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的魔爪:黑龙会

来源: 芝兰学社

引言——日本右翼思想的源流

由日本浪人组成的黑龙会是日本近现代史上存在最长,影响最大的民间右翼团体。这个组织因日本推行对外扩张战略而成立,因俄国在中国远东的扩张而起家,随着日本侵略中国的脚步而发展壮大,最终因为日本投降后驻日美军对右翼团体的铲除而烟消云散。黑龙会最为人关注的就是其对中国革命的态度转变,它既是中国革命的积极支持者,又是挑拨中国内部对立与分裂的元凶。作为存在时间长达半个世纪(1901-1945)的民间右翼团体,其在日俄战争、辛亥革命等事件中发挥了日本政府、日本军方以及外交机构都无法代替的作用。那么,为何一个绝大多数成员均未在政府任职的民间团体可以在诸多重大历史事件中发挥如此作用?黑龙会是如何利用自身影响力影响中国革命德?这些都是本文想要重点讨论的问题。

黑龙会的成立,或者说19世纪末以来日本诸多右翼社团的接连诞生都与日本右翼思想的传入和传播直接相关。右翼一词来源于法国大革命时期,保守的吉伦特派长期处于议长席位的右侧,激进的雅各宾派则位于左侧。因此右翼一般是保守主义政党和组织团体的代名词,当然也包含了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内涵。也有日本学者认为:“有着强烈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保守主义倾向统称为右派,而倾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统称为左派。”与其他国家的右翼相比,日本的右翼思想具有独特性,例如日本学者天道是认为其具有“天皇制国粹主义、国家主义、大亚细亚主义、农本自治主义”。我们可以将其概括为“神国观”与“国体观”:日本是最为优秀的,高于其他国家的,受到神庇佑的神国。天皇至高无上,拥有神性,国民也是神的子民。这样一来,拥有优秀的种族与文化的日本自然是世界的中心,侵略与扩张天经地义。日本学者丸山真男将日本右翼的特征概括为:对国家的忠诚超过一切;厌恶宗教;抵制和平运动;歌颂国家使命感;宣扬国民传统文化而抵制外来文化;强调秩序高于自由;重视乡土与家族的联系;对知识分子抱有猜疑和警惕等等。自明治前期形成的的日本右翼,就发展出了玄洋社、黑龙会等日本右翼团体。至1939年,日本全国共有右翼团体173个,成员182192人,无论是在数量还是在规模上都是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在这其中由头山满和内田良平建立的玄洋社和黑龙会则被公认为近代日本右翼团体的源流。

图为玄洋社遗址

一、黑龙会的台前幕后——头山满与内田良平

头山满,黑龙会的幕后主使者,也是日本浪人们公认的首领。1855年,头山满出生于筑前,少年时进入兴志塾学习,其后与其朋友共同加入尊王攘夷士族创办的福冈矫志社。1875年8月,年仅20岁的头山满与友人就制定了暗杀明治政府重臣大久保利通的计划。1876年头山满因为参与荻之乱而被捕入狱,后又在西南战争中因突袭福冈城而兵败。1878年,听闻大久保利通被刺杀后,头山满前往高知访问号称“日本卢梭”,自由民权运动的领导者板垣退助,劝其起兵反抗政府。尽管未能成功,头山满自此被板垣退助的思想所吸引,并结识了众多自由民权派人物,后作为民权代表参与了板垣退助等人举办的民权派大会。1879年,头山满回到福冈创办了“向阳义塾”,在教书之余宣讲时事。为了更好的参与政治运动,头山满又创立了“向阳社”,1881年2月,头山满将向阳社改名为“玄洋社”,成为日本右翼团体的鼻祖。玄洋社有三条纲领:敬戴王室;爱重本国;固守人民权利。同年9月,日本政府宣布开设国会,板垣退助等自由民权运动领导人开始组建自由党,但头山满并不想向政党运动转型,而是转向国权运动。

图片为黑龙会的创办者头山满

1882年,朝鲜相继发生 “壬午事变”和“甲申政变”,亲日派政客金玉均在日本支持下发动清除朝鲜亲清派势力的政变,失败后流亡日本,得到了头山满和玄洋社的庇护。这一事件促使头山满等人的思想发生转变:民权运动固然重要,但如果国家因为军事力量弱小受到屈辱,自然无法保障民权。因此国权比民权更加重要,富国强兵,扬国威于海外才是日本强国的必由之路。1886年开始,趁着日本政府与列强磋商修改不平等条约,民意沸腾之际,头山满以玄洋社为主体成立筑前协会,坚决反对政府再度缔结屈辱条约。1889年,因不满首相大隈重信在修改条约时的“软弱”表现,玄洋社成员来岛恒喜对他进行了刺杀。1889年10月18日,来岛恒喜在外务省大门前向大隈重信投掷炸弹,首相被炸断右腿,一度生命垂危,而来岛本人则剖腹自杀。头山满因此事被逮捕,但他大为赞赏来岛的表现,这成为玄洋社以暴力手段介入日本外交事务的开端。1891年,第二次帝国会议召开,日本松方内阁制定的扩军备战预算案遭到了民党的否决,为了支持松方内阁,玄洋社在福冈制造了多起流血冲突。然而玄洋社拼尽全力支持的预算案最终没能通过,头山满开始将活动方向从日本内政转向海外,内田良平和黑龙会开始成为他扶持的主要对象。

