日军在缅甸为763匹战马修纪念碑,至今仍在寻找士兵遗骨
本文选自:《没有回家的士兵》一书,孙春龙著

位于仰光的日本人墓地
一、政府联合民间团体组建寻骨团
1975年2月,曾参加入缅作战的日军原第18师团炮兵联队本部的水野先生,重返缅甸。当年活着离开缅甸,是他的万幸。
和水野同行的共有141人,其中有包括水野在内的90名老兵,阵亡于缅甸的官兵遗族25名,厚生省职员10名,还有15名年轻的志愿者。该团队名叫“收骨团”,目的是搜寻阵亡于缅甸的官兵遗骨。
早在1952年,《旧金山和约》生效,日本摆脱美国束缚,日本厚生省牵头,联合民间团体启动了遗骸收敛工作。
1973年,日本成立“全缅甸战友团体联络协会”,推动日本厚生省于第二年制定出“海外战殁者遗骨收集计划”,并为即将派出的“全缅甸战友团体联络协会”募集活动资金,在当年4月和10月两次共募得8500万日元。

日本人墓地的祭祀场所

该墓地于1981年由日本政府修建
二、遗骨分布图详细标明遗骨所地在
据日方统计,日军在缅甸战场的阵亡人员约为13.7万名,留下大量未能及时处理的弃尸。
1975年2月3日,“收骨团”到达缅甸梅铁拉郊外的一个村子,缅甸政府动员该村的百姓,在一个日本兵的埋葬点进行挖掘,发现了30具遗骨。随后,收骨团成员把从日本带来的酒、水果摆放好,在钟声的陪伴下进行了慰灵仪式。
在缅甸梅铁拉,日军第49师团,曾遭到英军的毁灭性打击。
一年后,阵容更为庞大的“收骨团”再次抵达缅甸。在被称为“玉碎之战”的密支那战役现场寻找遗骨时,密支那军区提供了150名士兵分乘7辆卡车提供保护,随后他们在密支那依据当地老百姓提供的信息,在原第三野战医院的驻地附近,至少找到了1152具遗骨。
据日本的史料记载,“收骨团”两次前往缅甸,分别收集了10717具和12589具遗骨。
在战争结束30年后,作为战败方,依然能从当年的战场收集到大量的阵亡将士遗骨,这得益于日军对待阵亡官兵的态度以及战时资料的完备。
一般情况下,日军会火化处理阵亡者;对于特殊情况无法收集完整尸骨者,则割一条手臂或一根手指进行火化;而对于惨败战事,则会由幸存者绘制遗骨分布图留存,伺机再寻找。
缅甸八莫云南同乡会副会长申三,就曾看到过日本前往八莫寻找遗骨时手持的遗骨分布图,分布图的标注非常详细,这为寻找遗骨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日本在缅甸实皆省修建的慰灵碑

镇魂碑

大树下的慰灵碑,由烈山炮战友会修建
三、寻获遗骨运回日本隆重安葬
日本在缅甸的遗骸搜集的工作,到2003年暂时停止,共寻获91390具遗骸,并将其运回日本本土,在进行DNA检测核对亲属之后,于当年或次年的5月下旬,在东京千鸟渊战争阵亡者公墓举行下葬仪式,日本皇族会出席这一仪式。
千鸟渊位于东京市中心区域,建立于1959年,是用来埋葬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军无名战死者的墓地。二战期间及战后,日本将海外战场上发现的35万具无名日军官兵遗骸都收容于此公墓的“纳骨塔”或陶棺之中。
2011年11月,日本再次启动在缅印战场的阵亡将士遗骸寻找工作。据缅甸《新闻周刊》报道,日本社会福利与战争受害者救助局在缅甸相关部门协助下,于10月26日至30日在密铁拉地区的三个村庄和一座寺庙里搜寻到了7具遗骸和部分遗物。
几乎同时,日本政府派出代表团,在印度考古机构的协助下,在印度阿萨姆邦古瓦哈蒂,展开二战日军士兵遗骸的挖掘,其中在一个公墓发现11具二战时期在中缅印作战中阵亡的日军士兵骸骨。

大东亚战争阵殁英灵之碑

缅语介绍
四、前往云南收集遗骨遭拒绝
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有多批日本人曾手持滇西战场遗骨分布图前往云南,希望能展开遗骨收集。
1980年初,日本“全缅甸战友团体联络协会”在中国方面的帮助下,派出收骨团前往滇西,获得滇西战场上的泥土,带回日本,分发给了部分阵亡人员家属。
此后,全缅甸战友团体联络协会多次派员前往云南,从官方或民间多个渠道展开外交试图获得收集遗骨的许可,包括谢罪、捐建学校、重金购买等,但一直未能获准。
无奈之下,该协会欲在云南龙陵城南的伏龙寺以佛教仪式为战死者招魂,遭到当地拒绝。但他们并未甘心,将一份“死者名薄”悄悄掩埋在寺内,被当地老百姓发现。据这份名单记载,在松山战役中,日军56师团共有1288名官兵阵亡。
云南松山附近的居民,经常可以看到有年迈的日本人到此一游,但他们对美景并不感兴趣,也不需要导游,到了松山,或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或是抓一把土装进布袋里,或是默默地双手合十进行祷告。

