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影子的人——“第一个纳粹”鲁登道夫
来源 | 《随笔》 文 | 施京吾
鲁登道夫对德国、对希特勒所起的恶劣作用被论及不多。其一,他的首要身份是军人,有很高军事才能,人们通常只注意他与战争相关的活动;其二,关于他的资料不多,进入魏玛时代,希特勒的兴风作浪和崛起使人们眼光转向纳粹党的活动;第三,希特勒上台不久,便流传着鲁登道夫写给兴登堡的信,痛斥老总统将权力交给希特勒。这封信被广泛引用,遮蔽了鲁登道夫并不光彩的历史,使他荣耀了大半个世纪。
▲鲁登道夫被史学家称为“没有影子的人”,意思是“一个没有灵魂因而深不可测的人”。在相当意义上,希特勒是鲁登道夫精神和政治的双重遗产。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埃里希·鲁登道夫是绝对意义上的聪明人,在军校学习时连跳两级之后,“还在班里排名第一”,其智力绝对在我之上。他出生于低阶贵族家庭,名字中缺了一个象征贵族身份的“冯”(von)字,在特别讲究门第的德国军队中自然不会受到特别照顾。他不太受到尊重的另一个原因是娶了一位平民女子为妻。精英们轻视鲁登道夫,鲁登道夫也不喜欢精英,但他聪明过人,又非常勤奋,尤其熟悉“德国下一次战役取胜的计划”。他很快成为一名炮兵专家,有人称他为拿破仑——这位早于鲁登道夫一百多年发迹的法国皇帝也是炮兵专家。鲁登道夫没有机会成为皇帝,却成为一个能左右皇帝的人:他经常以辞职要挟威廉二世,皇帝面对他的威胁通常以妥协作罢——“每当鲁登道夫和德皇意见不一致时,鲁登道夫一拿辞职威胁,他就会像稻草人一样倒下了”,以致威廉二世抱怨“如果德国人民认为我是最高元帅,他们就大错特错了”。——鲁登道夫操纵国是,使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两年被认为是“腓特烈大帝之后德国最有权势的人。一段时间内,这个人就是德国”。他甚至与兴登堡并称为“人间上帝”,可见其影响之大。在关于德国战争目标及政策相关著作中,尤其从一九一七年开始,鲁登道夫的名字出现频率极高,持续性几乎超过所有人,而兴登堡则是典型的甩手掌柜,名字只是偶尔出现一下。
战后,原本名声就不好的鲁登道夫因参加希特勒的“啤酒馆暴动”进一步变得臭名昭著,一九二五年参加总统选举后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其后最引人注目的举动是一九三三年希特勒被总统兴登堡任命为德国总理后,他给兴登堡——也是自己的老上级写了一封主题庄严、大义凛然、措辞严厉的信:“你将我们神圣的祖国——德国拱手交给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煽动分子,我可以庄严地预测,这个恶魔会把我们的帝国扔进深渊,给我们的民族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即使你已躺在坟墓,我们的后代也会为你的所作所为而诅咒你。”这封信受到史学家们一致推崇,被广泛引用,大大为他恢复了名誉。美国历史学家斯蒂文·巴赫在《极权制造》一书中、英国史学家伊恩·克肖在一九九八年出版的巨著《希特勒传》中都引用过,而我在《纳粹是怎样上台的》一文中也曾兴冲冲地引用过这段文字。
鲁登道夫(右)、兴登堡(左)与威廉二世(中)
然而,我们全部错了。据最新材料揭发:这是一封根本不存在的信,是捏造的。在兴登堡总统的档案附件中没有,兴登堡周围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没人提及有过这封信。杜撰者是谁?正是鲁登道夫本人。
