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家的好人 – 德军上校舍命拯救五彩缤纷之城

作者: 孙小平    来源: 德国的故事

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维尔尼格罗德(Wernigerode)地处哈尔茨(Harz)山脉东端,毗邻下萨克森州边境,为德国经典旅游路线桁架木筋屋之路(Deutsche Fachwerkstraße)的主要节点。二战结束,德国分裂,维尔尼格罗德属于东德。维尔尼格罗德城市不大却极为精致,成片的有数百年历史的桁架木筋屋鳞次栉比,散落在葱绿的山谷中,城市的制高点则是与巴伐利亚新天鹅石古堡(Schloß Neuschwanstein)齐名的,新哥特式建筑的代表作维尔尼格罗德古堡宫殿(Wernigeröder Schloss),从宫殿俯瞰山谷中的城市,美得几乎失去了真实感。1907年,德国诗人伦斯(Hermann Löns 1866 – 1914)游历到此,在诗中将维尔尼格罗德誉为五彩缤纷之城(Bunte Stadt),从此,五彩缤纷一词进入了赞誉讴歌美景佳境的德语词库。

1990年,两德重新统一之后,尽管西德投入巨资,为东德复苏打气输血,联邦总理科尔也曾经许下东德大地数年内必将缤纷灿烂的美好愿景,但是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的转型过程在东德却是艰巨漫长甚至痛苦的。不过,与多数东德的城市相比,维尔尼格罗德的完成转型之迅速,重现“五彩缤纷”却是有目共睹不争的事实。

由于城市在战争中几乎完好无损被保存下来,维尔尼格罗德幸运地躲过了东德时期的大拆大建。战后东德重建时期,很多被战争毁损的城镇都没有按照原样重建,而是代之以丑陋廉价的苏俄式社会主义公寓楼,被人们呼为“斯大林大板房”,意识形态色彩浓烈,城市被弄得不伦不类,这种市政现象已是德国的永久之痛。1989年易帜时,一些古城的民众上街表达的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政治诉求,而是反对东德政府不顾城市原有传统和风貌胡拆乱建的市政改造政策。两德统一后,维尔尼格罗德挟旧城古堡之优势,在保护历史风貌的原则上对古屋旧房大规模翻新维修,修旧如旧,很快跃居德国旅游胜地前列。

维尔尼格罗德的斜房子博物馆

凡有游客至此,会明显感到维尔尼格罗德没有东德众多城镇特有的那种被遗忘被废弃的氛围。在东德的诸多城镇,总是能看到纹身的年轻人手持酒瓶扎堆闲坐,一边是几条脏兮兮懒洋洋的狗。他们打量游人的眼光迷离冷淡,甚至带有敌意。而在维尔尼格罗德,人们看到的却是本地居民欢欢喜喜地赚着兴高采烈的外来游客的钱。

市政厅为来自德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新人举行收费婚礼。德国人特别是北德人把在维尔尼格罗德结婚看作是一种档次,游客及闲散人等在市政厅前看婚礼热闹也成了一种习俗,用中国人的说法是来蹭喜气。在城里,每栋有点说头的建筑都被宣布为博物馆,把门卖票。在维尔尼格罗德你可以参观大房子博物馆,小房子博物馆,斜房子博物馆。我们去到至爱玛利亚教堂,但是被告知教堂不能进,管门的把门锁了,钥匙也被带走了,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不过钟楼开着,可以爬上去观景,进教堂免费,上教堂的钟楼当然是要交钱的了。

