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的提督: 李准与广东光复

撰文: 张功臣

1、阴影袭来

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向广东水师提督李准逼近,他早有所闻,但此时并未察觉。

这是辛亥年(1911年)六月十九日,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午后,李准(号直绳)乘坐八人抬大轿,在数十名兵勇护卫下,从广州城外天字码头的水师行营,拥入大南门,去参加两广总督张鸣岐召集的文武官员会议。这年李准四十一岁,充任广东水师提督已六年有余,作为地方高级军事长官,官从一品,在粤省地位仅次于张鸣岐,称得上封疆大吏,威震一方。按清代官制,在全国设陆路提督十二名,水师提督三名,其中水师在福建、广东、长江分设行营,管辖各区的江海防务。而广东沿海沿江水域广大,提督一职,尤其显赫重要,但这样一来,李准也便成了革命党人的眼中钉。

正午的广州城闷热如笼,李准坐在加顶藤轿里,官服正襟,心绪缭乱,更觉得酷暑难忍。如果他能从空气中嗅出近来粤省到处弥漫的革命味道,进而联想到无处不在的手枪、炸弹,就一定会汗流浃背了。在开道锣声中,轿从行至南门内双门底,转入一条大街时,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硝烟骤起,李准应声从轿中扑出。他在梦里常常看见的那种血淋淋场面,终于在自己身上发生了。按照官方描述,李与手下路经双门底时,“突有匪徒在路角,用炸弹向该提督抛掷,致伤左手腰际,并伤及随从十余人”。这一幕,振作了岭东的反清革命形势,也改变了李准的后半生。

自光绪三十一年(1905)四月,李准受到慈禧太后召见,谕令署理广东水师提督,为了报答朝廷恩宠,他统带包括水师在内的清军,四处平定“叛乱”,参与扑灭孙中山、黄兴等发起的潮州黄冈起义、广西钦廉起义,及同盟会在广州策动的燕塘新军起义和黄花岗起义,与革命党结仇既久且深。就在两个多月前,即辛亥年三月廿九日,黄兴率领一百多同盟会员进攻广州城内督署,水师配合巡防营堵截追杀,举事党人几被剿灭,事后收殓埋葬在城外黄花岗,有名有姓者就达七十二人,如此累累血债,革命党能不复仇乎?这天当街刺李,便是香港同盟会所属“支那暗杀团”蓄谋已久的报复行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党人经此失败之后,恨余尤甚,在港宣布余之死刑而暗杀焉”。

关于现场情形,总督张鸣岐在致北京内阁的电报中称,爆炸发生后,李准受伤,但“该提督即时力疾督率护卫弁勇,上前捕拿,匪徒仍连掷炸弹二枚,并施放手枪,向该提督轰击。该提督亲自跃登屋顶,与匪相持,当场格毙匪徒一名,经巡警拿获陈敬岳一名。”

同盟会背景的的上海《民立报》,捕捉新闻向称灵敏,根据内部消息,次日就刊发了一个专电:

今日午刻水师提督李准自行辕出行未远,忽值炸弹爆发,当时护卫等即拥李回辕,闻伤甚重。

轰炸李之际即有卫队会同巡警拿获三人,当场格毙,一面搜查余党,立将城门关闭,迨时复开。

午后五时,得提辕信,李伤势虽重,可保无恙,惟官场恐慌殊甚,加派兵警,沿街巷均随时密查。

另外,北方大报《顺天时报》两天后也刊发了“广州来电”,但显然它的消息来源有点问题,比如说李准是“被革党用小枪向其腰部及腕部狙击,当时护兵奋勇防护,击毙党人三名”,并称省城秩序一切正常云云。

关于刺客情况,官方报告说是格毙、拿获各一名,《民立报》则称“拿获三人,当场格毙”,《顺天时报》也载“击毙党人三名”,所述不尽一致。国民党党史史料委员会编纂的《革命先烈先进传》、《革命人物志》等记载,被称作“执行员”的刺客共三人,其中林冠慈死难,陈敬岳被捕,潘赋西逃走。后面将要提到的李准自述中,李称自己除了击毙林冠慈,还打死了另外两个同伙。几方面说法各自表述了一部分事实,并非真相的全部。

行刺李准,及这次行动的酝酿、筹备和实施过程,是一个曲折复杂的故事,背后掩藏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报纸从街谈巷议中搜集整合出来的消息,不过揭示了冰山一角,最大的知情者还是官方。地方发生重大案件,最高军政长官需在第一时间向朝廷奏报详情,请示机宜,听候裁夺。那么,广东官府是如何处置此事的?在向北京内阁总协理大臣、军咨府及海陆军部的报告中,张鸣岐详述事件始末后,着重谈了李准的伤势:

……鸣岐闻讯,立即遣派勇队,前往救护,一面邀该提督(按指李准)回至城内水师行署,赶延西医施治,并亲往看视。该提督腰际受伤甚重,流血如注,衣襦皆赤。经医生检视,伤损及骨,随在受伤部位,割入数寸,取出炸弹铁皮一块,碎骨少许。据西医云:伤势虽重,幸非要害,医治可望得手。鸣岐与之接谈,该提督犹能将追匪情形,历历追述,神志极清,当不致有意外。

在张鸣岐的报告中,行刺李准“匪徒”仅两人,且当场“格毙捕获”,全部解决。对于炸弹手枪从何而来,略未涉及。至于李准为何要“跃登屋顶,与匪相持”等关键情节,更不着一语。

除了重点禀报李准伤势,表明未击中要害,对整个事变过程也采取了轻描淡写手法。给人的感觉是,这是一次偶然发生、针对李准个人的意外袭击,于广东大局无碍,更与革命党的活动没有关系:

伏查该提督此次经受重创,犹能奋不顾身,亲自格毙匪徒,勇气实异非常。现值地方多事之秋,正赖将士用命,可否仰恳天恩,传旨慰问,以励戎行,出自鸿慈逾格。至此次事变,虽然出于仓猝,幸当场已将匪徒格毙捕获,人心勉可镇定。余仍严饬兵警查明,此次行凶,有无余党,认真将近日地方究缉。

如此化解危局,实与粤省政局和张、李二人关系等有很大关联,暂按下不谈。

有意思的是,在李准自编年谱中,行刺经过则没有这么简单,他也不是任人刺杀的目标;爆炸发生后,他立即反击,应手还枪,打死刺客林冠慈。接下来,他笔下展现的这一幕,俨然是现代枪战片的发轫,他本人则成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晚清“好莱坞”版英雄:

