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为什么不去看雷震?——与王彬彬先生商榷
胡适为什么不去看雷震?
——与王彬彬先生商榷
文 | 林建刚 来源 | 中国图书评论
胡适的“最后一日”
这是1962年2月24日下午,胡适在“中央研究院”第五届院士的欢迎酒会上致词。当天,胡适到“中研院蔡元培馆”主持第五次院士会议,选出任之恭、梅贻琦等七位新院士。下午六时半,在欢迎新院士酒会席散时,心脏病猝发而死,享年71岁
一
在《钟山》看到王彬彬先生的《鲁迅的不看章太炎与胡适的不看雷震》(原刊于《钟山》2014年第3期)一文,受益匪浅。此文从当时险恶的历史大环境出发,对鲁迅不看章太炎,给予了“理解之同情”。不过,关于胡适为什么不去看雷震,我不太赞同王彬彬先生的观点。
在《鲁迅的不看章太炎与胡适的不看雷震》一文中,关于胡适为何不去看雷震,王彬彬先生分析说:
在猝然倒地前,胡适一直没有到监狱探望过“儆寰老弟”。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去。而之所以没有去,我想,还是不愿与蒋介石集团的关系真正破裂。“总统选举”事件和雷震案,使得胡适与蒋介石集团的关系已经是“命悬一线”。蒋介石对雷震恨之入骨。在胡适与蒋介石的关系“正常”的情况下,胡适做出些令蒋介石不快的举动,也无大碍,也不会对二人关系产生实质性影响。但在二人关系已经濒临破裂的时候,再做出令蒋介石十分不快的事,就会有不同寻常的后果。
王彬彬先生认为胡适不去看雷震,是不愿跟蒋介石集团真正破裂。其实,对为什么不去看雷震,胡适自己早已有过解释,据《自由中国》的编辑胡虚一回忆:
至于社会上有人不谅胡适未去监狱探望雷震一事,我曾趁为办理《自由中国》杂志结束事向胡请示之便,奉告过胡,并当面请问过胡不去探监的缘故。胡先生坦率地回答说:“我从美国回来后,原拟去监狱看雷先生,后有人告说军监因知我要去探监看雷,弄得非常紧张,还要呈报蒋总统批准才可去。其实我去探监看雷先生,也只是和雷先生寒暄闲话一番,什么真正的话都不能在那里谈。去只有添雷先生的紧张和麻烦。我想不去还比去的好。故我去探监看雷先生,似无什么意思,至外面如何批评我,也大可不必计较。”我听了胡先生的解答,这才明白他之不去探监并非全无道理。智者虑事,确乎高人一等。这是我三十多年前面聆胡先生教益的感想。(胡虚一:《从雷震和胡适的文件中看两人的深厚友谊》,《胡适研究丛刊》第一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5月版,第266页。)
由胡虚一的这一回忆,再加上王彬彬文章中谈到的聂华苓对这一事件的回忆,我们可以看出,在对胡适去不去狱中看望雷震的行为,《自由中国》内部的编辑已经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胡适未免太懦弱,太乡愿,他不愿与蒋介石集团破裂而虚与委蛇,这一派以聂华苓、殷海光等人为代表。王彬彬的论断,基本上也是基于对这一论断的深入。另一派则以胡虚一为代表,他认为胡适不去看雷震的行为,不仅不是乡愿,而是更有大智慧,所以他说胡适的行为是“智者虑事,确乎高人一等。”
那么,到底谁对谁错呢?
