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之死,权臣也有软肋

摘自:《汉末之变:曹操发迹与董卓之死》   作者: 刘三解

杀死董卓的人是吕布。董卓对吕布“甚爱信之,誓为父子”,让他贴身保护自己的安全。《三国志·吕布传》中说,董卓知道自己待人不讲礼数,怕被别人暗杀,出入行动总是带着吕布在身边当保镖。不仅如此,董卓还经常让吕布守着“中阁”,吕布得以和董卓的婢女私通。

“中阁”所指为连接董卓内寝和办公区的小门,吕布此时已经是中郎将职务,爵位都亭侯,用这个级别的高官当保镖,给自己看门,董卓确实是无礼了。更无礼的是,董卓性情急躁,有一天心里不爽,史书也没说什么正经理由,就是不高兴,拔出手戟砸向吕布,要不是吕布身手敏捷躲开,当场就死了。吕布躲过了飞过来的杀招,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主动给董卓谢罪,给他顺气,心里却偷偷怨恨。

这么没轻没重的,看着也不像父子。那么,董卓怎么看吕布呢?

在吕布暗杀董卓时,董卓破口大骂:“庸狗敢如是邪!”不只是狗,还是平庸的狗,还敢干这大事?就冲这话,大体可以知道,董卓平时没少贬低吕布,把他当作看门狗。

董卓拿吕布当狗看,吕布真不知道吗?很明显是知道的,不过,他的反应是“怕”,而不是“怒”。什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之类的信条,在董卓这里是一点没有。吕布更怕的是,如果董卓知道他和婢女私通,要他的脑袋怎么办?所以,他才跑到司徒王允的府上诉苦。

他主动联络王允,当然不是因为貂蝉——历史上就没这么个人。吕布之所以找王允,是因为王允早就对吕布这个同乡猛将下功夫结交。吕布吓得六神无主时,就找好朋友倾诉,求他帮忙说好话,王允看他害怕,反倒劝他干脆诛杀董卓。

吕布说:“我们是父子关系啊!”王允说:“你姓吕,又不是他亲生儿子,现在担心自己性命还来不及,说什么父子?”

注意,吕布对王允要杀董卓这事毫不惊讶,只是提到了自己的伦理羁绊。潜台词是:杀董卓不难,就是儿子弑父,名声不好听。王允既不劝他天下大义,也没说帮他澄清,只说了一条:你不杀董卓,就得死,你干不干?

吕布立刻就决定动手,可见,伦理羁绊不是没有,只是不多。所以,对吕布这样的人,董卓已经算是知人善用了,要么让他主持挖坟掘墓,要么让他在身边干保镖队长,坚决不让他独当一面。

要知道,公开盗掘皇陵和公卿大臣的坟墓,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刨人祖坟有多招人恨!吕布为了向上爬,真是什么脏活都干。反过来说,董卓让吕布干这个也有深意,毕竟他自己下手,或是董氏亲族、凉州部曲下手,都要承担仇恨,可让吕布这个并州人去干,等于是逼迫他当孤臣,再拉到身边当保镖队长,自己反倒能够睡几天踏实觉。毕竟除了董卓,谁也保不住吕布,俩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题是,吕布还是对董卓下手了。除了现实的死亡威胁,还有两个客观条件的变化。

其一,就是王允态度的转变。前文提到了,王允和士孙瑞、杨瓒重申密谋是在初平三年(192年)二三月。此前王允参与的反董谋划,都没有明确提到暗杀,他对吕布的拉拢表明,作为朝中并州势力的首领,王允终于意识到,政治、军事手段都奈何不了董卓,只能走暗杀这条路。参与者也不止吕布一人,还有吕布的同县老乡、骑都尉李肃,可见王允早有计划,吕布和李肃都是棋子,甚至士孙瑞、杨瓒也是棋子。作为朝中第二人、事实上的执政者,王允的召唤,给了吕布改换门庭的希望。

其二,董卓的部曲和亲族兵马都不在长安城内。想要讨平天下的军事布局,让董卓把大批的亲信兵将都派到了外郡,东征大军、征蜀大军基本抽空了长安城的兵力,让王允、吕布对后续控制都城有了底气。

要知道,与《三国演义》中的叙述不一样,董卓平时不住郿坞,那地方距离长安二百多里地,去一趟叫“行坞”。董卓日常居住的地方在长安城东的军营,有部曲兵马的堡垒保护。致使他走向死亡的事件,也不是汉献帝禅让,而是汉献帝得了一场大病。汉献帝痊愈之后,公卿大臣照例要入宫朝贺,董卓作为太师不能缺席,这才从长安城东的营垒中出来,到未央宫去参加朝会。

