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运动还是赌博?跑狗论述与现代上海的成型(1927-33)(二)

作者: 张宁      来源: 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04、工部局的迟疑与驰禁

(一)机会与风险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抗议,负责公共租界行政事务的工部局不为所动,原因之一在于工部局成员以英人为主,受跑狗可溯及早期英国贵族狩猎活动的观 念影响,认为跑狗含有一定的运动性质,不宜与花会、轮盘赌等一般赌博等同 视之;其次,当初工部局对明、申二园的成立乐观其成,里面并有不少工部局的成员加入,倘断然予以取缔,不仅是自打嘴巴,也有严重的利益冲突。尤其重要的是,跑狗特殊下注的方式,可使多数人成为赢家,正符合当时西方社会发展中的风险管理槪念,亦即只要将赌博置于一定的外部制度下,使机会与风险同时存在,赌博未必一定导致犯罪;所以,工部局与法租界公董局难以接受 赌博与犯罪有必然关系的说法,也不同意全面禁绝才是唯一法宝。因此,租界当局的因应之道,是先采弛禁以为拖延,直到后来面临巨大压力,才不得不改弛禁为绝禁。

早在1864年租界成立之初,两局董事便曾因取缔赌场一事,与上海道台 应宝时发生争论。当时英租界及虹口租界赌场泛滥,危害上海治安,应宝时竭力主张取缔,但工部局表示赌博是人类的天性,全面取缔只会造成赌场地下 化,反而更难加以监督,因此与其绝禁,不如采取申领执照的方式,一来增加 税收,二来也便于管理。

法租界公董局也认为取缔赌场将导致租界收入锐减,巡捕的薪资因此大为缩水;尤其赌场一旦转入地下化后,为求顺利营运,必会 以金钱收买巡捕,巡捕在薪资缩水的情况下,必定禁不起诱惑,最后贪污腐化, 治安反而更加败坏。

工部局与公董局以现实利益为导向的看法,不单出于财政收支的考虑,更肇因于当时西方社会对赌博观念出现历史性的转变,而跑狗的性质不同于一般 赌窟与赌场,其下注方式的多样性,可使多数人成为赢家,不宜纯以道德为依 归,予以压制。

关于跑狗下注的方式与跑马类似,可分为”赢家分成法”(pari-mutuel)与 “赌金赢者独得制”(cashsweeps)两大类。前者又有”独赢”、”位置”、”连 位”、”双独赢”等名目,所谓”独赢”是买一个号码,若该猎犬跑得第一,即可臝得彩金;”位置”也是买一个号码,倘若该号码猎犬跑第一或第二,就 可获得彩金;”连位”是买两个号码,比赛时此两个号码的狗必须分别赢得第 一与第二,且次序不可颠倒,方才臝注;至于”双独赢”则是买两场比赛分别夺魁的赛犬号码,这两个号码的狗都夺得第一,才算中奖。这几种赌法的奖金 计算方式,是所有下注赌金扣除跑狗场百分之十至十五的手续费后,由得奖者 平均分配,所以称之为”赢家分成法”。其特色在得奖率高,只要跟着《赛狗快报》上的预测押宝,就不难获奖;不过热门狗下注者众,平分后的彩金有限, 只有难得出现爆冷门时,才可能抱得多数彩金而归。

至于”赌金赢者独得制”,又分”摇彩”及”香槟票”二项,前者每场皆有,后者则限于每季决赛。办法是事先发行狗票,开赛前夕,先摇出票号,再 摇出参赛猎犬的号码,如果该犬在比赛中跑第一,该票持有人便中头奖。奖金 是全部卖出的票款扣除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后,剩下数目的百分之七十为头奖,百分之二十为贰奖,百分之十为叁奖。”赌金赢者独得制”的特色在奖金高度集中,一旦中奖,便是一笔横财,只是中奖率极微。

这两种赌法很早便为跑马场所采用,上海民众并不陌生,家喻户晓的“跑马大香槟”便是”赌金赢者独得制”的代表作;不过,跑狗场特别将重心置于“赢家分成法”,有意藉高中奖率吸引观众。

英国著名社会学家纪登斯指出,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在于如何面对、评估及管理生活中的各式风险。纪登斯主张风险槪念源自现代早期,地理大发现 时欧洲人前往未知地区探险,及重商主义时代资本家的海外投资,为了把握在 异域的机会,降低风险,风险管理的槪念便应运而生,从而成为区分”现代”与”前现代”生活的标志之一。例如,欧洲中世纪时,人们生活受制于传统与 自然界,以致在遭遇天灾、人祸或任何不测的事件时,多将之归因于”上帝的 旨意”或”命运”;现代社会中,随着科技的发明,自然界与传统在生活中的角色逐渐消退,仔细计算后的风险管理便取代了”天意”与”命中注定”等槪 念;演变至现代晚期的今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面对与管理生活中的风险,从 明知婚姻、感情的不稳定性,仍决心结婚,到购买寿险、分散投资、利用金融市场避险工具等,均与风险的评估与管理有关。