其时街心地上之石板为炸弹炸裂,地下自来水总管子亦炸裂,水石泥土横飞天际,烟焰障天,对面不见人。而对面文玉堂书铺楼上似有人自高射击,弹掠余头而过,乃起而上天台,抚铁枝而上,直登屋顶于瓦面屋脊上,尚见有两人假充修电话线工人形状,踞电杆之横机上持炸弹下视,作欲击状,不知余已登屋顶也。余持自来得手枪遥击之,二人下坠而炸弹发矣,响声极大,血肉横飞,肚肠挂电线上,盖此二人已为炸弹粉碎矣。其城厢内均兵队云集,枪声不止,余下令停放,奈济军不谙号令,仍不肯停止,再三呼喊,始停放焉。

再现交战中各种细节的同时,李顺便把自己描写成了重伤不下火线的硬汉:

及余由瓦面下至平台砖地上,见鲜血顺瓦沟流至砖地,凝结至数分厚矣。察看再三,始知手腕及腰际受伤颇重,以兵士之裹脚布及包头以裹之,而血仍不止。缘梯而下,点查随行之人,死伤二十有三,分别医埋。余仍步行广双门往北而行,沿街铺户均已关门。余一路仍呼各铺开门,照常营业。及行抵属署,把门之兵士亦不识余,不知当时余作何状也。

李准的叙述虽然详尽细致,但用语夸张,如同演义,颇多自诩成分,且编写年谱时,此事已过去多年,也有回忆不确之处。惟可从中知道,革命党共三人死,李之卫队死伤二十三人,此种大规模杀伤,绝非林冠慈一人抛掷炸弹所致,而现场应该有多人相助。

林冠慈

对于李准的英雄行为,当年就有人提出质疑说:炸弹爆炸后,李被击中左手,并伤及右肋下,深二寸余,“当时人见其面无人色,经兵众扶入藩署治理裹伤,且恐性命不保:广督奏李准上房对战,当是文章之套”。

李准虽不知究竟有多少革命党参与了此次行动,对这声爆炸所包含的意味,对革命党人恨他入骨的原因,却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料到,复仇之火这样迅速袭来,而且燃烧的如此猛烈,险些要了他的命。

2、刺客画像

同盟会冒巨大风险,花许多经费,经营了几个月,以多名同志死伤的代价,仅刺伤了李准,看起来功败垂成,益不抵损,但此举造成的影响,远在其上。

谋刺李准一事,从革命党人三月廿九日之役失败起,就已拉开了帷幕。黄兴等幸存者逃回香港后,欲为死难同志报仇,除张鸣岐、李准而后快;继而同盟会组织“支那暗杀团”,招募死士,装配炸弹,分为若干小组,往来于香港、广州间,寻找动手机会。据参与行动的同盟会员郑彼岸回忆,当时他们在城郊龙眼洞准备炸药,并在珠江南岸长胜里顺和隆机器厂定铸了弹壳三十八具,用来制造各式炸弹。张鸣岐深居简出,不易下手,党人乃专谋李准。时隔不久,就得到一个线索:黄花岗之役后,清兵清理战场,发现革命党攻打督署时遗下的一枚炸弹,督练公所总参议吴锡永上前踢了一脚,不料弹炸,伤其左足,乃入长堤韬美医院治疗。这期间李准常来探问伤情,暗杀团成员李熙斌闻讯即托病入院,以便寻机阻击李准,但机会转瞬即逝。

不久,党人又得到情报,李准下令备船,将往顺德一带办理清乡,刚从南洋回国的暗杀团成员陈敬岳得知,立刻采取行动。他乔装成乞丐,以竹筐载炸弹,提前到顺德守候,白天求乞,夜则宿于破庙。但李准此行始终没有登岸,陈敬岳未能得手。

被捕后的陈敬岳

陈是广东梅州人,少时卓尔不群,胸有大志,早年遍历南洋各岛,落脚在槟榔屿,以设帐授徒为生,后来加入同盟会。此次应召谋刺李准,已四十四岁,他出自民族感情,愤于“汉贼”助清,屠杀同胞,才挺身而出,作此一击。据国民党官方《革命先烈先进传》所载《陈敬岳事略》,陈归国后,曾向海外同志报告情况:本欲设机关于省城广州,因“随带禁物及各炸料颇多,恐有失误”,“刻下省垣附近奸探密布,耳目众多,颇难驻足”;况且“所领队中有二三团友,未曾到过省垣,恐形迹可疑,诸多不便”,寻觅再三,最后把机关设在城外河南瑞仁大街附近。

当时,李准的水师行台设在长堤天字码头东,办公场所水师提督衙门则设在城内天平街,他经常往来于两处。经过多日侦查,暗杀团决定在中途阻击李准。具体任务由广州同盟会主盟人高剑父主持,执行员分为两组,林冠慈、赵灼文在城内,陈敬岳、潘赋西在城外,各自见机行动。

作为刺李行动中的关键人物,陈敬岳最早独自行动,志不得达,乃与林冠慈、潘赋西所在的“支那暗杀团”联合,才呈现轰炸李准的壮烈一幕。郑彼岸谙知内幕,也很了解陈在行动中的细节:

陈敬岳在城外,载两弹于木制小箱内,由长堤尾追李准至大南门口。闻巨响,知林冠慈已行动,便折入育贤坊至圣庙门前,但因不识路,东西乱跑,且兼剪发西服,为警察郑家森所疑,潜其后,竟被执。敬岳虽受严刑质讯,至死不屈。

行动当天,陈敬岳尾随李准至大南门时,林冠慈已经动手,可惜的是,陈在撤退途中,因不熟悉广州城内道路,且紧急状况下应对失当,而不幸被捕。其后,由张鸣岐、李准会审定案,判十年监禁,收押于海珠监狱。辛亥年九月十七日,即广东光复前两日,他被巡防营首领李世桂斩杀于猪山头兵营。及革命党进占广州,捉李世桂,愤而杀之。

这天,执行员潘赋西与陈敬岳同在大南门外,相距不远,他带着一只摄影镜箱子,内藏两枚炸弹,正在守株待兔,听见爆炸声,便知同志中已有人得手,乃按照约定,迅速出城,径至天字码头,雇一小艇渡河,途中投镜箱于水中。返回香港复命时,才得知陈敬岳被执,林冠慈已当场就义了。