董卓也没有得意忘形,从堡垒直至未央宫门,沿路做足了警戒安排,《后汉书·董卓列传》中说:“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市,令吕布等捍卫前后。”沿路士兵像列阵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部署,又让吕布等人在身边护卫,从居住的堡垒到未央宫宫门都是他的卫兵,进入宫门内,则是宫中卫士的布防范围。

这也是东汉旧制,宫门内由卫尉统帅的卫士防卫,宫门之外,由北军五校防卫。董卓此时是专政权臣,宫门内外的兵权都掌握在他手里,出入皇宫并不危险。整个行程的薄弱环节只有一处。

那就是宫门。未央宫的门禁分宫门和掖门,就是正门和小门。正门是皇帝出入专用的门,董卓虽然擅权,还是臣子,他入宫走的就是未央宫东面的北掖门,这里有个小门洞,正好约束了随从兵马的数量。

吕布的伏击,就选定在这里,和他一起行动的,有骑都尉李肃,以及吕布同心勇士十余人。注意,李肃虽然是吕布的同县人,官职比吕布低,却不是吕布下属,而是王允的党羽。

这十几个人,留下名字的还有秦谊、陈卫、李黑等。他们穿着卫士的服饰,等在董卓马车要经过的北掖门,等董卓一到,由李肃动手戳了董卓一戟,没想到董卓在朝服里面穿着甲胄,没能刺进去。董卓被砍伤了手臂,掉到车下。

董卓向吕布呼救,吕布说,“有诏讨贼臣”。董卓如梦初醒,大骂吕布为庸狗,吕布应声持矛刺董卓。此时,董卓的护卫军还没反应,听到喧哗声后,董卓主簿田仪(田景)及董卓身边服侍的苍头,都跑到董卓尸体边查看,先后被吕布杀死。

紧跟着,吕布骑马手持皇帝的诏书,以皇帝的名义宣布诛杀董卓并赦免胁从的军队。未央宫内外的官兵在得知董卓死讯之后,全都口称万岁,百姓则在道上唱歌跳舞庆祝。

这道诏书哪来的?《后汉书·董卓列传》写得很清楚,是王允让尚书士孙瑞私下写的,根本没有经过汉献帝,直接给了吕布。这就是矫诏,可王允就干了。听说董卓死后,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摘下首饰、脱下衣服跑到市场上卖掉,换成酒肉庆贺董卓伏法,街道上都挤满了人。

董卓于初平三年四月廿三(辛巳,192年5月22日)被杀。据《后汉书·孝献帝纪》记载,同日,夷董卓三族,董卓全家老小被杀,执行者是征西将军皇甫嵩。

可郿坞距离长安二百六十里,以当时的交通工具,一昼夜很难到达。这意味着,皇甫嵩只是带着诏书和董卓的死讯,就迅速接管了郿坞内外的大军,反过来占领了郿坞,这座坚城也根本没有防御的迹象。《英雄记》中说,董旻、董璜及董氏宗族老弱都在郿坞,“皆还”,即押送回长安,“为其群下所斫射”。斫就是刀砍,射就是用箭射死,也就是说,董卓宗族并不是押送刑场斩杀的,在路上就被军队杀了,可见这些人为了划清界限有多么残忍。

董卓九十岁的老母走到郿坞门前求饶说,“乞脱我死”,仍然不免于难,当即遭到了斩首。《礼记》有云“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所谓悼是七岁,耄就是八九十岁,意思是婴幼儿和高寿老人,按照礼法不该受刑。当然,更不该在押赴刑场前,直接在门前诛杀。

当然,先破坏礼法规矩的是董卓,在杀戮袁氏一门时,就连襁褓中的孩童都没放过,突破了政治斗争的底线。轮到董卓自家人时,老弱妇孺算是遭了池鱼之殃。可施加这一暴行的,并不是袁氏故吏,而是董氏军中的“群下”,就不得不说是他做人的失败了。

至于领兵的皇甫嵩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究竟是约束不住,还是借机泄愤,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在董卓权倾朝野之时,先将皇甫嵩投入监狱,又当面折辱。此时有机会报复,未必不是出于皇甫嵩的授意,只是其间细节,史书并未记载,我们只能望而兴叹了。

