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运动还是赌博?跑狗论述与现代上海的成型(1927-33)(一)

作者: 张宁      来源: 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01、前言

跑狗活动于二十世纪初经外人引入上海之后,因娱乐性极高,广受城市居民欢迎,但很快便引爆究竟是运动还是赌博的争议。

1928至1931年间,跑狗场饱受华方舆论抨击,华人以赌博与犯罪息息相关为由,要求租界当局关闭跑狗场;但外人受跑狗可溯及早期英国贵族狩猎活 动的观念影响,拒绝合作,从此双方展开为期长达三年的拉锯战。

本文以跑狗场在公共租界的发展起伏为例,探讨运动与赌博、赌博与犯罪间的关系。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在分析此案例时,将重心置于政治因 素,强调国民政府成立后,如何利用该事件,对外展示国府治理上海的能力,试图净化民众生活,建立“公民”槪念。本文则将重心放于中、英文化上的 差异,强调文化因素在争议初起时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在国家主权意识的驱策下,华人坚持跑狗纯为赌博,要求关闭跑狗场,英人则认定跑狗带有一定运动 性质,加之涉及工部局内部私利,仅愿弛禁。当争议转剧后,工部局的政治考 量渐增,该局在唯一美籍领导人士的主导下,全面扭转跑狗政策,由原先的略加规范,终至全面绝禁。

本文论证,这段时间租界与华界间对跑狗、运动、赌博及犯罪的丰富论述, 至少在物质、政治及观念等三方面透露出“现代性”面向,从而反映出现代上海的成型。

首先,跑狗这项活动及跑狗场本身展现惊人的光电与速度,正符合李欧梵分析中国”现代性”时所指出的”光、热、力”及”声、光、化、电”等物质 表征。跑狗场有史以来大量密集地使用电力,在入夜一片漆黑的田野,发出万 丈光芒;开赛时,灵堤又展现瞬间爆发的惊人速度与快感,令观众瞠目结舌。而这种对光、热、力等”现代性”的惊叹,对比同一时期英、美等地对跑狗的 描述,也可看出这是世界各城市对跑狗在生活经验上的共同感受,而非单纯出 自英国文化或租界文化的畸形移植。

其次,上海华人团体及上海市政府对跑狗的强烈反弹,均出于一种对”政治现代性”的追求。华人团体与上海市政府盼见有教养、守秩序、讲理性、井 井有条管理的”现代”政治、社会生活,而跑狗场所引发社会骚乱、全民赌博, 及引诱民众犯罪等可能性,正与此目标相违,华人团体遂联合上海市政府等对跑狗大加挞伐,务求禁绝而后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跑狗所采用的特殊下注方式,可使多数人成为赢家,正表现出赌博在风险管理中的”现代性面向”,英美人士因此无论如何 都很难接受跑狗等同犯罪的看法。英国著名社会学家纪登斯(Anthony Giddens) 以英美社会为版本分析”现代性”时曾指出,自启蒙运动以来,随着人类生活曰渐脱离传统与自然界的控制,如何面对及管理生活中的各式风险,便成为现 代社会不可避免的特征之一。现代保险公司的兴起、金融避险工具的出现,甚 至社会保险制度的发明,均源于此。本文论证,在此一历史观念转变中,英美世界亦逐渐开始视赌博为一可透过制度性的设计,使机会与风险并存的活 动,于是赌博与道德与否的关系渐远,与大众娱乐的关系渐近,这一点明显反 映在工部局内部有关跑狗的论述中,这也是公共租界及法租界迟迟不肯对跑狗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

上海当时已是亚洲最大都市,素有”冒险家乐园”、”金钱万能之都”(city for sale)之称,对于一个现代化、国际化大都会必定存在的种种”罪恶”,执政当局该如何面对、管理,上述争议正显示出以道德为依归的旧知识,与实用 型的新知识间的相互碰撞。本文藉分析跑狗此一包含运动与赌博双重性质的活 动,一方面讨论跑狗所蕴含强烈的摩登与现代感,指出”现代性”在近代上海特殊时空背景下,与帝国主义相互纠缠、难分难舍的特色;另方面分析运动与 赌博的论述,指出华界、租界双方如何试图利用此一暧昧难定的争议,加强自 身政权的合法性,”我们要治理得比别人好!”竟成为双方在此一争议中的共同考虑。

