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颐: 1900年权臣众生相之张之洞

来源: 云飞读书

本文选自雷颐老师的《中国切片》

戊戌政变之后,本就危机不断的晚清政局更加动荡,滔天巨浪一个紧接一个扑面而来。在日益险恶的政治争斗中,工于心计、精于权谋、敏于窥测、善于转圜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审时度势、沉着应对,策划“东南互保”,关键时刻残酷镇压维新派的自立军。危机过后,他的权位更重更高。当慈禧宣布欲行“新政”时,张之洞和刘坤一积极响应,联衔上了三道奏折,即轰动一时的“江楚会奏变法三折”,规划了“新政”第一阶段的实际纲领。

“己亥立储”的消息传来,洋务派重要首领、两江总督刘坤一决定挺身而出,公开表示自己的反对意见。他先约张之洞联衔上奏表示反对,张之洞开始表示赞同,但稍后即后悔,并中途追回已发出的奏折,删去自己的名字。刘坤一得知后笑道:“香涛(即张之洞)见小事勇,见大事怯,姑留其身以俟后图。吾老朽,何惮?”遂独自复电荣禄:“君臣之义至重,中外之口难防。坤一所以报国者在此,所以报公者亦在此。”重臣刘坤一的公开反对,也是慈禧未能废黜光绪的因素之一。

对于立储,张之洞的态度耐人寻味。在1月初“立储”的风声刚刚传出时,上海由张之洞的前幕僚汪康年兄弟掌控的《中外日报》即登出有关消息,但报道并不十分准确,将立大阿哥与废黜光绪混为一谈。虽然立大阿哥的实质是为了废光绪,但毕竟此时形式上还是“立”而不是“废”,而且还说张之洞赞同此事。

张之洞见报后勃然大怒,质问汪康年:“我历年待渠兄弟不薄,何以捏造此等不根之事、悖谬之言,诬我害我,并煽乱大局耶?”他同时致电一位在日本的心腹幕僚,要其向日本政府说明“立嗣”是有根据的,含有“立嗣”并非废黜光绪之意。

显然,他知道臣下如果赞同废黜君王——哪怕是一个傀儡皇帝——毕竟有违君臣大义,所以生怕担此罪名;而“立嗣”起码在形式并上不含废君之意,因此可以承认。不过,如何公开表态赞同“立储”,他与许多地方督抚还是大费一番踌躇。

朝廷宣布“立储”,疆臣理应上贺折表示祝贺,尤其在慈禧实际以此废黜光绪的严峻情势下,这更是一种政治表态。不表态或表态过迟,会得罪慈禧。但积极表态又会引起国人的不满和抨击,有损自己的政声,他深知“立储”遭举国痛责;再说,万一未能废黜光绪,以后光绪掌权,不能不考虑表态过于积极的后果。所以,是否就立储上贺表,因通权达变、治术过人而在官场一直一帆风顺的张之洞竟一时也举棋不定,于是致电闽浙总督许应骙,询问何时发送贺表,但许也与他一样,不敢过早表态,只是含糊其词地说想接到朝廷对各地的正式通知后再发。

依然拿不定主意的张之洞又分别电询两江总督鹿传霖、湖南巡抚俞廉三和护理陕西巡抚端方。湖南巡抚是他的下属,陕西巡抚职级比他低,如此“不耻下问”,足见他此时的谨小慎微、首鼠两端。鹿传霖持观望态度,并以自己只是江苏巡抚兼署两江总督之职推脱说,“鄙人”只是权兼此职,所以“不敢遽定办何事”。俞廉三和端方二人则认为“立储”已是既成事实,主张及早发送。经过与众督抚一番来往磋商后,张之洞决定不单独发贺折,而是与自己属下、湖北巡抚于荫霖一起发了一个贺折。一方面表了忠于慈禧之态,另一方面又表明自己只是例行公事,并非“积极表态”,不致引起各方反感。

在专制制度下,当最高层出现“两个权力中心”并且斗争激烈时,各级官员难免会对如何“表态”而煞费苦心,这也是中国政治文化传统的一大特色。对自己在“废立”“立储”中的所作所为,张之洞解释说因为“权在太后,非疆臣所得干预”。在忠于太后与忠于皇上这种“天大之事”的“两难选择”中,向以“勇于任事”著称的张之洞的表现却是含糊怯懦,刘坤一笑评其“小事勇”“大事怯”,确是对他为官之道的总结。

