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据南京时对故宫文物的劫收和处置

来源: 东夫拍案

故宫南迁文物有2900余箱落入日寇之手,其命运如何?

1、关注的由来
前些年文藏大家马未都爆料,故宫南迁文物有2000多箱留在南京,至今尚未开箱,引起舆论哗然万众瞩目。笔者因此查阅有关资料,方知一个闻所未闻之事:原来故宫南迁文物并非全部转移到了西部,尚2945箱未及转移留在南京,落入日寇之手,占全部南迁文物13491箱的22%。于是作者生出一个疑问:既然故宫南迁文物基本保全(包括运到台湾的),难道在南京血债累累的日寇,竟然放过了这批到手的故宫文物?事实正是如此。至于为什么,还是那句话:故事很大,笔者无能为力,敬请指教。必须申明,这一结论仅限于“故宫博物院南迁文物”,并非沦陷时期留存南京的所有文物事实上作为民国政府首都,七七事变前转移到南京的文物不止北平一地,北平的文物不止故宫一家,沦陷时留存南京的不止故宫博物院一家。南京本地留存的公私文物也很多,情况相当复杂。故宫博物院与南京博物院为留存南京故宫文物的归属问题至今纠扯不清,原因之一即在于此。卷入其中就走题了。一句话,除了故宫博物院南迁文物,休谈其他。

2、日寇的劫收和处置 

1933年,总计13491箱(一说为13427箱零64包)故宫南迁文物运到上海,在英、法租界存放了3年9个月。存放期间进行了清点,编印了“存沪文物点查清册”,成为南迁文物的原始清册。1936年南京朝天宫文物保存库建成,年底故宫南迁文物由上海转移到朝天宫库房。七七事变后,迁入库房才半年的故宫文物又分批西迁。由于战事紧迫运力不济,1937年底日寇占领南京时,尚有2945箱(一说为2953箱 )文物来不及运走留在库房。

南京朝天宫文物库原貌,当时称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文物库。

有关南京沦陷时期这批文物的资料极为少见,偶有所见则语焉不详。故宫博物院建院80周年专刊《朝天宫,国宝在南京的家——国宝南迁》一文,仅有”古物西迁入川,但是仍有2945箱未及运出文物保存库,南京沦陷后,朝天宫库房被日军占用,文物被移往北极阁中央研究院“ 聊聊数语。(《紫禁城》故宫博物院80年专号,2005年5月,作者曹丽)

笔者所见有关专论,只有南京医科大学行政学院孟国祥教授的《故宫文物留存南京研究》。作者功夫下得很大,出示了不少原始资料,意在“通过系统梳理故宫文物南迁存留南京、敌伪劫夺与战后接收的历史经纬”,“对战时留存南京文物有无损失及其归属”发表看法。笔者对这批文物的归属不持立场,只要在祖国就好。倒是从中得知了敌伪劫夺这批文物的情况。简述如下(简称孟文)。

照孟文所述,日寇对故宫南迁文物的处置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对文物进行清理,逐一清点和封印后转存各处。

日军占领南京以后,在军特务部的指挥下,有组织的对南京的图书文献及古物进行收集与掠夺。1938年1月,日本“中支占领地区图书文献接收委员会”派出文化特工到南京收集图书文献;由日籍专家组成的“学术资料接受委员会”、“学术考察队”亦来到南京,占据北极阁中央研究院,收集清点南京的文物和标本。

朝天宫文物保存库是一座坚固的钢筋水泥建筑,地下一层,地面三层,可抵挡小型航空炸弹打击。每层两千余平方米,室内以空调控制温度湿度,是当年国内首屈一指的现代化文物保存库。可以想象,这样的建筑战时使用价值很高,必然为日寇觊觎。事实正是如此。有称被日寇当作军医院,这种可能性很大。但占据者显然没有动文物。