02、跑狗

(一)从运动到娱乐

以今日眼光视之,跑狗无疑含有浓厚的赌博性质,但这项活动1920年代刚出现时,却被视为一项运动(sport),特别是英国,这也与英国近代狩猎文化 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早在中世纪萨克逊及诺曼人时期,英国便有着携灵缇狩猎的习惯,惟只盛行于少数地主及贵族之间。十六世纪,地主贵族阶级间开始出现”猎犬逐兔” (coursing)的比赛,并在十七、十八世纪以后蔚为风潮;最初先是少数的俱乐 部私下进行,但到了 1831年狩猎法(Game Law)正式通过后,开放性的赛事与 曰俱增。比赛办法是先纵兔于前,再放灵缇追逐于后,裁判骑马紧随;因野兔奔走方向不定,灵提必须在群犬中奔走跳跃保持优势,因此除速度是评审要件 外,灵缇的猎杀技巧与灵敏度更是取分关键。

跑狗必用的狗种是灵缇,根据沪上著名的综合性小报《晶报》形容:其外貌”具狼行,身瘦腿长,头尖尾细,善驰跃,每小时可疾驰四十五至五十英 里”。灵提的出现极早,古埃及法老王墓穴的壁画中即有其身影,地中海沿岸及西亚各地亦有其被培育的踪迹,这种血统高贵、目光锐利、极善奔驰的大 型猎犬,各品种中,又以英格兰种最为著名。1882年灵提血统簿正式建立, 每只英格兰种灵提自此甚至可上溯其血统与族谱,直至数代。

猎犬逐兔与狩猎间关系密切,是乡绅等上层阶级之间的休闲活动,所以自 始即被视为一项运动,并常与赛马相提并论。十九世纪下半叶,猎犬逐兔已成为常规性的比赛,赛季自每年九月始,次年三月终。例如,曾任香港恰和洋行 大班的英国国会议员加律治(Robert Jardine)纵横于英国各大马赛盛事间,1869 年曾以粟色雄驹”僭王”(Pretender)在著名的达比(Derby)赛马会中夺魁,但真 正让他得意的却是四年后以灵提”妙丽儿”(Muriel)拿下猎犬逐兔赛的最高荣 誉——滑铁卢杯(Waterloo Cup),显示猎犬的珍贵与重要性绝不下于骏马。

猎犬逐兔的比赛虽然刺激,但终究是少数人的享乐,要能吸引一般大众, 达到充分参与的目的,恐怕必须去除那些技巧、角度、灵敏度等模糊的裁判空间,同时有固定的场地、足够的视野与光线,最好还能控制猎犬行进的方向。1922年前后,在美国出现以假兔代替野兔的比赛,该比赛以电动假兔为饵, 设置于一定的轨道上滑行,一旁则派专人控制速度;假兔先绕场一周,然后放出灵缇,灵缇藉视线而非嗅觉追逐猎物,在专人操作下,灵缇纵使全力奔驰, 对假兔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达到”猎犬逐兔”的目的,然后以先达终点的灵缇为优胜,而观众在看台上全程参与,一目了然。从此,一项崭新的大众娱乐就此展开,名为”跑狗”(greyhound racing)。

1925年,这项活动经美国人芒恩(C. A. Mimn)率先引入素有赛狗传统的英国。芒恩联合了南英格兰著名猎犬逐兔赛裁判林恩狄克逊(MajorLyne-Dixson) 共同推行这项活动;刚开始时尙未受瞩目,次年他们于曼彻斯特设立”美景”(BelleVue)跑狗场,并于该年7月开始进行比赛后,其成功控制电兔与猎犬的特色,立刻引起轰动。不出数周,美景跑狗场的观赛民众便由最初的一千七 百人,剧增为一万七千人,下注金额更高达数千英镑。为推行这项新式运动, 全英赛犬协会(GreyhoundRacingAssociationofGreatBritain)正式成立’并仿效赛马协会订定规章,安排兽医,建立联盟。—时赛犬蔚为风潮,各大城市诸 如伦敦、伯明翰、爱丁堡、利兹(Leeds)、普里茅斯、列斯特(Leicester)、布来顿(Brighton)、加地夫(Cardiff)等地纷纷跟进,据说当时不少英国足球场还因 此改为赛犬场。