对义和团,张之洞一直主剿,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山东巡抚袁世凯都坚决主剿。5月末,义和团在朝廷支持下向直隶、京津发展时,张之洞致电荣禄,希望朝廷能改变政策,对义和团由抚改剿。6月初,他又致电一位京官,说“辅清灭洋”的口号是会匪一贯策略,“若因此姑息,大误矣”!义和团“能避枪弹,更是谣言”,如果因此而害怕义和团,则“更大误矣”!

到6月中旬,刘坤一、张之洞联衔电奏朝廷,力促朝廷改变政策,恳请朝廷明降谕旨立即镇压义和团。由于此奏中的意见与朝廷方针正相反对,所以刘、张事先曾反复电报磋商,字斟句酌。刘坤一起草的电稿原有劝朝廷对义和团“一意痛剿”之句,后改为张之洞提出的“定计主剿,先剿后抚,兵威既加,胁从乃散”。虽然实质仍是剿灭义和团,但语气和缓了许多,“后抚”之说照应了朝廷的政策、并未完全否定朝廷支持义和团之举,不使朝廷产生臣下忤逆的感觉,可能更易为朝廷接受。此奏铿锵有力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张之洞专门电刘,要其加上的:“从来邪术不能御敌,乱民不能保国。外兵深入横行,各省会匪四起,大局溃乱,悔不可追。”他们强调:“机变甚速,间不容发。”

清廷从6月16日到19日连续召开四次御前会议,讨论和战问题,主战、主和两派进行了激烈辩论。虽然朝廷在6月17日收到刘、张电奏,得到主和派官员强烈反响,但最终无法改变慈禧向列强开战的决心。

6月19日,清廷正式决定“向各国开战”,给北京义和团发放粳米二万石、银十万两,并命令清军与义和团一同攻打使馆区。得此消息,刘坤一、张之洞认为大祸临头,但还想做最后努力,便联络江苏巡抚、安徽巡抚、湖北巡抚、江西巡抚及长江巡阅水师大臣联衔电奏朝廷,他们认为义和团是“邪教”“土匪”“劫盗”,滥杀中外无辜、“华洋均受其害”,所以“即不与各国开衅,亦应痛剿,况无故戕害洋人、洋房,杀日本参赞,今海口已被占夺,都城布满洋兵,增兵增舰日来日多,祸在眉睫,直不忍言。从古无国内乱民横行惨杀而可以治国者,亦未闻一国无故与六七强国一同开衅而可以自全者”。

主张坚决镇压义和团,保护各国商侨教士和使馆,对各国政府道歉,对6月11日被清军杀害原日本使馆参赞杉山彬一事“优加抚恤”。最后,他们几乎是哭求朝廷:“宗社安危所关,间不容发,再过数日,大局决裂,悔无及矣。”

然而,众多封疆大吏的哀求依然无济于事,慈禧于6月21日发布对外宣战上谕。为了自己的权力,慈禧向来不惜一切代价,因此在权争中总能获胜。而且,她把“中国”“大清”和自己的权力分得清清楚楚。对她来说,有中国而无大清,中国便无意义;有大清而她不掌权,大清便无意义。(注:是否会联想到普京)因此,为了一己之权,她故伎重演,以为仍可获胜,把中国乃至清王朝都作为赌注,押上了一场明眼人皆知必输无疑的赌局。

在朝廷与各国正式宣战之前,以刘坤一、张之洞为核心的东南地区督抚感到大局已难挽回,于是开始大胆筹划以“保境安民”为主旨的“东南互保”。6月20日,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张之洞闻讯大惊,知道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由于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刘坤一商量就自作主张以与刘联衔的名义给荣禄发电,请求荣禄设法保护各国使馆,将使馆人员安全转移到天津,如此以后有议和、谈判的可能。他强调,能救使馆一个人即减祸一分。他还数次与其他督抚联衔电奏,恳请慈禧太后极力保护各国使馆。