鲁登道夫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智慧者,一定与善相伴随。然而此人不善,不是一般的不善,而是十分凶恶,他被史学家称为“没有影子的人”,意思是“一个没有灵魂因而深不可测的人”。一个曾经对德国政治发生过如此巨大影响的人,资料却如此稀缺,他的兄妹们对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不难看出他是如何掩饰自己、让自己销声匿迹的。战争中他缺乏智慧的反映是:“他在战术上是最好的军人,在战略方面却是很多人见过最蠢的人。”而且他作恶多端、滥杀无辜。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芭芭拉·塔奇曼在她的巨著《八月炮火》一书中研究了鲁登道夫,希望了解他的大脑如何运转,他的人格元素是什么,等等,但一无所获——甚至连奇闻逸事都没有。“这个人仿佛一张白纸。”直到互联网兴起之后,对鲁登道夫的研究渐渐多了起来,他的性格得到一些揭示:他有洁癖;喜欢数学,做习题时可以不受任何外在牵制,非常符合德国人酷爱“内心自由”的精神气质;偶尔,但往往是重大问题上感情用事,他邂逅了玛格丽特·佩尔内特——一位已经有三个孩子的母亲,他喜欢上了她,“连哄带骗让她离了婚与他结婚”;十分准时,“每件事都是以分钟来安排的”——这也是德国人的性格,准确而机械;粗鲁、冲动、没有耐心,对皇帝也是如此;极端、执行力强、一根筋,他说“我要么爱,要么恨”。他几乎讨厌所有人:犹太人、天主教徒、广义范围内的基督徒,因此他没有什么朋友——希特勒是他后来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最后,他疯狂地爱国,希望德国与所有国家开战,包括盟友奥地利、土耳其,甚至面积不足半平方公里的梵蒂冈。
在战争中崛起
作为炮兵专家,鲁登道夫在世界大战中一战成名。在进攻比利时列日时,他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大炮,叫“大贝莎”,重达75吨,炮弹就有1吨重,有效射程超过8英里。其中一枚炮弹击中比利时军队参谋部,这才导致比利时人停止抵抗。鲁登道夫因此获得“最高等级的蓝色荣誉勋章”,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执行的是“施里芬计划”,一九〇五年由德国前参谋总长施里芬制订,是一个基于单线作战的计划,即集中优势兵力在西线对法国进行闪电战,取胜之后再将主力调往东线打击俄国。由于该计划并未将意外情况考虑进去,因此显得十分完美。战争甫一爆发,施里芬计划就遭遇重大意外,一是比利时的顽强抵抗,使德军进攻巴黎时间大为延缓;二是军备水平较差的俄国军队比德军预想的要早发动主动进攻,德国不得不从西线调出部分主力往东线。单线作战变成了两线作战。东线司令对此应对失误被解职,已经退休的陆军元帅兴登堡被任命为东线司令,鲁登道夫被调往东线任参谋长。从此兴登堡、鲁登道夫进入关键角色,不仅对德国政治,而且对世界格局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兴登堡与鲁登道夫(右)
美国军事评论家威廉·琼斯说这两位将军“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各自的角色就明确了。兴登堡会成为普鲁士总司令部的傀儡,他提供成功所必需的稳定……两人个性的结合将在整场战争中持续”。鲁登道夫自述道:“四年里,我与陆军元帅完美之配合,就像一个人在工作。”这“一个人”只能是鲁登道夫。他的得力助手马克斯·霍夫曼写道:“鲁登道夫指挥一切,兴登堡过了很久才知道这点……我们基本上以‘兴登堡’的名义签发命令,但并不让他本人过目……鲁登道夫亲手操作一切。”
鲁登道夫很快赢得一场重大胜利:著名的坦能堡战役。鲁登道夫被捧上神坛,成为光荣的“民族英雄”。战后,柏林修建了一座巨大纪念碑纪念这场战役,后在二战中炸毁。
据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打败了俄军的德军立刻被神话:德军杜撰了俄军在沼泽中淹死的故事,“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假称,每天都可以听见俄军的尖叫,以后也永远听见他们的求饶”;编造数字,夸大“俄军死亡人数,同时缩小德军死亡人数”,而且从不公开德军死亡人数。德国人陷入狂喜之中,由此开始想象赢得整个大战。
一九一七年一月,兴登堡被任命为总参谋长,鲁登道夫为第一军需官,但德皇并不喜欢他。内阁成员冯·马沙尔则害怕“虚荣骄矜的鲁登道夫会让德国人民在战争中消耗殆尽,然后把承担所有损失的责任推给德国皇室”。只是德皇已离不开这两人,坦能堡战役的胜利“让全国都相信,这两位将军是成功的关键”。