(二)传入上海

跑狗在英国掀起的热潮很快便受到上海英侨的注意,由于赛马在上海已有悠久历史,观赛、下注已普遍为中外社群所接受,不少跑马总会成员对跑狗这 项性质相近、但利润似乎更丰厚的运动兴趣盎然。麦边洋行合伙人麦克贝恩(W.R.B.McBain)首先展开行动。

麦克贝恩于1891年生于上海,其父麦边(George McBain)为麦边洋行的创始 人,1890年代曾多次当选法租界公董局董事,早年于外人社群中颇受敬重。麦克贝恩本人在上海圣方济各沙勿略书院(St.Francis Xavier’s College)及英国剑 桥大学接受教育。一次大战爆发后,投入战场,先后在野战炮兵队及皇家空军 服务,因表现英勇,曾屡次获颁奖章。战争结束后,麦克贝恩返回上海,接手父亲的业务,并于1926及1927年当选工部局董事。1927年,年仅三十六的麦克贝恩,正值喜好新奇事物,尤其热衷运动的年龄,他本人便是马主兼骑师, 同时身为上海跑马总会的成员。

麦克贝恩的出身背景正反映上海各跑狗场创办人的共同特征:长年定居上海,在外人社群中有一定声望,同时极富企业头脑,能看准时机,大量投资。1927年,麦克贝恩联合一群有志一同人士,包括利安洋行(Benjamin& Potts)合伙人海因姆(Ellis Hayim)、业广有限公司(Shanghai Land Investment Co.)经理 斯帕克(N.L.Sparke),及安利洋行(Arnhold & Co.)大班安诺德(H.E.Arnhold)等人,合组中国跑狗协会(Greyhound Racing Association(China)Ltd.)。该协会 一方面去函公共租界工部局,请求准许在界内觅地兴建跑狗场;另一方面与 英国方面联络,申请加入赛犬协会联盟,并向伦敦采购灵缇、电兔等设备,聘请专业人员如甘璧迩(Duncan E.Campbell)、赫斯本兹(Harry Husbands)等人来沪,负责会场建设布置等事宜。

麦克贝恩等人甫开始运作,其他团体便也传出有意成立相似组织,[5]包括 以衡金生洋行(C.F.Evans & Co.)负责人伊文思(C.F. Evans)为首的申园(The Stadium),及以中国建业地产公司(Fonciere et Immobilliere de Chine)董事会主席邵禄(Joseph Julien Chollot)与万国储蓄会(International Saving Society)董事会 主席史比门(Michel Speelman)为首的逸园(Canidrome)。各方较劲结果,1928 年上海相继出现三个跑狗场:首先,5月26日麦克贝恩的明园跑狗场(Luna Park)开幕,接着7月31日申园开幕,接下来11月18日逸园亦加入战场。

明园、申园均位于公共租界边缘:前者在沪东华德路(今长阳路南)上,后者在渥西胶州路底,均是人烟稀少处,从无到有辟地兴建,各占地六十亩 上下,董事则以英人为主。逸园购下上海著名英商马立斯(HenryMorriss)位 于亚尔培路的私人花园(今复兴中路、陕西南路转角处),属法租界,面积稍 大,约七十八亩左右,[9]法商为其董事会主要成员。三园恰占据租界东、西、 南三侧,一方面分布平均,租界居民无论居所何处,均可在一定范围内找到观 赛地点,另方面三园各据一方,形成鼎足而立、相互竞争之势(见图一)。

(三)”光、热、力”

1928年以前,不仅中国人没见过跑狗,就连绝大多数上海外人也前所未闻,但明、申二园成立后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跑狗便在上海掀起风潮,成为上海人心目中现代、摩登的象征,这与跑狗这项活动及跑狗场本身所展现的惊人 “光、热、力”等现代性特征,有着密切的关系,而这种对于现代表征的热情惊叹,普遍见诸同一时期各国观赛者的心中,不仅限于上海一地。