二
雷震案发生以后,《自由中国》的三位编委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针对此案,于9月27日发表了《〈自由中国〉言论撰稿人共同声明》。此文由殷海光执笔。他写道:
我们都是读书人。我们没有从事实际政治活动的兴趣。被指控的那些文字,除了读者投书以外,大都是我们撰写的。我们写那些文字,只是书生论政。我们来到台湾,正和所有纯正知识分子一样,只有一个大的目标,那便是“反共救国”。在这一个大的目标之下,十几年来,我们奋笔直书。这一事实,谅为海内外读者所共知的。我们承认,我们立言的方针和若干观念,与十几年来官方千篇一律的颁制品有所不同。诚然,我们所见也许不尽与人相同,但是,我们立言,无一不是对自己的知识负责,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对读者负责。我们坚守着“是什么就说什么”的原则,我们认为我们这样做是对的……但是,我们读了警备总部的雷案起诉书,和一现即隐的“白皮书”,我们获知我们这些言论竟被认为是“违法言论”,因而是雷震“叛乱罪嫌”的一个构成层面。这真使我们惶惑万分!(转自范泓《雷震传:民主在风雨中前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4月第2版,第385页。)
在雷震案中,国民党给雷震安的许多罪名中,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发表了许多“违法言论”。针对此点,殷海光等人本着文责自负的原则,要求与雷震共同承担言论上的责任,也就是说,他们要与雷震共进退。
在雷震被构陷身陷囹圄之际,殷海光等人的声明,无疑是对雷震最好的声援,而这份共同声明,体现了三人的胆量与勇气,一经发表,在台湾社会引起了广泛反响。
与勇敢的殷海光相比,1960年10月22日从美国回来的胡适,在公开场合对这件事情则显得很低调。当天,刚下飞机的胡适旋即被台湾各大媒体包围,记者们纷纷询问他对雷震案的态度。据《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记载:
一位记者问:“胡先生曾说雷震不会有叛国的行为,现在是否还是如此看法?”胡先生首先纠正话:“我并没有说过雷震不会叛国,我只是说,我相信雷先生是爱国反共的人。”他解释说,在任何法治国家,被告的亲戚友人,都可为被告作“品格证人”(Character Witness),证明被告的人格品德。他相信我国的法律也应许被告获得类似的证言。胡先生说:“我和雷先生相识多年,我自信至少有资格作这个证人,来证明雷震是爱国反共的人。”
记者追问:“如果军法复判传你出庭作证时,你愿不愿去作证?”
胡先生的语气明确而严肃的说:“我愿意出庭作证。”(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第3343页。)
与殷海光等人的声明比起来,胡适的话有些低调,不过这一低调,却也是绵里藏针。为了雷震,胡适表示可以出庭来做雷震的品格证人。
虽然胡适愿意出庭作证,但最终法院并没有传胡适出庭。此后不久,在接受《联合报》记者于衡的采访时,胡适重点强调的则是:
别的话可以不登,但我不是营救雷震,我营救的乃是国家,这句话是不能不登的。(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第3359页。)
除此之外,在这件事上,胡适在媒体上并没有多少公开评论。不过,对国民政府高层,胡适的反应毋宁是激烈的。这一点,王世杰日记中就有相关记载。1960年9月17日,王世杰在日记中写道:
日昨胡适之来谈。彼对雷震案之愤激,超出余预计之外。言外之意似有改变其二十余年来支持政府之一贯态度。余劝其可向政府作不公开之诤议,但仍以避免公开批评为宜。彼似不甚以余意为然。余甚盼辞修能妥善处理此案。值此联大开会期间,我政府尤应避免予敌人以攻击口实。(《王世杰日记》上册,林美莉编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第952-953页。)
1960年11月18日,胡适从美国回台将近一个月之后,胡适与蒋介石见面了。两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雷震案。据《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记载,胡适与蒋介石就雷震案的交谈如下:
胡适说:雷案发生之后,立刻引起国外的重视,我有两次电报给陈副总统。蒋介石说:“辞修给我看过了。”
胡适又说:“雷案十月七日晚(美国时间)宣判之后,美国各报八日早晨都登出了。八九两日我都不敢见人,公共场所都不敢去。十日这一天,我躲在乡下的朋友家里。”
