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之死•檀道济

作者: 张锐强

檀道济是一时名将,但他的冤死,却跟著名诗人谢灵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什么?名将刘裕开创的不仅有一代王朝,也有战史难以略过的三次经典战例……

我们都知道可以把良将比喻为万里长城。创造这个典故的主人,本身就是一员良将:南北朝时期,南朝刘宋的大将军檀道济。

檀道济无罪被冤杀时,愤怒地呐喊道:“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你们这么干,是自毁长城!

这是实在话。不过等凶手有所察觉,已经为时晚矣。真理往往总是这样,不到它失去意义,你就无法发现其价值。

檀道济祖籍高平金乡(今山东金乡县),出生于京口(今江苏镇江)。此公以将帅之才,而遭不白之冤。《南史》记载,他被冤杀当日,京师建康地震,地上生出许多白毛,这样一首歌谣随即流传开来:“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

江州此地每每令历史心痛。数百年后,司马白居易又为一位流落天涯的歌女潸然泪下,青衫湿透;可是比起那位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刺史檀道济的冤屈,又何止千万倍!

南北朝形势

桃园结义

魏晋一直重视门第,门阀士族长期掌握朝政。南渡之初,士族本来没受大的损失,但后来发生了孙恩之乱,在各地为官的士族子弟要么战死,要么被乱军所杀,这些突然出现的空缺,为刘裕、檀道济等寒门子弟提供了机遇。

檀道济真正以将军的形象登场,是在平定桓玄叛乱的时候。那时他和两个哥哥檀韶、檀祗一起,都在南朝一帝刘裕帐前效力。檀道济还像刘关张桃园三结义那样,收了两个赫赫有名的兄弟:薛彤和高进之。三人结义在桃园的可能性不大,但确实举行过仪式:“刑牲盟生死。”

重要人物往往最后出场。比如开会,总是听会者到齐之后,训话者方掐着点儿伴着掌声,款款入室。所谓后来居上。根据这个原则,我们还是要先说说高进之。他是村干部刘邦的老乡,沛国(今江苏沛县)人。其父高瓒身为武师,会使拳脚,颇有气力,有次给朋友送葬,回来时听说朋友的妻子被豪强抢走,立即赶去营救,结果连杀七人也没能救出来,因为她已刎颈而死。没办法,高瓒只好负案在逃,亡命江湖。高进之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他安葬完毕便四处奔走寻找父亲,结果父亲没找到,却找到了领导:北府军将领刘牢之。当时大帐里正举行宴会,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高进之进去二话不说,推开上宾就坐下来大吃大喝,震惊四座。刘牢之见此奇人,不敢怠慢,便深施一礼,问他有何本事。高进之说:“能掐会算,善于计算秘密数字。”这样的大话,刘牢之当然不信,于是考问自己军中铠甲、兵器、粮草的数量,高进之掐指一算,果然大差不差。刘牢之大为惊奇,便拜他为行军司马。可仅仅过了五天,高进之就萌生退意。他说:“刘公疑心重,性格不宽容,容易怨恨别人,而且不够专一,易生叛心。我若不离开,早晚会有灾祸。”随即辞官而去,跟好朋友薛彤投奔檀道济,讨伐桓玄叛军。

桓玄也出自名门望族,其父桓温先灭了成汉,将四川、重庆等地重新“收归国有” ,后来又先后三次北伐。他一心篡晋自立,曾经抚枕而叹:“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耶?”但在谢安等人的钳制下,这个想法始终只能是想法。桓玄子承父业,才变成几个月的现实。

那时刘牢之掌有重兵,又想坐收渔人之利,就假意投降桓玄。然而桓玄更鬼,立即将刘牢之调出军队。如此以来,刘裕等人的位置,又前进了数格。起初刘裕韬光养晦,假意支持,等桓玄失去人心、众叛亲离,他便联络刘毅、何无忌等北府军青年将领,起兵讨伐。

此时檀道济以及其兄檀韶、檀祗,还有族叔檀凭之,都在给刘裕效力。这种现象很普遍,除了檀氏,还有朱龄石、朱超石兄弟,沈田子、沈林子兄弟,等等。新兴势力的特征明显。在此期间,曾经投身桓玄门下的著名文学家陶渊明,乔装改扮来到军中,向刘裕报告桓玄的虚实,被任命为镇军参军。陶渊明带来的情报固然重要,也能见民心向背,但终究不能立竿见影。要想解决战场上的问题,还得依靠檀道济之辈。檀道济带领高进之和薛彤,高歌猛进,一路奏捷。尤其是高进之,率先俘虏桓玄的大将王雅,在奔牛塘大败敌军,又斩敌将路雍岐,缴获了桓玄使用的天子旌节和乘船。这些功劳,他全部让与盟兄檀道济——功劳总是主将的。

桓玄死后,桓振继续作乱。桓振也不失名将风范,勇猛异常:“振虽兵少,左右皆力战,每一合,振辄瞋目奋击,众莫敢当。”激战中间,他以酒当水,痛饮完毕,又乘醉突阵,依稀能看到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的影子。

可打到最后,桓振还是被檀道济擒获。

这些功劳便是檀道济事业的第一桶金。

北伐

北伐南燕

淝水之战的惨败,导致前秦分裂为后秦、北魏和南燕三个割据政权。刘裕灭掉桓玄,有再造晋室之功,被封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牢牢控制政权。他志在取代晋室,为树立威望,决心北伐,首要目标便是南燕。