跑狗在美国初起时,因生意不佳,顾客有限,为吸引邻近看完跑马的观众,改在夜间进行。跑道两侧加装巨型探照灯,灵缇号衣一目了然,结果电力带来的现代感果然吸引大批人潮,从此跑狗与夜色、电力密不可分。1928年,英国《每日邮报》(Daily Mail )记者卡迪尤(A.R.D. Cardew)记述开赛前的情景:“暮色渐深,强光衬得跑道上的草皮光彩夺目,有如一条绿油油的丝带,众灵提便在这条丝带上,轮廓鲜明地出场。”这种对电力、光线的深刻感受,在上海因周遭农村的对比,更是强烈。城市与乡村、电灯与油灯的差距,因跑狗 场的出现而呈鲜明对比。

跑狗场最令人叹为观止的特色在于它的用电,以明、申二园为例,均不惜工本,大量投入电力,大型的照明设备将场内照耀得一如白昼,一览无遗,其 中包括跑道、看台与牌楼,在入夜一片漆黑、荒芜的田野中,绽放出万丈光芒。前往观赛的华人第一印象便是”电炬通明”、”入晚光耀如白昼”。其中申园在路边扎有电炬牌楼一座,高耸入云,使得观众不需询问,远望即知,在万籁 倶寂的夜晚,往往发挥凝聚人气的重要功能;申园园门则采英国跑狗场的最新 设计,设置无数电灯环绕,”光芒照旷野,犹如凯旋之门,壮丽不可名状。”当时上海以外的地区,还有很多乡鎭无电力供应,如此大气魄地用电,尙未开赛,便堆砌出”一切仿自欧美”的现代感,无形中更将”夜上海”的名声推向顶峰。

除电力以外,跑狗所展现的瞬间爆发力与快感,亦形成此一运动另项充满现代感的源头。跑狗比赛最大特点在速度,每场比赛六头灵缇出赛,一旦起跑, 快如闪电,五百码平地赛跑不到三十秒便告结束,留下观众瞠目结舌,心醉神 迷。1926年,曼彻斯特”美景”跑狗场开赛前夕,一位向来负责采访南英格兰猎犬逐兔赛的女记者克拉克(CarloCulpeperClarke)奉报社之命前往撰写报 导,她对这种追逐”假兔”的比赛本来不以为然,结果看完第一场试赛,便深 深为之着迷,她写道:”那种震撼、激动,笔墨难以形容,所有的兴奋、刺激被压缩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我一心只期盼牠们再跑一次,好再次经历那种 感受。”[2]前述记者卡迪尤亦曾在报导中指出,跑狗强烈的速度感及随之而来 的视觉享受,令跑马相形失色。

类似感叹同样见诸于上海《申报》。该报对于跑狗有较文言、典雅的描述:“一声银角,四足齐飞,……软尘不惊,飙风瞬过,急如发矢,瞥似流星。”换上白话些、稍微实况转播式的说法则是:”英勇的狗儿在电兔之后闪过人们的面前,像电光一般,在两万个人的视线下飞绕着椭圆的跑道,创造了人所不 能创造的六百码纪录——三十五秒四。”%无论哪个版本,均揭示惊人的速度 感是其不可或缺的特色,而速度、力量、快感正是打造摩登形象的基本要素。

(四)现代促销手法

跑狗所展现的”光、热、力”等现代性表征,确实成为掀起风潮的重要元素,不过,明、申二园高明的促销手法更居功厥伟。明、申二园利用跑狗与跑 马在娱乐消费市场上既竞争又互补的关系,一方面拉拢既定的跑马人口,为跑 狗事业打响名号,另一方面大幅降低门票,扩大顾客群;尤其,更在宣传手法上屡屡翻新,寻求现代与传统的结合,以期不分阶层,一网打尽。