就在紧锣密鼓地筹划、运作“东南互保”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使张之洞紧张万分,一时竟不知应如何处理是好。

原来,戊戌政变后康、梁亡命日本,一直积极从事力促慈禧归政光绪的“保皇”活动,此时孙中山正在海外推行革命,双方在反对慈禧集团方面有一定共识。当北方义和团运动进入高潮,清王朝政治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康有为、梁启超认为时机已到,决定“武装勤王”,即用武力救护光绪皇帝,使其重新执掌大权。年轻的维新志士唐才常,主动承担了这个危险而艰巨的任务。

1867年出生的唐才常是张之洞创办的武昌两湖书院的学生,因学习成绩优秀,很得张之洞器重。而张在甲午之后痛责李鸿章卖国,则使唐对张之洞钦佩异常。

由于思想观点一致,性情相投,又是湖南浏阳同乡,因此唐与谭嗣同更是刎颈之交。维新运动高潮时,谭曾从北京致电已回湖南的唐才常,要他迅速来京,共襄维新之事。就在唐才常满怀希望进京途中经过汉口时,戊戌政变发生、谭嗣同被杀的消息传来。唐才常失声痛哭,准备赴京为谭收葬,后知谭的尸骸已经南运,于是折回家乡,不久辗转到日本。在日本,他不仅积极参加康有为、梁启超的各种“保皇”活动,还经人介绍结识了孙中山及一大批中国留学生。

1899年深秋,他与一批留学生回国,为发动武装起义做准备,临行前梁启超、孙中山都来为他饯行。他从日本回到上海后,立即组织了“正气会”;1900年春,当义和团在北方兴起时,他将“正气会”改名为“自立会”,并组织自立军。

他的活动重点,从鼓动士林的“正气”、依靠读书人转为运动会党,开始联络和组织秘密会党,准备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发动武装暴动。当八国联军开始入侵、慈禧向各国宣战时,唐才常以挽救时局、保种救国为名在上海召开“国会”,选举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同时,他加紧购置军火,组织力量,自立军迅速发展到两万人,分为七军;另联络了湖北、湖南、安徽和江西的会党领袖,共十万余人,准备在安徽大通、安庆,湖北汉口和湖南常德同时起义;康、梁则在海外负责筹款。其宗旨还是武装“勤王”,使光绪皇帝归位。

在唐才常的计划中,起义定在8月9日,以汉口为中心,其余几处同时响应。然而,由于康、梁海外筹款未到,武器严重不足,故决定推迟起义。但此时安徽大通方面的消息已经走漏,引起清军警觉,而且安徽方面未得到起义推迟的决定,所以按计划于9日起义。

几天后,安徽自立军孤军奋战,被镇压下去。安徽自立军起义消息传出后,武汉方面经过一番准备,认为虽然海外武器、军费仍未到达,但整个自立军已完全暴露,再加北京已在8月14日被八国联军攻陷,慈禧挟光绪皇帝西逃,形势已如在弦之箭,不得不发,遂决定于8月23日在武汉发难,然后进军西安,救出光绪皇帝。

唐才常将起义活动、指挥中心设在汉口,有多种原因。首先,武汉是九省通衢,交通发达,进退方便。第二,他联络的会党,也以两湖地区为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唐与一些回国的留日学生对张之洞抱有希望,企望能够拥张宣布两湖独立。

据说,自立会成员留日士官生傅慈祥等八人曾组成回国请愿团,先后在南京和武昌秘密见到“东南互保”的核心人物两江总督刘坤一和湖广总督张之洞,劝他们干脆将“自保”改为独立。结果遭到刘坤一严斥,但张之洞却未置可否。本来他们就对以“开明”著称的张之洞抱有好感,这使他们对张印象更佳。直到最后时刻,唐才常都未放弃对张的希望,还通过一位在武昌的日本人劝说张之洞趁北方局面大乱而宣布独立,张仍未表示反对,给唐造成张“似非全无好意者”的印象。