纪登斯对风险管理的主张同样可适用于跑狗案例,人们运用智慧对跑狗所设计的特殊下注方式,正是一种高明的”外部制度”,不论是”独赢”、”位 置”还是”连位”,其血本无归的风险性均大为降低,中奖机率相对提高,跑 狗作为赌博正好反映出了此一风险管理的”现代性面向”。

出于此一原因,1928年英国法律已明文准许跑马使用”赢家分成法”,1934年〈赌金彩券法案〉(Betting and Lotteries Act)通过后,跑狗也正式取得和跑马一样的法律地位。在此之前,跑狗在母国虽妾身未明,法庭几次判例,有时有利于跑狗场,有时则对跑狗场不利,但无疑”风险管理”的槪念已渗入多数英美人士心中,工部局因此不能苟同跑狗等同犯罪的看法。

除观念上的差距,现实情况也使工部局及公董局不愿采取行动。财政收支一向是法租界在管理娱乐场所时的重要考虑,尤其1928年4月,公董局已与 逸园双方议定赌注税额为”臝家分成制”收入的百分之四、”赌金赢者独得制” 的百分之十;此外,门票依比例按百分之十至二十逐级增加,这对法租界将是一笔很大的税收。

公董局的考虑在于税收,工部局的顾虑却在自身利益与立场的维护。租界 当局最初对于跑狗采取乐观其成的态度,一来跑狗前所未闻,一时看不出曰后的发展;二来明园发起人多出自上海跑马总会,其中不乏社会知名人士与工部 局要员:明园的发起人麦克贝恩曾于1926及1927年担任工部局董事,创办人 安诺德亦于1928年当选为董事,并自1929年起多次出任总董。因此当1927年8月明园致函工部局,请求准予营业时,董事会未多作考虑,便即应允; 次年,双方并就赌注税一事,进一步达成协议。俟申园筹建,因其位于沪西边缘,已入华界,工部局甚至越界为其筑路;正式开赛后,复调拨车道,安 排赴园汽车交通,订定停车条例,场内、场外均派有巡捕维持秩序,以利赛事顺利进行。换言之,当年跑狗场是在工部局支持或默许情况下成立、兴建, 倘工部局骤然改变态度,对明、申二园将很难交代。

(二)弛禁

虽有上述种种顾虑,但当时轮盘赌盛极一时,严重败坏社会风气,为了配合整体缉赌政策,在驻沪领事团的压力下,租界当局已无法视而不见,因此展 开取缔。影响所及,1929年工部局终究还是对跑狗场采取了一定约束措施, 并进而引起内部弛禁与绝禁两派的论战。

轮盘赌源自西洋,传入中国后,最先流行于广东,后由粤而沪。在1912年,工部局年报中便出现如何遏止这类赌场的讨论,不过当时轮盘赌场只有寥 寥数家。1927年后,随租界赌风日炽,轮盘赌日益猖獗,”几乎要夺摇宝、 牌九、诗谜而独冠一时”。

轮盘赌的赌具是一具大型铅制活动圆盘,周围分三十六门,除南北两端为零,其余三十六个数字,不按顺序,分别以红、黑二色,相间排列。轮盘置于 长桌,主持人先用力拨动轮盘,再弹入一颗小弹子,弹子顺势沿盘边旋转,赌客便视其弹跳方向、转动速度,预估弹子可能停止的位置,在各个号码下注,主持人按铃之前,均可改变心意,赢者一赔三十五。除单押一门外,还可押六 门、十二门、十八门,或单双数等。

这类赌博不像花会四处迁徙,多半以豪华赌场形式出现,高大洋房、乐队酒吧,动辄输赢上万;为规避租界巡捕取缔,门禁森严,并多半雇请拉丁美洲 籍人士出任经理或店主——由于赌博在这些国家罪罚甚轻,即便被捕,也多以 罚金了事;尤其重要的是,这些国家的领事经常以保护侨民为由,对工部局的搜索申请拖延不允,以致风声走漏,使得查缉行动备极困难。1928年以后, 跑狗兴起,这些国家的领事更多了一项借口;该年工部局数次突袭轮盘赌场, 却因墨西哥领事以工部局只抓轮盘赌、不抓跑马与跑狗、政策不一为由,拒绝合作,最后终究无法起诉。