跑狗场锁定上海原有热衷跑马的人口,在筹备期间,多次举办”摇狗会”,以抽签摇号码的方式派狗,趁机拉拢社会知名人士。许多原先活跃于马赛的 中外马主及家眷,纷纷应邀出任狗主,如江湾跑马场创办人叶子衡子媳叶卓谋 夫人认养灵提”沙兰劳”(Solario),该犬于申园开幕之日竞赛中拔得头筹;[2]另 外,已故汇丰银行经理斯蒂芬(A.G.Stephen)—对活跃于上海社交圈的孪生女 马歌特(Margot)与蒂纳(Tina),其”快乐罪人”(MerrySinner)及”快活跑”(Merry GoRound)两只猎犬亦在明园赛事中屡屡夺魁。名人的纷纷加入,很快便塑 造出一种时尙感,使跑狗在极短时间内,便成为流行的同义词,大大助长了跑 狗的兴起与势力。

除社交名媛外,明、申二园狗主名单上的社会名流还包括:沪上英籍巨商 沙逊(VictorSassoon)、上海跑马总会主席伯基尔(A.W.BurkiU)、中华体育协进会常务董事黄明道夫人等人。大体而言,明园狗主以跑马总会成员为基础, 囊括西人社群中各方有头有脸之士;申园则与江湾跑马场关系密切,算是中上 阶层华人的天下;逸园起步较晚,但也攀附上海闻人杜月笙,藉赠送新到灵缇之便,提高自己在法租界的声势。

此外,明、申二园还在开赛前举行一连串的试犬赛,向华人大众推销这项新式娱乐。两园破天荒地在试赛期间,“任人参观,槪不取资”。对此,华 人的反应是:”外国人真正有本领,『跑狗』可以做输赢的。”出于好奇, 民众成群结队地前往观赛,”四座临观者达万余人,左近乡民,亦扶老携幼, 来与盛会,啧啧然诧为奇观焉。”中西各大报也纷纷派员前往采访,尙未开幕,声势已出。

同时,跑狗场充分利用当时最普遍的(也是仅有的)平面媒体报纸,大作 宣传,其中尤以申园最为积极。申园自开幕日起,便在沪上发行最广的中文报 纸《申报》、《新闻报》连续刊登广告,增发〈申园特刊〉,详细列出该园 所在位置、前往专车路线、邻近停车地点、观赛购票方法,以及主要狗主、灵缇和场务人员的照片等。开幕日当天更对到场女宾赠以绢制团扇,上绘该园示意图,其他尙有数千份精美手帕及化妆品等来园礼。赛前先是施放烟火,至每 场比赛休息时间,还安排苏格兰军袋笛乐队绕场演奏助兴——可谓使出浑身解数,完全只为了强化现场欢乐气氛,营造出新奇刺激的特殊效果。

强调兴奋、刺激的同时,跑狗场亦不忘动用巧思,从明淸以来文人的传统休闲活动中撷取灵感。如申园十分技巧地藉由场地安排,将跑狗场与传统园林 结合,利用园林风雅,塑造出夏夜淸凉宜人的感受,场中除看台与跑道外,并 广辟园圃,以湖石砌成假山四、五座,疏落有致,再饰以红绿电灯,闪烁其中,供早到的观众游玩走动。会员看台旁另辟有小花园,设置藤制桌椅,供应西餐 冷飮,使来宾可凭栏观赛,涤烦却暑。申园在广告词中,一再强调沪西远离尘嚣:”申园为沪西淸净之地,树木成荫,细草如茵,交通便利,部署适宜,作赛狗场可,作游园亦可。”

跑狗场并刻意采大众化经营,不仅压低门票,分包厢、看台及站票三种,任君挑选,最低六角即可入场;同时,下注金额更可大可小,最低一元即可下注,—人无法负担,还可两、三人合买。此外,每晚至少有六场赛事, 包括平赛、跳栏等赛法;八时半开始,十一时左右结束,每二十分钟便决一次胜负,远较跑马更为精彩刺激。在这样强大的吸引力下,每当华灯初上,连”小 学校之学生,闺阁中之娇女,囊有数金,即奔赴赛狗场,一决雌雄。”