按林冠慈别名阿庸,这年二十九岁,“支那暗杀团”机关设在香港摩士忌街,十分保密,按照团规,新加入之团员,最少须经过一月以上考察,才被正式接受。林少年时曾来广州谋生,在基督教会的福音船上学习驾驶,以后还乡务农,加入同盟会,萌生光复之志,当然经得起这种考验。不久便以做事忠诚,性格果敢,被批准担当执行员。与他同时进入“支那暗杀团”的郑佩刚回忆:

林阿庸是顺德农民,自幼曾饱受官兵敲诈、凌辱,满怀愤恨,常思反抗,恨无实力,高剑父在乡下进行革命宣传教育,发展组织时,阿庸受到启发,就离家跟剑父到香港,加入了“支那暗杀团”,住在团部,担任勤务工作。阿庸对思复帮助很大,因为刘手已断,生活方面诸多不便。阿庸身材高大,豪爽乐观,我初见他是在辛亥初春,他闲时喜欢吹口琴和唱基督教赞美诗。我曾笑问他是否基督信徒,他摇摇头,说在乡间常听基督教徒布道唱诗,学识几首罢了。

按文中提到的刘师复,为“支那暗杀团”团长,同盟会中倡导暗杀最有力者,两年前在广州凤翔书院因装配炸弹失慎,火药爆炸,失去一臂,在现场被逮,得多方具保被开释,又到香港主持暗杀活动。高剑父为广州同盟会盟主,画家,曾参加三月廿九日之役,也是暗杀团的中坚分子。他们发展林冠慈入暗杀团,又亲自将其送上赴义之路,离别时十分伤感。林从香港赴广州执行任务前,刘、高照例问他有何遗嘱?林慷慨言曰:

我以身许国,所繫念者惟老母耳。有长兄在,想能侍奉尽职。但我死后,请勿使老母知之,以伤其心。

林冠慈领了任务后,每天与陈敬岳等人分路侦伺张鸣岐、李准的行踪,其间几次与之擦肩而过。六月十五日,林正蹀蹑于永清门外仓前街,遥见张鸣岐仪仗,急忙趋前,但张乘坐的肩舆已过十数丈,追之不及。到十七日,又逢李准出城,因距离较远,未及投弹。这天林冠慈回到机关,曾对同志说:“机会尽多,所恐者投掷不准确,使民贼漏网耳”。可见其临事审慎,从容不迫之态。到十九日得到李准将赴督署的情报,林冠慈以为志在必得,乃将两枚炸弹藏于茶萝中,于午前早早出门,来到双门底一家制衣铺守候,虽知此次必死,却没有留言。前述郑彼岸回忆中,也有一段对现场的还原文字:

是日下午一时许,李准肩舆行至双门底,林冠慈立在怡兴缝衣店门前等候,伪为购衣,待坐舆直至店前,林冠慈即将二枚重一磅半的炸弹掷准,只闻轰隆二声,李准即在轿内扑出,胸部双手俱受重伤,断肋骨两条,轿前后卫队死伤二十余人。但林冠慈亦因额上中弹,当堂就义。

林冠慈额上中弹,这一枪是谁打的?李准既已受重伤,无法还击,则有可能是卫队乱枪所致。林死后,尸身为官府所得,验明正身并照相后,秘密掩埋。彼时照相皆委托私人相馆,《林冠慈传》记载,“数日后,同志于某影相店购得烈士就义后遗像,一目闭,口合,无丝毫痛苦状。倚一木柱,辨发缠于柱上,其右目之上有血痕一条,流至颊下,弹尽于此穿入脑中,致命伤也”。

刺杀李准一幕,就此结束,但余波并未休止。事情的发展,正如两位舍生取义的志士所期待的那样,他们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拚出了一个新的局面来。几声轰响之后,广州的形势转变了,李准的命运也被改变了。这个往日在广东地面上飞扬跋扈的水师提督,痛定思痛,回想自己在慈禧太后亲切关怀下,在包括张之洞、李鸿章、岑春煊、袁世凯等各级政府领导的悉心培养下,茁壮成长的历程,自然是心存感激;但是,看看天下大势,反清革命来势凶猛,满清王朝前景不妙,心中又感觉一片空虚。
3、官场生涯

同治十年(1871年)二月,李准出生于四川邻水县柑子铺一个大户人家,少时在家从祖父训读,他七岁那年,父亲李徵庸考中光绪丁丑科进士,经过钦点签分,得任刑部贵州司主事。又过十年,改任广东河源县知县,这才将一家老少接到任所团聚。这是李准于粤省结缘的开始。其后多年,他父亲一直在广东当官,历任南海、香山、海阳、揭阳知县。李准到广东时,已十七岁,随同其父在任职各县的衙门里读书,但并不刻苦,对背诵《日知录》、抄写《说文解字》之类不感兴趣,惟喜欢篆刻及北魏书法,赏玩花卉虫鸟,并研究照相术,显示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文化追求。在此期间,他连续三年赴京师参加顺天府乡试,但屡次不中,落第而归。

父亲无奈,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为李准捐了一个同知(知县级),送到广西布政使黄植庭幕中,充当文案;不到一年,又投入湖广总督张之洞帐下,协助办理赈捐。这时他已二十五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李准读书不成,到了湖北后,却在办理赈捐这件事上表现出了过人才能。有清一朝,向来捐例繁杂,不少能吏也视此为难事,莫能言其究竟。李准到任后,推出了一项创新之举,便是将各项新旧事例,大小花样,进行条分缕析,并分门别类录列为表,石印散发给持捐者。这么一来,使人一目了然,纳捐的积极性明显提高。张之洞对此赞不绝口,又派李准赴香港、汕头各处劝捐,李父在粤省做官多年,素有人脉,所以他一个多月就募得十余万元。张之洞认为这个年轻人才具优长,且实心做事,乃保奏为知府,留原省补用。

李准善理赈捐之名,由此而起,不久四川、直隶等省有关部门也委任他办理劝捐,事毕后,督抚们照例加以保举,皇上传旨嘉奖:李准著以道员资格录用,发往广东充任钱局提调,兼任海防善后局提调。这两个职务都是与钱打交道的,很容易交结上级,飞黄腾达。光绪二十六年(1900),也即三十岁这年,他正式升迁为广东厘金局总办(省税务局局长),获得了入仕以来的第一个实职。