注:头山满并非政治家,也没有完整的思想体系,但号称浪人首领,影响极大。二战结束前,日本右翼团体的骨干几乎都是他的信徒。例日本首相广田弘毅、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等人都是他的门生。

如果说头山满是日本右翼团体的开山祖师,内田良平就是第二代领袖。1874年2月,内田良平出生于日本福冈。内田良平的父亲内田良五郎曾组织福冈地区的志士支持佐贺之乱的发起者江藤新平,后又参加西乡盛隆组织的反政府军。内田良平从小就被与头山满共同创办玄洋社的叔父平冈浩太郎收养,深受“征韩论”影响(征韩论,即用武力征服朝鲜半岛的扩张思想)。他在自传中说:“叔父向支那派遣诸多青年,策动东亚之经纶,以期达到征韩论之目的。出入其门下者,皆有仗剑席卷四百余州之气概,余与之友游,窃立其志。” 1892年2月,内田良平在其叔父命令下参与玄洋社干涉选举的活动,带领数十人在福冈县与民党对抗。8月内田良平与其叔父前往东京,决定在学习剑道的同时研习俄语。“余抵京后熟思再三,同志之中研究支那、朝鲜者甚多,而研究俄国者无一人,故而一己当之。”很快,朝鲜局势的变化给了内田良平第一次海外实践的机会。

图中人物为内田良平

自扶持金玉均等朝鲜亲日派开始,玄洋社为首的日本右翼就不断鼓吹“征韩论”,作为日本政府的先锋染指朝鲜。1894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这让玄洋社的军事介入找到了机会,“朝鲜内乱而政治不稳,实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在日本参谋部次长川上操六的授意下,内田良平迅速行动起来,想要前往朝鲜与东学党联络,但苦于没有资金。正在此时他遇到了同样意图支援东学党,已经派遣人手潜入朝鲜的“釜山浪人团”,双方一拍即合,前去请求头山满给予钱粮支援。最终几方联合成立了武装团体“天佑侠”(日本右翼一直以侠士自称)。天佑侠约17人在朝鲜制造炸弹,撰写《天佑侠檄文》痛骂朝鲜统治者和清朝(袁世凯)。1894年7月,天佑侠与朝鲜东学军取得联系,在交往中,内田良平等人展示的炸弹和日本柔术确实让对方大感兴趣,但其对袁世凯和清政府的痛骂无法得到东学党的全盘认可,最终东学军婉拒了天佑侠的支援,天佑侠无奈之下只能破坏清朝碑址泄愤。在东学党起义失败后,天佑侠大部回国后解散。这次远征朝鲜的军事行动揭开了了日本右翼团体对外武力扩张的序幕,在此次行动中得到锻炼的内田良平也获得头山满的认可,成为下一代日本浪人的领袖。

图中人物为东学党起义领袖全琫准

二、黑龙会的成立与其纲领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日本政府在军事上的胜利令国内的右翼团体欢欣鼓舞,但随之而来“三国干涉还辽”事件却让内田良平等人视为奇耻大辱。本就视俄国为日本扩张最大阻力的他难以抑制自身的愤懑之情,决定亲身前往俄国搜集情报。1895年6月内田良平东渡海参崴,在当地成立教授柔道的道场,作为间谍机构组织日本浪人在当地搜集俄国的社会、经济、军事情报提供给日本军部。1897年8月,内田良平独自一人,历尽艰险穿越西伯利亚前往彼得堡,探察了中东铁路的修建情况。1898年内田良平回到日本写作考察报告《俄罗斯内部之大缺陷》、《露西亚亡国论》(露西亚即俄罗斯),并积极在日本国内鼓吹“对俄必战,战则必胜”的理念,“俄国现状正如自行车竞赛途中,猛然刹闸必然倾覆,它的第一个目标是向满洲全力疾走”,因此日本必须与俄罗斯一战以遏制其企图。内田良平的俄国之行被日本右翼分子津津乐道,奠定了其在日本右翼分子中的地位。1900年,随着俄国在八国联军侵华事件中出兵,企图霸占中国东北的行为,以内田良平为首的大陆浪人决定成立一个对俄强硬的组织,统一领导浪人在东北地区的行动。

1900年11月,在头山满的支持下,内田良平联络了原玄洋社成员伊藤正基、葛生玄晫等以及原天佑侠的部分成员铃木天眼、大原义刚等共二十余人商议建立团体事宜,获得一致赞成。1901年1月13日,众成员在内田良平的住所起草了组织宗旨、章程等。1901年2月3日,黑龙会成立大会在东京神田锦辉馆举行,共59人出席,内田良平被推举为总负责人,头山满为顾问,犬养毅等人为赞助人。那么,为什么这一志在与俄国对抗的组织以黑龙会为名呢?黑龙,即我国东北地区的黑龙江。以此为名彰显了黑龙会成员的首要扩张目标就是中国东北地区,“(本会)欲承当以黑龙江为中心经营大陆之大业”。黑龙会的成立文件中写道:“目前的急务是先与俄国开战,在东亚将其击退,把满洲、蒙古、西伯利亚连成一片,建设经营大陆的基础”。

