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之战迹Ⅰ——库尔斯克，令人失望的首秀

作者: 夏逸凡    来源: 芬里尔战史研究

题图：第51装甲营的432号“豹”式正在与“大德意志”师的坦克一起战斗，镜头远处是已失去作战能力的101号“豹”式。

注：本文编译自《Militar & Geschichte Sonderheft Nr. 21 Panther》P28-P36，由罗曼·托普（Roman Töppel）所著的《PREMIERE BEI KURSK – Ein enttäuschendes Debüt》。

1943年7月5日，德军在库尔斯克发动了最后的夏季攻势。那些理应为德军的胜利增添更多筹码的新式武器中，就包括200辆“豹”式坦克。希特勒原本对这种坦克寄予厚望，但由于“豹”式本身存在严重的技术缺陷，且德军在库尔斯克战场上以错误的战术来将其投入作战，使得“豹”式坦克首次亮相的作战结果令人失望。

第一个接收新型“豹”式V号坦克的德军装甲部队是第51装甲营，该营于1943年1月由第9装甲师第33装甲团第二营改编而来。几周之后，第二个“豹”式坦克营，即第52装甲营成立，该营由第11装甲师第15装甲团第一营改编而成。

1943年春季，这两个单位的士兵本应集中且针对性地进行新型坦克的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库尔斯克攻势做足准备。然而，由于“豹”式坦克在技术方面存在不成熟的缺陷，使得实际的训练情况不尽如人意。第51装甲营的一名成员如此写道：

“这些坦克仍然存在严重的问题：变速箱损坏、侧传动装置断裂、发动机起火、离合器损坏和燃油泵故障。”

1943年7月初，当库尔斯克攻势正式拉开序幕时，这两个“豹”式营其实还没有做好实战的准备。新型坦克的许多初期问题尚未得到解决，由于存在诸多的技术故障，给车组成员的训练造成了显著的影响。然而，希特勒下令将“豹”式坦克投入库尔斯克攻势，因为他想让进攻部队尽可能具备强大的战斗力。

一、最为特殊的装甲团

被投入库尔斯克战役的第51和第52装甲营都配备了96辆“豹”式坦克，此外，还有一个团部，将这两个装甲营合并为第39装甲团。该团总计拥有200辆“豹”式坦克，是德军最为强大的装甲团。第39装甲团在库尔斯克突出部的南线经历了首次战斗，部署在那里的德军部队由南方集团军群总司令曼施坦因指挥。

第39装甲团的最后一批“豹”式坦克，于7月4日下午抵达别尔哥罗德（Belgorod）以西地区。第二天上午，代号为“堡垒”的进攻作战正式开始。第39装甲团在第10装甲旅的指挥下参与了此次进攻，这个旅还下辖“大德意志”师的装甲团。

摄于别尔哥罗德附近，行进中的“豹”式坦克。

希特勒选择了SS第2装甲军来作为库尔斯克的主攻力量，第10装甲旅和“大德意志”师隶属于第48装甲军，其作战任务是保护SS第2装甲军的西翼。苏军在库尔斯克突出部内部集中了强大的坦克部队，可以预见，他们将会向德军主攻方向的装甲楔形阵势的侧翼发起进攻。第10装甲旅总计拥有335辆坦克，其中包括200辆“豹”式坦克、15辆“虎”式坦克和约80辆IV号坦克，其作战任务就是阻截苏军对德军装甲主力的侧击。

二、阴霾笼罩的开端

“豹”式的首次前线实战，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展开。在进攻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出现了首批因故障而导致的损失：2辆“豹”式的发动机起火，继而导致整车被完全烧毁，被列入不可修复损失当中。然而，比技术故障问题更为致命的，是第10装甲旅内部的指挥问题 —— 在缺乏旅部的情况下，旅长卡尔·德克尔（Karl Decker）上校于7月1日抵达部队，而当时该旅的旅部甚至还未完成组建！直到7月11日，该旅的旅部才抵达前线部队，在此之前，德克尔上校不得不依靠仓促拼凑起来的临时旅部来进行指挥。

在指挥问题当中，最为严重的是德克尔上校与“大德意志”装甲团团长海津特·冯·施特拉维茨（Hyazinth von Strachwitz）上校之间的私人矛盾。施特拉维茨伯爵以其极具个性的独特指挥风格而著称，他显然对自己的团被编入第10装甲旅并不感冒，更不用说他必须还服从于一个既不具备与他相称的声望，也缺乏像他那样的无畏冲劲的指挥官，这样的差距让施特拉维茨感到非常不满。

从左至右依次为德克尔、施特拉维茨和劳赫特。“堡垒”行动后，德克尔在致装甲部队将军海因里希·埃博巴赫（Heinrich Eberbach）的一封信中公开指责施特拉维茨的独断及其在代理装甲旅指挥官时的失误。然而，发生这段短暂时期的错误指挥与极高的部队伤亡并未影响到“坦克伯爵”后来的个人声誉。