与此同时,李准父亲的官也越做越大,这一年,李徵庸因捐助京师蜀学堂经费二万两,朝廷赏赐头品顶戴、三品卿衔,钦差督办四川矿务商务大臣,官至副部级了。同年,恰逢李鸿章出任广东巡抚,李徵庸与这位朝廷重臣素有交情,乃携子谒见,请求予以关照。此时,随着对外贸易增加,粤省各江商船来往频繁,而匪徒常在沿岸开枪截击商船,虽有小兵舰提供保护,但并不奏效,李鸿章见李准生得英武强悍,说话麻利干脆,于是亦不含糊,当场委派他担任广东巡防营统领,也就是全省民团司令。同时令其兼巡各江水师,会同办理营务处,筹措巨资,训练防营,增建兵船舢板,加大剿匪力度。这是李准“弃文从武”的第一步,也是他进入广东水师的先声。

光绪二十八年(1902),李准家里请来一位教书先生,便是后来到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的革命党人汪精卫。此时汪氏学名汪兆铭,刚满二十岁,上年在番禺县试中得第三名、在广州府试中取为案首(第一名),获隽秀才称号。广州知府龚仙舟对这个英俊又有才气的少年十分赏识,当时李准家需要一名家庭教师,为其子女授读古文,龚热心地推荐了汪。李家提供的待遇是每月致薪金十元,逢年过节另有馈赠。汪氏几代都是做师爷的,他父母早亡,家里并无遗产,其衣食住行等费用,由在两广总督岑春煊府中做幕僚的长兄汪兆镛供给。到光绪三十年(1904)冬,汪精卫已积下五百两银子,可见李准所付薪金很优厚。也在这时,广东省获准保送十五人赴日留学,并录取自费生四十名,汪精卫、胡汉民均名列其中,一同赴东京法政大学留学。李准想不到,他付给“子曰先生”汪精卫的修金,成了其走向革命道路的“第一桶金”。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李徵庸去世,朝廷下旨“追赠内阁学士衔,照侍郎出差,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谕赐祭葬”,可谓优遇。而子以父荣,新任广东巡抚陶模对李准独加青眼,令其统领全省各江水师、兼管广东义军,限期驱逐沿海一带海盗,清除辖内匪患。此后两年间,李准率领水师及团防营奔波于肇阳、罗定、高州等地,追剿股匪,收抚会党,很快显出成效。李本是个聪明人,在这方面也颇有天资,他使出浑身解数,一面派员明察暗访,一面亲自率队围追堵截,最终生擒了盗匪首领李北海和林瓜四。这是广东“剿匪”工作多年来少有的好成绩,督署一边大事嘉奖,一边将李的军功奏报朝廷,不久得到上谕:李准着交军机处存记,但遇有道员缺出请旨简放,并赏“头品顶戴”,颁赐果勇巴图鲁名号。也就是说,如有厅局级的官缺,要优先考虑李准。

这意味着,李准就要时来运转。果然到了春天,他在返乡安葬父亲灵柩的路上,忽奉川滇总督八百里滚单公文,内载军机处紧急通知:“奉谕旨:李准着迅速来京,预备召见”。原来,因受到北洋大臣袁世凯、两广总督岑春煊保举,西太后和皇上要面试他。晚清时代,官员保举制日渐成熟,皇太后在召见臣下时,常问“有无可保之人?”省部级大员也根据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向两宫举荐下级官员,这些已成定制。袁、岑联袂举荐李准,都是尽职履责的行为。

召见于四月十五日在颐和园的仁寿宫,当天上午共两起,李准为第一起,袁世凯的表弟、河南人刘永庆为第二起。李在仁寿宫跪对的时间将近四刻,大部分是慈禧太后问话,语多家常内容,很少涉及公务,这是其考察干部的特有方式。光绪帝则沉默不语,这也是他在召见活动中的一贯表现。看来宫中办事效率很高,据李准回忆,他退出颐和园后,乘车回到城内,约摸十一时,军机处即传达上谕:“本日召见存记,简放道李准着开去道员,以总兵用,署理广东水师提督;刘永庆赏给侍郎衔,署理江北提督”。也即李准被免去道员,改任武职,官至总兵级,职衔是代理广东海军司令。

按清代官制,水陆提督一职,历来从立有军功的武将中选任,李准、刘义庆都是道员出身,不习行伍,又未经历大规模的沙场征战,何能作武将军呢?由此可看出,大清江山到了光绪末年,运数将尽,而秩序先乱,已顾不得什么祖宗的老规矩了。《国闻备乘》列举了包括李准在内的例子,感叹打破文武界线之举对官场的冲击:

刘清由文臣起家,官至山东盐运史,临清盗起,自请以武职提兵杀贼,遂改总兵。张曜为布政使,言官劾其目不识丁,亦改总兵。当时诧为异数。自岑春煊荐道员李准为广东水师提督,袁世凯荐道员刘永庆为江北提督,徐绍桢、黄忠浩皆以道员擢总兵,而文武之界破矣。

文中所举的几个例子,都是清史政坛上弃武从文的模范人物,其中,刘清于嘉庆十七年授盐运使,次年自请将兵,改任山东登州镇总兵,以平定地方民乱而有名。张曜于光绪十一年授河南布政使,被参后降为总兵,在曾格林沁手下以镇压捻军,屡建功勋,后来又升任山东巡抚。徐绍桢、黄忠浩各在南京、长沙统兵,辛亥革命中,徐率部起义而任江浙联军总司令,黄则在岗位上为清廷尽忠而死。相比之下,李准的命运同样大起大落,却比他们多了一些曲折。

李准转回广东,赴任不久,到了六月份,朝廷又电传上谕:“广东南澳镇总兵著李准补授,仍著署广东水师提督”,这意味着他正式被提拔为总兵(相当于中将),并代理广东水师提督,将一步登天,成为粤省第二号人物。

在京期间,李准还和把持朝廷军机的满清大员那桐拉上了关系,并且这位“那大人”非常赏识他。《那桐日记》载:

广东署提督李准来拜,号直绳,四川人,李铁船京卿之子,丁卯丁丑乙酉年侄也,人精明果敢,洵奇材也。

夸奖李准“精明果敢”,才具不一般,这是中央首长给予的很高评价。回到广东不久,李成了最大的实力派,上任后,自然对朝廷感恩戴德,此时正当多乱之秋,两广既是孙中山所领导的兴中会的摇篮,也是革命党发展壮大的根据地,自1905年夏天同盟会成立后,反清起事此起彼伏。在此期间,李准统领广东水师数千人马,对于朝廷谕命,无不遵从发挥,几年之间镇压大小起义十余起,以粤省军界第一狠人,声震东南沿海。

