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女人七十六年前的沪上消费地图

我自幼对老上海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浓厚的兴趣,这些年在澳大利亚留学,闲暇时候常在网络上继续对上海历史的研读。偶有一日,在某全球知名的购物网站上,我尝试性地输入了“Shanghai”一词,搜索结果令我大开眼界。购物网站的商品从来都是包罗万象的,什么样的东西都能占有一席之地。除了那些比较多见的邮票、纸币、老明信片之外,有一位美国卖家的一批商品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位卖家的资料上只写着他(她)来自于美国一个名字不太熟悉的州,除此之外,我对这卖家一无所知。第一次看到他(她)的这批商品是一些老上海的单据,时间大都在1940年内,有商店的发票,有电报通知单,也有一些老照片。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两三批单据,包括电话账单、电费账单、老照片、城隍庙的灵签等等被放上了网站,等候全世界有缘分的人与它们重新相逢。后来再仔细一看,这些账单上的姓名、地址和发票上的名字、地址等都来自于同一个人,C.L.马丁女士,家住西摩路(今陕西北路)159弄14号四室。

西摩路159弄14号今貌
于是我开始关注这批单据,卖家显然是经验老到的网络商务老手,将林林总总几十件单据一样一样地卖。按照该购物网站的规矩,他(她)为每件单据设定了一个较低的底价和一段大约五天至一周的竞拍时间,等到结拍的时间一到,出价高者得。直觉告诉我,这批单据有一定的历史价值,类似发票、账单这类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有时反而很难被长时间的保存,更不用说这些几十年前的老发票老账单,还历经了战火的颠沛和路途的遥长。
除了我以外,另有一位来自比利时的买家也对这批单据表达了浓厚的兴趣。本着出价高者得的原则,我开始了和这位比利时买家的竞拍大战。由于卖家在美国,他(她)所设定的结拍时间都是美国的作息时间,这对身处澳洲的我来说成了最为恼人的麻烦。绝大多数拍品的结拍时间都是澳洲东部时间清晨五六点。为了保证能拍到每一份单据,我不得不在前一天临睡前就调好了闹钟,在第二天清晨的鸟鸣声中带着未尽的倦意起床打开计算机抢在最后关头拍下商品。
一轮激动人心的抢拍大战之后,太阳往往已经升得老高,但成功拍下的喜悦还是值得的。余下的工夫就是静静等待卖家确认款到发货。一份份老单据,乘上了越洋班机,从美国跨越浩瀚的太平洋抵达澳大利亚悉尼,并最终经过邮递员的投送,安详地躺在笔者居所的信箱里。
从这些单据的诞生到它们跟随女主人离开上海,又从女主人的手里传到了美国卖家的手中,再从美国辗转到了澳洲或者比利时,这其中转眼已是六七十年的光景。
后来,我带着这些老单据回沪过年。循着反复出现在发票、账单上的地址,我找到了西摩路159弄14号。可喜的是,这一片街区没有要拆迁的迹象,整条弄堂还粉刷一新,建筑物的立面涂上了温暖的桃子般的颜色。
这是一条不同于上海传统石库门里弄的弄堂。三四排毗连式的三层小公寓,房子与房子之间隔着些绿化,屋顶是英国乡村风格的尖斜顶,整排建筑显得干净利落,并无太多繁复的细部装饰。14号是这排房子最靠西的门牌号,隔着一条横弄堂就是著名的华业公寓(Cosmopolitan Apartment)。

与马丁太太住所仅一弄之隔的华业公寓
站在14号底层的大门口,地上还留有曾经的马赛克地面。虽然光泽已因过度使用而消磨殆尽,但黑白相间的花色依旧带有那个时代的美学情趣。四室应该在二楼或三楼,出于对现住客的尊重,我没有上楼再一探究竟。走出14号的时候,弄堂里有几个老妇人搬了藤椅在孵太阳,也许当老妇人还是小女孩的时候,马丁太太曾和她们在这弄堂里一同进进出出。
我从弄堂里走出来,回到陕西北路上,循着那些在发票上出现过的地址,想重新走走马丁太太曾走过的马路。南京西路如今是沪上著名的高档商业中心,即便是在1940年,那里一样是上海数一数二的闹市。

1920年代的静安寺路
张爱玲路过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上的第一西比利亚皮货店的时候,或许会想到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故事。无论是郑苹茹还是王佳芝,在静安寺路上,在皮草大衣、时装、“鸽子蛋”前,首先她们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出现在这条繁华迤逦的街道上。

今天位于陕西北路上的第一西比利亚门店
马丁太太也不例外。她留下的单据里,有不少是时装店的发票。在同孚路(今石门一路)334号的鸿鑫时装公司(Hong Shing),马丁太太为一套蓝色的洋装付了四十块钱的定金,另有二十块钱等衣服送到了再付。