赌场已形成集团之势,对华人巡捕也有腐化之虞,工部局必须当机立断,予以打击,必要时授权警务处,在未取得领事同意下,可径行捜捕。巴雷特并 点名去年扫荡无功的静安寺路151号C,是首先应该突袭之处。

为避免重蹈覆辙,徒劳无功,工部局亦同时决定对跑狗场展开限制。5月21日,董事会举行特别会议,决议勒令明、申二园自下月起,将赛事缩减为 一周一次。[2][3]决议既定,随即于5月26日淸晨,对静安寺路151号展开扫荡, 共动用路障、警车与大型探照灯等,声势浩大。当时有一百八十四名西人及五 十五名华人男女正流连场中,其中不乏社会知名人士,均被迫留下姓名,在众目睽睽下步出大门。

工部局这次突袭,意图展现实力与决心的用意十分明显,但所得反应却不如预期。经常和租界当局唱反调的美国周刊《密勒氏评论报》(The China Weekly Review),便痛斥工部局企图以轮盘赌转移外界对跑狗争议的焦点;并暗示工部局积极取缔轮盘赌,其实骨子里是为了替跑狗场除去竞争对手。向来亲租 界当局、由英人所办的《字林西报》虽肯定工部局缉赌的决心,但也指出,明、 申二园因工部局政策摇摆不定,股价忽涨忽跌,导致内线交易盛行,工部局若为广大散户权益着想,应对未来政策公开说明淸楚。对于工部局突然加以限制,明、申二园则强烈抗议,要求工部局把筹建之初的往来函件公诸于世,以示跑狗场的全然合法性;此外,为求公平起见,工部局应联络法租界,对逸园采取同样措施。接下来,有关静安寺路151号的审判,受审赌客及被告律师 更不断以租界当局偏袒英籍跑狗场为攻击要点,令工部局陷入尴尬处境。

工部局的弛禁政策得不到外人社群的支持,亦未能讨得华人团体的欢心。减赛的消息一出,纳税华人会立刻去函工部局表示欣慰,但同时批评此非根本 之计:”本会深谅贵局为顾全英籍以赌博为常业者之利益计,不得不然”,但 既然一时不能绝禁,华人会要求将跑狗场与轮盘赌一视同仁,”禁止华人入场赌博,如欲强欲入内者,依中华民国刑法向中国法院告发。”对此,工部局 总裁费信惇(Stirling Fessenden)认为不失为可行之道,批示要警务处及捕房律 师表示意见。

6月6日,警务处代理处长马丁(R.M.J.Martin)及捕房律师博良(R.T.Bryan,Jr.)双双回复。马丁反对禁止华人进入跑狗场的提议,认为此举一将有违工部局已宣告限制明、申二园一周仅能开赛一次的禁令;二则租界当局对租界内居民应一视同仁,只准外人跑狗,不许华人参与,易引起批评;三若真的 禁止华人进入跑狗场,对于跑马场又当如何处置?但博良从法律观点却认为 可行,他指出,中华民国法律对赌博采取从严解释,除过年、过节在家的麻将 不算外,只要光顾赌场,不论旁观或下注,都算违法;因此,工部局可以依中国法律予以起诉,只是在宣布时措辞要仔细推敲,以免被讥为歧视华人。”

马丁的意见代表工部局内同情跑狗者的声浪:即弛禁已经足够,不必再对 跑狗场赶尽杀绝;博良的看法则表达了主张绝禁者的观点。对此,费信惇批示:“对我来说,问题不在跑狗是否应禁,在于工部局对非法赌博究竟准备缉查到 什么地步。参加静安寺路151号轮盘赌的英美人士都依法起诉,如果外人参与 轮盘赌遭法律制裁,前往跑狗场也同样应受惩处。”

(三)关键人物费信惇

费信惇的批示清楚反映出全面禁赌的决心,事实上,费信惇正是推动工部局对跑狗政策由弛禁转向绝禁的关键人物;由于他特殊的背景与信念,深具忧 患意识,将公共租界的存亡视为首要考虑,跳脱一般英人视跑狗为合法营业、 含有运动性质的迷思,使得接下来的两年,在他强力主导下,工部局逐渐采取坚定明确的措施,终至全面实施绝禁政策。