蒋介石点点头,接着说:“我对言论自由,放得很宽;但是匪谍,是要法办的。”……
胡适说:“他们三个人加起来的共有三十多年的徒刑,不可草率复判。”蒋介石听了这话,点点头,表示同意。(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第3365页。)
蒋介石对这次谈话也有记录,1960年11月18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
召见胡适约谈三刻时,彼最后提到雷震案与美国对雷案舆论。余简答其雷系关匪谍案,凡破坏反共复国者,无论其人为谁,皆必须依本国法律处理,不能例外,此为国家关系,不能受任何内外舆论之影响……最后,略提过去个人与胡之情感关系,彼或有所感也。(见陈红民《〈蒋介石日记〉中的胡适(下)》,《南方都市报》2011年6月23日。)
由此可以看出,此时的蒋介石,确实希望用他与胡适的情感关系来拉拢胡适。
第二天,也就是11月19日,在“上星期反省录”中,蒋介石又写道:
胡适之“胡说”,凡其自夸与妄语皆置之不理,只明答其雷为匪谍案,应依本国法律处治,不能例外示之,使之无话可说。即认其为卑劣之政客,何必多予辩论矣。(见陈红民《〈蒋介石日记〉中的胡适(下)》,《南方都市报》2011年6月23日。)
由此可以看出,对胡适的好言相劝,蒋介石实质上完全是推诿敷衍。胡蒋见面之后的第五天,也就是11月23日,雷震案就宣判了,雷震被判入狱十年。
《雷震回忆录》中记下的《自由中国》半月刊三周年纪念会上胡适的演说。雷震按语:胡适这句话,本来是不错的。也可能是有所鉴而云然,但蒋经国之所以痛恨胡适者,一班人都说是这句话所引起的。因为蒋经国的治台,处处是学共产党的方式,因为他留学俄国,心目中只知共产党的方式,而不知民主国家治国的方式,今日则自食其果也。
三
宣判结果公布之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胡适说:
“我是吃晚饭的时候,听到雷案复判的结果,心情很不好,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所以玩‘过五关’来解闷。”“现在教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原来想,复判过程中有着较长的时间,也许复判的判决会有改变。现在我只能说大失望,大失望。”(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第3384页。)
关于失望与希望,胡适有一句名言:“不存大奢望,没有大失望”。大失望的背后,反而证明了胡适还曾存有大奢望。据悉,当胡适从美国转道日本飞回台湾的时候,胡适的好朋友毛子水在日本就见到了胡适。在两人交谈中,毛子水劝胡适走上层路线,希望他在不惹恼蒋介石的基础上,等蒋介石的气消了之后,再徐图营救雷震。很有可能,在从日本到台湾的这段时间里,胡适还一直抱有这样美好的幻想,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雷震最终被判十年。
胡适与雷震
如果说此时的胡适对雷震还算是仁至义尽的话,那么,雷震被判决之后,胡适不去监狱探监则成了他被人诟病的一个重要原因。
1960年11月24日,也就是雷震案宣判的第二天,当记者打电话问胡适是否去看雷震时,胡适说:
这是我个人的行动,但许多记者以为是一个重要新闻,守着看守所的门口等我,我就不去了,我相信他会知道我在想念他!(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第3385页。)
胡适原本希望悄无声息地去看雷震。可是,作为思想界的领袖,他并没有多少个人空间。这个时候的胡适,去还是不去,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上,而胡适最终选择了不去。
“情愿不自由,也算自由了”,此时此刻,作为自由主义者的胡适,希望能够有“不说话的自由”。但是,作为台湾最有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作为中国自由主义的精神领袖,此时的胡适,必须表态,就像若干年前的文学革命,这一次的胡适,再一次被“逼上梁山”。绝顶聪明的胡适,非常明白他身后那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意味着什么,但他却没有回应。据聂华苓回忆:
判刑以后,家人每星期五可去监狱看他。我们一到星期五就眼巴巴望胡适去看看雷震。他可以不发一言,只是去看看雷震。那个公开的沉默的姿态,对于铁窗里的雷震就是很大的精神支持了。星期五到了。星期五又到了。星期五又到了。一个个寂寞的星期五过去了,胡适没有去看雷震。我和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几个人忍不住了,要探听他对雷案究竟是什么态度。一天晚上,我们去南港看胡适。他招待了我们一顿点心,一点幽默,一脸微笑。(聂华苓《三生三世》,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第165页。)
聂华苓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而殷海光也对胡适不去看雷震的行为耿耿于怀,他甚至斥责胡适斥是“懦夫”、“乡愿”。此时此刻,激烈的自由主义者殷海光与保守的自由主义者胡适,渐行渐远,终其一生,殷海光也没有谅解胡适。
此时的胡适,也对殷海光颇有看法,他称殷海光为“书呆子、太天真。”
胡适之所以不去监狱看雷震,似乎别有隐情。毕竟,除了《自由中国》同仁那些期盼的眼睛之外,还有国民党专制当局那些充满敌视的眼睛。因此,当胡虚一询问他为什么不去看雷震时,胡适才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胡适跟胡虚一说的这些话,其实暗藏玄机。胡适不去看雷震,纯属为雷震全家综合考虑的结果。胡适担心他去看望雷震的行为,会最终激怒蒋介石。这可能会使狱中雷震的处境更加危险。
董桥的朋友郭际冈就持这种看法,在给董桥的信中,郭际冈说:
胡适太了解蒋介石的个性了,他知道只要他到监狱去探望雷震,蒋介石肯定会对雷先生采取更严厉的报复,连家人可能都遭殃。(董桥《“容忍比自由更重要”——胡适与雷震案》
或许这才是胡适不去看雷震的最重要原因。胡适是一个实验主义者,他做人处事,不仅要看动机,还要看最终的效果。胡适去看雷震,自己的道德形象无疑是加分的。即使这样会得罪蒋介石集团,但依胡适在国内外的声望,蒋介石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恐怕会将怒气更多地撒在雷震身上。如果为了表现自己的勇敢而置雷震于更恶劣的环境之下,这件事,胡适是不做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为此,胡适宁愿被人讥笑为懦弱。毕竟,与“单纯是书生”的殷海光相比,胡适并不仅仅是书生。
雷震案之后,胡适与殷海光的所作所为,比较起来,是饶有趣味的。雷案发生后,殷海光犹如激怒的雄狮,他发出了雷霆一般的怒吼,他的勇气,让后代人由衷敬仰。胡适呢?在雷震案中,他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往后退,而这种不断的后退,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老了、懦弱了、疲惫了。然而,胡适的退步,并没有丧失自己的人格底线与知识分子的尊严。他后退的身影背后,更多的是综合利弊之后的智慧抉择,是牺牲名誉背后的忍辱负重。毕竟,政治上的风云变幻,仅凭勇敢,是远远不够的。在雷震案中,殷海光自有他的金刚怒目,而胡适之,也自有他的菩萨低眉。殷海光的勇敢,让人敬佩,胡适的勇于不敢,也耐人寻味。
雷震在胡适墓前
四
另外,在《鲁迅的不看章太炎与胡适的不看雷震》一文中,王彬彬先生还分析了晚年胡适为什么从美国回台湾的很多原因,在这里,我也补充一条。
此文中,对晚年胡适为什么决定回台湾,王彬彬分析说:
1956年的时候,胡适已经66岁了。这一年,他在认真地考虑在何处终老的问题。这一年的11月18日夜,胡适给赵元任夫妇写信,一开头就说:“昨晚在汽车上你们谈的关于我的将来的话,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关切,但我有一些话,昨晚没有能够说明白的,所以今晚补写一封短信。”这说明,赵元任夫妇和胡适在商讨胡适的“将来”。接着,胡适谈了自己的计划,即在台中或台北郊外的南港,也即中央研究院所在地,寻一处房子“为久居之计”,“不管别人欢迎不欢迎,讨厌不讨厌,我在台湾是要住下去的。”其时台湾的“向毒素思想总攻击”正如火如荼,所以胡适有“欢迎”、“讨厌”之说。至于为何要住在中研院边上,是因为那里的藏书“于我最适用,比国外任何地方的书籍更适用”。胡适说:“我老了,已到了‘退休’年纪,我有一点小积蓄,在美国只够坐吃两三年,在台北或台中可以够我坐吃十年而有余。”这也是胡适决计到台湾定居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诚心感觉我有在台湾居住工作的必要。其中一件事是印行我先父的年谱和日记全部;第二件事是完成我自己的两三部大书。”是胡适要回来的重要原因。胡适被称作“上卷先生”,《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国白话文学史》,都是早就写出了上卷而迟迟未见下卷。回台湾定居,在有生之年把“上卷先生”的帽子摘去,……