孟文披露,1938年6月日军特务部命令打开朝天宫地库文物575箱,清点数字8096件。

1939年5月19日到6月18日,派人另对该库文物2272箱进行整理。前后共清理2902箱,与中方记录(2945箱)大体相符。1939年12月至1940年3月17日,开始了第二次清理。逐一清点、封印后,把全部文物从该库搬走,分存于几处。

1942年12月,伪“南京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前排右)在日本会见东条英机(前左)。

第二阶段,将故宫南迁文物“移管”汪伪“文物保管委员会”。

1940年3月汪精卫傀儡政权粉墨登场后,日本为装点“中日文化亲善”,向汪伪政权提出移管“此次事变中,在南京,杭州,上海等处,敝国所搜集,保管,业经整理复兴之文化之资料及设备”,包括“南京保管之古物”。根据日方的要求,1941年4月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中华民国行政院文物保管委员会”。 该委员会设于鸡呜寺(北极阁)原中央研究院内,下设图书、博物、天文气象三个专门委员会。日本在各专门委员会内安排了为数众多的顾问和重要职员。

1941年5月起,日本向汪伪文物保管委员会“移管”图书、古物、标本等。1943年伪图书专门委员会事业科长梅田洁(日)报告称:
在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保存库内发见之前清室美术工艺品,清代实录,以及其他重要书类等故物,计3537箱。为保全起见,于民国二十八年五月,由该库搬出。现在由本会保管者,计文献关系书箱2282件,其余关系美术工艺者,全数由博物专门委员会收容整理陈列。
转引自孟文
南京北极阁民国中央研究院旧址,敌伪劫收的故宫文物存放于此。

3、战后清点和结论

抗战胜利后,1945年9月,国民政府查封了南京各文物存放地。1946年1月,成立政府主持的“清点接收封存文物委员会”,故宫博物院等多家接收单位参加,负责清理与发还文物。

故宫南迁文物寄存上海期间,进行了清点并编制了原始清册,西迁的文物也有清点记录,留在南京的文物有多少是有据可查的,清理后损失多少自然一清二楚。

清理办法,据1946年2月清理接收封存文物委员会会议记录所载:

查敌伪设置伪博物专门委员会时,有日人所编之古物目录,而故宫博物院方面,于其留京文物,每件亦均自备有卡片,本会为求工作详尽周密起见,兹定二项校对步骤,即一以日人所编目录,持本会现已点见之文物,而观其物件与数量,是否悉符,再校以故宫博物院之自备卡片,以见该院留京文物,究竟缺佚若干。
转引自孟文

简言之,将故宫博物院所编目录、日本人所编目录、实物三方进行核对,验明损失情况。

故宫南迁文物的清点,由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主持。清点后将文物运回朝天宫库房。

1947年9月3日,马衡院长在北平广播电台发表“抗战期间故宫文物之保管”的讲话,公布留存南京文物的下落和清点情况:

在二十六年(1937年)迁都抢运的时候,最后的二千多箱文物,其中以档案为最多,因为船不靠岸,运回原库封存。不知是那(哪)一年被敌人打开库门,竟把这批文物运出,分存于中央研究院,地质调查所等处,与别的机关的文物保存在一起。等到胜利以后,于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派员飞到南京,一方面探听这批文物的下落,一方面交涉收回保存库。同年十二月,教育部会同本院人员及有关机关组织清点委员会。于三十五年(1946年)一月开始清点,至五月底运回原库,尚无重大损失。但是印刷所的机件器材,都完全损失了。
转引自孟文

