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教会新报》到《万国公报》:一份报刊的前世今生

作者: 黄显功

由美国传教士林乐知于1868年在上海创办和主编的《中国教会新报》,后又改名《万国公报》,是近代上海最早的中文期刊之一,也是众多早期传教士办刊物中影响最大的。这份期刊积极地向国人宣传西方的化学物理知识、文化思想和科技发明,打开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眼界,对清末西学传播和维新变法发挥了重要作用。上海书店出版社曾于2014年影印出版了全套《万国公报(全60册)》,至 2018年又出齐了全套《中国教会新报(全10册)》。本文为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原主任黄显功为《万国公报》影印本所做出版前言,内容有删节。

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西方传教士担当了重要的历史角色。从明清之际的天主教耶稣会士到晚清的基督教新教传教士,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均作出了特殊贡献。传教士在传教过程中,出版是其主要的活动内容之一。从1815年起,传教士米怜与马礼逊创办了第一份定期中文报刊《察世俗每月统记传》,开创了中国近代报刊出版的新局面,至1951年中国传教士报刊被停办的136年间,传教士中文报刊从诞生到终结的变迁,正是中国历史从传统封建社会向现代社会变革的时期。这些报刊承载了极为丰富的历史信息,对中国近代政治、经济、文化、社会产生了广泛、持久而深刻的影响,是中国报刊史,新闻出版史,中西文化交流史和宗教史研究的重要对象。其中,影响最大的《万国公报》尤为引人注目,是中国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传教士中文报刊。

▲马礼逊与米怜,他们于1815年8月5日在南洋马六甲创办的《察世俗每月统记传》,是近代第一份中文期刊

《万国公报》是一份前后连续出版近40年的报刊,它接续其前身《中国教会新报》和之后改名的《教会新报》,从1868年创刊到1907年终刊,实际发行时间长达35年。这份办刊时间最长的传教士中文报刊见证了晚清社会的深刻变化,参与了西学传播与维新变法的时代浪潮,成为记载中国近代风云变幻的重要文献。

一、沿革

《万国公报》的前身《中国教会新报》发刊于1868年9月5日,由美国监理会传教士林乐知在上海创办。该刊由林华书院出版发行,美华书馆印刷,刊期为每周一卷,除歇夏、歇年外,全年共出版50卷。从1872年8月31日改称《教会新报》。在前后6年期间,共发行300卷,到1874年9月5日改名为《万国公报》。从1874年到1883年,《万国公报》为周刊,共出版450卷,1889年到1907年为月刊,共出版227册,合计共出版677卷(册)。

作为传教士主办的刊物,其办刊内容自然会体现其身份特征,与宗教宣传相关联。林乐知创办此刊的目的是宣传基督教,藉此加强教会与信徒之间的联系,传播福音,发展信众。他在创刊号开宗明义地提出了自己的办刊主张,“俾中国十八省教会中人同气连枝,共相亲爱”,并使“外教人亦可看此《新报》,见其真据,必肯相信进教”。因此,《中国教会新报》作为一份教会通讯类刊物,在其初期主要是宣教和报道教会动态,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也同时刊登世俗新闻、时论与科技内容。

▲《中国教会新报》封面

1872年8月31日,《中国教会新报》改名为《教会新报》,卷号与前刊名相连续。从201卷起,《教会新报》始以按栏目编辑内容,据《林华书馆告白》所言:“谨启者,本馆新报办至二百零一卷,即是五载之首卷也,往年所载事件可登即登,不分门类,若远若近,笔墨纷投,甚为欣幸。今五载,新闻必更新式,拟分五类,不紊有条,一曰政事,二曰教事,三曰中外,四曰杂事,五曰格致。每期广为搜罗,别其类而登诸报。”从其设置的教事近闻、政事近闻、中外近闻、杂事近闻和格致近闻的比例来看,世俗内容已大大高于教务内容。特别政事近闻一栏所载中外消息,一度成为全刊重点,该刊的宗教性质也日益淡薄,世俗化倾向更加明显了。