南燕最为强大时,据有河南一部及山东大部,都于广固(今山东青州)。公元409年正月,南燕国主慕容超嫌宫廷乐师人少,演奏歌舞不够排场,决定派兵南下,向东晋“借”点吹鼓手。战争目的如此荒唐,其国家的结局可以想见。当年二月,慕容超袭击彭城郡之宿豫(今江苏宿迁东南),掠走百姓两千五百人,两个月后,刘裕随即从建康起兵十五万,五月抵达下邳(今江苏邳州西南),在此弃舟登岸,取道琅琊(今山东临沂北)北进。

檀道济和其兄檀韶都在北伐军序列中。面对东晋的攻势,南燕将军公孙五楼提出三个策略:上策是集中兵力凭借大岘山(今沂山)之险,阻止敌军长驱直入,逼迫其作旷日持久之战,然后派并州徐州部队断敌粮道,兖州兵东下抚敌侧背;中策是各地凭险固守,坚壁清野,饥疲敌军,等其撤退时再展开追击;下策是放弃大岘山之险,以优势骑兵依托临朐(今属山东)、广固间的平原,与之决战。

慕容超偏偏采纳了下策。他自弃险要,下令撤回莒县(今属山东)、梁父(徂徕山南)的守军,放晋军越过大岘山,打算靠马刀解决问题。

对于刘裕而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他做梦也没想到能不战而过大岘山天险。全军通过之后,他高兴地说:“部队已过险要,士兵都有必死的决心;到处都是粮食,全军没有挨饿的危险,还能不胜吗?”

当年六月,慕容超派公孙五楼带领五万骑兵进驻临朐,自己率步卒四万继后,准备与刘裕决战。鲜卑骑兵向来厉害,刘裕不敢怠慢,将四千辆战车分为左右两翼,两辆车并排,用来对付骑兵的冲击;步兵置于战车中间,骑兵在最外侧担任警戒,随时准备冲击。

双方交手,各有胜负,局面一时难下。晋军劳师远征,拖不起时间,刘裕采纳参军胡藩的建议,派他带领人马,绕到燕军背后,对外宣称是海路赶来的援兵。消息传出,南燕震动:这意味着东晋的水师,已有随时渡海的能力。刘裕趁机指挥大军展开猛攻,檀韶带领胡藩等人,一举拿下临朐,然后乘胜追击,将慕容超死死包围在广固城中。

慕容超赶紧向后秦求救。当时后秦正在跟大夏作战,只能派出万人以为姿态,于是遣使过来虚张声势,声称已在洛阳集结十万雄师,随时可以切断晋军退路。而那万人的援兵没走多远,便掉头回去,而南燕使者又半路被晋军俘虏。刘裕下令押着他在广固城下示众,并且高声大喊:“后秦无兵可派!后秦无兵可派!”燕军士气,更如同气球中箭。

晋军在城外修筑内外两层各三丈高的长堤,防止燕军突围。每当朝廷有使者或援兵过来,刘裕都连夜派出很多士兵迎接,天亮之后再敲锣打鼓地开到大营。这样的场面每经历一次,燕军的士气都会降低几个百分点。

最后关头,立功的是檀道济的部将高进之。这家伙还是个能工巧匠,他制作出精良的攻城器具飞楼和冲车,使用方便,为最终破广固灭南燕奠定了基础;檀韶则第一个登上城墙。

陶渊明

西征后秦

公元416年,早已离开刘裕的陶渊明大约五十二岁,当年作了《饮酒》诗二十首;法显和尚从西域归来,写成《佛国记》;秦州一带地震有声,这是有据可查的首次有地声的地震。

但更大的地震,还在后头。就在那一年,刘裕再度起兵北伐,前锋是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战役目标则是灭后秦。

这是两国的战略决战,因此刘裕兵分五路,尽起全国精锐:檀道济、王镇恶率步兵沿淮河、淝水向许昌、洛阳进发;建武将军沈林子率水军自汴水溯黄河西进;冀州刺史王仲德都督前锋诸军,由彭城经泗水、巨野泽进入黄河;新野太守朱超石率军由襄阳进攻阳城(今河南开封东南);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由襄阳挺进武关,牵制关中。刘裕亲率水军劲旅驻扎彭城,等水路全部打通,便督军西进。

檀道济、王镇恶接到将令,随即带领本部人马,攻击前进。檀军进展神速,率先到达项县(今河南项城,袁世凯老家),后秦守将姚掌不战而降。檀道济继续西进,在新蔡(今属河南)遭遇后秦大将董遵的顽强扺抗,他指挥高进之、薛彤等人,猛烈进攻,最终破城,杀掉董遵,继而攻克许昌,俘虏后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

檀道济所向披靡,一时间士气高涨,军威大振。他乘胜推进,拔阳城,克荥阳,直抵成皋(今河南荥阳),秦将韦华也举了白旗,洛阳因此而沦为孤零零一颗熟透的桃子。镇守洛阳的是后秦征南将军姚洸,他连连告急,向关中乞求援兵。姚泓派将姚益男领一万人马星夜兼程,赶赴救援,可援军尚未到达,姚洸无力承受猛烈的攻击,已经带领四千残兵,开城请降。