在德国传统的婚礼上,掏烟囱人和他们的扫帚必不可少,这会给新人带来运气

爬上古堡,看到一个“女巫钟”的隆重标示,想到此地近哈尔茨山脉的布罗肯峰(Brocken),是全世界女巫们每年骑扫帚来开派对的地方,遂循迹而去,找到了一家由两位当地妇女开的以女巫为主题的礼品店。询问之下,方知所谓“女巫钟”乃是礼品店墙上的一个木窗,每到正点,木窗开,女巫出来,女巫进去,木窗关。看看时间离正点还差半个多小时,大家买了一些小礼品正打算离去,机灵的女店主一看我们这些东方面孔,立刻改变钟点,让来自中国的仁智之士邂逅德国女巫。在电闪雷鸣的伴奏声中,女巫出现,念诵着歌德在《浮士德》中的那段数字咒语:“你须明白,十出自一,二随其去,同时做三,你便富足……”。

古堡前的女巫钟

维尔尼格罗德不仅五彩缤纷,而且如女巫所说,是一座富足志满之城。大凡幸福感强的市民均内心强大,精神状态平稳和谐,其表征是懂得念旧惜故感恩戴德。在维尔尼格罗德中心广场,与市政厅相对,1848年市民们挖了一口感恩井,将自古以来对城市做过好事,有过贡献的人的姓名镌刻在井上的金色牌匾上,用以告诫后代,永志纪念。1991年,在井沿边新增加了一块铭牌,上书:“古斯塔夫·皮特瑞上校(Oberst Gustav Petri 1888 – 1945)用他的生命拯救了维尔尼格罗德”。自两德统一以来,维尔尼格罗德每有喜庆礼典,皮特瑞上校的名字便会被提及,上校与古城时时被绑定在一起,如果你在感恩井边为此向当地人发问,任何人都会满怀感激之情开始讲述其中的原委。

铭牌上的文字为:古斯塔夫·皮特瑞上校用他的生命拯救了维尔尼格罗德

1945年4月,完成了在鲁尔工业区对数十万德军围歼的美第9军东进哈尔茨山区,逼近维尔尼格罗德。4月8日,率部跳出鲁尔合围圈(Ruhrkessel)的德国国防军上校古斯塔夫·皮特瑞退入哈尔茨山区,并被编入重新整编的国防军第11集团军,根据元首大本营的命令准备在哈尔茨山区建立所谓哈尔茨要塞(Harzfestung),与美军决战。皮特瑞被指定进驻维尔尼格罗德,以保护第11集团军侧翼。

古斯塔夫·皮特瑞上校

当皮特瑞4月8日晚率部进驻维尔尼格罗德时,忧心忡忡的市长冯·弗拉森尼乌斯(Ulrich von Fresenius 1888 – 1962)告知他城里还有24000余市民,20000余难民,城内外28所野战医院中充斥着伤员,另有大量的外籍奴工挤在城里,如果一旦与美军开打,古城被毁不说,肯定还会带来平民的严重伤亡,后果不堪设想。市长恳求皮特瑞放弃在维尔尼格罗德抵抗美军,以挽救城市,避免生灵涂炭。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皮特瑞的日记,4月9日晚,他曾经与当地经营酒店的鲁道夫·金德曼(Rudolf Kindermann)共进晚餐,对此皮特瑞只有一句记述:“金德曼很是个明白人”(“Er weiß sehr gut Bescheid”)。金德曼的身份相当神秘,在公开场合他是个纳粹分子,同时却又在他的酒店藏匿犹太人。战后金德曼的真实身份被公开,战争期间他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并为德国地下抵抗运动与盟国牵线搭桥。至于在4月9日晚餐时两人交谈的内容以及皮特瑞是不是知道金德曼的真实身份,或者金德曼对皮特瑞后来的行为有无影响,后人已无从知晓。