费信惇对跑狗问题态度坚定,与其背景及经历有密切关系。费氏是工部局 中少有的美国人,1903年来华,刚开始在上海担任执业律师,1920年起连续多年当选工部局董事,1924至1929年间并出任该局总董。—在其总董任内,历经五卅惨案、北伐军克复上海、四一二淸党等重大政治风潮,一贯以强硬、 冷静态度带领公共租界度过危机;中国人对其评价是:”态度非常恶劣,是有 名的死硬派”,_外人社群反倒对他十分爱戴,昵称他为”上海市长”(Lord Mayor of Shanghai)。费氏的声望在1927年底达到顶峰,该年9月,适逢其五 十二岁生日,外人群起为其庆祝,当日冠盖云集,英国驻华按察使格莱恩(Peter Grain)代表英美社群致词时,盛赞费氏危机处理时的”审慎、勇气与正直”;11月,美侨社群集资为美国驻沪海军第十四团购置乐器,建立军乐团,遂以费氏之名命名,以资纪念。

1929年,费信惇不再竞选连任,工部局宣布聘其为总裁一一该职原为名誉性质,但费信惇任内,已成工部局最高行政人员及总办事处首脑,直至费氏 1939年退休为止。费信惇之所以能在英人为主的工部局服务近二十年,与 闻所有重大决策,极大原因在于他虽身为美国人,但行事强悍果敢一如英人,是强化工部局国际化再合适不过的样版。《字林西报》称他”虽无英人之名, 却有英人之实”,然而美侨社群对他也不无抱怨,私下批评他”比英国人更像英国人”,在他领导下的公共租界”好比伦敦塔或西敏寺一样国际化”。

然而,费信惇并非只是个样版,身为美国人,使他对跑狗不抱任何幻想,很早便视之为赌博。1928年8月,各界对跑狗的批评方兴未艾,费信惇便指 出跑狗不同于跑马:”赛马仅偶一为之,目标不在于追求个人利益,而赛狗乃 专为营利而设,且获利丰厚。”_在与明园往来书信中,他毫不客气指出跑狗并非真正的”运动”,而是”假运动之名,强为遮掩的商业性赌博。”当反对的声浪日盛,他所考虑的不是跑狗是否合法、或投资人的利益是否受损,而是担心华界时时以收回治外法权为号召,工部局应如何因应、如何在查缉赌博方面不授人以话柄,好让英、美、法、日等国政府觉得上海公共租界确有继续 存在的必要,愿意继续出兵予以保护。为了确保他过去十年一直小心翼翼维护 的租界形象不致一夕崩解,他决心对跑狗场采取断然措施。

不过,孤掌难鸣,费信惇必须伺机而动。所幸的是,英国驻华当局对此事 态度渐趋明朗。自反跑狗风潮兴起以来,英驻沪总领事巴尔敦(SydneyBarton)便一直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推说此为工部局权限,非领事所应置喙。然而,

经过夏奇峰在日内瓦的投书及国民政府的正式抗议后,英国外务部逐渐开始关心此事。据传1929年5月,英国驻华公使蓝普森访沪时,便曾向驻沪领事及 工部局英籍董事表达过关切。[1]该月月底,巴尔敦荣升为非洲阿比西尼亚 (Abyssinia)公使离沪,1930年2月,新任总领事壁约翰(J. F. Brenan)到任,一改前任态度,积极向工部局施压,要求从严取缔跑狗,必要时,壁约翰总领事甚至愿意公开表态。领事馆的支持,正提供费信惇绝禁政策亟需的奥援.

费信惇在工部局内还有两位可供倚重的盟友:一是前述捕房律师博良,二是新任警务处长贾尔德(J.W.Gerrard)。博良与费信惇一样,是工部局内少数 美国人,他1928年被费氏引入工部局担任捕房律师,1930年后改任工部局法律处处长,由费信惇直接率领;任内博良又引入他在东吴大学法学院教授的学 生至处内工作,使法律处成为工部局中唯一由美国人所领导的单位,全无英人 参与。博良与费信惇的背景相似,正可提供费信惇在绝禁方面的法律奥援与资讯。

新任警务处长贾尔德的例子颇为特殊。贾氏是苏格兰人,1908年就读于大学时,便入选为英属印度候补警官,此后在印度、阿拉伯半岛、美索不达米 亚平原等地警界服务,表现出色,屡获奖章。上海工部局于1929年将他从 英属印度特地调来上海,对警务部门进行改组。由于贾尔德对殖民地刑事案件经验丰富,同时与明、申两园毫无瓜葛,在禁绝赌博方面,可说完全没有包 袱。

(四)”华人与狗欢迎入内”