头山满(左)、犬养毅(中央)与蒋介石(右)合照

黑龙会宣布其主义为:奉天皇为元首,立足于日本的历史与传统,为实现帝国的兴隆与民族的繁荣,挺身而为其先驱。

黑龙会五条主要纲领:

1、吾人将致力于恢复肇国之宏旨,阐释东方文化之大道,进而推动东西文明之亲和,以成为亚细亚东方民族兴隆之领袖。

2、吾人将一扫偏重于法制主义之形式而束缚人民之自由、欠缺明察时局之常识而阻碍公私各方之效率、湮没宪政体制原本之宗旨等各种社会宿弊,发挥天皇主义之妙谛。

3、吾人将致力于改造现行制度,振作外交,以图海外之发展;同时改革内政,增进国民之福利,确立社会政策,解决劳工问题,以图巩固皇国之基础。

4、吾人将致力于崇奉军人敕谕之精神,振作尚武风气,实现国民皆兵,以期实现国防机构之充实。

5、吾人将致力于从根本上,改革模仿欧美的现代教育,奠定植根于国体的国民教育之基础,以提高和发展大和民族的功德良知。

单纯从纲领来看,黑龙会不过是一个想要振兴日本民族的政治结社组织,但从其实际行动上看却完全偏重于对外侵略扩张。黑龙会的创始人内田良平早期思想偏向于国权主义,以保全日本,对抗俄国为先。但在日俄战争之后,日本的侵略野心也随之扩张。《支那论》一文表面上是想保全中国,解放亚洲。实质上确是主张亚洲的独立和解放应该由日本领导。在辛亥革命后,内田良平借助中国革命图谋满蒙主权的意图彻底失败,开始公然阐述其灭亡中国的企图,彻底沦为日本对外侵略的马前卒。

三、黑龙会与日俄战争

如何评价日本政府与玄洋社、黑龙会等民间激进团体的关系?他们时而受到政府资助,时而受到政府打压甚至取缔,时而通过游说影响政府决策,时而直接接受政府领导进行活动。事实上,像黑龙会这样的战前日本浪人团体早已脱离了所谓反建制的社团性质,转而为政府服务。韩国学者姜在彦提出:“内田良平秉持的亚细亚主义不仅是征韩论的直接继承者,还具有新的特质;逐渐失去了反政府的要素,与军国主义权利结合,强烈具有与军国主义权利对外膨胀主义相结合的买办性格”。在日俄战争中黑龙会的动作就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与其他在日本国内活动,鼓吹外国威胁的右翼团体不同,黑龙会的主要目标不在操弄政治而在于实地探查和警醒世人。前文提到过,1897年至1901年之间,内田良平四度潜入俄国探查情况,并于1901年4月在《会报》上刊载文章分析俄国实力不过如此,而且战争准备并不充足,而日本则已准备充分,因此日本在1903年对俄作战可以取得成功。此后内田良平又在其文章中反复鼓吹“日俄必有一战,且日本必胜”的观念,他甚至作出过如下预言:“俄国政治糜烂腐败,如果日俄开战,不仅胜利将归日本,俄国还会为革命党颠覆,最终沙皇俄国将会完全灭亡”。

日俄战争时期宣传反俄思想的政治漫画

1901年3月成立后,黑龙会很快创办并出版机关刊物《黑龙会会报》,不断宣传对俄一战以煽动日本民众对俄敌对情绪。1901年5月,黑龙会在日本东京和福冈设立两个分部,向朝鲜、中国东北以及俄国派遣大批调查员搜集情报。1902年5月,黑龙会买下多块朝鲜领土直接进行殖民和谍报活动。在俄国方面,内田良平等人根据情报绘制了《最新满洲图》和《露国经营东方方面全图》,详尽的记述了西伯利亚、中国和朝鲜等地的基本情况。1902年5月开始,黑龙会主办的黑龙语言学校开始无偿开课教授俄语,并向群众普及俄国基本情况。 1903年11月,内田良平拜会了日本军部参谋次长虞源太郎,鼓吹对俄开战的益处,并承诺黑龙会成员会深入东北为军方服务。1904年随着日俄战争的爆发,黑龙会终于得到一显身手的机会,开始在日本国内外积极策应对俄作战。

1902年1月,俄国与清政府缔结《交收东三省条约》,规定在18个月内俄军分批次撤离东北,日本国内对俄态度大为缓解,主张强硬的国民同盟会宣告解散。但在1904年4月,俄国终止撤兵,日本内阁开始进行战争准备,民间也成立对外强硬同志会(后更名对俄同志会),不断进行对俄作战的宣传。内田良平及黑龙会自然不甘落后。1903年11月,内田良平在东京召开黑龙会干部会议,要求会员以从军、担任翻译、参加特别任务班等方式直接参战,并出版了一系列介绍俄国和中国东北的图书。另外,内田良平和头山满等人接连拜会伊藤博文、儿玉源太郎等军政要员。在此期间,内田良平还绘制了最新的《满韩新图》,对交通要道和关卡进行详细标注,其精确度超过了日本之前绘制的所有地图。