在这样结合传统与现代,不分阶层、一网打尽的营销策略下,明园、申园开幕后果然造成轰动,每次开赛,人数最多可达两万五千人,其中外人占三 分之一,华人占三分之二,可谓大受欢迎。两园每周各赛二至三晚,1928年 底,逸园加入,形成一周六天皆有赛事,除隆冬严寒不宜开赛外,几乎全年无休,跑狗无疑成为当时上海最热门、最时髦的活动之一了(参见图二至八)。

03、租界纳税华人会的抨击

(一)变相赌博

跑狗虽展现强烈的现代性特征,但并不能掩饰其明显的赌博性质,尤其不分阶层、一网打尽的促销手段,更加深华界当局的忧虑。深受新式教育浸淫、二十世纪初的沪上绅商普遍盼见一种讲理性、有教养、守秩序及井井有条管理 的”现代”政治与社会生活,跑狗场所引发的社会骚动、全民赌博,及随之而 来的诱人犯罪(特别是低下阶层的偷盗和抢夺中上阶层),明显有违此一”政治现代性”的追求,使得他们深为不安,终于联合上海市政府及国民党上海市 党部等政治力量,全力打击跑狗;另一方面,上海市政府出于对国家主权完整 等”政治现代性”的理念,亦急欲藉跑狗为口实,收回租界治理权。因此,明、申二园开幕后不久,来自华人团体及本国政治势力的抨击便不断,影响所及, 舆论也开始逐渐转向。

跑狗甫出现,便引起华人团体如上海总商会、上海租界纳税华人会等的挞 伐,其中反对最烈者,首推公共租界纳税华人会,这与该会的成立背景密切相关。该会创立于1920年10月,主要领导人包括王正廷、聂云台、史量才、虞 洽卿、方椒伯等重量级渥上绅商,目的在争取华人参与租界行政的权利;1927 年,国民革命军攻克上海后,此一要求获得国民政府”革命外交”派势力的支持,租界纳税华人会便与市党部连手,合力推动租界华人参政、公园对华人开 放、华洋居民不得有差别待遇等运动,成为租界内重要的压力团体。

明园才开赛,申园尙在试犬会中,租界纳税华人会便于1928年7月24 曰致函特派江苏交涉员金问泗,要求向驻沪领事团交涉,从严取缔跑狗。逸园筹建的消息传出后,该会主席虞洽卿、冯少山更于8月24日分别致电国民党中央党部、外交部、内政部,并致函驻沪领袖领事、法总领事、江苏交涉公署、 国民党党务指导委员会、工部局华人董事,与各商业、同乡团体及上海市民,指出上海租界外人利用市民好奇心理,设立跑狗场,取价低廉,诱人赌博,”上自纨袴子弟,下至贩夫苦力,不惜斥其血汗之资,以图不可必得之胜利。””博而胜,则挥之如土,博而负,则铤而走险,因之绑匪窃盗、自杀案件,成为一 重大问题。”而跑狗场地处偏僻,营业又至深夜,”囊橐盈则盗贼生心,金钱 尽则铤而走险,地方治安,深受影响。”为维持租界秩序,遏止犯罪,该会请求驻沪领事团勒令各跑狗场全数停业,一律封闭。如果租界当局无力取缔,则应将警务、领事裁判权等归还中国政府,由中方负责执行。

租界纳税华人会对跑狗采取激烈的态度,与幕后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支持密不可分。自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以来,净化上海一直是其所致力推动的目标与 要求,从查禁淫秽跳舞、书贩到严禁赌博,不遗余力,在1934年新生活运动 达到高峰,目的在创造淸廉纯净的社会秩序与风气,建立”公民”槪念,并在不仰赖西方的情形下,达到中国的现代化。跑狗既含强烈赌博性质,背后又 涉及国家主权的槪念与价値,正是宣扬收回公共租界的大好机会,自然应该积极禁止。1928年8月底,上海市政府与国民党市党部明确禁止各报刊登有关 赛狗结果与广告;9月18日,国民党市党部并进一步上书中央党部及上海市 政府,要求勒令所有入股跑狗场的华人撤资。[4]此后两年,国民党市党部一直 与租界纳税华人会口径一致,不断要求租界当局废除跑狗活动。