将军们都主张杀掉俘虏以壮军威,但檀道济不同意。他说:“伐罪吊民,正在今日。”下令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归乡里,同时严明军纪,保证进入洛阳后不扰民。此举让宋军大大得分,羌人争相归附。自从桓温北伐以来,汉族居民还没见过晋军——这可是所谓的王师。檀道济既无暴虐之举,他们当然乐得支持。

洛阳是军事重镇,刘裕非常重视,事先特意告诫诸将:“克洛阳,须大军至,未可轻前。”但谁也没想到,洛阳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战机稍纵即逝。檀道济和王镇恶不等主力会合,便向纵深推进:王镇恶攻克渑池,准备进军潼关;檀道济和沈林子渡河北上,进攻蒲坂(今山西永济),打算绕过潼关,直插关中。然而蒲坂地势险要,城坚难下。檀道济审时度势,再度回军河南,会同王镇恶合攻潼关。后秦太宰姚绍率军五万援救,开关出战。檀道济和王镇恶指挥所部奋勇冲杀,杀伤秦军千余人。秦军受挫,退驻定城(今陜西华阴东),据险固守。

南朝一帝刘裕

前锋进展顺利,刘裕率军跟进。公元417年八月,后秦国主姚泓束手就擒,最终被押到建康斩首。这是整个东晋南北朝期间,唯一成功的北伐。刘裕恢复了整个黄河南岸地区,使南朝疆域达到最大值,相当于三国时期吴蜀两国的总和再加上关中。北伐期间,大军中途变更方向(先向北后折向西)、侧敌行军(右翼完全暴露给北魏),都是战争史上的创举。它在文学史上最大的影响,除了一再作为感怀的典故,大约便属下面这首题为《赠范晔》的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陆凯与范晔向来友善,而范晔正跟随檀道济,远征三秦。身在江南的陆凯十分挂念好友,便写出这首名诗,连同一枝梅花,寄给长安的朋友,留下千古佳话。

青州之战

刘裕东归后,声望日隆,晋封宋王,最终自立为帝,国号大宋。不过他只当了两年皇帝,便撒手西去。临死之前,他将太子刘义符叫到病榻跟前安排后事:“檀道济虽有干略,却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就这样,檀道济等四人被安排为顾命大臣。

公元423年,北魏乘刘裕新丧,兵分多路,大举南进。很快,鲜卑骑兵的马蹄就在司州(州治虎牢,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北)全部及青州(州治东阳,今山东费县西南)、兖州(州治今山东兖州)、豫州(州治谯,今安徽亳州)大部分地区,溅起滚滚烟尘。这些地方基本都是刘裕北伐的战果,现在北魏准备再夺回去。

军情紧急,檀道济立即和王仲德一起,率军北上救援。大军开进到彭城时,司、青二州同时告急。檀道济兵力单薄,无法兼顾,考虑到青州距离较近,情况更加危急,决定救援青州,随即星夜兼程北上。魏将叔孙建得到消息,立即烧毁营帐和攻城器具,不战而退。檀道济本欲追击,但是大军乏粮,城内也无现成的余粮,只得打开地窖调取库存。地窖很深,等取出稻谷打成米,已经过了一夜,无法追上魏军。檀道济见东阳城饱经战火,已经残破不堪,便将青州治所移到不其城(今山东即墨西南),尔后回军湘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遏制魏军南进的势头。等局势稳定,这才还师广陵。

宋文帝

顾命大臣

公元424年,徐羡之等人见宋少帝游戏无度,荒废朝政,打算将其废掉,随即召檀道济密谋。这事非同儿戏,檀道济先征求高进之的意见。高进之说:“您打算效仿霍光,还是效仿曹操?如果效仿霍光就废掉皇帝;如果效仿曹操,就不要废。”随即进一步解释:“您如果忠于武帝(刘裕),那么少帝不废、琅琊王(刘义隆)不立,武帝的天下就难以安稳;如果您想当皇帝,就该让政治混乱,皇帝昏庸,您好趁机修德布恩,招罗人才,争取民心,那就不能废掉少帝。”

尽管是结义兄弟,但这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高进之目光冷峻地手握腰刀,死死盯住檀道济,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檀道济走下台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祷告:“武皇帝在上,我檀道济若有二心,天地不容!”随即统一口径,对废立之事既不出头推动,亦不阻挠反对,小车不倒只管推。檀道济赶到京师建康的当睌,与谢晦同宿领军府。谢晦的家眷已经事先迁出,府内是临时军营。谢晦心怀恐惧,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而檀道济上了床便鼾声如雷。谢晦一见,不得不佩服檀道济的镇静与胆量。次日一早,四位顾命大臣入殿假传太后诏令,废掉少帝,迎琅琊王刘义隆入承大统。是为宋文帝。

在此之前,徐羡之等人已经先行废掉刘裕次子、庐陵王刘义真。因为刘义真年长,有继承优先权。最终他和刘义符都被杀掉。谢晦的闺女是刘义真的妃子,谢都督“为了国家”,不惜让女儿守寡,也算可叹。为了永保富贵,他们派谢晦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加都督。荆一扬二。南朝防御的关键在于长江,最重要的节点首推荆州。敌军一旦占领这个上游渡口,便可顺流直下;其次则是广陵(今江苏扬州),它位于长江下游,紧靠都城建康,由檀道济把守。如今谢晦、檀道济外占要地,徐羡之、傅亮内控朝局,正好彼此呼应,全局皆活。