一位陆军伍长的纪念碑

弟弟为在野战医院病故的哥哥立的碑
五、为修纪念碑花重金捐建大佛
在寻找遗骨的同时,日本众多民间机构或个人在厚生省的支持下,在缅甸修建了大量的纪念碑。
最为著名的,要数位于缅甸密支那的“招魂之碑”。发生于1944年的密支那战役中,一位名叫坂口睦的日本士兵死里逃生,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晚年的时候,他与夫人寿美子捐款在密支那的尹洛瓦底江边建了一座长达30.5米的卧佛,这是仅次于仰光的全缅第二大睡佛。作为回报,缅甸政府同意其在卧佛寺的入口处,修建了一座“招魂之碑”,碑文称:
献给阵亡的士兵们:
我们远离自己的祖国,心中时刻在挂念她,为了她而战斗。因为缺少食物和弹药,我们始终在饥饿和疾病中作战。几乎每一天,我们都要面对无数飞机的轰炸和炮弹的袭击。配备现代化武器的敌人,他们的数量是我们的十几倍。这样的战斗实际上就是在人肉和钢铁战车之间的较量。在拉孟(云南松山)1270多名士兵、在腾越(云南腾冲)的3000多士兵光荣地战死了。在密支那,3400名士兵像樱花般凋落,他们英勇地战死了。水上源藏少将在Nyaung Tar Law村庄自杀,他和那些战死的士兵一样英勇无比,他的名字将永远活在历史之中。他为了拯救士兵,命令部队撤退,而不是按照命令那样光荣地战死。他用自杀的方式将一切责任担在自己肩上。我们知道了这些失败,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那些以自己的死亡来保卫祖国的日本军人。同时,也有许多缅甸士兵也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
我建立了这个伟大的睡佛是为了哀悼所有在毁灭一切的战争中死亡的人们,我希望能给遭受战争损伤的缅甸人民赔偿。如果这个睡佛可以成为缅甸和日本之间的桥梁,我将感到非常的荣幸。同时,我也非常感谢(缅甸)北方军区的司令Kyaw Wi将军和其他官员,因为我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和支持。

位于密支那的招魂碑

为修建招魂碑而捐建的大佛
六、为了风水赠送华侨照相机
在卧佛寺另一侧的一间小房子里,还有一个“小靖国神社”,里面供奉着多个在此战死的日本军人的牌位。牌位摆放在一个低矮的木桌上,牌位上的字很小,当地的华人旅行社偶尔会带中国人去这里参观,去的时候,都会提醒参观者:看牌位上的字时要蹲着看,如果弯腰去看,就等于是给日本侵略者又鞠了一个躬。
水上源藏的儿子名叫水上诚,他多次前往密地那祭拜父亲,并在父亲自杀的地方,修建了一块“镇魂碑”。水上诚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是在密支那战役结束后不久,那时同样在中国参战的他,被中国军队俘虏,得知战俘营里有在滇缅战场作战的官兵,就去打问父亲的消息,有人告诉他:令尊阁下已经在密之那为国捐躯。
在密支那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日本人在路中心修建了一个慰灵塔,塔顶上的钟表是来自日本的西铁城。修建这座塔时,几名日本和尚找到居住在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华侨陈国胜,说他们家门口三棵高大的椰子树挡了风水,希望能砍掉,作为交换,对方给了一台照相机和一台录音机。陈国胜没有多想,答应了对方。没想到,等修好后,陈国胜发现塔身上写着三个大字:慰灵塔。
慰灵塔修好后,陈国胜每年都会看到有大批的日本人来这里鞠躬。这让他内疚万分。后来,他又重新在家门口种了三棵树。

位于密支那市中心十字路口的慰灵塔

在一个房间里,有一座佛爷

用长镜头拉近发现,佛像手里端着一个牌位:独立辎重兵第二联队战殁者之灵
七、每一个战场都有日军修建的纪念碑
更多的纪念设施是在实皆省的自敢山上。实皆省毗临缅甸的第二大城市曼德勒,自敢山则是缅甸的佛教圣地,沿山修建了无数的佛塔和寺庙。在山的顶部,日本人修建的纪念碑密密麻麻,其中在一座高大的佛塔的底座上,刻满了阵亡的日军官兵的名字;在一座碑的碑文里,还有763头军马战死的描述。

碑文记载,有战友810位、战马763匹,长眠于此
还有一块碑,上面写着“台湾同胞战殁英灵纪念碑”。二战时,被日本殖民的台湾,有许多人从军。我曾带很多中国人前往这个碑去察看,看到这个碑,每个人心里都五味杂陈。谁的同胞?是该庆幸呢,还是该悲哀?
从仰光北上,同古、叶达西、斯瓦、标贝、密铁拉、曼德勒、密支那、八莫……几乎每一个当年日军作战的地方,都能找到他们修建的纪念碑。
2013年1月4日,日本副首相麻生太郞访问缅甸时,前往仰光的日本人墓地祭拜。居留仰光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刘大江得知消息后,已经93岁高龄的他,只身赶到日本人墓地的大门口,进行抗议。他说,日本应该正视历史。之后,刘大江被缅甸警方传唤,最后被处罚金。


纪念塔的底座上,刻着阵亡士兵的名字


这座高大的纪念塔的介绍文字称: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年轻战士们为了祖国日本的安危,满怀爱国激情战斗于缅甸这块土地。他们抛弃自我,为了国家和故乡的荣誉而战,陈尸于这片山河之间。战后三十年,再次探访此地的生还者们仿佛透过群山峻岭依稀听见逝去的战友们怀念故乡和爱国的肺腑心声。

为加入日军的台湾兵修建的纪念碑

碑文称,战后五十年来,大东亚战争期间作为日军而出征的台湾籍士兵英灵始终未能受到同胞参拜,故代为修建此塔。
感谢于世明、心耕、王丰、狄江利、孙靓萱等朋友提供日语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