随着租界纳税华人会及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表态,舆论风向也开始出现逆转。1928年8月,因相传又有南海庞氏、张氏欲在静安寺路创办第四个跑狗 场,租界英人社群最大喉舌《字林西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首先以社论表达不满,该文指出:租界内跑狗场已达饱和,是该喊停的时候。上海已有三个跑马厅,各以不同名目办理马赛,现在又加上三个跑狗场,如果再不采取 行动予以限制,对年轻一代的影响难以想象。文中一反先前将跑狗视为新式运 动的态度,称之为”现代企业投资”(modern business venture)。

8月24日,《晶报》亦停止揄扬跑狗的时髦与现代感,转而痛批明、申 二园一元狗票的促销方式。在署名”天马”的文章中,作者不客气地指出:”跑马虽亦为博局,然寓有体育之意,……至跑狗场出,而完全以赌博为号召,…… 随地皆是,每夜皆有呼卢喝兔之地,且下注不拘多寡,有一元即可博胜负。”[2]四天后,上海最大中文报纸《申报》亦刊出一则消息,美商海商洋行职员卞荣方因沉迷跑狗,挪用公款,现东窗事发,悔不当初。该报一改先前对明、申两园”声、光、化、电”的描述,直言”赛狗实为变相之赌博,其害甚于彩票、 花会。”

(二)都市罪恶

短短数月内,跑狗一下子从摩登的象征被打成罪恶的渊薮,背后政治力斧凿的痕迹明显。但同样重要的是,上海各项社会问题严重,包括赌风日炽、自 杀率及犯罪率居高不下,在在令沪上绅商忧心不已,出于对理性、秩序、条理 分明等所谓”现代”政治与社会生活的追求,纳税华人会因此更加坚决反对跑狗。

当时上海已发展成大都会,举凡现代都市常见的各式罪恶,如毒品、赌博、 娼妓等,一应倶全。单就赌论,便有摇滩、牌九、轮盘赌、花会等名目,其中花会参与人数最多,对社会风气的影响也最大:方法是三十六门,每门冠一人 名,供人下注;总机关称”大筒”或”大厂”,另有人员往来全市各地,为其 奔走,称之为”航船”,有意者并不一定要亲身前往下注,只要透过”航船”居间传递即可。据说赌规严正,开宝的方式是:大筒将宝官藏在密室,每曰开 筒两次,每届开筒时间,宝官便将一种花会名目放入匣中送出,一旦中奖,便 一赔三十四倍,马上取款,公道不欺。

由于报酬率高,赌金不拘多寡均可下注,且又不必亲自露面,因此中下阶级及家庭主妇迷恋此道者甚多。据说每日下午五、六点和晚上十一、二点左右, 不论租界、华界,总有好几处地方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翘首期盼,紧张等待”航 船”带来开筒结果,众人齐问”开什么?”便成上海一景。

纳税华人会及其他华人团体对于赌博一向主张严禁,只是花会行事隐密,很难尽除;本地传统赌博方兴未艾,洋赌博又继之而起——现代化的设备、舒适的看台,对赌客不分阶层,一网打尽,令纳税华人会备感忧心。

除赌风日炽,上海自杀率亦节节攀升,黄浦江畔投江者日多,且以青、壮年为主,根据《申报》记载,单单1928年8月25日一天,便有五位少年投江, 三人获救,两人死亡,自尽原因不外情海失意、生活艰难、被人诬窃及久病厌 世等。[2]虽说自杀不一定与赌博盛行有关,但纳税华人会显然认定两者难脱干 系,且自始忧心忡忡。该会在〈劝告上海市民书〉中便苦口婆心表示:”你想 黄浦江里,捞起了多少死尸,这些人难道是天生的落水鬼么?绝不是的,也不过走错了路,到后来悔之无及,只得出此下策。我们看见、听见投江的人这样 多,自己还不惊觉、惊觉,不要今天跑狗、明天跑狗,一跑跑到黄浦江里,再也跑不回家了。”