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是一场彻底的现代化战争,大战残酷异常,每场重大战役死伤人数都达几十万。除了超级大炮,德国人发明了潜艇战,英国人发明了坦克战。更为凶狠的武器是毒气战,发明人是德国犹太化学家弗里茨·哈伯,狂热的德国爱国者,他始终穿着上尉军衔的制服,“任何时候都佩带左轮手枪”。他获得一九一九年诺贝尔化学奖。
哈伯
哈伯发明的毒气戕害了许多人:战场上的士兵,以希特勒最著名,在战场遇到毒气战而出现“癔症性失明”。后来,希特勒将毒气用在灭绝营,死亡的六七百万犹太人中包括哈伯的一些亲戚:哈伯的妻子,因丈夫的罪行而自杀;最后是他的儿子赫尔曼·哈伯,当他知道父亲的发明杀死如此之多的犹太人,“羞愧地自杀了”。作为犹太人的哈伯,因为希特勒上台被迫流亡瑞士,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因心脏病突发客死他乡。
哈伯发明的化学品原本用于农业生产,这些制造化肥的原料又被他用于制造毒气投放到战场上,是德国农业产量锐减的原因之一,于是,鲁登道夫们发明了“配给制”,德国人首先“享受”到这一招。几年后被俄国人学去并在全国实行,成为某种特定意识形态的标配。一九四五年后,俄国人还向德国人学习了集中营管理办法。
为战争而战
战争期间粮食供应严重不足,“士兵们吃着混有锯末和草叶的假面包”,鲁登道夫和其随从们却“享用高级红酒和新鲜面包”,谈论的是他熟悉的“下一场战争的胜利”,“就好像打一次世界大战还不够似的”。他的“军事哲学是一直战斗,直到所有敌人死光。他唯一能给予的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战争”。有人说他的“虚伪骇人听闻”。但就“虚伪”而言,却是那一代德国领导阶层拥有的共同特征——他们对世界缺乏基本的善意。甚至那一个时代,至少从德国“强大”之后到二战结束期间的德国人莫不如是。德国人对世界心怀满满的敌意、轻视和鄙夷:俄国人是劣等品;法国人文艺颓废;英国人的文明与德国相比显得十分愚蠢;美国人是一群杂种,不值一提……对于鲁登道夫、对于德国人来说,数以百万计的德国青年血染沙场不能唤起他们的怜悯之心:“如果年轻的士兵在战场上牺牲,邻居们会向他的家庭成员道喜,他们假装为国牺牲是值得欣喜的理由。”将丧事办成喜事,德国人遥遥领先。死亡人数再多,对鲁登道夫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他和兴登堡“从来不身处炮火之中。从没有人看到他和一名饱受战争之苦的前线士兵讲过话”。
正义的战争是为和平而战,鲁登道夫则为战争而战,他从不渴望和平。战后,鲁登道夫写了一本书叫《总体战》,成为“总体战”概念的发明人。总体战又叫“全民战争”,军队主导一切,每个人都是士兵,“战争才是中心体,政治不过是战争的延伸”,他似乎从没有考虑过如何结束战争——或者只有德国的绝对胜利才是战争终止之日。
战术上鲁登道夫无人能敌。为防止夜间转移大炮发出声音,他找来大量青蛙,以青蛙的叫声掩盖移动大炮的声音,于是获得一场战斗的胜利。他又将这样的奇思妙想用在战略上:他相信,如果墨西哥人攻打美国得州,美国会因此分裂,导致原本持绥靖政策的美国总统威尔逊下令对德宣战。鲁登道夫对美国参战根本不屑一顾,几乎完全不了解美国军事力量——从美国决定参战,德国与协约国之间的军事力量就彻底逆转了。但德国人从来没有想象过战争的失败,在鲁登道夫看来,哪怕“预见到德国输掉战争已然是一项犯罪”。整个战争直到崩溃,德国人一分钟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战争目标,胃口之饕餮,令人咋舌,西班牙国王说他们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够”。德国人不是纳粹时期才开始疯狂的,威廉二世时代就已经疯了。
鲁登道夫的战略愚蠢不仅出奇,而且出格,既不择手段又莫名其妙,与他极度聪明的战术能力相比,就像一个智力受损的人所为。他与政府有关部门共同策划了五次不可思议的“战略行动”。