然而这些措施,并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徐羡之等人说起来是废暗立明、有利于江山社稷,而且刘义隆又是直接受益者,似乎应该对他们恩赏优渥、宠信有加,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几个大臣联手就能擅杀旧主,内震朝堂,外据重镇,这还了得?因此刘义隆对他们是外松内紧,表面大加封赏,比如檀道济进号征北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食邑四千户,加封武陵郡公。檀道济辞谢公爵,宋文帝又让他加督五郡诸军事;暗地里呢,宋文帝悄悄培植心腹班底“五臣”,只等瓜熟蒂落。

元嘉三年(公元426年)正月,宋文帝秋后算账。他先以伐魏为借口召回檀道济,随即下令追究弑主之责。本打算将徐羡之和傅亮召来就地处置,但傅亮得到线报,以嫂子病重为借口,请求暂且回家,同时派人飞报徐羡之。傅亮先乘车出了郭——外城——门,然后骑马——士族子弟的风范只能乘车,不允许骑马——直奔兄长傅迪墓而去,最终被屯骑校尉郭泓抓住,交给廷尉斩首。徐羡之接到报告,乘坐内人问讯车出了外城,自杀身亡。谢晦的长子、弟弟和侄子,一并伏诛。

消息传出,谢晦只有起兵反抗。他下令江陵(荆州州治)将士给徐羡之、傅亮举哀,并为兄弟子侄治丧,然后起三万精兵,准备“清君侧”。临行之前,他想请司马庾登之留守江陵:“今当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备御刘粹。”司马本来就是军职,论说是义不容辞,但庾登之没兴趣:“下官亲老在都,又素无旅,情计二三,不敢受此旨。”谢晦以为兵力不够,就询问幕僚:“战士三千,足守城不?”南蛮司马——谢晦还领有南蛮校尉的职衔,本来可以几块牌子一套班子,但士族子弟实在太多,所以官员数量极其庞大——周超对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勋。”谢晦闻听大喜,立即任命周超为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留守江陵;改任庾登之为长史。

谢晦要防备的,是雍州(郡治今湖北襄樊)刺史刘粹。巧的是,其子刘旷之正跟着谢晦干,在其帐下任参军。宋文帝对此甚是疑虑,然而刘粹依旧立场坚定,跟定中央不动摇;谢晦呢,也不害刘旷之,将他放掉:刘粹的运气比名将乐羊好,不必品尝儿子的肉羹。

对于谢晦的反叛,宋文帝早有心理准备。他先派中领军到彦之率兵两万抵挡,同时动员对檀道济参战:“废立之事,你未参与谋划,我不加追究。现在谢晦盘踞荆州,抗表犯上,不知你有何良策?”檀道济纵然是根棒槌,也明白该怎么说,因此态度非常坚定:“臣昔与晦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为少敌。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讨之,可未陈而擒也!”

文帝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于是派檀道济和到彦之为先锋,调集各路人马征讨。豪言壮语,好说难做。谢晦的三万精兵,也不是白给的。怎么办呢?高进之有个好主意:他模仿檀道济的笔迹给谢晦写信,表示愿意里应外合。谢晦如同捞到救命稻草,立即抓住不肯松手;他派弟弟谢遁留守荆州,同时向周超许愿,如能击破南下的刘粹,就封他为龙骧将军、雍州刺史。

安顿好一切,他便率领两万主力,浩浩荡荡地沿江东下。

谢晦看来还真是不懂打仗,因此任命庾登之为长史,让他总领军事。这是他最大的失误:人家说得清清楚楚,不想搅和进来,就差直接摊牌,但谢晦愣是听不懂。就像马邑之谋时,汉武帝派反战的韩安国为统帅。这仗要是还能打赢,岂不奇怪?

当年二月,谢晦到达江口(今湖南岳阳北,洞庭湖入长江处),庾登之则进据巴陵(今湖南岳阳)。庾登之听说到彦之所部已经抵达彭城洲(今岳阳东北长江南岸之彭城矶)后,畏缩不前。适逢连日大雨,他不发一令,每天只呆坐于船中,完全是伸着脖子等待挨刀的姿态。道理很简单,一旦宋军后援赶来,破敌更无可能。谢晦催促进兵,庾登之就派人做出大囊装满茅草,悬挂在船帆上,声称准备火攻,但这需要合适的气象条件。谢晦只好答应缓兵半月。半月后天已放晴,庾登之不得已派出中兵参军孔延秀进攻彭城洲,结果一战而胜,宋军弃洲而逃。初战不利,宋军将军纷纷主张退屯夏口(今湖北武昌),等待援军,到彦之唯恐刘义隆震怒降罪,步子不敢太大,只退到彭城洲东北的隐圻,同时派出使者,极力催促檀道济。

谢晦初战告捷,得意无比,赶紧上表宋文帝,提要求讲条件。可是使者刚走,他就遭遇当头一棒:檀道济大军赶到,宋军士气复振。当然还有更坏的消息,此时他尚不知道:高进之已经带领一支精兵,抄小路直奔江陵而去。到了江陵便四处扬言:檀江州已带重兵前来,准备砍下谢晦的脑袋,以谢天下!消息传开,江陵愈发人心惶惶。

看到檀道济的旌旗,谢晦顿时方寸大乱。檀道济能征善战,谁不知道?他登高远眺,见对面战舰不多,这才约略放心,但还是没有采取行动。夜里风起,檀道济随即指挥所部,大小战船扬帆起航,舰队首尾相接,气势磅礴。