总结起来,王彬彬认为胡适决定回台,有以下几个原因:一、中央研究院有良好的藏书,胡适有更好的条件丛书学术研究;二、在美国居住经济困难,去台湾可以缓解经济压力;三、印胡适父亲胡传的年谱与日记;四、赶紧完成《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国白话文学史》的下卷,完成对《水经注》版本的考据工作。
其实,胡适回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王彬彬先生似乎忽略了。1957年7月26日,在给赵元任的信中,胡适写道:
你大概不知道,或者不很知道,这大半年来所谓“围剿《自由中国》半月刊”的事件。其中受“围剿”的一个人,就是我。所以我当初决定要回去,实在是为此。(至少这是我不能不回去的一个理由。)
我的看法是,我有一个责任,可能留在国内比留在国外更重要,——可能留在国内或者可以使人“take me more seriously”。
我underscored the word “more”,因为那边有一些人实在怕我说的话,实在have taken me seriously,甚至于我在一九五二——五三说的话,他们至今还记在账上,没有忘记。(《胡适书信集》下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9月版,第1320页。)
明知道回到台湾会被围剿,但胡适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被台湾当局批判,也是迫使胡适回台湾的一个重要原因。胡适的这一做法,不仅让人想起他在1923年的一个声明。当时,胡适因病住院,在此期间,恰巧北洋政府国务会议通过了“取缔新思想”的议案。于是,《民国日报》的邵力子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认为胡适害怕北洋政府的专制而选择逃跑,胡适看到邵力子的文章之后,发了一篇《胡适先生到底怎样?》的声明。声明中,胡适写道:
我是不跑的。生平不知趋附时髦;生平也不知躲避危险。封报馆,坐监狱,在负责任的舆论家的眼里,算不得危险。然而“跑”尤其是“跑”到租界里去唱高调:那是耻辱!那是我决不干的!(《胡适全集》第21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版,第300页。)
此外,在对当时胡适回台历史背景的分析中,王彬彬先生的论述似乎也有些偏差。王彬彬写道:
对胡适,蒋介石是十分礼遇的,可以说给足了胡适面子。这也每每令胡适有点受宠若惊。1952年11月,胡适首次从美国到达台湾,这次回来,是应几所大学的讲学之请,并非政治行为。但却成了台湾政界的大事。11月19日晨飞机抵达台北,蒋经国代表蒋介石,率领王世杰、何应钦、朱家骅、钱思亮、陈雪屏等政界要人和学界名流在机场迎接。
这里说到蒋经国率领王世杰、何应钦等人来迎接胡适,似乎不妥。毕竟,当时,王世杰、何应钦等人,不论从年龄上,还是从资历上来讲,都是蒋经国的前辈。
需要重点指出的是,此次胡适来台,王世杰、朱家骅等人来迎接胡适,并不是应蒋介石的要求,恰恰相反,他们迎接胡适的背后,恰恰表达了他们对蒋介石的不满。罗家伦的女儿罗久芳曾在《胡适与罗家伦》中写道:
这次胡适的访问,到飞机场欢迎和送行的人数空前。热烈的程度,一方面可以从当时台湾在外交上孤立的地位来解释。另一方面从内政来看,国民党虽经改造,仍未见脱胎换骨,保守与教条气氛愈加浓厚;自由派的人士深感无力,社会各界大多噤若寒蝉。胡适的来到,为各种不同年龄、阶层的人,带来了新的希望与契机。(罗久芳《胡适与罗家伦》
不难看出当时政学两界的名流来欢迎胡适的历史背景,欢迎胡适回台的背后,其实蕴含着国民党内部不同派别的较劲。当时,国民政府败退台湾之后,检讨大陆失败的教训,一派认为国民党在大陆的失利是因为没有贯彻自由民主,导致政府腐化,失去人心。这些国民政府中的开明派希望真正开放,实施民主宪政。另一派则认为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是由于提供了过多的民主自由,结果让共产党有机可乘,必须加强管制,强化统治手段,推行集权统治。蒋介石属于后者,最终,当时的台湾走向了白色恐怖的强人统治时代。
对于蒋介石的专制独裁,国民党内部的王世杰、罗家伦等人是不以为然的。趁着胡适来台的机会,他们去机场欢迎胡适的背后,意味着他们对现状的不满,其实也就是对蒋介石的不满。因此,认为王世杰等是奉蒋介石之命来欢迎胡适,似乎并不符合历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