4、其他佐证

笔者认为,这一清查结果是不容置疑的。那一辈故宫人工作之严谨,对文物呵护之精细,保卫之无私无畏,堪称楷模。且一切重大事务公开透明,置于内部和社会监督之下,稍有疏漏后果严重,甚至罹祸。典型如易培基“故宫盗宝案”。
易培基是故宫博物院创建者之一,1928年被任命为首任院长。其时故宫许多建筑设施损坏,维护经费拮据。他决定将宫中积存的金沙、绸缎等与历史文物无关的清宫遗物作价处理,筹措修缮经费。报经国民政府行政院批准执行,卖前还公开展览两周,收入亦公开。却被人举报倒卖故宫文物,遭法院通缉。易培基百辩莫解,被迫辞职避居上海法租界,1937年含恨去世。继任院长马衡、故宫博物院理事吴瀛等众多人受牵连,在主持古物南迁西走,艰险万状之际,仍不断被控,陷身不白。直至1949年该案方被法院撤诉,历时20年之久,成为一段著名冤案。(参见吴瀛《故宫尘梦录》,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5月)

此案固然与居心叵测者蓄意栽赃有关,但故宫人承担的责任和压力可见一斑。马衡主持清理南京留存文物之际,尚负案在身,如履薄冰;且当时正有留守故宫个别人因“失节附逆”行为受到追究,岂敢妄下结论,授人以柄。内战期间,马衡为保护故宫八方奔走,心劳日拙,拖延阻止故宫文物迁运台湾。建国后继任故宫博物院院长,1955年去世前,留下遗嘱将家藏的全部文物无偿捐献国家。高山景行,不容置疑。

马衡

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故宫学专家吴十洲在《紫禁涅槃:从皇宫到故博物院》一书中说,南京陷落区的故宫文物被迁到北极阁中央研究院里,这批文物费了许多时间才点查完毕,虽有凌乱,但大体上并没有什么损失。

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对敌伪汉奸进行了审判。南京市档案馆从馆藏档案中选择22个日伪要犯的审判材料,编印成《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凤凰出版社2004年1月出版)。笔者浏览长达1444页的该书,未发现有对存留南京故宫文物的犯罪记录。与北平故宫文物损失有关的,见之于伪北平市长刘玉书(后被判有期徒刑15年)的审判材料,其“代敌搜购铜三十万斤左右,以供制造军械弹药之原料”被列入罪行之一,但未言及劫掠故宫铜铁器之事。

综上简言之:

南京沦陷时,尚有2900余箱故宫南迁文物未及运出,落入日寇之手。

日寇先是对文物进行了清理登记,后“移管”汪伪文物保管委员会。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有关部门会同故宫博物院对这批文物进行清理,结论是“尚无重大损失”。