4、欠下血债

李准主管粤省军事后,被革命党人并记入“生死簿”者,有大罪三宗:一为镇压1907年潮州黄岗起义。是役他调集吴宗禹、隆世储、李耀汉、邓瑶光、王有义等巡营分乘军舰伏波、琛航及商船致远、广利等,进逼潮州,解救围城之困,杀死同盟会组织的会党数百人,仍不甘罢休。夺取黄冈后,他又率部追击革军余党,直到福建绍安、云霄境内,才肯班师回粤。二为平定同年发生的广西钦廉起义。黄兴等革命党人起事后,李准调集“广大”号等快船运载大队新军开往北海,会同清军郭人漳部,一起开往廉钦弹压,其间他亲自率队与起义军七八千人,激战于两广边界的太平墟,击毙、生擒大量起义军,又围堵退入十万大山的余党,诛尽杀绝。 三为扑灭1910年的广州燕塘新军起义。兵变发生后,李准即用无线电台飞调在外巡防的亲军各营,星夜回省,并挑选上千老兵组成敢死队,在广州东郊牛王庙猫儿岗,会攻新军大队人马。当时革命党人倪映典、罗帜扬等出与李准谈判,欲拥其为首领,共同革命,李不予理睬,听任部下杀死倪映典等官兵数十人。

伏波号

新军与旧防营矛盾很深,李为了报复而下令烧毁新军营房,不料引发了又一轮兵变。新军系招募训练而成的新式军队,广东仅编成两个标(团),遭李部残杀后,兵员溃散,消息传到各省,影响颇大,朝廷内部也有人看不过去。都察院御史陈善同起折参劾李准,说他“狡诈无行,异常贪暴”,手底下的兵比土匪还坏,并举了几个其贿买差缺、营私舞弊的例子,表明“粤人言之,无不切齿”。在谈到解散广州燕塘新军一事时,这位御史更痛心疾首:

此次新军之变,李准实躬亲督剿,事发之时,真正革党不过数人。乃李准意在邀功纵勇混杀,遂令数年训练克期成镇之新军十一营,伤毙逃亡几于净尽。仅余四营不满千五百人,将来成镇又在何时。且正月初三日巨魁就歼、乱兵尽逃之后,竟于其夜纵令防兵放火,将国家百数十万金所经营之营房衣械,先后同付一炬。

除了要求“简派公明廉正大员,按照以上各节认真查办”李准外,陈御史还弹劾新任两广总督袁树勋,偏信李准,应负有连带责任,不能逍遥事外。此奏折递入宫内,却并未受到重视,李准干得虽有些过火,毕竟是为朝廷卖命,哪能动不动就“请旨严惩”呢?此时东南半壁革命党屡屡起事,风声鹤唳之际,朝廷需要的就是李准这样实心干事的爪牙,哪还会认真处理他呢?为敷衍言路,下旨交部议处,结果总督袁树勋与李准虽同时“革职留任”,李准则“加恩”宽免,继续统制广东水师。

但是,在这期间,李准还干过一件名垂青史的事,便是在宣统元年(1909)四月,他受时任两广总督张人骏派遣,带领海军官兵及化验师、工程师、测绘员、医士等一百七十余人,分乘“伏波”、“琛航”、“广金”三艘军舰,前往西沙群岛巡视勘查。在岛历时二十二天,查明岛屿十五座,一一刻石命名,大部分岛名使用广东各县名称,但其中“邻水岛”显然出于李的意旨。这些岛名沿用至今的还有甘泉岛、珊瑚岛和琛航岛。其后,他们在永兴岛上升旗鸣炮,公告中外,声明南海诸岛是中国领土。巡查中,李准一行广泛采集物产标本,带回广州举办展览,并著《广东水师国防要塞图说》印行。

二十多年后,因法国、日本先后入据西沙群岛,其归属权引起国际纠纷,李准早年的探险行动遂显价值。1933年,当法占南海九岛事件发生后,南京国民政府曾引粤省致中央电,向国际社会陈述前清时曾派水师提督李准至该岛调查,并鸣炮升旗等往事,以为佐证。李准闻此,也亲自到天津大公报社,面交他当年草就的巡海纪事一册,该报得此珍贵史料后,同时在《大公报》及《国闻周刊》上以《李准巡海记》为名予以发表,引起巨大反响,随后《中央周报》《国民外交杂志》《国际现象画报》纷纷转载,为南京政府据理交涉此案提供了舆论支持。

回到宣统三年(1911),时光很快要走到历史的转弯处。此时,四十一岁的李准已做了六年的水师提督,他的顶头上司两广总督换了张鸣岐。张氏字坚白,是山东无棣人,早年师从岑春煊办学务及营务,为人猜疑而性格怯懦,李准与他合不来。从早春开始,广州城就有了不安定迹象,风闻革命党人将图谋起事。三月初八日,全城召开游行大会,有项活动是外国人在郊外燕塘表演飞行,高级官员都在被邀观看之列,李准因在香山县办事,未能参加。活动结束后,广州将军孚琦乘轿途经东门外谘议局门口,被革命党人温生才刺杀。温被捕后交代,他的谋刺对象本来是李准,这天看见大路上仪仗隆重,以为是李准驾到,乃趋前跃起,连开三枪,击毙轿中之人。

此事发生后,李准对革命党活动益加警惕,据他在自编年谱中回忆,三月廿九日下午,他从城外水师公所返回城内行台,就听到督署方向不断响起枪炮声,黄花岗起义爆发了。他急忙登高远望,看见督署内白烟漫起,走楼上有一些白衣人来往奔忙,炸弹、手枪之声若断若续,知事不妙,他即传令部下分批出队。正要出大门,却见他手下的军官吴翰香手扶一身穿黑短夹袄、戴墨镜的人,跌跌撞撞赶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总督张鸣岐,此时张“面如死灰,扶之登楼几不能举步”。随后,李准调度部下,与攻入督署院内的革命党激烈交火,同时下令监视分扎在城内各处的新军动向:

夜半,督署火起,余下令不许救火,仍由翰香、云亭率队,分头以御乱党,终夜枪声不绝。吴总参议仲言同来行台,随时电告协统蒋百器,以城内以击散乱党,善抚新军,勿令外出。幸先一日已暗将枪机卸下,新军终不敢动。