在“堡垒”行动的第一天，施特拉维茨就与德克尔爆发了冲突。期间，施特拉维茨一再独断专行，擅自行动，并向上级投诉德克尔在指挥装甲旅时过度犹豫。第48装甲军军长奥托·冯·克诺贝尔斯多夫（Otto von Knobelsdorff）将军因此于7月6日解除了德克尔的指挥权，并将装甲旅的指挥权移交给施特拉维茨。然而，克诺贝尔斯多夫将军的这一决策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根据德克尔的在事后的评价，施特拉维茨以“极其荒谬的方式疯狂地”将“豹”式坦克投入战斗，他完全没有考虑到掩护部队的侧翼和防备苏军布设的雷区，使得坦克屡次陷入苏军的伏击，将防护脆弱的侧面暴露给苏军的反坦克部队。在战斗结束后，苏军对遗留在战场上的31辆“豹”式坦克的残骸进行了检查，发现其中有21辆因侧面甚至是后部中弹而损失。

在1943年7月17日提交的报告中，德克尔指出：

“总的来说，尽管“豹”式坦克仍然存在一些新式坦克常见的初期问题，其发动机仍然过于敏感，但它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坦克。它并不像“虎”式那样，可以在所有方向上抵挡住7.5cm反坦克炮的穿甲弹。它的主炮性能优秀。”

此外，不仅是旅一级的指挥上出了问题，第10装甲旅在团级和营级的指挥中也同样混乱不堪。第39装甲团团长迈因拉德·冯·劳赫特（Meinrad von Lauchert）少校同样是个神人，一方面，他无法与特立独行的施特拉维茨对抗，另一方面，他本人也是冲动冒险的进攻型指挥官。在面对弱小或是毫无准备的敌人时，这样的性格确实能屡获胜利。但在面对库尔斯克这样经过苏军数月精心构筑而打造而成的堡垒般的反坦克防御阵地时，过于鲁莽的冒险主义反而适得其反，弊大于利。

三、接连不断的故障

至少在营级层面上，一位经验丰富的装甲部队指挥官能够运用正确的战术来将坦克投入作战。然而，第52装甲营却仿佛注定要遭遇一连串的不幸 —— 在进攻即将开始前不久，营长卡尔·冯·西瓦斯（Karl von Sivers）骑兵上尉突发疾病，无法履职。接替西瓦斯上尉的代理营长仓促到任，但此人却是对装甲作战毫无经验的菜鸟，以至于第52装甲营在7月6日遭遇苏军炮火的大规模轰击时，甚至被吓到失却冷静，当场崩溃。随后，一名连长不得不接管了指挥权。

就在指挥权刚完成交接不久，这位连长的指挥坦克就被苏军反坦克炮直接命中，连长也因此受重伤，无法继续作战。接下来，一位由OKH派来的中校接管了部队的指挥权。然而，这位中校原本只是负责向上级报告与“豹”式相关的技术问题，他完全无法胜任该营的战术指挥职务，仅仅几天之后，不堪重负的中校也不得不移交了指挥权。直到7月22日，该营的正式营长西瓦斯骑兵上尉才病愈归队，重新接管了他的部队。

第52装甲营的勤务官在7月7日的日志中记录了该营的混乱指挥所造成的后果：

““豹”式向一处半圆形的爬坡地形推进。前方的坦克驶入雷区时，（上级）没有发出任何命令来阻止后续坦克的进一步损失。紧密排列的坦克很快成为了众多T-34坦克的靶子，这些埋伏好的T-34坦克早已在半圆形的高地上挖好掩体，几乎只露出一小部分的炮塔和炮管。我们的炮手只能看到敌方炮口开火之后的闪烁火光，而此时高悬的阳光又无比耀眼，严重干扰了火炮的瞄准。一辆又一辆的“豹”式接连中弹，许多车辆起火焚毁。就连指挥官的座车也未能幸免于难，其右侧被苏军命中，继而导致发动机起火。”
在7月7日的战斗中，第10装甲旅蒙受了惨重的损失，不得不停止进攻，转入防御态势。该旅原本配备200辆“豹”式坦克，截至当天傍晚时，仅剩20辆“豹”式可投入战斗，而“大德意志”师装甲团的135辆坦克中，仅剩32辆可投入战斗。

几天之后，由施特拉维茨指挥的装甲旅继续发起进攻，但却再次遭遇了苏军的顽强抵抗。该旅的战斗日志如此记录道：“旅可用的坦克仅剩9辆！”在短短几天之内，这支曾经装备最为精良，战斗力也最为强大的进攻部队，就这样损失了绝大部分的作战力量，其实力急剧缩水至原先的一小部分。

摄于“堡垒”行动期间，第51装甲营第4连的445号“豹”式的乘员与坐车的合影，照片中清晰可见两名乘员因持续不断的作战而疲惫不已的面容，此外，从负重轮的情况来看，445号同样伤痕累累，一些负重轮甚至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橡胶轮缘。

