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背后的故事-从“施利芬计划”到“黄色方案 ”(一)
作者: 守望君士坦丁堡
前言
公元前216年8月2日下午2点,意大利坎尼,罗马士兵提图斯.昆提亚图斯在拥挤的人群中感到越来越紧张,他挥舞不开右手的短剑,左手的盾牌被战友挤在自己身上,周遭嘈杂的人声中不断传来兵器碰撞以及人的惨叫。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还算顺利的推进,怎么会变成拥挤在一起的杂乱场景。他看不见指挥官保卢斯的身影,他现在只能在喧嚣的烟尘中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骑在白马上的迦太基将领的身影。昆提亚图斯心里感到一丝恐惧,他觉得今天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2156年后,在法国的敦刻尔克,英军士兵爱德华.肖特同样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在长长的栈道上缓缓移动,前面就是医务船洁白的身影,而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尖利的呼啸,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云层,发现从里面钻出十几个小黑点,迅速的变大,画着黑白相间十字架的记忆划过大伙头顶,黝黑的炸弹抛了下来。剧烈的爆炸掀翻了肖特,他在眩晕中看到了遍地的残肢和鲜血,战友的哀号让他不寒而栗。他从参战以来还没见过几次敌人的面,他不知道为何仗会打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不列颠。
第一节:“每个将军都渴望创造属于自己的‘坎尼’”–艾森豪威尔
“坎尼模式”(das Cannae modus)在德语中有着特殊的含义,意味着完全彻底的歼灭,起源于公元前216年的8月2日,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在意大利坎尼以3万军队决定性的歼灭7万多罗马共和国主力部队的战役。而在1914年8月1日下午7点,当德国正式对俄国宣战时,世界大战的轨迹已不可阻挡。德国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手中正握着被誉为创造德国人自己的“坎尼奇迹”的作战计划:“施利芬计划”。

从左到右:德国两任参谋长 施利芬伯爵和小毛奇
这份计划由小毛奇的前任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伯爵制定。早在1905年,施利芬就提出了自己针对即将到来的对法战争(德国从上到下,几乎没人怀疑这场战争能够避免)的计划。本质上来说,他的计划是普鲁士传统的大歼灭战思想的延续,即:通过少数几次,最好是一次会战赢得决定性胜利。施利芬认为,既然无法避免在东西两线同时和俄法作战,那么德国最大的优势就是在自己本土的交通优势,集中全力先打垮其中一方,然后再回头干掉另一个敌人。所以,德国在战争中唯一的机会就是赢得和时间的赛跑,不然德国会被东西两方来的压力慢慢压垮。如果想要短时间打垮第一个敌人,就必须决定性的在1-2次会战中消灭敌人的绝大部分军队,所以,“坎尼”模式就成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1914年德国面临俄国和法国从东西两线的威胁
当时的德法边境全长240公里,北面是比利时,南面是瑞士。从1880年到1914年的30年间,法国人在洛林和孚日山脉修建了漫长的工事防备德国的进攻。在20世纪初的战争中,防御工事和机枪的结合,导致这种有限长度的防线非常易守难攻。比如在1904年日俄战争中的旅顺战役,俄国人在碉堡和机枪的协助下,5万人防守了旅顺5个月,让13.6万人的日军伤亡了6.2万人,连日本“军神”,陆军元帅乃木希典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203高地上。这场防御战让德国人意识到,今后将很难再重复1870年普法战争边境战的模式,单纯的意图突破德法边境的法军防线将浪费非常多的时间和人力。
施利芬意识到法军在边境地区的防御工事使得直接的进攻无法迅速取胜,为了绕开德法边境的攻势,就必须北上比利时或者南下瑞士。瑞士多山的地形和不发达的交通会严重阻碍德军的行进速度。比利时整体地形平缓,呈现南北窄东西宽的特点,既能足够空间德军展开全部兵力,又不会有地形上的阻碍。至于比利时的那点军队以及破坏比利时的永久中立地位可能带来的一系列政治外交问题,施利芬和他的参谋部同僚们都没放在眼里。
按照施利芬的设想,德国军队将以比利时为展开基地,横扫整个法国北部,最终如同一闪旋转的大门,以卢森堡为转轴,将法国北部到德法边境的所有法军全部关在“门”里,最终实现“坎尼”式的歼灭战。只不过在坎尼,汉尼拔用两个强有力的侧翼歼灭了6万罗马人,而施利芬要实现的是仅用一个“右钩拳”就一次歼灭上百万法军。不论是从距离上还是难度上,都比汉尼拔当年要高了N个数量级。