鲁道夫·金德曼

4月10日深夜,皮特瑞接上级电话,任命他为维尔尼格罗德城防司令,命令他立即在维尔尼格罗德布防,狙击逼近的美军。在电话中皮特瑞当即愤怒地反问,这种抵抗现在意义何在,大势已去,用什么来抵抗,防守维尔尼格罗德至少需要一个旅的兵力。皮特瑞被警告说此乃抗命,将会有严重后果。皮特瑞要求给他考虑的时间随即挂断电话。皮特瑞拖延至天明,既不下达布防命令也没有采取任何其他措施。4月11日清晨,皮特瑞被德军11集团军军部来人逮捕。尽管军部重新任命了城防司令,但为时已晚,美第9军机械化部队已经兵临城下,德军象征性地对美军坦克放了几枪后即放下武器,向美军投降。根据美军的战斗日志,4月11日,美军“基本无作战行动”进驻并接管维尔尼格罗德。维尔尼格罗德投降次日,在党卫军的参与下,身陷囹圄的皮特瑞因抗命罪于拂晓时被枪决。风高夜黑黎明时,忠良引颈受戮,因为怕激起兵变,这次他们是偷偷摸摸地杀人,皮特瑞的部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长官已经被处死,皮特瑞夫人也是在六个月之后从返回家园的皮特瑞的战友处得知丈夫的死讯。没有人知道皮特瑞被处死的细节过程,遗体也去向不明。

1945年4月12日美军和平接管维尔尼格罗德仪式,同日凌晨皮特瑞上校被秘密处决

为了与苏军交换在柏林的占领区,美军不久撤出萨克森-安尔哈特,维尔尼格罗德沦为苏占区。两德分裂以后,维尔尼格罗德属东德,但是东德当局对宣传缅怀皮特瑞拯救维尔尼格罗德的义举并不感兴趣,因为皮特瑞是一位“法西斯国防军军官”,而且是对当时东德党国的意识形态死敌美国军队放下了武器,这会对东德官方一贯所说的,东德是被伟大的苏联红军所解放的宣传口径带来困惑,形成干扰,因此在东德时期,皮特瑞的事迹几近湮没被遗忘。

与之相对的是,东德官方对另一位国防军上校鲁道夫·彼得斯哈根(Rudolf Petershagen 1901 – 1969)则是褒奖有加。与皮特瑞的处境相似,1945年1月1日被任命为东北部古城格拉夫斯瓦尔德(Greifswald)城防司令的彼得斯哈根上校与当地大学校长等精英人士联手,同年4月底向围城的苏联红军放下武器,从而使古城逃过生死大劫,彼得斯哈根因此被纳粹当局缺席判处死刑。由于彼得斯哈根投降的对象是苏军,他在东德的命运便迥异于皮特瑞。50年代初,彼得斯哈根在德国苏占区通过亲苏亲共的“民族阵线”与生活在西德的军人同事接触,被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慕尼黑诱捕并被指控为苏俄和东德间谍,被刑讯虐待判刑关押,吃够了苦头。获得特赦回到东德后,彼得斯哈根著《良心的风暴》(Gewissen in Aufruhr)一书,在东德被德发公司(Defa)拍成电视连续剧大肆宣传。彼得斯哈根本人也成为格拉夫瓦尔德的荣誉市民,当地大学的终身校董,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由于彼得斯哈根的走红,皮特瑞的事迹在东德也被人重新发掘,民间出现了要求维尔尼格罗德市政府认可皮特瑞的贡献,追认他为荣誉市民,立碑,命名街道等呼声。尽管东德官方对这些要求不予理会,在社会主义东德的土地上为一个向美帝国主义投降的“法西斯军人”评功摆好毕竟还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是在东德的公众舆论中皮特瑞的名字多少还是和维尔尼格罗德的得救联系在了一起。

鲁道夫·彼得斯哈根上校

彼得斯哈根上校著《良心的风暴》,后被拍成电视连续剧,在东德大出风头

皮特瑞放弃抵抗,不仅挽救了上万生灵,古城维尔尼格罗德也得以幸存。但是他本人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的表现却绝非懦夫,而是一个打仗不要命的主,可以说是终生都在为德意志祖国浴血奋战。皮特瑞在意识形态方面相当爱国,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这应该也是他在奉行无产阶级无祖国的社会主义东德被定义为“法西斯军人”的缘由。