二月十九日,檀道济的攻击正式开始。

宋军泰山压顶,叛军哪里还有半点勇气信心。不等接战,便纷纷败逃。谢晦见势不好,只得趁着夜幕掩护,乘小船逃回江陵。周超倒还真有点本事,刘粹万余人马来攻,被他一顿暴揍,又打了回去。谢晦此时再见周超,雍州刺史不必再提,只有愧谢。识时务者为俊杰,周超看情形不对,立即抛弃军队,单帆赶到到彦之军中请降,争取宽大处理。谢晦呢,带着兄弟侄子等七人,打马奔逃。有个侄子身体肥胖,无法骑马,拖累了行军速度,逃到安陆郡延头(今湖北大悟东南)时被抓住,押到建康,咔嚓一刀。

四位顾命大臣解决掉三个,刘义隆不觉长吁一口气。檀道济平叛有功,迁都督江州之江夏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四郡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增封千户。职衔虽然很长,但实惠只有千户之益,驻地由广陵改到江州。前面说过,南朝最重要的地区一荆二扬,即江陵与广陵;将檀道济从扬州迁到江州,可见宋文帝的戒备之心并未消除。这给檀道济最终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檀道济到任后,立即登门看望慰问名士陶渊明。当时诗人病饿数日,已经无法起床。檀道济既不忍又不解,劝他道:“贤者在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贫穷与饥饿并未能抽去诗人的脊梁骨。面对新任父母官,他不卑不亢地说:“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檀道济馈以梁肉,诗人全部挥而去之。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唱筹量沙

刘义隆统治三十年,还是做过一些事情的,比如觉得《三国志》过于简略,便诏令裴松之作注等等。期间社会相对安定,史称“元嘉之治”。

局势安定,皇位坐稳,他的目光也随即转向江北。公元430年正月,决议北伐。作战指导方针是: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经前入河;若其不动,留彭城勿进。意在凭借淮、泗、河、济之间的水道,利用舟师机动,相继进取河南,但不与北魏决战。

当年三月,北魏对柔然用兵刚刚结束,宋文帝正式下令出征。兵力部署是:右将军到彦之率军五万,同时指挥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入黄河进攻碻磝(今山东任平)、滑台(今河南滑县),作为主力;骁骑将军段宏率八千精骑、豫州刺史刘德武统步兵一万后继,直指虎牢;长沙王刘义欣带兵三万控制彭城,监督各路形势,作为北伐统帅。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也是一代雄主。他最终统一北方,功业段位比刘裕还要高。听说宋军即将北上,他立即召集部下商议。魏军南线将领都主张先发制人——一线将军多无头脑,只知用命,或者还是强调个人作用。其中不乏这样荒唐的建议:悉诛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绝其向导。司徒崔浩是南北朝时期一流的谋略家。他说:“南方下湿,入夏之后,水潦方降,草木蒙密,……不可行师”。“彼若能北来,宜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此万全之计也。”拓跋焘从谏如流,决定后发制人。

到彦之出征之前,先给檀道济提了个条件,借个人用用。谁呢?檀道济的结拜兄弟高进之。檀道济当然不能不答应。可高进之却直皱眉头:“到公此次出征定会失败。我若直说难免扰乱军心,但不推辞又会跟着受害。”折中一下,他请求担任护粮官,最终得到首肯。

当年四月,到彦之统帅人马,由淮河进入泗水。因泗水枯竭,每天行军不过十多里,七月才抵达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然后溯河而上。拓跋焘闻听立即下令,黄河四镇(碻磝、滑台、虎牢、金镛)全部收兵北渡。宋军因此顺利收复司州兖州,随即转入战略防御。到彦之沿黄河布防,西起潼关,东至碻磝,长达两千里,主力驻扎于灵昌津(今河南汲县东)。

当时大夏国主赫连定尚在平凉负隅顽抗,八月还率领数万人马攻击北魏于鄜城(今陕西洛川)。他试图联络刘宋,“约合兵灭魏,遥分河北。”应该说这是个机会,然而很遗憾,刘义隆没有做出反应。

拓跋焘先对宋军采取守势,自己亲率主力,从统万城袭击平凉,计划先解决大夏。到了十月,秋凉马肥,南线魏军按照既定方针,分两路南渡黄河,转入反攻。西路魏军很快击破宋军的一字长蛇阵,拿下金镛(今河南孟津平乐镇)、洛阳,继而占领虎牢,五千宋军或歼或逃;东路魏军集结于七女津(今山东东平西北黄河渡口),到彦之恐其南渡,令裨将王潘龙溯河夺船,被斩。

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高进之不在一线,因此躲过一劫,延长了几年寿命。刘义隆赶紧命令檀道济率军增援。然而援军尚未赶到,到彦之已经弃甲焚舟,经历城(今山东济南)逃回彭城,前线宋军无奈,只得龟缩于滑台。

到彦之仓皇南逃,历城太守萧承元属下不过数百兵马,城池旦夕可下。危急时刻,他下令偃旗息鼓,大开城门,利用空城计忽悠走了魏军,这才保住一城军民。

魏军转兵南侵,正好跟檀道济碰头。翌年一月,檀道济大军开进到寿张(今山东梁山西北),两军随即展开激战,最终檀道济获胜,然后乘胜推进。此后的二十多天中,檀道济所部经历大小战事三十余起,胜多负少,直到顺利开进历城。