1874年7月18日,林乐知在《教会新报》上的“告白”宣称:“本报即将更名为《万国公报》。”对此更名,林乐知只是在第301卷(正式易名《万国公报》)上说:“既可以邀王公巨卿之常识,并可以入名门闺秀之清鉴,且可以助大商富贾之利益,更可以佐各匠农工之取资,益人实非浅鲜。”在此虽未说明具体原因,但确实表明了办刊人希望扩大社会受众的强烈愿望,试图通过淡化刊名的宗教色彩,以争取更多读者的认同。对此,华人主笔沈毓桂在《辞万国公报主笔启》对20年前的改名曾作如下解释:“然新报编订之初,国事与教事,尚合而一之,而教事较国事为尤重。……新报篇幅有限,势难遍收,自不得不择人所愿睹而登之,以快众览,此又易新报为公报,并多载国事之所由来也。”(《万国公报》第61册,光绪二十年正月(1894年))

▲《万国公报》封面

在林乐知的苦心经营之下,《万国公报》持续出版了15年,1883年7月28日,该刊出至第750卷后宣告暂时停刊。林乐知对此解释道:“惟是本馆主职司教长,凡教中事务俱归经理,又拟建中西大书院,慕资购地,鸠工庀材,事属创行,诸行劳瘁,主笔者襄理庶事,亦虑顾后失前。不得已,议将公报自七百五十卷后暂为停止,一俟院务就绪,再行商办。”(《公报暂停小启》,《万国公报》第746卷)

▲林乐知创办的中西书院,后于1911年迁往苏州,并入东吴大学

《万国公报》停刊近6年后,迎来了由上海广学会接办的转机。广学会原名同文会,是成立于1887年的一家图书报刊出版机构,是在华传教组织和商人,政治与外交人员组成的联合体,其出版物在中国近代影响甚大。广学会十分重视已在中国具有良好基础的《万国公报》,决定将此作为自己的机关报,仍请林乐知主持编辑。1889年2月,这年的正月初一,《万国公报》复刊出版,英文名称由Globe Magazine改为A Review of the Times。从此,这份由林乐知个人主办编辑的刊物转变成为机构性质的机关报,是西方在华传教士等人士的重要舆论喉舌,影响日益扩大。

复刊后的《万国公报》由周刊改为月刊,定期为每月15日出版。从此改“卷”称“册”。每期正文篇幅通常为30页。从丙午年(1906年)正月的第205册正文篇幅增至90页。但在1907年5月主编林乐知逝世后半年,《万国公报》在12月出版到第227册后,正式停刊。

二、《万国公报》主编林乐知

《万国公报》主编林乐知(Young John Allen, 1836-1907)是美国基督教南部监理会牧师。他1836年1月3日出生于美国佐治亚州,1859年携妻子到中国传教,经过210天的海上航行,1860年6月初抵达上海,时年24岁。来华之初,取了一个“林约翰”的中文名字。不久因美国发生南北战争,他失去了本国教区的经济支持而陷入困境,被迫终止传教而去谋生,曾贩卖粮煤,做过洋行经纪人,翻译。1864年经冯桂芬推荐任上海广方言馆教习,改名林乐知,兼职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翻译。1868年又接受上海字林洋行之聘,参与《上海新报》编辑工作。林乐知在此期间日夜忙碌,奔波各处,上午在广方言馆授课,下午到翻译馆译书,晚上则编辑报刊,星期日布道。当他生活安定之后,于1868年9月5日以“林华书院主人”的名义,自费创办了《中国教会新报》周刊,重新履行传教的使命。