从左到右:“施利芬计划”的右钩拳和坎尼战役的两翼合围
第二节:超越时代的计划和小毛奇对其的修改
施利芬的计划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剑走偏锋”,不仅偏,是非常的偏!根据1905年底形成的第三版计划,德国全部的作战部队约为90个师。西线将集中80个师,而东线仅有10个师外加地方部队,东西线力量对比约为1:8。在西线,1/8的部队部署在梅斯到瑞士的德法边境240公里区域,形成左翼;7/8的部队被部署在比利时以及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盲肠地带”(比荷边境一段形状像盲肠的地区),形成右翼。一旦开战,整个右翼将快速通过荷兰南部和比利时,在比利时境内完全展开,扫过里尔(如果有可能,右翼要尽量攻占敦刻尔克,远抵海边)-亚眠-鲁昂-巴黎,然后转向东南,将法国整个北部和边境一带的法军压缩到孚日山脉到瑞士一线予以歼灭。这场一气呵成的进军过程,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天:其中主力的右翼部队自动员下达后最迟第12天攻克比利时列日要塞,第19天拿下布鲁塞尔,第22天进入法国,第31天前进到提翁维尔-圣康坦一线,第39天攻克巴黎,整个部队转向东南,第42天完成对德法边境法军主力左翼的包围。同时施利芬清醒的意识到,法国国内弥漫的复仇主义思潮一定会促使法军在战争一开始就全力攻击德法边境的德国防线,而他所要利用的,也正是法国人的这股狂热,引着法国人走向自己设好的陷阱。左翼的任务是在遭受法军攻击后,不断地撤退,吸引法军进入“旋转的大门”,一旦稳定住战线,将向右翼的部队输送2个军作为支援,最终左右翼的兵力比例将达到1:11。整个计划实施时间为6周42天,一旦顺利完成,德国人将迅速干掉法国,然后掉头向东同俄国决战。

从左到右:“施利芬计划”原始的兵力配比和小毛奇修改后的兵力配比
但是,如此雄伟的计划,却存在着几个致命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施利芬和他的同僚。首先,俄国实力的迅速增长。在1905年时,施利芬估计俄国人完成全面动员需要至少6周的时间,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给“施利芬计划”订的时间是6周。但是到了1914年,俄国不但从日俄战争的失利中走了出来,而且还改进了动员系统,实际动员效率大大的加强了。德国原本留在东线的10个师的部队已经很难抵抗俄国的进攻;其次,后勤成了“施利芬计划”的噩梦。1905年时,施利芬计划在西线排开4个集团军,其中两个集团军用于右翼进攻,一个用于连接左右两翼,一个用作左翼防守。右翼的两个集团军的总兵力达到了94万人,而当时估计,如果要支撑一个50万人的集团军,一天的补给量需求在300吨左右,这些给养用火车运到终点站后,还需要成千上万的马车运往最终的作战部队。而一个集团军拥有的骡马每天还需要天量的饲料来维持。一个数据就可以说明问题,1914年时,35万人规模的第1集团军拥有8.4万匹骡马,一天需要的草料高达1000吨。由此来推断,西线140万人的德军,在历时6周42天的计划战斗期间,需要约4万吨给养,16万吨的饲料,以及几十万吨的弹药。而这些物资又必须通过密集的火车运输到每个时间点规定好的终点站供部队使用。难怪很多人看完整个“施利芬计划”后,会在赞叹这份计划的精密的同时,怀疑自己其实在看一份列车时刻表;最后,“施利芬计划”寄希望于德军士兵强大的意志来完成这份宏伟的作战计划,在最右翼的部队,从德比边境开始算起,到巴黎,如果按照预定的路线,需要在42天中行进约650公里。在1914年,汽车的普及程度可远远没有今天这么广泛,想想如果要求你平均一天负重30公斤走15公里,还时不时要求你战斗几个小时,连续42天不能停,这是一种什么体验。连施利芬自己都承认“(右翼的计划的事实)需要艰苦卓绝的努力才能实现。”