皮特瑞出生于黑森州吉森(Gießen)的一个烟草商家庭,1914年他继承家业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皮特瑞随即应征入伍,走上战场,同年8月皮特瑞的嘴部被子弹洞穿,以后终生必须戴人造牙床。次年皮特瑞伤愈后又转战东部战场,2月肩膀受伤,几近残疾,经过5个月治疗后,皮特瑞重返战斗部队。后在罗马尼亚皮特瑞头部又两次中弹,但他不下战场坚持战斗,为此分别获得一级和二级铁十字勋章,霍亨佐伦皇家骑士勋章加佩剑,五次负伤勋授等殊勋嘉奖。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皮特瑞以少尉衔退伍,回到吉森重拾烟草生意。

古斯塔夫·皮特瑞上校

与当时德国民众普遍的激愤情绪一致,皮特瑞对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以及法国等战胜国对德国所施恶行由失望而不满而愤恨。战后他在吉森组建右翼的准军事组织钢盔团,并随钢盔团加入冲锋队。尽管皮特瑞的爱国意识强烈,但是他一直对纳粹保持距离,当钢盔团整体加入纳粹党时,皮特瑞退出了冲锋队。1936年皮特瑞卖掉了烟草祖业,加入国防军,成为职业军人。二战伊始,皮特瑞驻扎法国边境,1939年10月被提升为少校。1940年5月参加征战法国,被加授二级铁十字勋章别针。东线战争爆发后,皮特瑞又率部参加莫斯科战役,战役结束后被提升为中校。

在二战中皮特瑞作为战场经验丰富的中级军官又因伤残之躯,主要从事参谋工作,但是在战事中他仍旧身先士卒,又先后两次受伤,后一次股骨中弹,伤势严重,不得不送回德国医治。1944年6月盟军诺曼底登陆后,皮特瑞参与德军撤退的组织和管理工作,卓有成效,7月1日被提升为上校。诺曼底战役失利后德军大规模东撤,皮特瑞的部队在撤退行动中负责收容整编散兵游勇,将之重新编入战斗序列。1944年底,皮特瑞率部参加阿登突出部反攻。1945年3,4月间,盟军在鲁尔区对德军布设大面积合围(Ruhrkessel),皮特瑞部跳出包围圈且战且退,进入哈尔茨山区,被编入第11集团军驻防维尔尼格罗德,终致杀身成仁。

战后,在西德居住的皮特瑞遗孀为寻找丈夫的遗骸,恢复丈夫的名誉四处奔走,但是,在当时的大形势下,无论在东德还是在西德,皮特瑞夫人的努力都甚少得到同情和共鸣。苏占区以及之后的东德当局则根本不允许皮特瑞夫人入境。

1947年,当地的牧师塔尔希曼(Ernst Teichmann 1906 – 1983)为皮特瑞的义举所感奋,积极帮助皮特瑞夫人寻找其夫的遗骨。在通向布罗肯峰(Brocken)的登山火车站处,塔尔希曼发现一处埋葬有六名德国军人的墓地,联想到皮特瑞在此附近被处决的传闻,塔尔希曼牧师推测皮特瑞的遗骸应在其中,便自行在此竖立了一座简易的木质十字架,刻上了“他用他的生命拯救了维尔尼格罗德”等纪念文字,权作墓碑,本地人以后习惯将这块墓地呼为“小墓地”,尽管卑微弱小,而且与当时东德的主流意识形态并不和谐,小墓地的存在终究在上校为之献身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念想。