日本陆军大臣儿玉源太郎

除此之外,内田良平还尝试利用考察所得的知识向日本军政界提供作战策略。例如他曾向日本参谋本部建议可以利用东北地区的马匪对铁路进行破坏,并向儿玉源太郎请求炸药和资金支持。又如内田良平曾向日本海军建议趁俄国舰队被牵制在旅顺和海参崴的间隙攻占勘察加半岛。但从实际结果来看,内田良平提出的战争建议均未被日本军政界采纳,黑龙会的活动重心也回到了煽动国内民众情绪上。

注:虽然内田良平本人的建议被拒绝,但日本驻北京武官青木宣纯以北京为根据地设立了“特别行动班”,并通过黑龙会浪人联络东北地区的马匪破坏俄国后方的交通、辎重和通讯。例如黑龙会浪人逸见勇彦联络数十名特别行动班成员,潜入辽西一带重金收买马贼头目张作霖、冯麟阁等人,将其统一编入“东亚义勇军”。这支军队在日俄战争期间活跃于俄军后方,破坏道路37条,炸毁桥梁涵洞24处,烧毁兵站、仓库13处,击毙俄军数百人。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被日军拉拢的土匪、马贼也在后来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日俄两国签订《朴资茅斯条约》

而在日俄媾和工作的开展过程中,内田良平敏锐的意识到了俄国必然南下,日本无力维持长期战争的现实,开始和政府要员接触,与国内激进的对俄强硬派划清界限。1905年7月,内田良平向伊藤博文和首相桂太郎进言:如今即使能够拼尽全力打倒俄国,也无法继续对抗随之而来的美、德、英等国,不如马上与俄国讲和,签订协约。 自此之后,黑龙会便与秉持对俄谈判激进态度的媾和问题同志联合会渐行渐远,转而接受政府委托前往地方游说民众接受媾和。发现日本政府即将在条约中让步后,媾和同志联合会在日比谷公园召开反对媾和的“国民大会”,会议引发了大规模的打砸纵火事件,愤怒的民众袭击了警察局、内相官邸、国民新闻社等地,暴动席卷了整个东京,引发政府的强力镇压。黑龙会则在内田良平的指示中巧妙的避开了清算,得到政府信任。1905年12月,前往朝鲜的伊藤博文邀请内田良平一同前去调查朝鲜国情,内田良平遂成为伊藤博文幕僚,逐渐插足日本政界的工作。

四、黑龙会与孙中山的早期交往

在孙中山领导中国革命的30年中,日本众多民间组织与团体都为其提供过支持,在这其中,黑龙会作为日本民间最有影响力的组织自然与孙中山有过大量的接触。这一点也在后世引起了诸多争议:黑龙会为何要支援中国革命?为了得到内田良平等人的支持,孙中山付出了什么,又许诺过什么?双方对彼此的态度又是如何随着中国革命的发展而发生转变的?本节将以孙中山与内田良平的交往为线索讨论早期黑龙会对于中国革命的支持。

前文我们提到过,“三国干涉还辽”事件极大刺激了日本右翼民间团体,头山满、内田良平等人将同沙俄争夺中国视作头等重要的任务。在沙皇俄国将中国东北的广大地区划为自己势力范围后,内田良平等人认为仅凭日本的力量难以同俄国抗衡,而清政府此时采取的“联俄”策略也阻止了日本东侵的脚步,为今之计只有与中国的革命者们联合起来,通过推翻清政府,建立中日联盟的方式推动日本势力进入中国。此时,流亡日本的孙中山成为了他们意图扶持的对象。

1895年,孙中山在广州起义失败后流亡海外,由于港英政府的阻挠,兴中会成员们大量前往日本,使其成为中国革命者活动的中心。1897年7月20日,孙中山乘轮船前往日本,8月16日,到达横滨的孙中山收到日本朝野的欢迎,先后与日本民党领袖犬养毅、外相大隈重信等人会面,自然也受他们引荐认识了头山满等人。1898年,内田良平从西伯利亚考察回国,与孙中山见面。内田良平在自传中写道:“孙向余说支那不可不革命之所以,切盼日本有志之士援助。”内田良平回答说中国有革命的必要,但现在日俄开战,如果日本不能挫败俄国侵略中国的脚步,中国革命就无法开展。孙中山则说:“支那革命倘若成功,恢复俄国之侵地当为易事,不足为虑。更何况有日支提携也”。经过交谈,内田良平自称被孙中山的“意气”所感动,许下承诺:如果中国先发动革命,就终止对俄国的计划来援助中国。自此双方交谈甚欢,成为频繁交往的好友。

1896年的孙中山

通过与孙中山的交往与思想碰撞,内田良平于1898年末在《东亚时论》上发表文章《兴清策》,整篇文章用中文发表,虽为对华宣传工具但也体现了日本民间右翼团体对于中国革命的认识。文章首先强调清朝的重要地位“得清与不得之,其事有关天下大局之成败者大矣”,随后分析东方局势,认为沙俄在中国的扩张是“大患”,而清政府“排日联俄”的战略使局势更加严峻。为此,文章提出了中国振兴的十二条战略,简要罗列如下。