文中提到的几个人,翰香、云亭都是李准的部将;吴仲言名锡永,时任省督练公所总参议,蒋百器名尊簋,时任广东新军协统(旅长)。李在回忆中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即已被革命党策动同意参加举事的新军,为何事到临头,却引而未发。原来,身为同盟会员的蒋氏被怀疑并监视,且所部枪支都遵令卸下扳机,故未能响应起义。如此一来,由黄兴率领、从海外及各省招募而来的一百多党人,只得孤军奋战,结果大半死难,是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有意思的是,李准如此为清廷卖力,家里却出了个革命党。就在黄花岗之役两天后,地球的另一端,李准在外国读书的儿子和孙中山搭上了关系。那天,孙中山从菲律宾到达美国芝加哥,为革命党劝募军饷,在唐人街福州酒楼举办的欢迎会上,演说刚毕,一个年轻人捐出了身上仅有的五美元。经了解,此乃广东水师提督李准之子李国庆,众人闻此,皆感惊讶。散会后,李国庆随孙中山到旅舍,说他将动身返国,劝说其父李准赞同革命。次日早晨,他携一装有左轮手枪及子弹的小包,再次来到旅舍,要求孙中山给香港同盟会机关写介绍信,以便密商行事。孙出于各种利害,并未如其所愿。具体情况,可见逐日记载孙氏行迹的《中华民国国父实录》:

国父虽知李为爱国热血青年,然为香港党人安全计,不得不慎重,乃告之曰:“现值党人新败,香港党人机关,料必侦探密布,万一被察觉,汝不能行事。汝意以为如何。”李连声称是,乃匆匆握别赴旧金山。至旧金山,犹致函芝加哥同盟会同志,殷殷致候,并告返国日期。李去后约一年,闻李准有杀一子之风说,自此,李国庆之信息,亦竟杳然。

李准的这个儿子回国后结局究竟如何,信史未载,不过,据其它记载,李准伤愈后,精神头儿大不如前。他亲身体验了革命党的厉害,经过血与火的洗濯,一张严苛、凶狠的面孔看起来放松多了。经此一炸,他魂胆两散,遵旨养伤一月期满后,电奏陈请开缺,也就是说不想再干了。朝廷下旨:“着再赏假二十日,安心调理,勿庸开缺”。 假期又满,他再奏请开缺,朝廷不高兴了,接下来的一道圣旨,有些连哄带吓的味道:“着再赏假半个月,安心调理,勿庸开缺。现在时事多艰,该提督务当以国事为重,倘伤势稍愈,当立即销假,照常视事,勿再固辞”。

闻命之下,李准无可奈何,心里感慨万分,这就给革命党人劝降提供了机会。

5、党人劝降

入夏以后,广州风声愈紧,革命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李准在家养伤假满,延宕旬日,武昌起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武昌革命党举义,粤省局面也随之骚动,李准本来并不为意,认为自己手中有人有枪,足以应付地方事变。但是,再看看自己的顶头上司张鸣岐的所作所为,便又有了另外的打算。

张鸣岐身为总督,在京城中布有眼线,又与朝廷军机处每天文电往来,对天下大势自有把握判断。他看到全国十四行省中,已有一大半宣布独立,在这种形势下,广东势难自保。于是,也在通过身边人与革命党人互通款曲,取得联系,并下令不与各乡民军交战。一些老资格的在野人士,也劝说张鸣岐顺从趋势,早日谋定粤省大局,其中最积极的是省谘议局议员丘逢甲。丘早年在梅县等地授业,门生遍布广东各界,其中有官员,也有革命党,本人与张鸣岐私交不坏,乃登门劝导。张本是顽固头脑,对革命党持势不两立态度,但自李准被刺、凤山被炸死后,心中惊惧,一连两个多月闭门匿迹,武昌起义后更惶惶不可终日,一会儿缓和态度,答应考虑“和平独立”问题,过了几天脸色一变,不准各界再议独立之事,声言“如敢反抗,格杀勿论”。实际上,他嘴上强硬,私下里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张鸣岐

在这同时,劝说李准反正者,也大有人在,同盟会南方支部负责人朱执信就是其中之一。朱氏字大符,早年曾在当地一商人家中,与李有一面之缘。攻打广东督署时,他双手各持一枚炸弹,与黄兴等攻入总督衙门,在巷战中多处负伤,躲入两广方言学堂宿舍,才得以脱身,辗转逃往香港。

当粤省革命大潮兴起时,朱执信潜赴顺德、高州等地,秘密组织民军,准备攻打高州,同时他写信给李准,除了严责其以往屠杀革命党人的罪行,还晓以民族大义,劝其率部起义,戴罪立功:

……军门姓李,四川省人,乃是无可否认之汉族,何必媚事满人?三月二十九之役,死难者皆汉族之优秀精锐,请军门扪心自问,何忍出此!大符与军门有一日之雅,谨尽忠告,望即克期举义,戴罪图功,统率所部来归,不特前事可不计较,且全体党人共同拥戴军门为创造大汉民国之首领。

其时,水师公所的总文案汪莘伯,正是朱执信的舅父,收信后大惊,犹豫再三,还是如例呈交。李准阅函后,彷徨再三,虽嘴上指示不予理会,但事到如今,他心里能不着急?为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一面召集谘议局议员及学报各界、九善堂、七十二行、自治会等单位代表开会,表示自己统领的军队将“维持公安、保全人民生命财产”,一面免除羁押在狱的陈敬岳死罪,并将黄花岗起义中被捕的但懋辛释放回川,以此向革命党人示好。同时,李深知革命党势力已发展壮大,不敢与之结怨,由此,把中路清乡的任务,也让给了他人。

进入秋天,东南半壁两湖、江浙及西南滇黔,均已宣告独立,广东革命党人也加快了光复本省的脚步。在广州的同盟会南方军事特派员谢良牧,从李准的幕客谢义谦那里找到了突破口。谢义谦字质我,祖籍梅县,光绪十五年举人,以足智多谋,且擅长书法,深得李准赏识,聘为西席后,与李交谊益深。三月廿九之役,广州同盟会会员大部分出逃,党务由谢良牧主持,他与谢义谦是同村本家,本来没有往来,武昌起义后,他才想到利用这一关系,促请谢义谦说服李准反正,争取兵不血刃夺取广州。从当时情况来看,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

