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特工李茂堂的沉浮人生

来源:《各界》   作者: 张娟

李茂堂又名李自靖，1906年生，陕西渭南人。1921年，15岁的李茂堂经人介绍，进西安电报局开办的电信人员传习所学习电报技术，之后被派往北平、杭州、开封工作。

大革命失败后，李茂堂回到陕西搞工运，历任中共陕西省电报局支部书记、西安市东区书记，曾两次被国民党反革命派通缉。

自投罗网后入狱“叛变”

1935年9月的一天深夜，南京丁家桥国民党中央党部二楼西南角的一间办公室内，昏暗的灯光下，电风扇在悠悠地转着。徐恩增，当时的国民党特务组织，中统局的头目，正一脸兴奋地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快速的煽着风，并急切的向手下的特务询问着什么。

就在这天晚上，徐恩曾精心设计的陷阱终于成功收网了，他要抓的人此刻就在陕西西安中统的大牢里。

被中统关进大牢里的年轻人，就是中共党员李茂堂，时任中共陕西省委安康特委书记。他的职务不高，可是他的被捕，让刚刚恢复元气的中共中央特科再一次命悬一线。

1931年4月25日深夜，被称为“中共史上最危险的叛徒”，中共秘密特务组织中共中央特科的负责人，顾顺章被捕，随即叛变。此后四年，中央特科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先后有八百多人被抓，中共中央机关因此无法继续在上海生存下去。

1935年6月，中统诱捕李茂堂，就是想进一步摧毁中共特科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因为只有李茂堂知道中共上海特科的秘密联络员在哪里。

1935年9月，中共陕西省常委扩大会议秘密在西安召开，由于叛徒的出卖，中统特务对会场进行了大围捕，中共安康特委书记李茂堂因为没有及时赶到会场，而躲过了此劫，他成为整个陕西省委委员中此次唯一没有被中统抓到的地下党员。李茂堂跑回家，闷闷不乐的待了两天，换了一身破衣服，什么话都没说，又走了。

因为中统特务放出话来:只要李茂堂肯自首，别人一概无罪释放。李茂堂天真地想用自己换取其他被捕同事的自由，主动送上门去。结果，李茂堂自投罗网，自己被抓不说，其他的人一个也没有被放出来。李茂堂很快被押送中统在南京的总部。

中统特务头子徐恩曾派中共陕西省委原书记、叛徒杜衡对李进行利诱劝降。杜衡对李茂堂说，只要他肯供出一个人，日后就有高官厚禄。出乎中统特务意外的是，还没受什么皮肉之苦，稍加劝说，李茂堂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中统要通过李茂堂找的这个人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中国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地下情报工作者王超北。

王超北此时还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忙碌的工作着。

李茂堂对特务们说，要放长线，钓大鱼，要挖出王超北后面的中共高级领导。这样一来，李茂堂看似在上海滩抓王超北，实则是带着特务们乱转，拖得他们精疲力尽。

在特务疏于防范之际，李茂堂与王超北取得联系，他把中统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王超北，催促他尽快脱身，撤离上海，并请他把自己现在的情况和打算转告给党组织。

这个时候中统特务发现王超北丢了，立刻将李茂堂押回南京算账。回到南京后，中统特务审问李茂堂，为什么放走共产党！李茂堂却反咬一口说：“我说王超北哪天到火车站，你们就信？我可是共产党的叛徒啊，叛徒的话你们也信吗？”

李茂堂这通话反而让中统局第二处处长徐恩曾非常赏识，他觉得李茂堂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但也是一个十分难得的特工人才。这件事以后，李茂堂被徐恩曾送到了国民党反省院参加集训。

貌似越反动越好

李茂堂被捕后，王世英和王超北经过仔细的研究，王世英执著坚信:“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叛变。”王世英让人给李茂堂捎话：单线联系，长期潜伏，貌似越反动越好。