1、更改政令

2、独立自主,不轻易与外国签订条约

3、以武昌为新都城在江南重立皇帝

4、实行渐进式改革,避免急功近利

5、不论地位尊卑提拔改革人士,让新政得到民众拥护

6、改革有“三本”:武力、钱财、民心

7、改革需要招纳天下贤士

8、新政需要避免苛政、贿赂和酷刑

9、改革不能轻举妄动

10、改革需要防止“流贼乱民”,避免外国干涉

11、防止各地军队在列强支持下割据混战

12、清朝在陆地,日本在海洋,成唇齿相依之势。清朝与日本结盟可以遏制德、法、俄,使中国收回版图。

应该说,《兴清策》中的观点是内田良平等人与孙中山反复交谈的结果,例如1900年孙中山在致港督信中也提出应该在中国南部另立政府,以南京或汉口为新都城。孙中山也反复表现出对日本改革的推崇,认为中国可以效仿日本发动革命,并与日本结盟防止列强入侵。

1898年兴中会合照,前排右一为内田良平

然而,内田良平对孙中山革命事业支持的本质在于希望扶持一个可以对抗俄国,保障日本在东北利益的新政权。抗俄是口号,中日联盟是方式,借机控制中国“满蒙”地区才是其最终目标。孙中山深知这一点,因此在与内田良平的交谈中提到:“革命政府一旦建立,清朝政府必定退走满洲,藉俄国之后援维持其国命。以此,新政权将与日本同盟,对俄国加以打击”。对于内田良平暗藏的领土野心,孙中山也曾予以回应,据内田良平回忆,孙曾与他约定:“吾人之目的原在灭满兴汉,革命成就之晓,满蒙及西伯利亚之将举之以付与日本”。

那么,这一许诺是否为真?有学者坚决否认,认为这不过是孙中山为换取日本支持而采取的权宜之计。也有学者提出,孙中山为换取列强支持革命,曾做出过类似承诺,如对英国许诺保障其在中国关税、铁路、矿产、船政、工商业等处的特权。又如对法国承诺:(革命后的中国)对外商完全开放,取消厘金和出口税、承认债务、尊重先前与西方签订的条约、传播西方文化、吸收外资、邀请外国专家在政府部门担任顾问等等。也有学者认为孙中山所承诺的土地并非实指,而是代指这片土地上的部分权力,换而言之就是孙中山愿意在保留满蒙土地主权的前提下给予日本在华特权。

笔者认为,问题的关键点并非在于孙中山是否愿意以领土主权或其他利益换取日本援助,而是在于他何时形成了对于中国主权的完整认识。孙中山在革命过程中对于众多问题的认识是不断成熟和完善的,例如满汉民族问题,例如清政府边疆领土问题,又例如国家主权问题。辛亥革命前的孙中山志在恢复“内地十八省”的统一,对于沙皇俄国侵占的中国领土不甚在意,认为“中国革命成功之后,收回全部俄国的侵地是容易的事,不足忧虑”。那么,孙中山是在何时开始重视中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开始拒绝拿领土与主权作为交换条件呢?辛亥革命后,孙中山的民族观念得到极大完善;而在五四运动之后,他的国家主权观念随着中国民族主义觉醒的社会舆论进一步明确,自然不会继续就主权问题进行交易。正因如此,我们用后世成熟的、成法律体系的国家领土、主权论来诘问一位早期革命者在寄人篱下之际做出的许诺是否真心,以此来评判其对革命的贡献或许有失偏颇。

当然,无论孙中山是否向内田良平等人许诺了领土或特权,双方的交往在事实层面上为革命党人在日本的活动提供了极大便利。1905年6月,犬养毅和内天良平、头山满三人商议认为:孙中山已经成为了中国革命事实上的领袖,他虽志向远大但缺乏资金。因此要极力支持孙中山在日本的活动,做孙中山的可靠朋友。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孙中山与日本的各个革命团体领袖如黄兴、宋教仁、陶成章等人会谈,决定成立“中国同盟会”。在内田良平等人的介绍下,孙中山也获得了诸多日本政要的支持。内田良平主动提出将同盟会的开会地点设在黑龙会总部,并负责安全保障工作。1905年7月30日,各省革命志士在东京赤坂区黑龙会总部召开筹备会议,正式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革命主张,与会代表除孙中山、黄兴等70余名中国人外还有内田良平、宫崎滔天、末永节三位日本友人。8月20日,中国同盟会成立大会在黑龙会总部举行,内田良平也正式加入同盟会。

同盟会合照,后排左侧为内田良平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的爆发,内田良平等人深受中国革命鼓舞,认为应该积极支持革命党人以实现“大陆雄飞”的目标,黑龙会随即通过报纸在日本大肆赞扬中国的辛亥革命,认为其是“二十世纪世界最大之变局,将推动亚洲各国之变局”,内田良平在日本《读读新闻》发文盛赞孙中山学识渊博,沉着果断,“无愧为革命党首领之人物”。这些宣传极大影响了日本国内对于辛亥革命的看法。