恩斯特·塔尔希曼牧师

塔尔希曼牧师在“小墓地”为皮特瑞上校立的木质十字架

不同于皮特瑞上校在东德几近被遗忘的命运,塔尔希曼牧师在东德却具有相当的知名度。在哈尔茨为皮特瑞上校竖立临时墓碑不久,塔尔希曼主动要求前往柏林以南勃兰登堡的哈尔伯(Halbe)担任牧师。1945年4月23-24日夜间,苏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和乌克兰第一方面军在柏林近郊完成了对德军第九集团军和第四装甲集团军共20余万人的合围。由于德军遵守希特勒的命令拒不投降,苏军对哈尔伯地区的德军实行合围歼击,史称哈尔伯围歼战(Kesselschlacht um Halbe)。哈尔伯围歼战为二战中最为血腥的战役之一,气数已尽的德军被大规模围歼,阵亡人数已无法准确统计,只能估算为4 – 5万,死者中绝大多数为仓促应征入伍毫无战场经验的新兵,年龄多在二十岁以下,还有不少未成年人。战后,数万具德军尸体或简单堆入仓促挖掘的洞坑或经年无人收殓,不少尸体由于被重炮轰击坦克碾轧,已经无法辨识,其惨状可想而知。1951年塔尔希曼游历到此,所见所闻使他震惊异常。

1951年9月塔尔希曼如愿履职哈尔伯后,为了给死者一个有尊严的归宿,即开始为在森林中建立一个战争死难者公墓奔走。塔尔希曼在墓地收葬的不仅是在哈尔伯战役中阵亡的德国国防军人,也包括不少武装党卫军军人以及战争中被德军战时法庭处决的德军逃兵,特别让东德当局不爽的是,塔尔希曼还收葬了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NKWD,克格勃前身)战后在哈尔伯附近的设立的集中营中被虐而死的德国囚犯遗骸。1945-1947年间,苏俄占领军在这座集中营曾关押了20000名德国人,在两年内死亡人数高达6000余。墓地中还专门辟有战争期间死于哈尔伯地区的来自苏联的奴工葬区,关于如何处理这些奴工遗体,塔尔希曼曾致信驻东德的苏俄占领军当局,希望得到苏俄政府的合作,促成其公民的遗体回归故土,但未被理会,最终塔尔希曼牧师只能将这些遗骸在哈尔伯收葬。由于塔尔希曼的努力,哈尔伯森林墓地(Waldfriedhof Halbe)成为德国规模最大的阵亡军人公墓,公墓至今共埋葬有28000多具遗体,其中只有8000具左右的身份得到确认。从收集遗骸到迁葬,从确认遗骸身份到对死者亲属的灵性抚慰,哈尔伯森林墓地凝聚了塔尔希曼牧师的毕生心血。

哈尔伯墓地中心纪念碑终于在两德统一后建成,实现了九泉之下的塔尔希曼牧师的遗愿

公墓收葬量尽管巨大,在哈尔伯地区仍然孤魂野鬼遍地游走,战争结束70多年后的今天,在当地的几乎每一个土建工程点都能挖出数量不等的遗骸。由于在公墓的收葬对象,管理问题上和对战争特别是对苏俄在战争中角色的评价方面塔尔希曼牧师与当局时生龃龉,使得塔尔希曼在东德时期成为著名的问题人物,长期处在国家安全部门的监视之下。在当局的眼中,塔尔希曼牧师的人道行为之后包藏有反苏反社会主义阵营为纳粹张目的祸心,是在为敌对势力递刀子。塔尔希曼为公墓竖立一座中心纪念碑的希望至死也未能如愿,目前人们祭奠的墓地纪念碑始建于东德易帜之后。不过当东德与国际社会打交道,比如争取加入联合国和欧安会,需要展示自己不是非人道主义国家的时候,哈尔伯森林墓地往往又会被当局作为“与国际接轨”的正面范例拿出来说事。