当费信惇正思索如何联合博良与贾尔德,强化绝禁派的力量时,租界纳税华人会又展开新一波攻击,并把焦点放在跑狗场”华人与狗欢迎入内”的嘲讽 上。

1929年6月30日、7月16日,纳税华人会连续二度致函工部局,要求将跑狗视同轮盘赌一倂取缔。8月3日,该会再度去函当局指控明、申二园虽 奉令每周比赛一次,但却私下擅自延长时间、加多场次;同时,在工部局强力 取缔下,原先轮盘赌客已纷纷转向跑狗,使得二园收入不减反增。纳税华人会主张,倘若跑狗于公众有害,就应全面禁绝,不该只限次数,否则就如同让原 先每天偷鸡的窃贼,改成每月偷鸡,或每天杀人的凶手,改成每月杀人般地荒 谬。对于工部局辩称跑狗总会属国际性质,且大部份会员均为华人,以致难以取缔的说词,纳税华人会毫不客气反驳:”现本会所欲问者,两跑狗赌场创立 者为何人?注册地在何处?既称华人为多,则贵局益应对于该项华人依照中国 刑法,向临时法院告发,何以不照对付轮盘赌窟之大行检举,且许之继续为每星期一晚之开赌乎?”

纳税华人会同时去函上海驻沪领事团,大作讽刺文章,指过去上海外滩公园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现在跑狗场则是”华人与狗欢迎入内”;今后为 遏止华人赌博,不如干脆将”狗”、”洋人”、”华人”三者重新排列,在跑狗场门口挂上”华人不得入内”或”惟洋人与狗始得入内”的牌子。8月2曰,特派江苏交涉员徐谟亦致函驻沪领事团领袖领事指出,申园全址均在华界, 每次开赛,工部局均派巡捕前往保护,实有损中国主权,要求撤除巡捕。1930 年2月,上海基督教青年会亦去函工部局,表示该会最近正发起节约、崇实运动,请求工部局配合取缔跑狗及轮盘赌。

华界反对跑狗的声浪虽强,但工部局依旧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不仅明、 申二园开赛时依旧派遣巡捕维持秩序;1929年8月14日及次年7月3日,申园以天候不佳、跑道泥泞为由,请求开宝日期准予延后,工部局也一一照准, 毫无异议。1930年3月,明园华德路土地租约到期,工部局又同意以每年 海关银八百两的价格,任其续租两年,期满承租人并有优先承购权。这些动作不论对内、对外,都显示出工部局丝毫无意采取更严格的禁止措施。

05、绝禁赢得最后胜利

(一)”商业性赌博”

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和等待,费信惇终于在1930年下半年展开行动。绝禁的前提首先在于把跑狗自英人心中与运动相关、合理机制的观念中拉出,将之与大赌场、黑社会或警方保护的槪念相连,然后再建立起赌博与犯罪的关联 性,说服租界外人跑狗是造成犯罪率居高不下的主因。为此,费信惇特别独创“商业性赌博”(commercialized gambling)—词,以示跑狗在规模与性质上与 传统赌博不同,加以区隔,作为理论基础。

1930年9月8日,费信惇致函警务处长贾尔德,转述一位据说是前纽约警长的谈话。该警长表示依其多年经验,欲遏止犯罪,首在严禁赌博。商业性 赌博很难靠着一般合法收入长期存在,必定要靠不义之财,而且定要取得某种不论是警方或其他组织的保护;一旦某赌场拥有靠山的消息传开后,各种罪犯便会纷至沓来,而为获取赌资,抢劫、绑票、谋杀等各类案件,便会层出不穷。“你告诉我哪里有保护势力,我便可以告诉你哪里有高犯罪率。”费信惇在信中表示,他听完上述评论后,颇有所感,上海商业性赌博远较世界其他城市发达,跑狗、跑马、回力球等均自由设立,输赢甚巨。华界一再指称这些赌业与 上海偷窃盗劫之风有直接关联,他请问贾尔德这种说法是否真切?上海近来的 高犯罪率是否真的归因于商业性赌博?

贾尔德很快便于9月22日回函,表示完全赞同纽约警长的看法。依他过去在印度、近东等地的经验,有大规模赌博之处,罪案必定甚多,不过,赌窟 一旦捣毁,盗风便随之消减;尤其东方人好赌,”赌博为东方犯罪最大之引诱 物,既足歆动积犯,复足造成新犯,于警界尤有严重恶劣影响,印度全赖严禁赌博,而警署始能使罪犯停止滋长。”贾尔德进一步指出,商业性赌博危害更 大于一般赌窟,”盖赌窟警署可加禁闭,独商业性之赌博,警署无权干涉,乃 得曰盛。”

贾尔德的看法正中费信惇下怀,现在他有两位曾服务于世界各大城市高阶 警官的背书,他立刻将上述信函送交董事传阅,试探董事们的态度。该年工部局董事共有十四席,英人五席、日人两席、美人一席,此外还有五名华董,分 别是徐新六、刘鸿生、胡孟嘉、袁履登及虞洽卿。传阅结果,除英董休士(A.J.Hughes)不同意此一观点外,大部份董事都不反对犯罪与赌博相关的说法,华董刘鸿生甚至举自家公司出纳挪用公款为例,说明赌博确实诱人犯罪。既然 大多数董事都表同意,费信惇便进一步将往来信函刊登于10月24日的工部局公报,当日沪上中西各大报均予全文转载,《申报》的标题更订为〈公共租界禁赌先声〉。

(二)再来一座回力球场?