几个月来,唐才常的自立军在以两湖为中心的长江中下游发展迅速,而且汉口是自立军总机关所在地,也是自立军起义的指挥中心。这些活动都是在镇守武昌的湖广总督张之洞眼皮底下进行的,由他指挥的湖北“新军”中还有些士兵和下级军官秘密参加了自立军。对此,张之洞早有所闻,但他一直没有采取镇压行动,只是多招了两千名兵丁,设置了特殊的江河巡逻,加强对自立军的防范。其实,正因为张之洞的容忍,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放纵,自立军才可能短时间内迅猛发展。

在此局势大乱之际,老谋深算的张之洞深知任何事情都不可轻举妄动,对自立军,他也采取了静观局势发展,相机行事。在慈禧、光绪最终谁能掌权的局势未明朗以前,他采取了“明”“暗”两种手法。在明面上,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拥护慈禧;暗地里,他又容忍了自立军明目张胆地反慈禧活动。何况,自立军标榜的是“助外人攻团匪以救上”,也就是协助列强攻打义和团、从慈禧手中救出光绪,不以洋人为敌,不会破坏张最重视的“东南互保”;另外如果八国联军乘胜追击,光绪很可能重新掌权,自立军的“救上”很可能成功。因此,他只能静观时变,不能贸然行动。(评:如此心思,香帅终不过是传统一官僚。

局势很明朗:8月15日,慈禧太后挟光绪帝仓皇出逃,但联军并未派兵追缉太后,途中慈禧还不断发布命令。张之洞明白,清王朝的大权将仍在慈禧手中。从8月18日起,大批会党成员潜入武汉,准备23日起义。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张之洞终于做出最后的抉择,赶在自立军起义之前于22日清晨突然行动,将唐才常、林圭、傅慈祥等起义领袖共20多人一网打尽,并在当晚就将这20多人斩杀!之所以要如此迅速斩杀唐才常等人,只因要杀人灭口,不能让朝廷知道自立军曾经与他有过联系,他对自立军曾经采取静观甚至纵容的态度

事后,在上报朝廷的奏折中,除唐才常因是主犯不能不具名上报外,对其余人张之洞却故意含糊其词、隐匿不报,因为这些被杀者中许多是他创办的两湖书院的学生。若朝廷细究,肯定于己不利。湖北、湖南和安徽三省因自立军先后被杀者总数上千。

“自立军”事件标志着维新派也趋于激烈,连温和的维新派都开始“武装勤王”,更表明社会氛围渐趋激烈的变化。镇压自立军、杀害对己深抱好感与希望的学生,是张之洞审时度势、权衡利害之后冷静而冷酷的决断。他确是当时体制内最为开明的大臣,唯其如此,当他都以如此残酷的手段对待一心“勤王”“救上”的自立军时,表明清王朝自我改革的决心与能力其实非常有限,甚至表明清王朝的自我改革之门正在迅速关闭。改革之门越窄,革命之门越宽;改革之门紧闭之时,就是革命之门敞开之日。

这种种变化,都为后来的“革命”提供了一个阶梯。

在这种情况下,当获知慈禧1901年1月29日宣布欲行新政的“上谕”时,张之洞对慈禧在如此短时间内几乎是180度的大变化,不能不深有疑虑,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内心一直要变法、行新政的他并未立即积极响应,而是小心谨慎地打探虚实。

经过一番探听,他得知此谕确得慈禧首肯,才开始积极行动。不过,正当他满怀希望时,又从几个渠道得知慈禧强调新政不得偏重西法,他又大惑不解,在给友人的信函、电报中,他提出如果“变法不重西,所变何事?”强调新政“非多改旧章、多仿西法不可”,“若不言西法”,中国将“日日受制受辱不成为国矣”。

所以,他又要心腹探明“究竟此事慈意如何?”后来,心腹复电劝他可以实际行新政,但“不必拘定西学名目”,因为慈禧等人对“西学名目”深为反感,否则将“授人攻击之柄”。对此,张之洞在复电中大发感叹:“不觉废然长叹:若果如此,变法二字尚未对题,仍是无用,中国终归澌灭矣!盖变法二字,为环球各国所愿助、天下志士所愿闻者,皆指变中国旧法从西法也,非泛泛改章整顿之谓也。”他的结论是:“欲救中国残局,惟有变西法一策。精华谈何容易,正当先从皮毛学起,一切迂谈陈话全行扫除。”(评:由此看劝学篇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并非他真实想法,不过是媚上之作。)