尽管如此，第10装甲旅还是在7月8日突破了苏军的第二道防线。第二天，约有50辆坦克经过修复后重新恢复了作战能力，其中包括16辆“豹”式坦克。第10装甲旅再度与苏军展开激战，进攻之初，在俯冲轰炸机的强力支援下，该旅顺利推进并突破苏军第三道防线，抵达244.8高地，然而，进攻最终被苏军密集的防御火力所遏制，陷入了停滞。

244.8高地位于奥博扬（Obojan）以南约18公里处，是第48装甲军在“堡垒”行动中所抵达的最北端，此后第48装甲军未能再向前继续推进。其原因在于，苏军坦克第1集团军的主力仍驻守在第48装甲军的西翼，这些部队对德军的进攻楔形阵势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必须优先将其清除。因此，7月10日，第10装甲旅并未继续向北进攻，而是转向西南方向。在推进途中，第10装甲旅深入了一片森林地带，这种地形对防守一方更为有利。在随后的激烈战斗中，虽然第10装甲旅成功击毁了大量苏军坦克，但该旅最终还是被迫再次转入防御状态。

1943年7月5日至8月23日，库尔斯克战役态势图。蓝色为德军，红色为苏军。本文主角第39装甲团隶属于第4装甲集团军，在别尔哥罗德以西地区作战。

次日，德军坦克继续向西南方向推进，在别列佐夫卡（Beresowka）村附近遭遇了苏军构筑严密的强大防御阵地，关于这场战斗，第48装甲军的战时日志如此记载道：

“通过“豹”式坦克和突击分队的协同作战，成功拿下别列佐夫卡南缘那些顽强抵抗至最后一刻的碉堡。此战缴获的战利品、俘虏人数以及确认的敌军阵亡人数之多，令人惊讶。别列佐夫卡以南的山谷中遍布遗体和大量武器。这些战果皆是在面对顽强抵抗的敌人时取得的，有些苏军士兵甚至在阵地上自尽，以避免被俘虏。”

四、未曾料想的抵抗

至此，西翼的威胁似乎已被解除。7月12日，第10装甲旅开始向北调动，准备继续向奥博扬方向发起进攻。然而，就在部队刚刚抵达新的集结区域时，苏军就在别列佐夫卡一带发起反击并突破了德军阵地，为了稳定局势，“豹”式坦克不得不再次南返。值得庆幸的是，第10装甲旅的可用坦克数量开始回升。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也与两天前施特拉维茨因负伤而不得不退出战斗有关，自那以后，德克尔上校重新接管了第10装甲旅的指挥权。

7月5日至17日的“堡垒”行动期间，第10装甲旅可用“豹”式坦克逐日数量图。该图由旅勤务官在每日傍晚17时至18日上报的作战日志汇总而成。由图可明显看出，7月6日之后，该旅可用的“豹”式数量急剧下跌，直到7月10日才开始有所回升。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德两军在别列佐夫卡一带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然而双方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的优势。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预备队的苏军不断发起进攻，丝毫不给德军任何喘息之机。7月14日，第48装甲军在战时日志中写道：

“士兵们——尤其是车组中的驾驶员和机电员，已连续作战十天之久，他们的身心已极度疲惫。今日部分装甲车辆的损失可以归因于驾驶员和机电员在战斗中竟因过度疲劳而睡着了。”

不过，苏军的力量似乎也已接近极限，在7月15日凌晨，苏军从别列佐夫卡地区撤退。然而，这对德军已无实际的意义：早在两天前，希特勒就已下令停止“堡垒”行动。曼施坦因原本还计划发起一场有限的进攻，以彻底摧毁第48装甲军西翼的苏军部队，但这一计划最终未能实现，因为其他战线早已告急，希特勒急需将装甲部队调往他处，充当“救火队”。

五、作战总结

1943年7月5日至14日，第39装甲团总计报告击毁了苏军坦克263辆，摧毁反坦克炮144门。然而，该团自身有58辆“豹”式坦克被计入全损，这使其成为参与“堡垒”行动的所有装甲部队中坦克损失最为惨重的单位。

摄于“堡垒”行动期间，第52装甲营第7连的“豹”式停靠在一处农场附近，这些“豹”式车身上都覆盖着用于伪装的树枝。参加“堡垒”行动的“豹”式坦克的全损比例超过1/4，通过对缴获的“豹”式进行的装甲测试，苏军很快便掌握了“豹”式的装甲弱点。

1943年7月14日，陆军总参谋部的装甲军官格奥尔格·恩斯特·冯·格伦德赫尔（Georg Ernst von Grundherr）中校撰写了一份关于“豹”式坦克首次实战的报告。他指出，这种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新型坦克，其初次作战的结果可谓“彻底失败”。他将失败原因归结为：乘员训练不足、“豹”式坦克缺乏充分测试，以及“豹”式本身存在的一系列技术缺陷，尤其是该车所配备的“完全无法使用的燃油泵”。

格伦德赫尔并没有在报告中提及“豹”式指挥官在战术上的失误，然而，这些战术失误的严重程度至少与“豹”式本身存在的技术缺陷不相上下，这也是导致这款新型坦克的首战表现令人失望至极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