1914年德军士兵的标准装备,接近30公斤
不过即使有着上面罗列的若干缺陷,“施利芬计划”的确是1905年时德国总参谋部能提出的最好的西线作战计划。尤其是当1913年,总参谋部正式放弃了之前施利芬起草的对于俄国作战的“东线计划”之后(施利芬本人也没有好好规划这个计划,整个参谋部在他的影响下,也形成了西线决胜的氛围),在1914年8月1日开战时,“施利芬计划”成了德国人手中握着的唯一一份成型的计划。
小毛奇在1906年接任总参谋长后,陆续对施利芬计划做了几个重要的改进,可以说对整个计划产生了巨大影响。1. 将不进攻中立国荷兰,以确保日后同协约国和谈时有第三方的窗口,同时,荷兰近10万人的武装部队也是小毛奇担心的原因之一,不同荷兰发生冲突将节约右翼2个军的兵力;2. 为了应对俄国人日趋增长的军力威胁,从西线抽调4个师合计2个军到东线;3. 由于担心左翼崩溃,并且在皇室的压力下,将之前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变成了寸土不让的策略,将新成立的8个师共计4个军全部部署到左翼。于是左右翼的兵力比例变成了1:3;4. 考虑到右翼的兵力不足,小毛奇缩短了右翼的进攻路线,最右翼的第1集团军将不会占领敦刻尔克,而是在攻克布鲁塞尔后直接向西南方向的法国边境线前进;5. 因为不能通过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盲肠”地区,那么比利时的交通枢纽列日就显得至关重要(7条铁路,12条公路交汇于此),列日变成了德军要完成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所以小毛奇修改计划要求动员令下发后的5日内一定要攻占列日。修改完后的“施利芬计划”又被称为“小毛奇计划”。

“小毛奇计划”最终作战图
第三节:“施利芬计划”的6周-与时间的赛跑
1914年8月3日晚11点,比利时的外交回复传到柏林,比利时政府拒绝了德国关于德军借道比利时的要求并断绝同德国的外交关系,于是德国政府4日凌晨向比利时宣战。15分钟后,德军开始在月光下越过边境向比利时军队进攻。
德军需要啃下的第一个骨头就是列日,按照小毛奇之前的要求,最迟7号要将其攻克。德军第2集团军第10军军长奥托.冯.埃米希旗下的2个步兵师及后续加强给他的3个骑兵师作为主攻力量。同时集团军还派来了首席军需官埃里希.鲁登道夫少将来协助,以期迅速拿下列日。结果德军在列日的12座大碉堡面前碰的头破血流。