有此信息,张之洞的行为更加慎重。他在与其他大员的信中坦承自己的策略,在观念上必须认识到变革只能“以仿西法为主”“非变西法”“必变西法”,但措辞上则在“采西法补中法”“浑化中西之见”这两句上大做文章,因为“新政上谕”中也说要“取外国之长,补中国之短”,“参酌中西政要”。他进一步提出,不妨准备两个奏折,一折提出一些比较彻底的以学“西法”为主旨的具体措施,而另一折的主要内容则是变革中国旧法,略加整顿、稍为变通即可,以备前折被朝廷否定之用。

但他还是强调,应冒风险努力说服朝廷接受第一折:“窃谓当此危如累卵之国势、千载一时之事机,似宜先以第一义陈之上前,如不采纳,再及第二义,聊尽臣子之心而已。”因为:“若仅整顿中法,以屡败之国威,积弱之人才,岂能除二千余年养成之积弊?以此而望自强久存,必无之事也。”

权重一时的张之洞都如此谨小慎微,其他总督、巡抚更是如此。的确,这些久经宦场风波的大员们面对朝政如此剧烈的改变,都不敢轻易表态,更不敢轻举妄动,稍有差池,不仅会丢乌纱帽,很可能还有身家性命之险。面对这种情况,张之洞提出东南各省督抚要互相商量,互通声气,复奏基调一致,共担责任。此议一出,得到东南各省督抚热烈响应,而山东巡抚袁世凯、两江总督刘坤一早就有此意见,早就先后致电张之洞,要他先拟大纲供各省参考,自然对此更加积极。一时间,东南、西南各省再加山东、陕西、山西三省巡抚等共近二十位地方大员间函电飞驰,你来我往,商量大纲,斟酌字句,热闹非凡。此时,早已超过了“新政上谕”要求两个月复奏的期限,亦可见各大员的确小心谨慎。

此事正在紧锣密鼓之际,袁世凯突然得到消息,朝廷并不同意各省督抚联衔会奏,强调要单衔上奏。经过一番考虑商量,张之洞分别致电原先联络过的各督抚,要他们单衔上奏。不过,他提醒说虽然是分别上奏,但应互通声气,大意应当相同,论调应当一致,以显公论。

但是,两江总督刘坤一却坚持要与张联衔上奏。可能考虑到地方大员中只有刘与自己是新设立办理新政的“督办政务处”的参预政务处大臣,张同意与刘联衔上奏。经过二人反复斟酌、磋商,他们联衔在1901年7月中旬连上三折,对新政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建议。第一折为《变通政治人才为先遵旨筹议折》、第二折为《遵旨筹议变法谨拟整顿中法十二条折》、第三折为《遵旨筹议变法谨拟采用西法十一条折》,三折连所附《请专筹巨款举行要政片》共计四万余言,史称“江楚会奏变法三折”。

概言之,“三折”的主要内容可分为三个方面。第一是教育体制改革,提出“修中华之内政,采列国之专长”,必须“人才为先”,因此提出“育才兴学”的四条办法,实质内容是逐渐取消科举,大办新式学校。第二是对中国旧法的“整顿变通”,提出了十二条措施,实质内容是革除吏治、刑狱、军制方面的弊端。第三是学习西方,共十一条,这部分内容最重要,有派留学生,发展新式工商业、邮电、交通运输业和农业,制定现代各专门法规,翻译“东西各国书”,等等,核心是在经济、社会层面学习西方。

三折上达,慈禧太后在8月20日发布懿旨:“刘坤一、张之洞会奏整顿中法、仿行西法各条,事多可行;即当按照所陈,随时设法择要举办。各省疆吏,亦应一律通筹,切实举行。”“江楚会奏变法三折”事实上成为“新政”的纲领。直到1905年,清政府实行新政的所有措施,大致不出此三折内容。

从镇压维新派的自立军到上奏行新政的“江楚会奏变法三折”,为时不满一年,从中可以看到重臣张之洞的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可以看到他的开明、谨慎与谋略,可以看到在新旧矛盾间众大臣的动向,可以看到朝廷变革的被动与无奈,可以看到维新派渐趋激烈的变化。这一切,都折射出一个大变动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