除了两大警长的支持,另有两项新的发展对费氏的禁赌政策发挥推波助澜的功效,一是外人团体申请建立第二座回力球场遭拒,二是日侨社群正式表态。

回力球发源于法、西交界的庇里牛斯山区,原为贝斯克人(Basques)对峭壁 击球的一种球戏,最初流行于地中海沿岸,后传入中南美洲,二十世纪初再引 入美国,演变成赌博下注的最好工具。玩法是在长方形的室内球场,球员右腕缚一藤木长篮,一人对壁击球,使其弹回,第二人接着再击;每盘六人轮流上 阵,每次两人下场,以最后积分最高者为胜;除单打外,亦有双打。其特色是运 动量大,球员需有极佳的体力,击球时快捷迅速,异常激烈,兼以变化莫测。

这项新兴的活动很快引起上海娱乐业的注意。1930年初,法商汇源银行董事步维贤(FelixL.Bouvier)与名律师逖百克(A. du Pac de. Marsoulies)于法租 界亚尔培路、霞飞路(今陕西南路、淮海中路)建立中央运动场(Pare des Sports “Auditorium”),聘请回力球员来沪表演,同样采取”赢家分成法”与”赌金赢 者独得制”两类方式供人下注。开幕后,立刻吸引上海市民的兴趣,每晚人 潮在光亮耀眼的球场内,”时而欢呼,时而浩叹,神情紧张,坐立不安”,其 兴奋刺激与跑狗不相上下。

有鉴于回力球潜力无穷,1930年9月12日,便有团体委托萨达尔律师(Federico Sarda)向工部局申请建立第二座球场。申请书中极力强调回力球需要 非常的技巧与体力,是”不折不扣的运动”,目前不仅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埃及、美国、古巴、墨西哥、巴拿马、阿根廷等主要城市均有球场,而且已申 请列为奥林匹克运动会竞赛项目;申请书中指出,如蒙工部局同意,该团体将 在公共租界建立一个比法租界中央运动场更大、更现代化的体育馆,不仅可以推广回力球运动,还可供工部局公共集会之用。

基于跑狗场的前车之鉴,工部局对于任何涉及赌博的运动都小心翼翼。9 月16日的传阅批示上,所有董事均反对发给执照,董事休士更进一步指出:“我反对不只

因为这项活动涉及赌博,更因为租界内这类场所已经够多了,如果再准其兴建,董事会将无法自圆其说。”工部局之前对跑狗欲禁不禁的暧昧态度,显然已造成外界的错觉,以为工部局并不反对含有运动性质的赌博,以致回力球场径向租界当局提出申请,这 对工部局无疑是项警讯;另一项凸显外界对工部局弛禁政策不满的,则是曰侨的态度与径自缉赌。

1930年9月30日,日文《上海日报》刊出日人领袖要求日驻沪总领事禁止侨民出入赌博场所;10月2日,又进而报导日领事已派遣领馆巡捕前往各跑马、跑狗及回力球场,收集出入日人名单,预备循线予以警告。日侨在公共租界中人口仅次于华人,1930年时约有一万八千多人,足足是英人的三倍 之多,但在工部局董事会中,却始终居于陪衬地位,日人对此一直忿忿不平。现在日方决定自行缉赌,反映出日人社群对工部局弛禁政策的不满,更增添费信惇的焦虑感,终于决定拿出具体行动。

(三)”我们要治理得比别人好!”