谢良牧参加过春上攻打总督署的战斗,当然不敢贸然与谢义谦接触。革命党人中,有一位警察学堂毕业生李柏存,也是梅县同乡,与谢义谦有些交情,并且从谢的口中打听到李准的情况。原来,自武昌起义后,李准也陷入进退两难、惶惶不可终日境地:就这样坚持与革命党作对,恐怕再挨炸弹;顺势反正吧,自己在黄花岗之役中对革命党下过杀手,党人肯定不能原谅放过他。因而,最近一段时间,李伤势虽已渐愈,但长吁短叹,终日闷闷不乐,谈话每每涉及何去何从之忧。谢良牧得知这些情况,决定先写一封信,由李柏存转交谢义谦,劝其向李准进言。

信以谢良牧与惠阳民军司令陈炯明联名形式发出,口吻是试探性的,先说明革命党行刺李准的原因,并阐述“缴枪不杀”的政策:

素闻先生与某提(按指李准)有杯酒之谊,敢因执事为某提一言。某提固党人夙昔所切齿者,以为于粤省清吏中最有抵抗力,故三月二十九之役后,则有乡人某某君挟弹阻击之事。某提不死,继此乃不闻何所关涉于党事。良牧等虽不信某提有悔祸之心,然党议则未尝不稍稍原之。……前者,皆是党众之含愤,岂为个人之感情?亦以翦彼族之羽翼,而锄其抵抗势力而已。……满州之亡,将在旦夕,威权已坠于地,为之臣者纵极效忠,亦何所救。然某提至此尚复徘徊,其必谓于党人之恶感不释,惧不相容,故从违罔决。

让谢义谦给李准带话:我革命党人恨你杀你,并非出于个人恩怨,而是为了民族大义,推翻满人统治;眼下满清王朝就要灭亡,跟着它走是没有希望的,所以姓李的你不要再徘徊,还是早日与党人合作为好。但应该怎么办呢?信的后半部指出天下大势,分析李准与张鸣岐之间的矛盾,并为李指明一条出路:

……良牧、炯明敢为预言于此,他日见民军逼粤,诈取某提而迎降者,必某督(按指张鸣岐)也。急则相求,缓则相倾,某督早想试其技。为某提计,当先发难制之,约束部下,一鼓可以袭城。其次据守要塞,升义旗,发令水陆,使之集攻,专声责某督之罪。二策行其一,皆可令某督授首,百粤景从,如是则为民国立大功勋,某提之名位,当不在黎元洪下,前兹与党人之恶感,亦涣然冰释。其道至正,其势至顺,某提何惑而不出此耶!良牧、炯明非有爱于某提,而爱我桑梓,不欲多流血而定,至转祸为福。

值得注意的是,在信中,革命党人促使李准反正,不止规劝一法,还采用了离间计,利用敌人营垒内部矛盾,敦促李投诚。大意说:来日我们率民军攻打广州城,出卖你的必定是张鸣岐,所以你要先发制人。或者率先动手把张拿办了,或者集结所部宣布起义。总之,只要消灭了张鸣岐,光复了粤省,你就是为民国立了大功,功劳不在湖北的黎元洪之下,而且以前与革命党的旧账,也可一笔勾销。何去何从,请你赶快决定。

革命党人从离间李准与张鸣岐关系入手,做李的工作,事出有因。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党攻打督署时,张鸣岐猝不及防,仅着一黑色短夹小袄,在亲军统领吴翰香的护卫下,仓皇出逃至水师行台。他向李准求救时,面如死灰,登楼几乎不能举步,状甚狼狈。事后,李准以自己镇压党人有功,并获朝廷赏穿黄马褂,多次当着众人奚落张鸣岐,张因此怀恨在心。为加强省城戒备,并防止李准夺其权位,不久,张又奏请朝廷调其广西旧部龙济光来粤,兼任新军镇统,职权均在李准之上。济军八营共二千人到粤后,分布在观音山、莲塘街、德宣街、粤秀街,严密守卫张鸣岐寄身的督练公所,而李准统辖各营,则全部调至虎门及附省各要隘。李准对此大为不满,但水师提督例受一省总督节制,无可如何,只能以常常抵制张鸣岐的军事调遣,作为泄愤。如此一来二去,两个人的矛盾逐渐加深。在这个节骨眼上,革命党的介入,很快奏效了。

随着南北议和开始,清廷权力中心逐渐崩溃,革命已成燎原之势。张鸣岐眼见各省纷纷光复,深知大势所趋,粤省也不能避免,恰在此时,孙中山也从纽约发来电报,促其“速率所部反正,免祸生灵”,而丘逢甲又登门晓以利害,直言进谏再勿侥幸拖延,云:“大局已无可为,若江道一塞,已无出路矣”,劝他勿再恋栈,赶紧出逃。张鸣岐心里又骚动起来,同意考虑广东光复之事,但以时局未到紧急关头,仍按兵不动。在这当儿,李准却按耐不住,动起来了。

6、水师反正

当粤省局面处于动荡之中,正在越南西贡筹办党务的同盟会南方支部长胡汉民,急忙赶回香港,招集谢良牧、朱执信、陈炯明等开会,加快策动光复全省。此时,距武昌起义已二十多天,但省城广州因清军严密戒备,尚在沉闷之中。胡等党人制定了行动方案,其重要内容是联络动员惠阳、潮汕等地民军及绿林会党,渐次向广州四郊集中,造成合围之势,与省城内的清军决战。会上,谢良牧报告了策动李准反正一事,并提出下一步计划,但与会者以李为清廷忠实走狗,均认为策反缺乏可行性,不以为然。胡汉民后来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是:“其时民(胡汉民自称)尚未肯深信”,但亦未置可否。谢良牧则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认为既有一线可能,则应努力争取,乃以“南方军事部特派员”名义,提笔给李准写了一封信:

直绳(按李准字)足下:今者,满洲政府已亡,中华各省已告光复,惟两粤尚悬而未地,仆等不愿桑梓糜烂,知足下亦必不愿,为已亡之满清效无益之死,故敢进一言释足下之疑虑。若足下能即反正,取粤省之抗拒民军若张鸣岐、龙济光之属而诛之,断绝清政府服从民国,则足下与两粤俱安,前兹国民对于足下之恶感俱可涣然冰释,足下值此时会当审明哲保身之义。须知豪杰做事贵于见知,荣辱生死只在转机一发之间,仆等更不必为劫持之言,惟足下善自择之。