反省院就是由国民党中央党部直接控制的特殊监狱，它与普通监狱的区别在于，反省院是对政治犯进行洗脑的地方。李茂堂刚刚到南京接受集训时，心情沉闷。直到王超北找到了他，将上级党组织意图，传达给了李茂堂。让他务必将计就计，借机打入中统内部。并要求他，单线联系，长期潜伏，貌似越反动越好。

“单线联系，长期潜伏，貌似越反动越好”，这就是党组织给李茂堂的任务，短短十几个字，成为日后李茂堂潜伏中统十三年的守则。而李茂堂也明确向党组织表示，我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请组织放心。

从此，李茂堂仿佛变了一个人，对那些被关押进来的政治犯，他毫不手软，从不留情，一副混世魔王的嘴脸。这时的李茂堂虽然已经成功的打入了敌人内部，可是官太小，要怎样才能上位，接触到国民党的最高机密？李茂堂在等待机会。

 冒死空降西安营救蒋介石

 1936年12月12日凌晨，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实行兵谏。国民党南京政府乱作一团。宋美龄、宋子文等人主和，何应钦等人主战，内战一触即发。

中统特务徐恩曾连夜给特务们开会，商议营救蒋介石的方案。到底怎么救?谁去救?老是定不下来。出主意的人很多，一个比一个足智多谋，可是这些办法没有一个让徐恩曾满意的。这时，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却提出一个大胆的方案，——“空降营救”。这一方案看似有些异想天开，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这个方案却甚得中统特务头子徐恩曾的赏识。李茂堂又主动请缨，铤而走险。

他说他熟悉西安，熟悉周围地形，朋友也多，父老乡亲也多，一个人坐上飞机就飞过去了。李茂堂天生胆大，说干就干，在一个天低云暗的夜晚，独自登机飞去西安，在郊外跳伞下来。

当时西安城内兵荒马乱，昼夜戒严，李茂堂只好藏身在一个亲戚家中，亲戚不让他出门，说人家知道有人跳伞了，正在加紧排查，可是两天后，李茂堂化装成农民就进城去了。在西安城门口，李茂堂被如临大敌的东北军看出破绽，当场五花大绑。

东北军发现李茂堂是中统派来的特工，再三逼他如实交代南京方面的动向，无论东北军如何大刑伺候，李茂堂就是装聋作哑，一声不吭。李茂堂的顽固激怒了张学良，张学良下令24小时必须逼出口供，否则就地枪决。

就在李茂堂命悬一线时，1936年12月17日，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中央代表团来到西安，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李茂堂才侥幸逃过一死。

1936年12月底，李茂堂英雄般地回到南京，虽然营救蒋介石没有成功，但是李茂堂就此脱颖而出，不仅徐恩曾称赞他，就连蒋介石也以最高礼仪迎接他。李茂堂从此成为中统新星，成为徐氏麾下又一得力干将。

其实，无论是东北军还是蒋介石，他们都没有发现，就在西安的监狱里面，周恩来派来了中共代表团的秘书长李克农找到了李茂堂，秘密进行了一次谈话，要求他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1938年12月12日，南京沦陷，国民政府暂时迁到武汉，李茂堂在无意之中抓到刺杀韩国独立党主席金九的日本凶手，一名日本派来的间谍，此人心狠手辣，身怀绝技，这次任务除了刺探军情，还想刺杀蒋介石及国民政府其他高官。李茂堂再立新功，蒋介石对他恩宠有加，提拔为中统特训班总教官，后任中统陕西调查室副主任，成为中统特务在陕西的重要人物。

毛泽东亲自特批的特殊党员

 1945年8月，中国人民历经八年的艰苦抗战赢得了最后胜利，整个中国上空却又布满内战的雾霾。为了获取陕甘宁边区情报，胡宗南启动了“潜谍”计划，想派人打入延安。胡宗南开出天价，可谁也不愿冒这个险。