1930年10月1日,费信惇撰写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备忘录,在董事会中 的外籍董事进行传阅。他在文中反复剖析利害,要求董事会对跑狗场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费信惇指出,公共租界向被誉为”模范租界”,无论在社会治安、 公共卫生、基础设施等方面都领先华界,但近几年来犯罪率日增,华界便利用 此一机会极力打击租界形象,强调只要取消治外法权,改由中国政府全权治理,种种弊端便可消弭无踪。此举不仅破坏租界长久以来的声誉,更在英、美、 日、法等列强国内,创造出上海公共租界不值得继续出兵保护的印象,严重危害租界安全。

为重建公共租界形象,费信惇认为工部局必须严厉打击犯罪。他指出,据 估计目前上海的犯罪率已和美国芝加哥不相上下,既然大家已同意赌博与犯罪息息相关,就该对各式赌博一律严禁,不应只禁轮盘赌与回力球,却任由跑狗场照常开赛,以致巡捕执法时不断遭到诸如袒护英人、差别待遇、除恶不尽等 批评,造成缉赌时的困扰。

费信惇接着指出,明、申二园一面同意减赛,一面却延长赛时、加多场次,同时在各中文报大作广告、发行赛狗快报、广送入场券,毫无收敛迹象,使工 部局先前措施徒劳无功。如今,日人社群为确保其侨民不受赌博诱惑,已自行 采取行动,如果工部局的跑狗政策既无法凸显公共租界的治理比华界及法租界要好,又无法说服日人社群公共租界足以保护其侨民,显然各董事有必要对此 政策重作思考。

最后,费信惇强调公共租界之所以存在,在于它的管理远比华界优秀,只要租界施政水平下降,合法性便随之降低。他指出,光靠指责华界或法租界的 缺失,以彰显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于事无补。”为延长租界寿命,工部 局一定要向外界证明我们治理得比别人好。”

费信惇备忘录中,洋洋洒洒,其实不无夸大之词,他所举的几个巡捕执法时的困境,后来也都遭到时任临时警务处长马丁的反驳;但费信惇的目的在提醒董事,公共租界此时无论在母国或中国都已成为众矢之的,値此危急存亡 之秋,不宜再麻木不仁,对公共赌博采取放任政策。[3]备忘录发出后,一时并 无董事提出异议。日董向来赞成禁赌,六名英、美董事中,总董麦克诺登为避 嫌,不便表示意见,唯一可能不以为然的休士又因公远赴马尼拉,不在上海。10月28日,费信惇遂进一步接受沪上两大报之一《新闻报》的访问,公开宣获董事会支持,公共租界将全面展开缉赌。

(四)”政府不应过度介入民众日常生活”

如果说费信惇的备忘录反映出工部局行政首脑处理跑狗事件时的政治考量,董事休士随后的反驳,则明显代表当时西方逐渐视赌博为一可置于外部制 度下、予以监管的新看法。

休士在获知费信惇的行动后,10月30日急忙从马尼拉寄来一封厚达七页的长信,由总董麦克诺登转交给各董事,信中针对费信惇在备忘录中的论点逐 一批驳。休士首先切断赌博与犯罪相关的想法,他指出赌博为人类天性,自古 即有,事实上日常生活中,几乎每人每天都在从事赌博,譬如碰运气、赌机会、进出股票市场、保险赔单、企业投资等,都隐含赌的成分,因此赌博不一定是 不道德,从某个角度来说,还可能是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其次,若说赌 博诱人犯罪,那财富诱人犯罪的力量更大。上海掳人窃盗之风高涨,全拜高比例的财富集中于上海之赐,而租界的财富又远超过华界,由于上海周围均是人 烟稠密的穷苦农村,双方贫富的差距自然日益悬殊,在这样的情况下,犯罪率 没有更高已是奇迹。

休士接着点出所谓”商业性赌博”,实与大众娱乐密不可分。他指出跑马、跑狗、回力球这类运动不像麻将或桥牌,可以在没赌注的情况下进行,民众在 下注观赛的过程中,获得相当多的乐趣;至于那些阮囊羞涩却还光顾跑狗场、 或凭不义之财下注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是中产阶级寻求公余闲暇的消遣。他说,日前他特意前往申园考察,遇见公司一名职员,该职员告诉他,每当天气 宜人的夜晚,该职员便会偕其妻一同前往申园,每次买两元的”位置”、两元 的”独赢”,碰碰运气,如果将所有的输赢相互平均,长期看来可能是小输, 但所得到的娱乐消遣早已値回票价。

休士表示,上海人口拥挤,公共娱乐设施不足,公园狭小,既缺乏文化艺 廊,博物馆又少得可怜,甚至连象样的市政大厅都没有,只有一个交响乐团勉强带来一些文化气息,而跑狗场正可提供租界亟需的大众娱乐。明、申二园组 织完善,每周可供一万至一万两千名的民众消遣,不仅上海市民得益,从各地前来上海观光的华人也因此得到不少娱乐,因此没有必要杀鸡取卵。他强调, 与其关闭跑狗场,不如对其进行严格管理与监督,否则一旦走向地下化,与黑 社会勾结,反成治安的隐忧;美国禁酒、禁赌前车可鉴,上海不宜步其后尘,而且如果不能联合法租界一起关闭逸园,只强行迫使明、申二园歇业,不仅是 差别待遇,对工部局所揭示打击犯罪目的,亦毫无帮助。