从左到右:列日要塞剖面图,鲁登道夫和《神奇女侠》里的鲁登道夫形象
首先德军光渡过马斯河就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因为河上的桥梁都被炸毁了。渡过河后,德军又发现,之前因为赶时间,他们把重炮都留在了后面,结果面对堡垒步履维艰。整个4号下午和晚上,双方就在堡垒外围反复的争夺,德军采用波浪式冲锋战术,大量灰色的人潮喊着口号冲向堡垒,然后被打得血肉横飞,枕藉遍地。当时比利时军队的记录写道:“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我们走来,像是去阅兵,我们用机枪成片的将他们打倒,很快阵地前就落起了高高一堆的灰色的尸体,这些尸体竟然也影响了我们的射界,我们不得不派人出去将这些墙推倒。我们的机枪一度热的发烫,没法射击。”打到5号上午,埃米希发现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自己手下6万人就要拼光了,于是暂停了步兵冲锋,让后卫部队把大炮拉上来轰击。结果发现炮兵弹药不足(弹药车因为大塞车还在国境线堵着呢)没办法放开来打。但是眼看着“施利芬计划”规定的攻克列日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而自己手下的人已经伤亡近万,埃米希一筹莫展。

从左到右:列日战役中英勇防守的比利时军队,事后处决平民泄愤的德军
这时联络官鲁登道夫果断给总参谋部直接打电话,将集团军直属的210毫米重炮部队借了过去,接着,10号德军又从奥匈帝国借来了305毫米“斯柯达”臼炮(你没看错,就是现在满大街跑的大众斯柯达轿车的生产商,当年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军火商),12号又直接从兵工厂拉来2门刚下生产线的420毫米克虏伯重炮(绰号“大贝莎”,克虏伯老板娘的小名),靠着这些“怪物”,到15日,比利时守军已经弹尽粮绝,只剩下2个堡垒在手,不得不全体投降。但是这座战前德国人仅打算花5天就拿下来的堡垒,最终拉住了德国人12天的脚步,德军累计伤亡1万多人。

从左到右:攻打列日的“怪物们”,210mm毛瑟臼炮,305mm斯柯达臼炮和420mm克虏伯臼炮
列日的战斗不仅让原本紧密的计划严重滞后,还产生了更大的副作用-交通堵塞。因为没有办法通过荷兰的领土,所以德军右翼的第1,2集团军的出发阵地被压缩成了19公里,大约60万人拥挤着通过这个瓶颈,大量的列车堵在边境等着列日被拿下来,整个“施利芬计划”在刚开始的几天就表现的一团糟。小毛奇紧张的听着前线发回来的战报,除了延迟还是延迟,他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因为肺病虚弱的身体更加难以支撑,不过他能做的除了全力调配重火力部队上去,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向安特卫普撤退的比利时军队,绅士套装,狗拉机枪,“巧克力军队”让德军吃了鳖
到了16日,随着列日的打通,德军的右翼才算真正在比利时境内铺开,不过大约4万名比利时军队成功撤退到了海港安特卫普,并在那里继续威胁德军的右翼。不过德国人已经顾不了这些在自己身后的敌人了,他们需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在20日攻占布鲁塞尔后,德军还是转向西南,向着比法边境前进。
与此同时,法军总司令约瑟夫.霞飞依然执着的命令法军执行之前的17号计划,即:以5个集团军攻击法德边境,收复普法战争中被割让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个省,这正中“施利芬计划”的下怀,德军左翼的第5,6,7集团军缓缓地向内地撤退,并不断地给进攻的法军造成伤亡,这时候的法军就像一只发怒的公鸡,昂着头就往圈套里钻。

法国的17号作战计划和计划的制定者,法国总参谋长,永远面带微笑的霞飞老爹
21日-23日,德军北线的第1,2,3集团军陆续抵达比法边境,第2,3集团军在21日法国沙勒罗瓦同法军第5 集团军相遇,结果法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德军就突破了法军的右翼,要不是法军脚底抹油溜得快,就被就地歼灭了;第1集团军在法国蒙斯与英国远征军(BEF)迎头相撞,在被阻滞的1天后,24日占领蒙斯,英国远征军被压垮,开始全线撤退。