▲林乐知一生为中国近代翻译、教育、新闻出版等事业做出众多贡献。

林乐知在繁重的工作压力之下仍热情地投入宗教刊物的出版。其动机如他坦言:“余年弱冠即来华海,欲求一民间之报而杳不可得,间尝接晤华人,亦鲜有能谈下事者,回思欧美诸国创立日报、间日报、三日报、礼拜报、半月报、一月报、季报、年报,诸馆各就体例以传见闻,开拓心胸、启发智慧,至深且远,他事莫可比拟。中华为堂堂大国,乃竟相形见拙,不觉代为浩叹。”(《重回华海仍主公报因献刍言》,《万国公报》第122册,光绪二十五年二月(1899年))因此,林乐知创办《中国教会新报》不仅具有宣教的职责,还有引进和推广西方近代新闻出版的意图。

▲林乐知于1892年创办的中西女塾,旧址设在今黄浦区汉口路西藏中路口,1917年迁入沪西忆定盘路(今江苏路155号),为今上海市第三女中前身

林乐知在华以办刊为主要形式从事传教倡学活动达40余年。在此期间,他创办了教会学校中西书院、中西女塾,因在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书的贡献,曾获清政府表彰,授予五品顶戴官衔。他在晚年回忆时说:“余以美洲下士,寓居于中华者,历四十余年。其间撰著《万国公报》,历三十余年。设立中西书院、中西女塾,董理广学会译书,亦历十余年。实无一日不以兴华为念。且久居是乡,习知其事,视寓邦与宗邦无异,盖即人亦共称为寓华之老友,而深望逆旅主人之振兴者,几几乎存亡与共,忧乐与同矣。” 1906年5月,林乐知返美时因其在华的影响力,曾受到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特别接见。1907年5月30日,林乐知在上海病逝,享年71岁。

三、《万国公报》的影响与影印出版

林乐知从创办《中国教会新报》起就不遗余力地主动推销,想方设法扩大发行量。此举不仅仅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更大的意图是为了实现其传教的使命。在其经常刊登的“告白”上,反复进行自我宣传,除有针对性地赠阅外,还积极拓展代销点,制定优惠办法,奖励发行者。在1896年和1897年的《万国公报》“告白”中,连续重复说明发行的效果:“购阅者大都达官贵介、名士富绅,故京师及各直省阀阅高门,清华别业,案头多置此一编,其销流之广则更远至海外之美澳二洲,似此大地风行,庶副中国月报。”虽然《万国公报》几经跌宕,但在发行上稳步增长,社会影响不断扩大。这既是报刊经营的成功,也是读者对其所刊内容的认同与响应。

《万国公报》对中国影响最大的阶段是在复刊之后到戊戌变法,它是当时主张变法维新人士的重要思想来源。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均深受其影响。广学会认为《万国公报》“是惟一对中国维新变法服务的刊物。在官员和学者中的发行量增加得很快。”后世的历史学者均普遍认为《万国公报》是晚清变法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同时,《万国公报》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重要舆论阵地,他们不仅从该刊学习了西学与变法思想,而且踊跃阐述自己的政见,也成为了《万国公报》的重要作者,如王韬、郑观应、康有为、孙中山等均在此发表了重要文章,对推动中国近代思想的发展发挥了重要的作用。1895年8月17日,北京强学会甚至袭用同样的刊名创办了《万国公报》杂志,可见其在中国维新人士和知识分子中的影响。

▲《万国公报》连载孙中山写给李鸿章的《上李傅相书》

《万国公报》在中国的影响是多方面的,既有作为报刊形式的新闻史上诸多创新的影响,更有作为内容与思想意义上的深刻而广泛的社会影响,其价值在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是一座重要的文献资源库,亟需整理发掘。

由于《万国公报》出版时代早,延续时间长,文献存世的状况并不理想,给学术研究造成了诸多不便。1968年台湾华文书局影印出版了缩小本,但仍缺700余页,且版面印刷效果欠佳。1998年,三联书店出版《中国近代学术名著丛书》,将《万国公报》列入其中,出版了排印本《万国公报文选》,整理选录了一批重要文章。此次重新出版的《万国公报》是据上海图书馆所藏,并整理增补后的原大影印完整版,为人们全面利用《万国公报》提供了新文本。衷心感谢上海书店出版社为此所付出的艰辛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