除舆论宣传外,内田良平还积极组织日本浪人团体赴华援助。1911年11月,内田良平、头山满等人在东京组织“友邻会”,专门派人前往中国与革命党人联系,将中国革命的发展情况传回国内,并派出了一支包括有医生、药剂师、护士组成的医疗队前往武昌救护在战场上受伤的革命军将士。部分日本浪人也直接参与到了革命军的战斗中,据统计在武汉保卫战期间约有30名日本人参与前线作战,其中约一半为黑龙会成员。黑龙会、同盟会成员末永节也受革命军委托前往汉口租界负责与列强交涉,促使各国在革命中“严守中立”。在汉阳失守后,部分黑龙会成员密谋刺杀袁世凯以阻止北洋军队南下,但因为袁世凯防备严密未果。此外,黑龙会浪人还与革命党人谋划攻打天津和营口等地,但均未成行。

从实际作用来看,黑龙会对于辛亥革命的最大帮助在于提供武器弹药支援。武昌起义爆发后,清政府为北洋军队向日本购买大量武器弹药,双方达成了总额为273万日元的武器销售合同。内天良平得知此事后立刻写信给三井公司总经理益田孝,告诉他此次革命军起义并非仓促起事,而是中国近十年革命思想传播的结果,即使革命军队被清政府剿灭,其核心革命党人也已无法除尽。此时继续向清政府提供弹药会破坏日本与革命党的关系,损伤日本核心利益。益田孝被内田良平说服,联络了各公司首脑不再向清政府提供武器,在征得首相西园寺公望同意后转而向革命党人提供武器。1912年1月,内田良平作为代理人与三井公司达成借款30万日元的合同,为革命军购买大炮和重机枪。1912年1月25日,宋教仁专门致信内田良平对其提供武器表示感谢。总结来说,内田良平和黑龙会成员对于辛亥革命的援助是慷慨的,尽管怀有私心,但黑龙会浪人的确为革命党人提供了极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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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黑龙会对华态度的转变

内田良平曾说过:“吾人不惜性命援助孙文革命之原因,在于其与日本利益相一致。”这个所谓的日本利益,就是“吾人帮助汉人,使满人有求于俄,而后日支提携以破俄,收满州、西伯利亚为我所有,奠定大陆经营之基础”。然而,辛亥革命以孙中山让位大总统给袁世凯,清帝退位南北议和结束,内田良平的算盘没能成功,黑龙会与革命党人的关系自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事实上,早在辛亥革命之前,日本右翼团体对于革命党人的态度就发生过转变。前文提到过黑龙会等日本右翼势力对于革命党人的积极支援,建立在日俄战争的历史背景上。虽然在战争后俄国向日本让渡众多利益,但日本右翼并不满足,他们希望日本政府在向沙俄索取利益的同时压迫勒索清政府,因此加强了对于革命党人的支持。

1907年7月,日俄之间签订《俄日协约》及密约,约定将中国东北分为南北两部分分别作为两国势力范围。美国也准备在中国东北修建铁路,开设银行,这使得日本开始重新审视对清政府的态度,部分日本右翼认为保留清政府可以有效的抗衡美俄两国,更好的从东北攫取利益。内田良平等人对于革命的态度转变为了:支持革命,但应保留清政府。这一态度的转变直接导致日本政府与黑龙会不再全心全意的支持革命党,1907年之后同盟会在日本陷入了半瘫痪状态。日本政府还以清政府通缉为由,半推半就的迫使孙中山离开日本,严密监视留在日本的其他革命党人。

1912年南北议和的消息传到东京后,内田良平等人大为震惊,他们唯恐袁世凯当政后会执行不利于日本的政令,因此极力劝说宋教仁等停止南北议和,保留清政府的统治。内田良平认为:若南北议和成功,就会使日本和黑龙会处于狼狈境地,我们煞费苦心搞得满蒙出让计划必将落空。头山满更是亲自前往南京劝说孙中山不要让位袁世凯。然而孙中山、宋教仁等人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告诫,这使得内田良平等人大为恼火。内田良平在辛亥革命后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最终得出结论:中国人和日本人思维迥异,中国革命党人难以依靠,“黄汉民族是一个彻底利己主义的民族”。从此内田良平对于中国革命的态度彻底转变,开始不再掩饰自己侵略中国的意图。

1913年6月黑龙会发行内田良平的《对支策断案》,可视为其对华态度彻底转变的标志性文章。文章中认为在中国无论是袁世凯的独裁统治还是孙黄黎派的共和制度豆无法实现真正的统一,日本政府应该更改对华政策,加入到列强的瓜分狂潮之中,“乘今日之机会,解决满蒙问题,而后实行北守南进之政策”。所谓的北守南进,就是在北方确立统治地位,然后在以扬子江为中心的福建、江苏、浙江等地获得对华贸易的霸权。1913年10月,内田良平继续发表《支那论》,强烈批评辛亥革命的积极意义,将之总结为争权夺利的斗争。内田良平将中国革命的失败归咎为国民的庸碌,“世界各国国民中,其性情之恶劣如中国国民者几稀”,如此进行的革命不是人民意愿的产物,而是“部分外国游学生等生吞活剥洋书”的结果。最终的结论就是日本政府应“一如列强之所为,冷头冷血,以彼之存亡任彼自求存亡,我对之则专执高压手段,苟烈扶植我之势力,全面攫取我之利益”。在此基础上,内田良平对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外相加藤高明等人提出《对华政策意见》、《中国帝政问题意见》,积极扶持满蒙独立运动。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内田良平系统性的制定了针对中国的逐步蚕食、吞并方案。首先在中国发生内乱或与外国交战时日本派兵援助,要求中国承认日本在南满和蒙古的特权,并将两地委托日本管理,将福建沿岸的港口租借给日本。随后日本将承担中国的陆军、海军训练任务,并要求中国军队全面采购日本武器。在经济方面,日本也将派出专家全面负责中国的财政整顿和税制改革。内田良平制定的这一方案也成为了后来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的蓝本。