2015年二战结束70周年,联邦德国总统在哈尔伯主持130余名二战阵亡德国军人遗骸入葬仪式

然而历史也的确弄人,由于东德的政治高压和封闭,哈尔伯墓地的存在与战后欧洲新纳粹现象并没有发生瓜葛,因此在东德时期与当局相安无事,两德统一之后,哈尔伯墓地却意外地变成了新纳粹历年搞事的热点。因为哈尔伯德军是拒绝向苏军投降而被全歼,在新纳粹眼中乃英雄之举,每年哈尔伯就成了新纳粹的“英雄纪念游行”以及随之而来与警方冲突的秀场。

两德统一后哈尔伯每年的亲纳粹示威

塔尔希曼牧师逝世于1983年,他没有看到两德统一,因而也想像不到他为之努力一生的事业会有这么一个多少带有黑色幽默的蜕变,但是他在墓地落成时先知般地描述了因为他的仁义之举而得以安息的千万亡灵:“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想要回家的人。”

50年代初塔尔希曼牧师与家人在哈尔伯

1958年,战争结束13年之后,经过长期曲折的诉讼,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西德联邦内政部裁定皮特瑞夫人有权因皮特瑞被处决而获得赔偿,这一裁决在实质上推翻了1945年德军军事法庭对皮特瑞违抗军令的有罪判决,因为根据相关法律,有罪军人的家属是没有权利得到赔偿的。然而,当人们认为皮特瑞案件的重审指日可待,事件的原委经过也可望水落石出时,3年之后,1961年12月,弗里茨·鲍尔任总检察长的美因河畔法兰克福检察院驳回了要求重审皮特瑞案件并将处死皮特瑞作为纳粹战争罪行调查的诉求,在驳回决定书中认定处决皮特瑞是有效的法律行为,因此,皮特瑞被害一事始终未能立案,也没有任何当事人,无论凶手还是证人,接受过审讯或提问,真正的主谋乃至凶手一直逍遥法外,全部事件的因果真相至今仍旧扑朔迷离。如果当时能够及时立案,是很有可能还原真相的,有两位第11集团军军官在世时曾经承认他们或是参与逮捕或是参与了枪决皮特瑞,其中承认参与逮捕的直到1996年才在哈尔茨山区去世,承认参与枪决的后移居美国,并在美国自杀。

1976年,东德当局决定将布罗肯火车站旁“小墓地”的六名德国军人骸骨迁葬,在打开墓穴时,意外地又发现了另外六名军人尸体和一个人造牙床。人们起初想当然认为牙床的主人应该就是皮特瑞,断定皮特瑞的遗体肯定就在这12人中。可是,比对的结果令人失望,所发现的牙床与12人都无法对号,因此,上校的遗骨终不可寻,连同他被害的过程细节,如水月梦花,随风而逝,踪迹全无。两德统一后,尽管知道“小墓地”与上校并没有关系,感恩的维尔尼格罗德市民还是在“小墓地”旧址重新为皮特瑞立了一座石质纪念碑,碑书“追念皮特瑞上校”,代替因为迁葬而失落的塔尔希曼牧师1947年竖立的那个木质十字架。

两德统一后维尔尼格罗德市民在“小墓地”为皮特瑞上校重新设立了纪念石碑,并在邻近的树上挂上了叙述上校为拯救城市而被害的事实经过

行笔至此,想到同样一位被纳粹杀害,同样尸骨无存的德军上校,1944年7月20日刺杀希特勒的主谋克劳斯·冯·施道芬贝格伯爵。二战之后,有关施道芬贝格的资料汗牛充栋,而关于皮特瑞的信息却零落寂寥,几近空白。皮特瑞育有三子,二战中两个儿子战死,唯一幸存的儿子君特(Günther Petri)在战后与母亲相依为命。君特于2004年去世。幸运的是,君特死后遗留了一些与皮特瑞有关的家庭资料,如家书,日记等,使得后人对皮特瑞不再雾里看花,掌握了更多更细致的信息。