从左到右:沙勒罗瓦和蒙斯战役的形势图,蒙斯战役中开始冲锋的德军
24日,霞飞开始意识到自己左翼面临的巨大威胁,而17号计划进行的也不顺利,开始进攻后的3周里,地没占领多少,反而伤亡了将近十余万人。另一边担任诱饵的德军第5,6,7集团军本来应该做戏做足,继续领着法军往口袋里钻,但因为之前加强的8个师的缘故,再加上这三个集团军里两个司令官是王子,分别是德国皇位的继承人威廉和巴伐利亚王国的王位继承人鲁普雷希特,对于小毛奇让他们担任诱饵的命令本身就不满,结果这二位开始组织德军反击,将迎面的法军打得鼻青脸肿。这一下霞飞彻底的清醒了,他明白,如果再闷着头往里面钻,法国就真变成了飞进锅里的公鸡了。于是24日晚间,霞飞开始命令德法边境的部队停止进攻,并逐步收缩防线,将节约下来的部队运往北面。

闯了祸的两个王子:德国皇位的继承人威廉和巴伐利亚王国的王位继承人鲁普雷希特
霞飞的增援部队到位还需要一段时间,而接下来的一周多的时间里,法国北部的战局还在向着德军倾斜,英法联军不是在撤退,就是在准备撤退,所以这段时间被英法史学家称为“大撤退时期”。一边杀红了眼的德军在不断地胜利的鼓励,外加巨大的时间压力下,全力攻击,一边弱小的英国远征军和法军北方军团不断地后退,又不断地被击败。25日,勒卡托失守,26日,德军占领瓦朗谢讷,并包围了莫伯日,同日陷落的还有里尔和梅兹耶尔。27日德军攻克了阿拉斯并洗劫了鲁汶。29日,圣昆汀战役爆发,倒霉的法国第5集团军被霞飞命令反攻,结果计划的副本被德军缴获,法军被有备而来的德军打得大败,31日,法军继续向马恩河撤退。9月1日,克拉奥讷和苏瓦松沦陷。

8月23日到9月5日法国北部的局势图,蓝色代表德军,红色代表联军,左下角是巴黎
这时候的形式对于德国来说可以形容为一片大好,小毛奇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德国从上到下都认为胜局已定,这场之前让大家都战战兢兢的时间竞赛算是赢定了。但是这时候,东面俄国人开始了大范围的进攻,在东普鲁士,德国的第8集团军被俄国的两个集团军包夹,集团军司令马克西米连.冯.普里特维茨神经质发作,一天N封电报发到总参谋部,警告他们自己要顶不住了,东普鲁士要失守了。于是小毛奇在西线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在26号分别抽调了第2,3集团军的两个军合计4个师,外加一个骑兵军3个师前往东线支援普里特维茨。第3集团军还好,他们行军路线在内圈,防线也比较短,而第2集团军就惨了,既是右翼的主力部队,还是“右钩拳”外圈的部队,随着越来越深入法国,人手越发吃紧。集团军司令卡尔.冯.比洛在电报里差点和小毛奇吵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就像拉满了的弓弦,快要撑不住了,这个时候不仅不派援兵,还要调人走,这不是拆台么。可是小毛奇也是捉襟见肘,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你这边天天前进,普里特维茨那边却天天喊着要撑不住了,总不能眼瞅着第8集团军被俄国人压扁吧。所以,尽管比洛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交出了一个预备军出去。