北洋军阀执政时期,日本也派遣浪人前往中国进行工作,妄图挑起中国的再一次大规模内乱。例如1913、1917、1930年黑龙会浪人都有前往西北地区挑拨建立割据政权的行动。在这期间最为著名的挑拨分裂活动当为黑龙会骨干佃信夫策动的张勋复辟。佃信夫是黑龙会的第二号人物,曾帮助头山满组织天佑侠团,他对中国的共和制度一直不以为然,认为只有帝制才能拯救中国,于是找到了与他目的一致,手握两万“辫子军”的张勋。1916年10月,佃信夫专程前往日本首相府,获得了寺内正毅对于张勋复辟的支持,并以此为凭据聚集了郑孝胥等满清遗老。起初,张勋对于日本人的支持惴惴不安,但在佃信夫的反复劝说下最终派人与日本首相联络,筹划复辟事宜。

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个亲王张勋

1917年,北洋朝廷爆发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府院之争”,黎元洪下令罢免段祺瑞的国务总理职位,段祺瑞则暗中联络各省督军脱离中央,准备诉诸武力。张勋借机通知各省督军来徐州开会,并于6月2日派人告知黎元洪自己愿意带兵进京调停冲突。黎元洪缺乏武装力量,只能同意张勋于6月14日率领5000军队进驻北京。此时的张勋得到佃信夫和日本首相的承诺,自以为只要振臂一呼就可恢复清王朝的统治。谁料复辟消息刚刚传出,就引来了全国各界人士的激烈反对。在上海的孙中山表示与张勋不共戴天,发表《讨逆宣言》号召全国人民保卫民主共和制度。先前与张勋合作的段祺瑞则在天津组织讨逆军,自任总司令宣布讨伐张勋。很快张勋被讨逆军击败,这场复辟的闹剧仅持续了12天就匆匆落幕了。

和张勋的黯然离场一样,佃信夫和黑龙会也因策划失败而受到了日本内外人士的一致抨击。佃信夫的复辟行动虽受到首相的支持,却因违背了日本政府反对复辟的政令而使日本政府上下感到脸面无光。日本政府也因此事严格限制了黑龙会在中国的活动,此后黑龙会浪人们逐渐离开中国,终北洋政府统治时期都未在中国掀起大的波澜。

图中为1917年7月的“讨逆军”士兵

20世纪20年代之后,由于黑龙会行动的屡屡失败,日本政府开始怀疑日本右翼团体的作用,黑龙会仅剩佃信夫、伊达顺之助等人还在中国进行各种活动。佃信夫虽在张勋复辟事件中受到极大打击,但仍未放弃复辟的念头,他联系上了在北京闲居的末代皇帝溥仪。1925年在佃信夫和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的策划下,溥仪搬到了天津日租界居住。在佃信夫等人的联络下,溥仪得以与日本各界人士交往,1928年溥仪派遣郑孝胥前往东京活动,拜会了近卫文磨、宇恒一成、铃木贯太郎、吉田茂等人,为后来溥仪与日本合作建立伪满洲国奠定了基础。

另外,残留在中国的黑龙会浪人们也在暗中配合日本军队的行动,为九一八事变的爆发创造了条件。例如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要求下,50余名黑龙会浪人在天津西北地区频繁活动,制造骚乱,极大地干扰了中国政府的视线。而在最关键的九一八前夜,黑龙会浪人配合日本士兵在柳条湖附近的铁轨下埋设炸药,并在爆炸后听从命令向中国军队射击,为日军大部队的行动制造借口。九一八事变后,黑龙会也沿袭自己在日俄战争时期的策略,派人联络中国境内的土匪和小团体,建立快速别动队等小规模部队对各地的抗日力量进行打击。但与之前相比,此时黑龙会浪人们的行动基本都要与日本军方合作,效果已经大不如前。随着日本国内建立大政翼赞会,黑龙会已丧失了独立活动的能力,基本退出了中国大陆。

虽然在中国本土的战果有限,黑龙会在日本本土的影响则不断加深。辛亥革命期间,内田良平在日本政界、军界开展了大规模的游说行动,迫使日本政府放弃了武力干涉中国的企图。在随后的济南惨案、皇姑屯事件、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九一八事变中,黑龙会均在推动日本国内舆论方面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通过掩盖事实真相,鼓动日本民众反华情绪的方式唤起国民舆论,督促政府对华采取强硬措施。应该说,日本政府对外侵略政策的制定和实践,都与黑龙会等民间右翼团体的推波助澜有着直接关系。总结而言,黑龙会在日本法西斯化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六、黑龙会的衰落