冯·施道芬贝格上校

与施道芬贝格的显赫家世贵族血统相比,皮特瑞的烟草商出身无疑显得卑微,可是却也更接地气。根据资料以及同时代人的记忆,皮特瑞生性幽默乐观,爱开玩笑,也不避讳拿自己当作玩笑对象,这在德国更多的是发生在平民身上,类似施道芬贝格这样的贵族军官恐怕不太会如此行事。两位上校之间无疑有众多相似之处,在民族情怀方面,根据一战之后皮特瑞的行止和二战初期施道芬贝格的战地家书,两人与纳粹的国家理念或多或少声息相通,但是在意识形态方面两人都对纳粹自始至终保持着距离,都拒绝加入纳粹党。施道芬贝格对纳粹那种红卫兵式粗鄙低俗的狂热的反应是一种源于贵族立场的本能的鄙视和厌恶,而皮特瑞疏远纳粹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人性情怀。在战场上两人都奋不顾身骁勇过人,以致都重度伤残,但是,两人的世界观,特别是在行事的风格方面却存在很大的差异,作为伤残军人,他们在战争后期都转入参谋部门,因此他们对德国挑起的这场战争的不义和战局发展的不利相比其他军人都会有更深的体会。最晚在1944年诺曼底登陆之后,皮特瑞已经非常清楚,德国战败的命运将不可避免。施道芬贝格对此当然认识得更早,因而投身于密谋,直至使用决绝方式除去希特勒,视推翻纳粹政权挽救国家与民族为己任,终以一位罗兰史诗式的英雄而名垂青史。皮特瑞与之相比则差异很大,尽管皮特瑞对纳粹并不认同,但是用政变方式推翻政权,用暗杀手段对付希特勒,对皮特瑞来讲是不可想像的。因为出身和经历的差异,皮特瑞的视野不可能如同施道芬贝格那样宽广深邃。同时,皮特瑞对家庭的眷恋非常强烈,纳粹的连坐法使他不可能去做任何可能对家庭造成危险或伤害的事情。可以假设,如果皮特瑞没有面临维尔尼格罗德的处境和抉择,没有被命令以数万平民百姓的生命作为代价对美军进行无谓的抗击,他的良心底线没有因此被触碰,皮特瑞仍然会继续为纳粹政权战斗,直至战争结束。

两德统一后国防军战友在皮特瑞上校吉森的家庭墓地上补立的纪念墓碑

施道芬贝格是一位英雄,一位无可争议的勇士,但是对于皮特瑞,历史能如何评说?一位传记记者在书中写道,活着的皮特瑞既非纳粹分子亦非反纳粹勇士,死了的皮特瑞既不是英雄也不是义无反顾的烈士,因此他对皮特瑞的历史定位常常感到困惑。

1947年,帮助皮特瑞夫人寻找亡夫遗骸的塔尔希曼牧师有感于皮特瑞的义举和他的身后寂寞,写下了下列诗句:

他们,有老有少,束手而立,

士兵们如今手中已经没有武器。

他们的任务是要坚守小城,

即使反坦克炮在手也无法完成。

上校知道,战争已经结束,

他没有继续下达任务。

敌方重兵压境,

上校如何行事,关系到他的生命。

他们,有老有少,束手而立,

士兵们已经噤声无语。

他们的上校为了保全这座哈尔茨小城

必须赔上自己的性命。

上校已死,祖国永生,

凶手竟然是自己人。

上校为了全城而死,

为什么钟楼不响起钟声?

他们,有老有少,束手而立,

你的所为无人能够相比。

尽管没有歌曲为你颂吟,

但是他们活着,就意味着你的永生。

维尔尼格罗德中心广场上的那口感恩井确切的名字应译为“做好事之人井(Wohltäterbrunnen)”。乱世之下,做英雄容易,做好人难,也许,对既非英雄亦非勇士的皮特瑞上校更贴切的历史定位就是一位“做好事之人”,一位想要回家的好人。

故城安然,忆念着你的善举,人们活着,意味着你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