显而易见的是,董卓部署的三个重兵集团,对他宗族反噬最疯狂的,就是自郿坞南下征蜀这一支,也是向王允献媚最彻底的一支,因为里面至少有三万人本就是左将军皇甫嵩的旧部,当皇甫嵩以征西将军的身份来接管部队时,董旻和董璜毫无抵抗之力。

不过,对长安威胁最大的,却不是这一支,而是驻扎在陕县的牛辅所部。牛辅是董卓的女婿,按律不在夷三族之列,可他在董卓死后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兵符不离手,刀斧在身旁,想给自己壮胆。见客之前,他总会让相面的人在旁边观察,看来客脸上有没有“反气”,还要占卜吉凶,才敢见人。碰巧驻扎在渑池的中郎将董越也不知道怎么办,来投奔牛辅,占卜的人因为曾经被董越鞭打过,怀恨在心,就对牛辅表示董越是来害他的,牛辅就把董越杀了。

渑池在陕县东面,李傕、郭汜、张济还没回来,董越投奔牛辅,其实是支持董氏来的,却被杀了。而华阴的中郎将段煨,则很明显投降了王允。吕布派出讨伐牛辅的李肃,战败后即逃奔弘农,说明弘农县以西(含华阴)已被王允、吕布控制,弘农算是双方的分界线。李肃战败,逃亡弘农,被吕布斩杀,说明吕布的指挥部应该就设在弘农,所以,段煨必在他的节制之下。

可没等吕布出兵,牛辅军中就开始有士兵逃亡,晚上竟然发生了营啸。牛辅听着嘈杂,以为部下都反了,就带着黄金和珠宝逃跑了。牛辅逃跑就带了五六个人,平时牛辅待手下不好,逃命时还让手下背负财物。牛辅自己随身带了二十多饼黄金和大白珠缨(白珠缨应该是珍珠串成的珠串),让手下人用绳子将他放下城墙。结果,牛辅离地还有一丈多高,上面的人就松手了,摔坏了牛辅的腰,走不了了。牛辅手下的人也不客气,分了他的金子,还把他脑袋割了,送往长安。

说起来,董卓家族这群人全部死在了自己人手里。大难临头时,一击即溃。

那么,问题来了,煊赫一时的董氏,为什么会如此脆弱呢?

因为董卓从来没想过篡逆。作为董太后的亲族,汉灵帝、汉献帝的外戚,董卓虽然带兵多年,终究还是一个东汉的读书人,他打心眼里相信“天人感应”理论,也尊重刘氏王朝所受的天命,只不过这天命属于刘氏王朝,而不是某个皇帝。所以,废立皇帝的行为并不是对王朝合法性的质疑和颠覆,恰恰相反,是一种极端的拨乱反正。从汉献帝在董卓死后的正统性毫不动摇来看,这一废立的合法性受到了广泛的理解。

至于董卓本人,九卿州牧,官至三公,掌握天下甲兵,任相国、太师,既没有封公,也没有裂土封王,更没有加九锡,整体待遇都还在臣子的圈内。反观曹操,自为丞相,废除三公,裂土建魏国,先魏公,后魏王,嫁女为皇后,加九锡,与王莽篡汉的流程只差了最后一步,留给了儿子曹丕完成。

正是由于董卓和曹操的区别,才有了王允、吕布等人一击翻盘的可能性。正因为董卓的目标是有限的,总想着顺天应人,重建秩序,才给了对手可乘之机,让人抓住了他的软肋。

封建社会权力系统的本质是分配机制。任何想要做事的人,都必须拥有更多的权力,调度更多的资源,那就必须突破现有的分配体系,从既得利益者手中分权力、分资源。可分配机制是有“棱角”的,拿多少就得还多少,除非砸碎整个分配机制,另起炉灶。

可董卓想的却是,平定天下的同时,修补这个旧的权力机制,并持续地付出代价。比如他为了控制政权,放纵士兵在洛阳城内劫掠富户、妻略宫女,洛阳城里的贵戚富户就是一笔代价;当他要改善战略态势,求秦汉之势,驱赶数以百万计的洛阳百姓西入关中,道路上死者枕藉,这些百姓就是一笔代价;为了筹集军费,平定天下,他让酷吏刘嚣动辄没收民财,让吕布盗掘皇陵、公卿陵墓,这又是一笔代价。

在董卓看来,这些代价都是为了汉室中兴大业应该付出的牺牲。可被牺牲的人们愿意吗?当然不愿意。民怨沸腾之下,董卓继续维持他的权力,成本越来越高,代价越来越大,他的亲信王允、吕布不愿意成为代价,自然就会出卖他,让他的生命,乃至董氏全族的性命,成为最终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