要命的是,魏将叔孙建派出轻骑绕到背后,焚毁了宋军的粮草。

缺粮的军队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饥饿的流民。到了这个份上,仗肯定没法再打,只有撤退。可问题是有些士兵已经逃亡到魏营,缺粮的情报已经泄露。当然,即便没有降卒告密,叔孙建也能猜到,毕竟宋军粮草大部被烧。如此天赐良机,谁也不会放过。他们立即集结人马,准备给檀道济最后一击。

内无粮草,外有强敌,军士们不免人心惶惶。然而危险总是良将的试金石。檀道济不慌不忙,镇定自若,下令扎营。白天宋营里竖起粮冢若干,露在外面的顶尖,都是白花花的大米。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粮食,而是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米覆盖之下,都是沙土堆,聊以充数。到了夜里,宋军大营里灯火通明,檀道济亲自组织士兵清点粮食。有人手持竹筹唱数——就像过去酒店里的店小二高声报菜名;有人用斗子量米。魏军探子偷偷张望,看见此情此景,赶紧回去报告,宋军根本不缺粮,先前的情报,一定是假的,要引诱咱们上当!魏将闻听大怒,下令斩掉降卒。

次日晨光熹微,宋军拔营撤退。将士们披挂整齐,檀道济却身着便服,也不骑马,而是大摇大摆地乘在车上,旅游一般向南而去。魏将安颉等人多次吃过檀道济的苦头,看到这副样子,吃不准他在哪里埋伏有多少人马,不敢贸然追击,只好目送宋军而去。

此次增援,檀道济虽然没有保住滑台,但是连战多捷,在不利局面下又能全师而退,委实难得,因此威名大振。魏军谈虎色变,甚至画下他的像用来驱鬼。宋文帝对此自然甚是欣慰,又给檀道济加封司空的尊号,依旧令他镇守江州。

唱筹量沙的故事我们似曾相识。据说廉颇也曾用过。这很正常。历史上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李广和萧承元先后都摆过空城计等等。其实同样的教科书到处都是,但成绩不同,差别就在于各人的将略。檀道济唱筹量沙的地方,在今天济南东郊的王舍人庄,确切区划为济南市历城区王舍人镇梁王庄。一条河从梁王庄中间穿过,将其分为东、西梁王二村。檀道济当时修的粮冢,后来都沦为土堆。据记载,崇祯六年(1633年)粮冢尚有七十二座,后来仅存的三座,前两年也在大规模建设中荡然无存,不过村民们都还记得具体位置。过去那里还建有檀公祠,如今檀公祠的位置上立着一座普通民居。梁王庄的“梁”字,便是谐音“粮”而来。

谢灵运

自毁长城

檀道济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几个儿子颇有才名,心腹高进之、薛彤也都是百战之将。木秀于林,风必吹之。那种感觉不待人说,檀道济自己也清楚。其妻曾经向高进之问计,高进之说:“道家戒盈满,祸或不免。然司空功名盖世,如死得所,亦不相负。”就是说道家要注意保持低调。但即便如此,灾祸也未必就能避免。好在檀道济功名盖世,如果死得其所,也不亏。当妻子流着眼泪把这话转达到耳边,檀道济也不觉心中一凛。

惦记檀道济的,主要是执掌朝政的彭城王刘义康,以及领军将军、权臣刘湛。当时文帝身体不好,动不动就报病危,他们俩担心文帝一旦晏驾,檀道济难以驾驭,决心先下手为强,将其灭掉。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年),他们召檀道济进京,准备动手。接到诏令,檀道济的妻子很是忧虑:“震世功名,必遭人忌,古来如此。朝廷今无事相召,恐有大祸。”檀道济说:“我率师扺御外寇,镇守边境,不负国家,国家又何故负我!”坦然来朝。说来也巧,他到达建康,正赶上文帝病情好转,于是在卧榻上召见大将,询问边策,檀道济对答如流。文帝暂时收起杀心,对他多加慰勉鼓励,让他重回防地,安心守备。然而檀道济刚要启程,《宋史·列传三·檀道济》上的说法是“已下船矣,会上疾动,召入祖道,收付廷尉。”就是说他刚刚上船,饯别送行的帐幕还没撤掉,刘义隆又病势发作,使者正巧赶到,将檀道济拿下,最终处斩;他的十一个儿子以及薛彤、高进之等大将,也先后被害。临刑前,檀道济投帻于地,目光如炬,愤怒地喊道:“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薛彤则说:“身经百战,死非意外事。”高进之的表现更有魏晋风度。他掀髯笑曰:“累世农夫,父以义死友,子以忠死君,此大宋之光。”坐地就刑,神色不变。

消息传到北魏国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将纷纷弹冠相庆:“道济已死,吴子辈无复足惮!”