一、唆使印度和中国向英国开战。向印度叛乱者提供了4500支步枪和475万发子弹,装载武器的是一艘建造了三十多年、根本没有远洋能力的破船。被抓获后,一群乌合之众组成的船员中,一共“发生两起精神错乱、三起谋杀和一起自杀”。他向中国派去的说客带着鲁登道夫的密码条约游说,受到中国官员的严重冷遇,几乎无人理睬。这位叫钱德拉·康德·切拉瓦提的政治掮客,后来带着鲁登道夫给的巨额经费逃到美国过上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二、从被俘的英国士兵中招募爱尔兰籍士兵叛乱。鲁登道夫得到了一个叫罗杰·凯斯门特的英国爵士帮助。结果在一个大型英国战俘营只找到三名愿意加入的士兵,而“全德国参加这命运多舛的反叛旅的爱尔兰人不过几十个”,可见德国人多么不得人心。行动失败后,参加此事的罗杰·凯斯门特爵士身败名裂,以强奸罪和叛国罪定罪。他的故事被秘鲁作家略萨于二〇一二年写进了小说。略萨是二〇一〇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三、唆使墨西哥入侵美国,计划将美国分裂成五个政府,然后西海岸由日本人统治,东海岸由德国人统治。这是世界历史的一个重要事件,促使美国对德宣战。当时墨西哥总统卡兰萨说:“不知道是我们吞并他们还是我们自己被吞并。”
四、无限制潜艇战。最初虽然取得一定战绩,随着英国的防御措施和反潜能力提高,结果潜艇战成就了德国潜艇的“海上坟场”,因为攻击无辜船只,引起全世界愤慨。
唯一成功的第五次行动是送列宁回国。列宁在十月革命中获得政权,在德国与俄国的媾和谈判中,列宁为了确保弱小的苏维埃政权存活,屈辱地割让了大片俄国土地。最终,苏联与德国成为敌人。
贪婪与残暴
德国人毫无节制的贪婪令人瞠目结舌。德国以东的欧洲地区,除俄国被认为是“强国”以外,其他国家不仅弱小,国土面积也狭小,德国在东部无往而不胜。但过于饕餮的胃口占领了过于广袤的土地,俄国虽然屡战屡败,仍然牵制了相当数量的德军,使之无法调出部队到西线作战。由于长期作战,德军士兵早已精疲力竭,因此看似局面占优,实际是重大战略错误。此时美军则每月向欧洲运送军队达数十万人,德国人却相信一位叫卡尔·梅的作家的小说:这位梅作家从未到过美国,他的作品却让人相信“德国会在任何一场冲突中打败美国人”,而且,一个德国人能打败十个美国人。与全世界为敌的德国人对占领区的要求极为残暴,在非洲纳米比亚的殖民地总督亨利希·戈林,对赫雷罗人实施武力镇压,在井水里下毒,导致这个民族人口“从8万人下降到1.5万人”,这个亨利希·戈林的儿子正是后来纳粹党最重要领导人之一赫尔曼·戈林。
一九一八年是最后一个战争年。德国在西线发动了一系列以鲁登道夫命名的“鲁登道夫攻势”,投入一种叫“巴黎炮”的巨型大炮,重达256吨,射程达75英里,但由于命中率太低,“这门斥巨资制造的大炮发射了370枚炮弹,杀死了256位法国平民”。数场战役除了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德国什么也没有得到。
巴黎炮
七月十五日,德国对协约国发动了最后一场攻势。外交大臣冯·辛策曾经询问鲁登道夫“对于这次攻势能决定性地最终击败敌人是否确有把握”,鲁登道夫信心满满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能”。战役动用8000门大炮,威廉二世观看了万炮齐发的壮观场景。然而事与愿违,战役没有如鲁登道夫所愿,而是一败涂地。一九一八年八月八日,在中国人看来十分吉利的日子却是德国的“凶日”,德军在战场上全面崩溃——其实只是长期疲劳作战,兵员、给养以及战争资源耗尽,无法满足战斗需要的结果。尤其美国军人的凶悍战斗力使德军目瞪口呆:德军以154人包围6名美军的绝对优势,但美军狙击手很快就射杀22名德军,余下的132人全部投降。一名叫雷克林豪森的德军下士说:“如果我们眼前的美国兵代表了他们的平均水平,如果他们的人数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多,那么,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意味着永别。”——这不是“如果”而是现实,但德军一贯只知道美军“无能”。
这一天,鲁登道夫“最终明白自己输掉了战争。他摔倒在总参谋部的地板上,嘴里吐着白沫,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尖叫”。
经过短暂调理,鲁登道夫恢复了正常,对于他妻子却有着致命伤害,玛格丽特·佩尔内特三个孩子中的长子弗兰茨、次子埃里希,均为空军,在空战中先后阵亡,时间相隔仅半年。从此,佩尔内特“只穿黑色衣服,并再也没有笑过”。