位于同孚路(今石门一路)334号之鸿鑫外国成衣店开具的发票
和鸿鑫隔一条马路的贯一服装公司(Your Chance Trunk CO.)在慕尔鸣路(今茂名北路)口,静安寺路950号,马丁太太留下了一张他们的名片。名片的正反两面各印了英文和法文的内容,号称他们家的皮革制品曾在1935年的芝加哥工业展上获得过荣誉。
7月3日这天,她又在同孚路283号的丽昌时装号(PARK Ladies Tailor)订购了两套服装。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今永嘉路)603号的时装店里,又有两套洋装加入了马丁太太的衣柜。除了衣服,她也在静安寺路956A号的叶康记美术雕刻木器号里买了一张书桌,不知道这书桌是传统的中国式样还是简洁、具线条感的摩登样式。
在一同拍到的老单据里,有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两位洋人妇女坐在一辆黄包车上。她们的脸上有洋人代表性的略显烂漫的笑容。她们的中国车夫,穿着短裤,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地对着镜头。

坐在黄包车上的马丁太太和其女伴,背景是一处园林内的中国式凉亭及树木
10月18日这天,马丁太太家里收到了一份来自上海国际电台的电报通知单,收件人是多萝西•马丁小姐。我看到这份电报通知单时,猜想也许那张照片上坐在黄包车右侧的小姐就是这电报的收件人吧。她也许是马丁太太的小姑子,也许是她的同性朋友,这已无从考证了。这张电报单从一个侧面告诉了我们,当年的上海曾是如此国际化的都市,电报单以三种文字写就。有趣的是,日语文本被排在了最前面,然后是中文和英文。也许这样的安排已经昭示了孤岛时期上海的政治环境。
马丁太太的老单据里有不少是公用事业的账单。一部分是上海电话公司的账单、接装费单、押金单。另一部分是上海电力公司的账单和缴付收据等。
1月22日这天,马丁太太的住所通上了电话,她付了三块钱的接装费和十五块钱的押金,拿到了电话号码为三七一六一的私人住宅电话。
6月14日收到了上个月的电话费账单,九块多钱的电话费包含了六块五的一百次市内通话包月和八十九次额外市话通信费用。电话费账单的背后详细罗列了价目表。引人注意的是,虽然身处同一个城市,由本埠租界往南市、闸北等华界地区拨打电话需加拨区号及另收通话费。挂在墙上的电话机和可以自由摆放在桌上的电话机,在收费上亦有不同。

1940年6月14日之上海电话公司电话费账单
8月14日的账单上,马丁太太在付清了应付的六元五角话费后,电话公司的职员在账单上盖上了“付讫”的图章。马丁太太的电话账单悄悄地透露给了我们关于她社交圈的信息。显然,她没有打过电话往华界,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太多上海人朋友。然而南市的老上海县城也是她漫游都市的目的地。
在我所收集的这些单据中,有一份从城隍庙求来的灵签。马丁太太的运气颇佳,抽中了一支上上签。这签文同账单一样,中英文对照一式两份,大至天时国事,小到婚丧嫁娶,都能在那签文纸上找到相应的解答。

1940年代上海城隍庙灵签签文式样文
另一些账单则是上海电力公司的账单,我分别收到了1940年2月、5月和8月的账单。如同电话公司一样,电力公司也在账单背后详列收费标准。仅仅是从这年的年头到盛夏,电费的计算方式一直在变动。对于电力不同的使用用途,比如住宅电灯、私弄路灯、烹调烹水等,账单上也一一列出其定义和当月每一种用途情况。电力公司另外还提供电炉、马达、电热水器等的租赁。当年另几个月的账单,则被那位比利时买家拍走。除此以外,还有一份某开业医生的处方和其他一些发票等也一同飞去了比利时,天各一方。
马丁太太在上海的生活也许是从一艘美国海军的舰艇开始的。有一份Marblehead号轻巡洋舰上散发的关于上海的旅行指南也在她的收藏之中。这艘舰艇1940年初刚好到过上海,5月去了厦门,6月又进了吴淞口停泊在黄浦江畔。这份旅行指南的时间刚好是6月8日。我猜测马丁太太也许是在这年初搭这艘船到了上海,然后就租下了西摩路的房子。3月1日她去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二百十八元七角五分,足够抵上她几个月的电费和电话费,可见租金是相当昂贵的。

1940年3月1日之房租收据
夏天到了,马丁太太在静安寺路893号的同茂公司订购了消夏的大冰块。隔天早上送来,一个月是八块半。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直到静安寺路上的梧桐树叶飘零,第一西比利亚皮货店打出了本季的冬装皮衣。最后一批从美国寄来的单据里,附着一张还是那位鬈发女士坐在黄包车上的照片。拍摄者正坐在跟着她的那辆黄包车上,照片的右侧带进了车夫的半身背影。

坐在黄包车上回眸的马丁太太
那位女士回过头,表情略带诧异地看着。背景是一条普通的上海街道,街边停着一辆老式轿车。其时已是秋冬,无论是车夫还是那女士,都穿起了厚厚的冬衣。如果她就是马丁太太,也许她的确就是,那么她的回眸,是因为她留恋人生中这段上海时光吗?
就像马丁太太曾细心将它们收好并跟随她一同飘洋过海一样,我如今将这些单据收好又漂洋过海地带回了上海,一同带回来的是她已显模糊的对上海往日的情意。如果说1940年的上海,对今天的许多人来说已经无从追忆,甚至我们除了战争与救亡之外已想不起1940年还发生了什么,马丁太太的单据总算给颠沛流离的1940年增添了些许人情味。对上海人,无论是当时的还是现时的,正是这千千万万张发票和账单,为我们这座城市的历史做了最平凡却动人的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