檀道济到底是功勋大将、朝廷重臣。突然将他和十一子、两员将一同杀掉,总不能搞政治暗杀,总得有点说头。他们都有些什么理由?我们不妨看看当时的诏书,《宋书》里记载有全文:

“檀道济阶缘时幸,荷恩在昔,宠灵优渥,莫与为比。曾不感佩殊遇,思答万分,乃空怀疑贰,履霜日久。元嘉以来,猜阻滋结,不义不昵之心,附下罔上之事,固已暴之民听,彰于遐迩。谢灵运志凶辞丑,不臣显著,纳受邪说,每相容隐。又潜散金货,招诱剽猾,逋逃必至,实繁弥广,日夜伺隙,希冀非望。镇军将军仲德往年入朝,屡陈此迹。朕以其位居台铉,豫班河岳,弥缝容养,庶或能革。而长恶不悛,凶慝遂遘,因朕寝疾,规肆祸心。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具悉奸状,密以启闻。夫君亲无将,刑兹罔赦。况罪衅深重,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肃正刑书。事止元恶,余无所问。”

比较长,不太好懂,因为都是模棱两可的结论,没有半点实据,所谓“空怀疑贰”、“ 潜散金货,招诱剽猾”、 “日夜伺隙,希冀非望”云云。似乎其手下、行参军庞延祖和镇军将军王仲德揭发过他。当然,这种首告即便有,也都是组织安排。

对于檀道济,刘裕的临终所托已经定性:“檀道济虽有干略,却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现在看来,刘裕到底雄材大略,有识人慧眼。这一点,宋文帝也明白。当初诛灭顾命三大臣,留下檀道济统兵征讨谢晦,刘义隆的心腹班底,“五臣”之一的王华曾经表示反对。但宋文帝说:“道济止于胁从,本非创谋。杀害之事,又所不关。吾抚而使之,必将无虑。”也就是说,当时刘义隆就很清楚,废立之事,檀道济并非主谋,顶多只能算是从犯;妄杀刘义真、刘义符兄弟,他更沾不上边儿。所以最终将他一锅端掉,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怕别的,就怕他的出众将略和麾下雄师,对皇权不利。魏晋以来,大将反叛是常事,司马昭、王敦、祖约、苏峻、桓温父子、司马休之、直到刘裕,莫不如此,他们也真是害怕。所以不管有无反叛之实,不妨先抓后查,先杀后判。不仅如此,诏书结尾明明说“事止元恶,余无所问”,表示可以抓大放小,主犯严惩、从犯不究,但最终还是将他的十一个儿子、两员部将一同收斩。幸亏他的两个哥哥早已死去,否则弄不好也得来一刀。

有意思的是,论檀道济死罪的唯一一点实据,竟然与一位著名诗人有关:“谢灵运志凶辞丑,不臣显著,纳受邪说,每相容隐。”意思是檀道济明明知道谢灵运有不臣之心,却纵容包庇,甚至帮他蒙混过关。

有这事么?

既然提到谢灵运,那我们就要看看,这位诗人到底有何罪恶。

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世袭康乐(今江西万载)公,食邑两千户。此人虽然文采斐然,但在政治斗争中一直没有选对位置。平定孙恩之乱,北府军将领刘毅跟刘裕功绩相当,但封赏远不及刘裕。他心怀不满,最终被刘裕灭掉,偏偏谢灵运就是刘毅的记室参军;刘毅虽然也出身寒门,但有文采,愿意跟世家子弟交往,谢灵运对他颇有好感,却完全看不上刘裕。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刘裕从关中得胜归来,谢灵运奉命到彭城慰劳,作《撰征赋》。这样的命题作文,主题明确,就是要给刘裕歌功颂德,可谢灵运虽然文笔飘洒俊逸,却总是追忆东晋历史,刘裕的事迹形同点缀。

还好,当时谢灵运尚未入刘裕的法眼,两人之间没什么过节。可谢灵运接着投奔的,又是一个错误的主人:庐陵王刘义真。刘裕打下关中时,刘义真刚刚十岁,就奉命留下镇守三秦。最终诸将内讧,河朔再度易色。当然,这一切不能让未成年人负责。谢灵运过来追随时,刘义真依旧不大,尚未弱冠,跟谢灵运、颜延之、释慧琳置酒高会,喝多了就乱说豪言壮语,引起忌惮,先被赶出京城,出任豫州刺史,最终被废杀;而谢灵运则被贬为永嘉太守,罪名是“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后来改任临川(今属江西)内史时,他“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依旧整天游山玩水,结果又被有司所纠,要逮捕他。他一时兴起,便暴力抗法,扣留前来收捕的官员,打算作逆。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此以卵击石,结果可想而知。

宋文帝到底爱才,想给谢灵运留条命,撤职完事:“灵运罪勋累仍,诚合尽法,但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但是掌握权柄的彭城王刘义康坚决不干。公元433年,四十九岁的谢灵运在广州被斩。

谢灵运身为官员,却不能尽职,毫无疑问应该受到惩罚,但不至于杀头。这样的才俊之士尽管有毛病,但一个健康的社会还是应该给予容忍。回到檀道济身上,说他包庇谢灵运,纯粹是胡扯。陶渊明都不给檀道济面子,谢康乐眼里怎么会有他?朝廷之所以要把他们俩扯到一起,无非是因为三年前谢灵运刚刚被杀,而且罪行确凿,确实有谋逆之举——当然被迫的情节,当局忽略不计。

檀道济

英雄余绪

檀道济死后,刘宋与北魏虽然没有爆发全面战争,但边衅不断,公元446年尤为血雨腥风:拓跋焘入侵济南郡,掠走百姓六千户。

国难思良将。刘义隆有次询问殷景仁:“谁可继道济?”殷景仁回答:“道济以累有战功,故致威名,余但未任耳。”他认为檀道济的名声来自于概率论:参战多,故而军功多。别人没机会上战场而已。这当然是典型的办公室痴话,想当然;刘义隆的见识还是比他强点:“不然,昔李广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后继者复有几人?”