20世纪20年代之后,随着右翼势力在日本国内的不断膨胀,内田良平也迎来了他权势与声望的最高峰,然而他却因“昭和神圣会”事件被迫隐退,黑龙会也随着皇道派的失势而被日本政界冷落。

明治政权在废佛毁释运动后通过《神佛分离令》、《大教宣布诏》等政令构建起了日本的神道系统,神道教成为日本国教。然而明治政府终究无法彻底消灭在日本传播上千年的佛教。1889年明治政府在宪法中写入国民在法定范围内拥有信教自由的条文,使国家神道教之外的其他宗教获得了合法性。在此之后,众多新兴宗教开始与国家神道教爆发冲突,“大本事件”由此而生。

1892年,一位信仰神道十三派(未被国家神道收编)之一的金光教,名叫出口直的女信徒自称其有被国之常立神附身的能力,可以向信徒昭示真理。1899年出口直与名叫上田喜三郎的奶牛场主共同创立了大本教,出口直为教主,上田喜三郎娶其女入赘出口家成为圣师,改名出口王仁三郎成为大本教的实际掌控者。大本教与很多日本宗教一样宣传所谓“末日论”,批评现代文明给人类带来的腐败,号称国之常立神将带领人类走入“灵主体从”新纪元。此时的日本正处于急速迈入城镇化、工业化的转型期,大量失意的底层民众和阶级跌落者因为心灵上无所适从,选择用宗教寄托这种失落感。

出口直

快速传播的大本教自然引发了内务省的警惕,大本教对末世论的宣扬和对国之常立神的推崇与神道教直接对立,其对新世界的描述也可能引发民众对天皇制度的不满。1921年1月,日本政府决定镇压大本教,当局以不敬罪和违反报纸法为由逮捕了出口王仁三郎。经过3个月的审讯,日本政府始终找不到关键性证据,只能以危害国体为由判决出口王仁三郎有期徒刑5年。大本教一面遵从政府命令对宗教设施进行改造,另一方面则将教主之位传给出口王仁三郎的女儿来躲避视线。在高层人士的斡旋和大本教本身发生分裂,势力衰落的客观事实下,1926年大正天皇逝世,日本全国大赦,政府对于大本教的追查基本在此时停止。

昭和初年,日本社会接连受到大的冲击,随着1929年经济大危机的到来,出口王仁三郎不甘寂寞重新出山,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主动向天皇靠拢并参与了一系列军部的政变行动。1934年7月,出口王仁三郎和头山满、内田良平等人成立了“昭和神圣会”,以内田良平担任副统管。该组织主张皇族内阁,废除华盛顿海军条约等等,基本与后来“二二六兵变”请愿书中的内容一致。那么,为什么内田良平会参与到这个组织中呢,最大的原因就是此时的大本教已经发展到了号称300万信徒的规模,其中至少20万信众拥有高等学历,信众中更是包括众多日本文武官员。

图中三人从左到右为出口王仁三郎、头山满、内田良平

内务省自然不会允许这样一股潜在的可以发动军事政变的力量存在,更可况这本就是一个与神道教相抵触的“邪教”,出口王仁三郎却自恃与上层人物交好,继续参与军部事务。1934年10月,内务省警保局长唐泽俊树命令全面调查大本教。12月,全国警察统一行动,全面查封取缔大本教。出口王仁三郎等人毫无防备,干部和信众尽数被捕。1936年2月25日,唐泽俊树下达命令:“要把大本教从地球上彻底抹杀掉”,下令破坏大本教的所有设施,宣布该教解散。大部分被捕教众顽强抵抗警察的拷问,大本教残余势力也雇佣了豪华的律师团队出庭,然而同年发生的二二六兵变改变了日本政局,双方都指责对面勾结大本教,纵容其发展信众。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一审法官采纳检方意见,判决55人有罪,出口王仁三郎无期徒刑。不够随着统制派掌权(大多数学者认为大本教是统制派的支持者),大本教本身势力也大为衰落,二审判决大本教并无颠覆国家的阴谋,出口王仁三郎也改判5年。后在美军占领日本后,大本教甚至通过官司收回了所有的被没收徒弟。

不过,大本教如何利用势力与司法作斗争已经与我们的主角——内田良平关系不大了,与出口仁三郎和大本教交往甚密的内田良平在“昭和神圣会”事件后多次被警方审讯,基本不再参加任何黑龙会活动。1934年之后,黑龙会活动大多由80岁高龄的头山满主持。而在后台皇道派倒台后,黑龙会的声势也大不如前,被日本政坛所冷落。1937年7月26日,内田良平在整理文稿中因病去世。1944年,头山满在避暑别墅中去世。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驻日美军随后制定文件强行解散了包括黑龙会在内的233个右翼团体,一部分右翼头目被捕入狱。应该说,黑龙会的最终结局是日本推行对外侵略扩张主义失败的必然结果,但是以黑龙会为代表的日本右翼势力的思想主张并未随着团体的取缔而消亡,他们所倡导的主义和精神成为了战后右翼势力再度崛起的基础,这一历史教训和现象值得我们去警惕和时刻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