溃败的德军不得不开始撤退。鲁登道夫继续他的残暴一面:“他偷光了比利时工厂的器械,让这些工厂变成空壳。矿井被灌满了水。火车铁轨被他下令捣毁,90%的机车被偷走。比利时这个曾经位列世界前十强的经济体被摧毁得相当严重。”他坚持“毁坏所有高速公路、村庄、城镇和水井”。希特勒战败时也下令毁掉德国的所有基础设施。这些暴行只是“鲁登道夫两个月里的所作所为”,整个战争期间他可谓恶贯满盈:“鲁登道夫安置了无数个饵雷:爆炸装置被藏在小麦粉里、火腿肉里、枕头和床垫下。威力最大的则被放在钢琴里,只要人触碰了某个琴键,钢琴就会被引爆。”鲁登道夫说这打击的是军事目标,但实际杀害的都是平民。他对比利时人的灭绝性杀害,现在被认为是种族灭绝的一种形式。
持续编造谎言
十月二十六日,鲁登道夫向皇帝提出辞职,威廉二世出乎意料地接受了他的辞呈,“老朋友”兴登堡也没有为他说话。鲁登道夫气冲冲地冲出宫殿,兴登堡安静地紧随其后离开了宫殿,德皇高兴地说“我终于分开了这对连体双胞胎”。鲁登道夫以及德国人都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从战争开始直到崩溃,四年间,整个德国领导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会失败,他们不断向公众传达胜利的消息,煽动德国公众对不断胜利的渴望。现在不仅失败了,而且一败涂地。战争最后阶段,美国前总统泰德·罗斯福希望协约国军队能开进柏林,以宣告德国的失败;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则提出对德国领导人进行审判。两项建议没有得到美国总统威尔逊采纳。于是鲁登道夫有了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开始一股脑儿地推卸自己以及德国战争罪行。
为掩盖战败责任,他干了两件事:第一,编造了“背后一刀”的神话,他说这是英国外交官马尔·尼尔康姆对他说的话,这位外交官则予以否认,德国报纸却拒绝澄清。那么究竟是谁捅了这“背后一刀”?犹太人、共产党人、和平主义者……执着地相信这个谎言的正是希特勒。
鲁登道夫做的第二件事是逃跑,尽管他从来都是鄙视“逃离祖国的人”,却由于担心审判,“如惊弓之鸟戴上假发和蓝色眼镜”逃到中立国瑞典,并且发誓“必须挽回祖国和军队的荣誉,以及我自己的荣誉和名声”。他的劣迹斑斑使得他“可能是战争中唯一一个敌人和同胞都想吊死他的人”,瑞典人则希望赶走他。当他听说不少德国人“喜欢他背后挨刀的传说”,于是悄然回国。短短几个月他以轻松心情写完自己的回忆录,于一九一九年七月出版——“背后挨刀”的谎言成为定论,成为德国人的真理。威廉·夏伊勒说“背后挨刀的传说瓦解了魏玛共和国,为希特勒最后的胜利铺陈了道路”。还有学者认为,这个谎言是迈开“通向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第一步”,因为犹太人陷害了德国,“所以为了德国生存必须杀死他们”。
“鲁登道夫不久发现,当他讲述犹太人如何给德国制造麻烦时,听众们的高度认真和狂热”,但他“从未解释犹太人为什么要摧毁德国。那些阴谋家到底要什么?谁给他们下命令?目的是什么?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在乎。只要著名的鲁登道夫讲述那些他们愿意听的信息就足够了”。战事均发生在德国境外,未曾经历战火的德国人很快从意淫中站立,更加不相信德国的失败是战场上的失败。
战争的失败也宣告鲁登道夫政治生命的终结,他开始寻找自己的接班人,这就是希特勒。希特勒不仅继承了鲁登道夫的政治野心,而且更加极端,更加残暴。如果我们对威廉二世时代的社会心态不了解,就会对希特勒的疯狂想法感到莫名惊诧,他的种种言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然而,希特勒的想法没有超出德国人的普遍看法。他在《我的奋斗》中的极度扭曲表达,现在看来不过是对上一个时代社会思想的疯狂性总结。希特勒所打算实现的不仅是他的梦想也是全体德国人的梦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海德格尔、施米特、里芬斯塔尔这些顶级学者、艺术家会投身纳粹运动且毫无忏悔之意——因为他们是德国人!