题外的话:
回到本文开头“故宫南迁文物有2000多箱留在南京,至今尚未开箱”的事,谈谈个人看法。
故宫文物南迁计划始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理由是北平一旦沦陷故宫文物面临被日寇掠夺毁坏的危险。这个理由看似十分充分,官史也这么说的。实际上当时北平各界并不认同,反对声一片。以某种思维定势,难道反对者都是汉奸?情况远不是那么简单。
民国伊始就有定都的“南北之争”。袁世凯为首的北方势力主张建都北京,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党力主定都南京。结果袁世凯当了总统孙中山下野,首都当然就在北京了。1927年国民党在苏联支持下用枪杆子夺取民国政权,实现定都南京,北京改称北平。但北平虽然政治上失去了首都的地位,文化中心的地位却难以撼动。这让南京国民政府很是不爽,想方设法要把文化这一块转移到南京,首要目标就是标志性的故宫文物。从这个角度讲,防备日寇染指给了南京政府最好的口实。
北京方面当然不服气:北京的文化中心地位是历史形成的,岂能以行政手段取而代之?故宫建筑和文物是一个整体,南北分置价值大大降低。中国档案报《1931:故宫文物南迁之争》一文介绍,故宫文物精品将南迁的消息见诸报端后,舆论哗然,社会各界和普通市民群起反对。北平自治区各公所在致南京国民政府函电中称,古物移出故宫,是“亡国灭种之举”。鲁迅、胡适、徐志摩等文化名人纷纷发声反对。徐志摩呈文南京政府,请求故宫文物无论巨细概不出宫门。鲁迅写诗讽刺:“阔人已乘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胡适认为南京、上海并无合适地方存储故宫文物,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应轻易迁移。针对南京政府防备日寇毁掠之说,胡适认为文物南迁会动摇抗战信心;故宫博物院理事马彦祥在报上发文说:“要抵抗么?先从具有牺牲古物的决心做起!”北平政务委员会甚至开会通过决议,呈请中央批准拍卖故宫文物,购买500架飞机抗日。(中国档案报2017年1月13日第2版)也许反对者认为即使北平沦陷,日本人也未必会劫掠故宫文物。事实也是如此。
南京政府和支持南迁者不顾反对强制执行。文物装箱准备启运之际,古物陈列所前所长周肇祥发起“北平民众保护古物协会”,在故宫太和门集会宣誓“誓与国宝共存亡”,鼓动反对者将故宫各大门封堵。支持南迁的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密电行政院长宋子文,将周肇祥“拿办”以保文物出宫。宋子文下令将周肇祥逮捕控制,直到故宫文物专列出京10天后,才将周肇祥释放。(同上注)心有不甘的故宫人只有暗中抵制。如单霁翔所言:由于故宫人从感情上不愿意将文物南迁,因此打包时有很多文物没有打,加上很多大物件没法打包,真正的故宫文物还留在北京。
当时国民政府尚不准备跟日本全面开战,仍加紧打造南京文化之都。故宫南迁文物迁往上海的1933年,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在南京成立,时任南京国立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蔡元培兼任第一届理事会理事长。同时成立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明确将故宫文物一分为二。
1936年6月,中国第一座大型综合性国家博物院——国立南京中央博物院动工兴建,年底文物保存库落成。1937年初故宫南迁文物从上海转运南京文物库。随后的故事不再赘述。
如果说文物南迁仅仅是为了免遭日寇毁掠,抗战胜利后南迁文物就当重返故宫。可事实恰恰相反,抗战胜利后故宫南迁文物不仅没有送回北京,民国政府还继续要求将更多故宫文物送往南京。既然外敌掠夺的危险不复存在,这次故宫博物院顶住不办了。1946年南京中央博物院工程重启,1948年雄伟壮观的主馆竣工后,举行了盛大的文物首展,蒋介石、于右任等要员名流出席,“观者塞途”。年底内战结局明朗,包括故宫文物在内的大批国宝运往台湾,其余留在南京。
 
1947年落成的南京博物院主馆
新中国定都北京,给民国政府的南京文化中心规划画上句号。国立南京博物院亦由中央直管降至大区管、省管,改称南京博物院,但仍是全国三大重点博物馆之一。1951年,在国家有关部门和故宫博物院的敦促下,存留南京的故宫文物陆续运返北京。这一次情势反转,南京方面极不情愿,加之当年忽视文管工作,返运工作时断时续,1961年在南京方面的抵制下终止。
迄今为止,这个故宫文物归属的“公案”仍不得其果。故宫方面志在必得,南京博物院死活不给,双方你来我往无数次交锋,“官司”打到高层也难做决断。结果是故宫博物院拿不到,南京博物院也不敢公开去拿。2000多箱国宝就这样深藏地库不得见天日。
综上可见,当年故宫文物南迁,不仅是为防备日寇毁掠,更是国民政府文化中心南移之计,只是因战争而中断。抗战胜利后计划继续实施,故宫南迁文物已然归南京博物院所有。而北平重为北京,故宫博物院亦有充分理由收归。换言之,故宫文物的南北分置是历史形成的,于今未解的归属之争,实际是当年故宫文物南迁之争的继续。尊重历史、双方的付出和感情,归谁都有道理、都无道理。
然而归根到底,这批国宝属于祖国和人民。遥遥无期的耗下去总不是个事。笔者有一不成熟的想法:于南京博物院专辟一“故宫南迁文物馆”,属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共有共管,让这批国宝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