尤有甚者,当时上海犯罪率之高已到令人心惊地步。1927年,由于北伐军克复上海及”四一二”淸党等政治动荡,会审公廨改组为公共租界临时法院,导致青黄不接,加上裁兵带来治安隐忧等因素,该年不仅上海外来人口大增, 且针对租界华人的偷窃、抢劫、掳人案日盛一日,租界警力严重不足,陷入左支右拙的窘境。以公共租界为例,1926年持械抢劫案仅四百四十八件,1927 年暴增为一千四百五十八件,约当先前的三点二倍。1927年底,情况严重到 工部局决定会同驻沪外军对公共租界展开大检查。法租界纳税华人会亦于 1928年1月决议组织自卫团,严防盗匪。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可能造成治 安恶化的因素,特别是导致低下阶层对中上阶层、或外地人对上海人犯案的诱 因,均被沪上绅商视为眼中钉,成为亟欲铲除的对象。

(三)领事裁判权

明园、申园对华界的态度十分敏感,批评声浪一出,旋即宣布废除各界攻击最力的一元狗票。1928年9月3日,英国驻沪代理总领事康斯丁(C.F.Garstin)邀请江苏交涉公署及工部局举行三方会谈,此次会谈仅决议两园发行 摇彩票限于会员,非会员不得购买,但影响所及,上海交易所各赛狗会的股票价格立即下跌。两天后,康斯丁受访时表示:赛狗与赛马在英国均属合法, 只是”本埠赛狗一事,范围过大,招摇太甚”,需略作节制。同日,工部局则在中外报纸发表声明,表明禁止权不在工部局;声明中指出,地皮章程及公 共租界附律仅赋予工部局行政权,至于司法、立法两权仍归驻沪领事所有,况且章程与附律中既未提及公众赌博,亦未载明工部局禁赌权限。至于公共娱乐 场所执照,必须有相关领事签署,始能生效,而工部局从未发给赛狗场正式执 照,唯一的临时执照也早已过期。因此,今后若对跑狗场加以取缔或勒令歇业,必须视各驻沪领事态度而定。

这些措施与声明并不能降低华界的反弹声浪,纳税华人会进一步把矛头指向领事裁判权,同时暗批租界当局将华人当作牺牲品。9月12日,纳税华人会上书英国驻北京公使蓝普森(Miles W.Lampson),痛斥工部局上述论点,并 指出,明、申两园执照既已过期,应属非法营业,而”工部局不依法检举,贵国领事不加约束,按察使不予提起公诉,是否因该项赌博所受损失者为华人, 而认为可以从宽办理?”纳税华人会同时直指赛狗一事之所以如此棘手,症结 便在治外法权。该会认为,依领事裁判权,凡外人犯罪必须由该国领事依其本国法律审理,而明、申两园股东涉及多国侨民,很难让各国领事意见一致,以致拖延难决,因此只要撤销这些陈旧、过时的条约内容,工部局的困难便迎刃而解。

上海华人团体不仅逐渐将跑狗与不平等条约紧紧相扣,更设法绕过工部局,直接争取英国外务部的注意。1928年9月22日,上海新闻界驻日内瓦记 者夏奇峰趁机致函代表英国在国际联盟开会的外交次官洛克蓝普生(G.T.L. Locker-Lampson),指出跑狗赌博戕害人心,英国在华当局因涉及本国侨民利 益而拖延不肯处理,以致英商在治外法权及领事裁判权的保护下为所欲为,而华人承受苦果,由此可见,中国政府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实有其正当性。此信后来上达英外务部副大臣柯兴登(Lord Cushendun),数周后,英国外务部回函表示,此事权责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不过已指示英国驻北京公使加以留意。

除位于公共租界的明园、申园承受各界不断抨击外,自1928年10月起,江苏交涉公署及法租界纳税华人会亦针对位于法租界的逸园,一再致函法国驻沪总领事梅理霭(Jacques Meyrier)表达不满:交涉公署先于10月23日要求逸园停止筹备;11月15日,法租界商界总联合会亦去函请求禁止逸园开幕。18 曰,逸园正式开幕营业,法租界纳税华人会跟着散发传单与招贴,要求华人不 要入内。12月28日,交涉公署再度去函法国总领事,指出逸园除出售门票, 亦附赠入场券,目的不外引诱平民小贩及商店职员等入内赌博,恳请梅理霭总领事务必认真查禁,以免小市民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