鲁登道夫(中)、希特勒(右四)
鲁登道夫绝不安分守己,他直接参与了一九二二年的“卡普叛乱”和一九二三年十一月的“啤酒馆暴动”,这两起事件都属于严重的叛国性质,主要领导卡普被处死,希特勒则受到轻罚,但鲁登道夫却没有受到任何追究,这既是他过去声望积淀的结果,也是德国极右势力声势浩大的结果:法庭想方设法为他的罪行进行开脱。
在余下时间里,鲁登道夫的工作就是不遗余力地继续编造各种谎言为战争辩护,为战败寻找替罪羊。在他的叙述中:德国正在取胜,是“叛国者掀起了接二连三的罢工,这使军队瘫痪,物资运输被切断,继而德国战败”,于是左翼,尤其是共产主义者背上了德国战败的黑锅。
他于一九二二年出版了《战争与政治》一书,公然栽赃瓦尔特·拉特瑙是“导致德国战士牺牲的罪魁祸首之一”,造谣拉特瑙的妹妹嫁给了共产党人,实际她嫁给了一位叫安德烈的银行家。他尤其对德俄之间的新和约恼羞成怒,因为新的正常化和约推翻了战时的《布列斯特和约》。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拉特瑙,这位对德国战争期间物资供应做出决定性贡献、战后又被认为唯一有能力拯救德国的外交部长被暗杀。英国首相称这一行动为“民族自焚”。
这期间鲁登道夫出版了一系列书籍《战争中的国家》《鲁登道夫自己的故事》《总体战》《下一场战争》,等等,还成立了一个“鲁登道夫出版社”继续兜售他的邪恶思想。
一九二五年,德国艾尔伯特去世,鲁登道夫被纳粹党推选为联合竞选人参与总统选举,竞争对手正是他的老上级兴登堡。结果鲁登道夫仅获得1%选票。尽管竞选惨败,对德国政治却造成深远而恶劣影响,使希特勒获得了自己所需要的合法性。
此后,鲁登道夫参与制造假币,预测法国、意大利、俄国将在一九三二年武装袭击德国,指责教皇参与针对德国的敌对行动。他还抨击纳粹党没有抵制这些阴谋,并编辑了一本耸人听闻的小册子《希特勒背叛德国人民投奔罗马教皇》,开始与希特勒分道扬镳。
鲁登道夫离了婚,娶了一个叫玛蒂尔德·冯·开姆尼茨的女人,是一位精神科医生。然而,这个女人满脑子离奇而古怪的想法,“推崇一种混合了尼采、康德和叔本华思想的纯日耳曼哲学。她尤其欣赏尼采超人哲学——超人在法律之上,正如鲁登道夫也视自己高于法律”。她多次结婚还试图勾引希特勒,但“希特勒的情报人员不仅报告了她糟糕的过去,还一起呈上了她年轻时的裸照”。正是这个精神状态并不健康的女人却让鲁登道夫“获得了消失多年的平静”。鲁登道夫“平静后”的思考却是:“我开始明白我们社会结构中的病菌……它们以超国家利益的秘密形式存在。换言之,犹太民族和罗马借用共济会会员和耶稣等秩序工具,构成了玄奥而邪恶的存在。”这对男女后来的“研究成果”包括:犹太人杀害了舒伯特、莫扎特、席勒,甚至还杀害了法国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希特勒的崛起使鲁登道夫的影响力受到极大限制,与希特勒合作失败后他渐渐淡出人们视野并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死去。然而,他的思想、他所编造的谎言都成为希特勒疯狂行为的逻辑开端,他与希特勒的合作不仅大大提高了希特勒的名望,并赋予了其行为合法性:正是鲁登道夫“释放了希特勒成功必需的社会、军事及政治力量”,导致一战之后世界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的许多行为都与鲁登道夫这个人有直接关系,有些甚至是他一手策划的结果。在相当意义上,希特勒是鲁登道夫精神和政治的双重遗产。正因为此,鲁登道夫又被称为“第一个纳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