这时，李茂堂又主动请缨，站了出来。原来李茂堂早就想去延安，解决他的党籍问题，而王超北应中共中央要求，要去延安汇报工作，接受新的任务。

他认为秘密去不可能，只能明去。于是，他又一次主动请缨，提出自己去延安打探中共召开七大后的动向，搞到中共高层的情报。不料奸诈的胡宗南马上变脸，大拍桌子，令人把李茂堂带下去枪毙。当李茂堂从容走出门外时，胡宗南又把他叫回来，亲自对他松绑，对李茂堂说：有人告他的黑状，他不得不再使用一次苦肉计。

李茂堂满腹委屈，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掏出大烟，当着胡宗南的面抽起来，“共产党要我这样五毒俱全的人，真是瞎了，我李茂堂在胡长官领导下，为党国赤胆忠心，光明磊落，要杀就杀，问心无愧!”胡宗南说:“我担心你到延安之后，中共如对你有怀疑，突然把你抓起来，要杀你，你吃不消，同你开个玩笑，你不必介意。”李茂堂因此获得胡的信任。胡宗南让他化名张怀中，以中央交通部邮电视察员的身份去延安，视察邮电工作。

1945年11月初，李茂堂穿着笔挺西装，和他的堂兄李茂荣以中央视察员身份通过国民党封锁线，一行人经过咸阳、三原、耀县、马栏到了延安。而他的堂哥正是王超北。

李茂堂、王超北抵达延安后， 见到了中共隐蔽战线上的领导人李克农，李克农紧紧握住李茂堂的双手，欢迎他归队回家。延安的中央领导肯定了李茂堂做的工作，并为他重新履行了入党手续。李茂堂成为毛泽东亲自批准的第一个特殊党员。而他的两位入党介绍人，分别是中央社会部一室主任罗青长，二室的主任汪东兴。当时毛泽东幽默地说:“两个主任介绍一个主任，我能不同意吗?”

在延安，李克农代表中共中央秘密宣布了他们的机关名称为：中共中央情报部西安情报处，并任命王超北为处长，李茂堂为副处长。在李茂堂回延安之前，为了迷惑胡宗南，党中央专门为他带上了《论联合政府》和《论解放区战场》等中共七大的一些重要文件，同时，在李茂堂离开的那一天，新华社还特别刊发了一条消息：“国民党邮电视察员张怀中到延安后，擅自行动，并发表攻击边区政府的言论，很不友好，本社授权声明，张怀中为不受延安欢迎的人。”

这一切只是为了配合李茂堂而演的戏，却演得很成功，李茂堂回到西安后收到了胡宗南的大力赞赏，在中统获得了更多的信任。

敌人眼皮下面搞情报

李茂堂利用国民党中统局西北办事处副主任的合法身份，同王超北从上海弄来一部电台，设在杨虎城将军的公馆止园内，这样，西安的第一部秘密电台设立了，开始和延安电台之间的联系，国民党的会议以及中统、胡宗南部各种反共活动的重要情报等一次次的被送到延安，被送到中共中央情报部门，送到毛泽东的桌前，西安情报处经常收听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广播，并把它排印出来散发给西安各界进步人士，宣传中共对时局的主张，为保卫中共中央和西北解放战争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

1945年秋末的一个晚上，胡宗南在小雁塔第一战区长官办公室主持召开“党政军警宪团特”联席汇报会议。司令部情报处处长刘庆曾汇报说:他获得关于中共西安地下情报组织的匪首胖子所在地点的确切情报，决定在今晚12时动手。他已制订了详细的行动计划。

此时，离12时还差2个小时。参加会议的李茂堂知道要抓的胖子就是王超北。他故作镇静，在会上提出一连串的突袭行动的建议，希望尽快结束会议。但中统西北局局长陈建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胡宗南也毫无倦意。李茂堂急中生智，佯装毒瘾发作，突然弄摔茶杯和热水瓶，满嘴喷吐白沫，一头栽倒地下，吓了大家一跳。