从左到右:德第2集团军司令比洛,德第8集团军司令普里特维茨以及俄军入侵东普鲁士
我们再继续看西线,一直到9月5日,德国人都在继续前进,正好30天的时间,德军已经把之前在比利时耽误的时间赶了回来,一切都像施利芬10年前预计的那样。当然,这仅仅是表面的现象,联军和德军的力量对比并没有进一步向德国倾斜,反而发生了巨大的反向变化。霞飞通过铁路从德法边境运来了9个步兵师和2个骑兵师组成了新的第6集团军,部署到巴黎的西北。到了9月10日,已经有20个步兵师和3个骑兵师从德法边境转移到了巴黎。在马恩河地区联军和德军的力量对比变成了56个师VS 44个师。德国左翼之前贸然反击的恶果在现在显现出来,两个王子指挥的部队,既没完成“施利芬计划”赋予的吸引牵制法军的目的,还贸然出击把法军打了回去,但是又缺乏更多的力量更进一步推进,结果导致法国人可以从容的将他们当面的部队调到左翼来面对德军的第1,2,3集团军。
同时,右翼德军的1,2,3集团军已经在过去的30天中使尽了全力。亚历山大.冯.格鲁克的第1集团军走的距离最远,尤其是在9月3号那天,他们前进了48公里,全部是用士兵的脚走出来的。整个军队就像是一只已经丧失了灵魂的亡灵,法国的老百姓诧异的看着这群30万人的军队疲倦的抵达村镇,嘴里念叨着:“30 Meilen….der Marne Fluss…..”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他们看起来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很多人似乎很久没洗过澡,很多人似乎很久没吃过一口热饭,很多人的军装是破的,整个军队像一群30万人的叫花子组成的讨饭大军。克鲁克发现自己的炮兵已经远远落在后面,因为草料没有办法及时运到前线,大量的骡马饿死累死,导致重武器只能丢在后方。缺少骡马又导致弹药补给运不上来,德国人只能就地筹措,所谓的就地筹措,无非是纵容部队抢劫,进一步导致了军纪涣散和法国老百姓的抵抗。如果说士兵们的疲惫睡一天就解决了,这也到好办,问题是小毛奇之前修改的计划,导致德军没有按照施利芬要求的“袖子拂过大海”,而是抄近道奔向巴黎,结果导致自己的右翼暴露在了联军的面前。小毛奇3日晚间电告克鲁克,让他注意保护内圈的第2集团军的右翼,这让克鲁克勃然大怒。“我们去保护比洛的右翼,谁来保护我们的右翼?法国人和英国人就在前面溃散,这种时候怎么能停下来保护所谓的右翼呢?”克鲁克在马恩河畔的司令部大发雷霆,然后就电告小毛奇,自己停下来将会给联军宝贵的休息时间,不能停止,必须要继续前进。第二天凌晨,几个小时的休整后,克鲁克命令疲惫的下属渡过马恩河继续追击法国第5集团军(这个集团军从8月23日就在撤退,每次德国人都只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德第1集团军从法国燃烧的村镇中走过,他们也有大量的自行车部队参与到了行进当中
9月4日当天,德军第1集团军因为兵力不足,无法完成对巴黎的包围,在这之前,克鲁克已经留下了2个军来对付安特卫普的比利时军队,一路上又留下了2个师防卫侧翼的敦刻尔克,所以他现在只能缩短行军路线从巴黎北部经过,继续追赶撤退的法国第5集团军。巴黎城内,已经可以听见大炮的声响,法国政府开始撤离,前往波尔多,老百姓也开始恐慌,大批人群拥挤在西南出城的路上,看起来法国崩溃在即。但是这天早上,一架法国的侦察机发现德军在巴黎北面已经转向,德军将自己的右翼暴露在了巴黎的守军面前。巴黎城防司令约瑟夫.西蒙.加利埃尼上将立刻察觉到这个宝贵的机会,他一边命令新成立的法国第6集团军司令米歇尔.约瑟夫.莫努利做好战斗准备,一边向总司令霞飞申请进攻。法国的霞飞是个和德国的小毛奇截然相反的人,小毛奇总是显得忧心忡忡,过于敏感,有时候甚至有些神经质,而霞飞则是不紧不慢,喜欢沉思,不为他人所打扰。霞飞仔细思考了加利埃尼的意见后,决定再等一天,将更多的增援部队部署到德军的侧翼,并给英国远征军更多的时间部署配合反攻。