然而刘义隆痛惜檀道济的时候,还在后面。

公元450年,拓跋焘诛杀名相崔浩,实力有所削弱,刘义隆决心趁机北伐。而北魏进一步安顿北方,也有南下之意。拓跋焘于是写信挑逗刘义隆:“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刘义隆被激怒,决心举兵北上。他号召王公大臣以及富民,捐献金币杂物,以助国用;江南兵力不足,下令从青、冀等六州征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十日内束装完毕;富民与僧尼将财产的四分之一借给军用,战后偿还;百官分别减俸三分之一,作为军费开支。

宋军总体部署如下:东路由宁朔将军王玄谟率军六万,经淮、泗入黄河,进攻碻磝、滑台,徐州、兖州刺史所部配合行动;中路由太子左卫率军直趋许昌、洛阳,豫州刺史部配合行动;西路由雍州刺史刘诞攻打弘农(今河南灵宝),遥指长安,梁州及南北二秦州刺史部配合行动。主攻方向还是东部。

而拓跋焘的策略还是后发制人。

当年七月,王玄谟大军猛攻碻磝,魏军弃城而逃。王玄谟随即指挥百艘战船为先锋,进攻滑台。滑台城中多是茅屋,有人建议发射火箭,但王玄谟却说:“彼吾财也,保遽烧之”。贪心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当地百姓竞出租谷,自带兵器投奔宋军,每日千数,但王玄谟不选择贤能统率,却分配给亲信,结果众心失望,小小的滑台竟然两月不下。

当年九月,即将秋凉,利于骑兵行动。拓跋焘随即兑现“秋来当往取扬州”的诺言,尽起主力,号称百万,挥师南下。大军进至枋头(今河南汲县东北),鼓号之声震天动地,王玄谟大为惊惧,来不及通知水军,便仓皇而退。魏军将缴获的战船连以三道铁锁,布置在河面,想封锁黄河,阻断宋军水师退路。宋军乘黄河涨水,顺流而下,用巨斧劈开铁链,这才得以保全。

初战告捷,拓跋焘不顾彭城、盱眙、山阳(今江苏淮安)等战略要地还在宋军手中,就多路突破淮河,继续向纵深穿插,目标直指长江。十二月十五日,各路魏军全部到达长江北岸,随即大肆破坏民房,割芦苇制作筏子,扬言渡江。

焦头烂额的刘义隆登上石头城,遥望远处,面带忧色,哀叹道:“若道济在,岂至此!”可惜此时檀道济已经屈死十四年,尸骨已朽。

怎么办呢?刘义隆紧急征发王公以下子弟从军,派禁军把守渡口,命水军沿江巡逻。魏军骑兵虽猛,但战马终究不会游泳,最终只得掳掠五万人,于公元451年正月回军。大军撤退至盱眙时,魏军想破城夺粮,结果攻城三十日,肉搏登城,死伤万人,尸与城平,还是没能拿下;途经彭城,魏军还想捞一票,驻扎于云龙山、戏马台一带,连日攻击,但攻了三个月,还是没能进城一步。魏军士兵闲来无聊,就用兵器在山崖上雕刻,结果还真雕出了佛头,方面大耳,法相庄严,人呼佛头岩。后来春雨降临,士卒疫病流行,不得不匆匆走人。

刘义隆想经略中原,拓跋焘要饮马长江,这其实是双方的战略遭遇战。由于缺乏良将,刘宋大败,“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大敌当前强兵压境时,刘义隆想起过檀道济,然而为时已晚。

这是公元451年的事情。那一年裴松之故去,匈奴大帝阿提拉在匈牙利平原集结主力,出征高卢,最终在奥尔良战役中失利。这场战役挽救了欧洲。阿提拉且战且退,又在夏隆战役中失败,随即转头南下意大利。

六百年后,一位原本可以成为名将、但朝廷始终不给机会的军事家,如此浩叹此次北伐: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狐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位军事家也是著名词人,名叫辛弃疾。他是北方投诚分子,又与朝廷大政不合,因此终身不遇。想起这次草率的北伐,不禁感慨万千。王玄谟事先向刘义隆陈述用兵方略,说得头头是道,刘义隆高兴地说:“闻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谁知道王玄谟不比唱筹量沙的檀道济,只能纸上谈兵呢?词中的“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狐狸”则是拓跋焘的小名儿。他追击王玄谟直到瓜步山(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东南),在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宫,后人称为“狐狸祠”。

再说两句题外话。杀害檀道济的主谋刘湛和刘义康,都未得善终。

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年)十月,宋文帝收捕刘湛,罪名非常搞笑:“谢晦之难,遣使密告”。谁都知道,当时他是文帝倚重的“五臣”之一。刘湛一心想当宰相,生下女儿就整死,结果几个儿子一同伏诛。

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起,刘义隆、刘义康哥儿俩的矛盾就不断加深。次年灭掉刘湛后,宋文帝将刘义康贬出京城,担任檀道济曾任的江州刺史。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十一月,太子詹事范晔、孔熙先等人密谋拥立义康,被告发,历史学家、《后汉书》的作者、檀道济曾经的同事范晔因此被斩,刘义康及子女被废为庶人。元嘉二十八年,北魏大兵压境,文帝担心有人奉义康作乱,派人送去毒药,将刘义康赐死。刘义康不肯自杀,说:“佛教自杀不复得人身,便随宜见处分。”最后被人用被子活活闷死。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