胡宗南见状，赶忙吩咐左右送他去医院。一到医院，李就打电话给他的夫人:“刚才听说狄仁权今晚得急病，要马上送医院动手术，你立即去照料一下，要快!”夫人一听，知道狄仁权是西情处的代号，王超北遇到了危险。她立即通过奇园茶社的老板梅永和转告王超北，及时作了转移，脱离险境。当刘庆曾十万火急地带着一群特务赶到预定地点时，早已人去楼空……

巧取潜伏特务名单

 1947年10月，中统改组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党员通讯局，简称“党通局”。新局长叶秀峰一上任就把主要精力放在清洗老长官徐恩曾的势力和培养自己的班底上，在陕西方面，以自己亲信向离替代李茂堂。

1949年初，中共西北野战军连续发动荔北战役和宜川战役，胡宗南部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西安解放指日可待。此时潜伏在国民党“党通局”内部的李茂堂，已经获取国民党即将派遣大批特务，潜伏并实施炸毁西安的“焦土政策”。

为彻底摧毁这一惊天阴谋，李茂堂经过深思熟虑想出了一条连环计。他釜底抽薪，派人将潜伏名单中的一名特务刺杀于西安火车站。听说自己的亲信被杀，向离马上驱车赶到现场，追查打黑枪的杀手。但即使这样，也于事无补，因为他千挑万选定的那一份潜谍名单已报到南京。向离最怕惊动顶头上司叶秀峰。

他快刀斩乱麻，一边严密封锁消息，对外一律说死者得了急病，一边重新起用李茂堂的旧部谢维杰，要他顶这个空缺。向离欺上瞒下，自以为得意，却深深陷入李茂堂给他设下的圈套。

谢维杰是李茂堂的亲密战友，也是西情处的骨干成员，而他的公开身份是中统资深特务。向离重新起用谢维杰，给西情处猎取那份潜谍名单及其背景资料提供了方便。但这还远远不够。李茂堂想要一石二鸟，除了逼迫向离以谢维杰补缺，还要进一步斩草除根。

李茂堂抓住了一个可以置向离于死地的机会，他得知“党通局”陕西省通讯组二科科长王克平与向离面和心不和，让王克平带上重礼去南京见叶秀峰，状告向离瞒天过海。叶秀峰拍案怒起，当即撤了向离的职，由王克平取而代之。

这一来，李茂堂就又策反王克平。王克平迷途知返，临阵倒戈，把全体潜伏特务名单交给了谢维杰。

李茂堂还策反军统陕西站组长任鸿猷，任鸿猷将他所能拿到手的人事档案资料全部交给西情处，把他所知道的军统特务潜伏情况全部抖出。西情处已基本掌握了陕西省军统特务的分布及活动。西安解放后，李茂堂向有关部门递交了一份6000多人的国民党潜伏人员的名单，为整个西北地区扫除了巨大的隐患。

1949年5月初，西安解放前夕，李茂堂和王超北一起趁国民党组织武装自卫总队之机，让进步人士闵继骞当上自卫总队的副总队长，从而在西安解放时，把这支拥有2000多人、1000多枝枪的队伍变成中共地下组织指挥的地方武装。

他们挖出了胡宗南部逃跑前在铁路、桥梁、工厂、机关、学校等处埋下的炸药，使文化古城西安免遭破坏，保护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配合人民解放军顺利地解放了西安。

新中国成立后，李茂堂任国内贸易部第一任副部长，后因对他的政治问题有怀疑，以“他在敌人营垒染上了吸毒等旧习未改”为名，1950年12月遭到逮捕。

1953年患病出狱治疗，5月在北京病逝，终年46岁。李茂堂潜伏在敌人心脏，英雄虎胆，屡建奇功，但在“左”的思想指导下，这位红色特工的传奇人生差点被尘封湮灭。1982年3月，经中央有关部门复查，李茂堂得以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