谢良牧

此信的意思与谢义谦给李准带话的上封信大致相同,但用语直率,承诺更加明确,主要是为了打消李准的顾虑,促其早日反正。信中还提出了几项条件,如移兵省城,杀张鸣歧等满清大吏;约束旗营满人不准反抗;布告全粤以举兵反正,表明断绝清政府关系;树国民军旗通告各国领事;召集各界欢迎民党,退出兵职各权听众选举任事人员组织机关等。当然,革命党人所列条件都是一厢情愿,李准能否接纳,还要看外部形势的变化。

此信写成后,谢良牧遣党人李柏存乘班轮返回广州,面交谢义谦。谢已清楚地看到满清将亡的大势,为给自己留后路计,对策反李准十分积极,接信后立即呈交于李。当李准询问其意见时,谢直言不讳,劝李不要步孚琦、凤山两将军的后尘,徒作满清的牺牲品,此时弃暗投明,还可保全身家性命。惟恐李准继续观望,他又将谢良牧给自己的信也递上,李准阅后,沉吟多时,答应作正式考虑。

当晚,李准召其胞弟李次武及谢义谦,再次密谈,磋商至天色将晓,决定由谢义谦、李次武作为谈判代表,次日动身赴香港,与革命党人见面洽商有关事宜。谢、李到港后,几经周折找到了谢良牧,三人随即一同与胡汉民见面。至此,胡才相信争取李准反正一事,并非异想天开。胡汉民在自传中回忆这件事时说,当时张鸣歧怀疑李准与革命党私下里联系,已夺其所统巡防营中路三十营,而且派人收取虎门要塞大炮撞针,这些举动都使李准感到不安。然而,李对革命党能否容赦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尚有顾虑,因而托其幕友谢义谦潜至香港,探询革命党意旨。其后过程,胡汉民记之曰:

十五日(按农历九月十五日)良牧偕与来见,余曰:“革命党不报私仇,特为汉族请命耳。清廷大势已去,李当知之,李果能反正,而尽忠于革命,所谓以功赎罪也。李固识(汪)精卫,犹不能信革命党之行动耶?”谢归报。

十六日,李又使电报职员黎凤墀至港,因韦宝珊求见。余见黎,即曰:“今为李策,只有两途:若欲为满洲尽节效死,则当与民军再战;如其不然,则当即从民党;首鼠两端,祸且在眉睫,今但问其决心如何耳。”黎谓:“李已有决心,若不见疑,请示以条件,将惟公之命是听。”

上文第一段,叙述的是谢义谦、李次武在谢良牧陪同下见面时,胡汉民所说的一席话。从组织角度正式承诺,革命党不报私仇,李准尽可放心来归,这等于给李吃了一颗定心丸。“谢归报”以下,则写李准又派密使黎凤墀,经港岛议员韦宝珊介绍面见胡汉民,呈递亲笔信之事,胡重申了革命党的条件,黎则表示李准已下决心起义。

信共两封,一是投诚书,内中表示:“愿率部下水路各军全行反正,以救国民。如国民军定期以文明举动来省,当率部欢迎”;一封具体讨论举义日期及其它细节和条件。最后约定反正日期为农历九月十九日(11月9日),届时广东水师在内河悬挂义旗,迎接胡汉民等同盟会人员尽早莅临广州。这与李准在自编年谱中所述:“当派无线电总管黎凤翔及江大轮管带吴光宗、谢义谦即日往港,胡汉民、陈景华、李君佩、李纪堂、李煜堂诸人于二十一日一同来省,过船话旧” 云云,是相符的。

就在胡汉民等与李准谈判时,革命党人组织的十八路民军也已东江、西江、北江三个方向,形成威逼省城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善于审时度势的张鸣岐也行动起来,在其授意下,省谘议局召集七十二行商总会、同盟会及总督署代表,商议独立问题。同时,以两广督府名义出示布告,宣称:“国势日危,大局岌岌,多数人民,主张独立。现在筹议……定期竖旗,以昭正式”。各界会商的结果,决议推举张鸣岐、龙济光为临时正副都督,并宣布全省独立,保境安民。

大概是为了平衡政局,缓和来自同盟会方面的压力,次日,各界代表再次集会,作出“欢迎民党组织共和政府临时机关”、“宣布共和独立,电告各省及各国”等十条决议,并派由港来省的同盟会会员陈景华等,将正副都督公文印信分送张、龙二人。没想到,张鸣岐因受到香港党人电话恫吓,惧怕自己残杀革命党人劣迹,断不为世人所原谅,已于前一天夜间潜逃。而龙济光也在作离粤准备,所以力辞不就,仅表示支持独立。张鸣岐出走之前,乘坐预定的炮艇,先往沙面向英国领事杰弥逊请助,在递交的照会中称:“本总督部堂即离开广州,日常事务可同谘议局接洽。”英领事允其所请,派舰护送赴港,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大员,就此从政坛消失无踪。

由于张鸣岐已逃走,龙济光也不敢就职,在这种情况下,连日酝酿独立的省城各团体,又在谘议局开会复议,乃改选胡汉民为广东都督,前新军协统蒋尊簋为军事部长,陈景华为民政部长。之前,胡等革命党人已与李准达成协议,明确投诚时应行遵守的事项,因而,政权交接进行得十分顺利。此中过程,胡汉民年谱里描述甚详:

十九日午再开大会,举展堂先生为都督,未回省前,由代理,并以李准亦同时宣布反正,并以明电致展堂先生,言:“张鸣岐已走,谘议局开会,举公为都督,盼即来省。”旋谘议局公电及省中同志陈景华、邓慕韩等电皆到。是晚,展堂先生与夫人陈淑子、妹宁媛及同志李文范、谢良牧、李应生、黄大伟、李郁堂等乘轮上省。次晨登岸,而省河兵舰已满悬青天白日旗矣。李准即以所部欢迎展堂先生,步行至谘议局,接受各界欢迎,就任广东军政府都督职,即日布告安民,通电海内外,并通告改元剪发。

可以说,正是有了李准的倒戈,才迫使张鸣歧、龙济光先后逃逸,不几日,清乡总办江孔殷归顺民军,巡防营首领李世桂逃亡,独立之路上的障碍被一一扫清。李准遂成为同盟会唯一认可的当权人物,代表李前往香港迎接革命党人的,是无线电总管黎凤墀、师爷谢义谦及水师“江大”轮管带吴光宗,一同来省的同盟会人物有胡汉民、陈景华,还有不久成为都督府各方面事务主管的李文范、李应生、黄大伟、李郁堂等。

当天,全省水陆部队均执行以李准名义发布的通告,一律改树白旗,不准与革命军抵抗。粤省光复,兵不血刃,到此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