巴黎城防司令加利埃尼上将和法国第6集团军司令莫努利
9月5日,德军第1集团军抵达巴黎东北的克莱,距离巴黎直线距离16公里,这是德军在本次世界大战中离巴黎最近的一次,德国的前锋部队甚至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正当德军觉得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在右翼的第4后备军报告说遭到法军主力攻击。随后第4后备军在打退了法军第6集团军初次的攻势后,开始向东后撤到更好的防御据点。但是这样就把克鲁克的前锋给暴露了出来,不得已,克鲁克只能命令旗下的第3和9军向西支援第4后备军,但是补了西墙却拆了东墙,这两个军原来是用来掩护第1和第2集团军结合部的,他们的调动造成了一个35公里宽的缺口。这个缺口正对面是还在撤退的英国远征军,克鲁克下赌注要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打垮法国的第6集团军。
9月5-6日是大战开始以来最为惊心动魄的两天。5号全天,德法的第1和第6集团军在巴黎城外激烈厮杀,法军第5集团军也终于不再撤退,调过头来开始和德第1集团军对攻。超过50万人在奥尔奎河两岸拼的你死我活;比洛的第2集团军也憋了最后一口气希望打垮法国第9集团军,以便能抽出人手帮助临近的克鲁克。这时,英国远征军的3个军开始向着缺口挺进。到这个时候,真正的时间赛跑才显现出来,如果德国人打垮了任意一边的法军,那么已经一头扎进缺口的英国远征军将会面临被包围全歼的危险;如果法国人能撑到英国人割裂德军的第1,2集团军,那么就轮到德军哭鼻子了,尤其是最外围的第1集团军,会面临被割裂的境地。

马恩河战役形势图,蓝色箭头代表英军插入德第1,2集团军中间,红色代表德军战线
5日下午,克鲁克压上了全部的4个主力军,将第1集团军的正面摆向了西面,意图彻底解决莫努利的第6集团军,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巴黎城防司令加利埃尼火线召集巴黎全部的600辆出租车,2个小时内向前线运送了一个后备师,顶住了克鲁克的攻势。入夜,克鲁克的手下筋疲力尽,只能鸣金收兵。同时内圈的德第2,3集团军也压上了全部筹码,猛攻法第9集团军,希望能在法军弯曲的战线的结合部取得突破。法第9集团军司令费迪南.福煦是未来霞飞的继任者,法国陆军元帅,他在危机时刻向霞飞发出了那份著名的电报:“我的左翼在撤退,我的右翼被压垮了,但是我还在前进!”结果战斗到9号德军都没有取得大的进展。

马恩河战役期间准备开赴前线的出租车大军,图片由雷诺公司提供
霞飞不打算给德国人一点休息时间,法军左翼全面的反攻在6号凌晨打响,法军在巴黎东北依靠3个集团军向德军的2个右翼的集团军全面施压,同时,法军的第4,9集团军则缠住了在凡尔登、图尔一线的德第3,4集团军,让他们没办法抽出一兵一卒来支援德第1,2集团军。战斗到8日,当双方都已投入了最后一个营时,英国人发威了,他们开始在缺口处猛攻比洛的右翼,让德第2集团军疲于应付。在正面和右翼的压力下,最终,比洛下决心撤退。但是他这么一撤,将右边的克鲁克给卖了,等到9号克鲁克几乎把当面的法第6集团军打趴下时,他发现自己的正面和左面面对着超过5个军40余万人的联军。当时,代表小毛奇在前线视察的德国情报部亨奇上校在克鲁克的司令部里和他讨论了目前的局势,双方一致认为单靠第1集团军已经无法完成击败法军的任务。受制于当时无线电通讯的落后,在无法获得总参谋部的进一步指示的情况下,亨奇代表总参谋部同意了克鲁克的撤退命令。从这时起,“施利芬计划”中快速旋转的大门戛然而止,德军思思念念的“坎尼奇迹”彻底的失败了。而最终设想的42天打败法国的时间表,最终变成了持续4年漫长残酷的战壕战,德国最终也被协约国巨大的人力物力优势给拖垮,丢掉了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