休士接着直接攻击费信惇所谓”我们要治理得比别人好”的论调。他指出,总裁费信惇在备忘录中强调,为延长租界寿命,工部局一定要向外界证明公共租界的管理比华界好,这点他很难苟同。他认为,租界的收回与否,端赖中国 何时可以强大到悍然推翻不平等条约,届时租界的管理是否优于华界已不再重要;换言之,租界寿命的长短并不会因施政优劣而有所改变。至于不准回力球 场兴建,却允许跑狗场开赛,更是两码子事。休士认为,跑狗场申请时,工部 局对此尙无明确政策,如今各界都体认到此类娱乐场所太多,自然不同意回力球场兴建,此事与跑狗不可混为一谈。况且回力球场尙未动工,主其事者毫无 损失;跑狗场一旦关闭,投资者却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他指出绝禁政策并未考虑人身自由,政府如藉武力或政治力强制去除与游戏、运动或其他娱乐相关的赌博,是剥夺民众享乐与行动自由的 权利,现下工部局计划利用公权力决定治下百姓公余之际该从事什么活动,该 怎么花钱?如何休闲?下一步是否就要限制民众吃什么?喝什么?——政府不应过度介入人民日常生活。

休士自言自己不是跑狗场股东,对跑狗也并不热衷,唯一与跑狗场算得上牵连的是他所属的华安合群保寿公司(China United Assurance Society)拥有申 园的大部份土地,但申园关闭其实对该公司更为有利,因为他们正可借机将其 他土地一倂买下;他之所以写这封长信,是因为对禁赌方式不以为然,因此他呼吁与其绝禁,不如加强管理与监督。

休士与费信惇截然不同的看法,反映出双方对如何管理赌博态度的迥异。休士相信只要将赌博置于一定的外部制度下,不仅不必然造成犯罪,反而可以 使机会与风险并存,提供城市居民亟需的大众娱乐。他在信中不断用”运动”、 “消遣”、”大众娱乐”等词形容跑狗,并称之为”干净的运动”,”公平性更胜过跑马”。跑狗既然在规模与性质方面,都体现出风险管理等现代性面向, 就不该以查缉花会、轮盘赌的方式处理。

若说休士的长信是反对绝禁者的最后一搏,此击并未能发生作用。费信惇的心意已决,又得到华董、日董及多数英、美董事的支持,乃着手展开各项布 置。首先,争取英驻渥领事馆表态,接着在中西各大报公开发布消息,最后促 使董事会默认通过决议。1930年11月3日,英驻沪总领事璧约翰公开表示,支持工部局关闭跑狗场。11月11日,费信惇接受上海《泰晤士报》

(Shanghai Times)访问,直言打击赌博是为延长租界寿命。11月12日,工部局董事会 决定尽速关闭跑狗场,如员工因此生活困难或无法归国,工部局将尽量予以补 偿。[3]最后致命的一击终于在1931年1月7日到来,当日工部局董事会决议, 自4月1日起,租界内禁止赛狗。

明、申二园抗议无效,申园最后决定不再抗争,歇业清理;明园则决议改为会员制,以私人倶乐部形式,在期限过后坚持开赛。4月4日夜晚,工部 局巡捕包围明园跑狗场,封锁交通,禁止民众进入,明园坚持跑完最后一场,当晚九点熄灯落幕,从此结束跑狗在公共租界长达三年、充满争议性的历史。

06、结论

工部局为关闭跑狗场一事,后来付出相当代价,从此缠讼经年,直至1933年才告落幕。至于犯罪率是否因而降低,租界寿命是否因此延长,颇为可疑。公共租界一旦禁止跑狗,最大受益人便是法租界的逸园。它由原先的苦撑经 营,顿时步入坦途,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大放异彩,以致后人提到跑狗,想到的 便是法租界逸园,对于当初引领风骚,率先引入的明园、申园,浑然不知。明、申二园后来一改作娱乐场,—改作足球场,很快便因无法支撑而告消失。

跑狗场从1927年开始筹建,到1931年勒令关闭,工部局花了四年的时间才决定如何处理这项运动型赌博,总办事处一迭迭的档案逐月逐日记载来自各 方的意见。漫长的考虑与迟疑,主要源于不同种族、不同文化对运动与赌博、 赌博与犯罪等关系看法的歧异。

对英人而言,跑狗可追溯至早期贵族的狩猎活动,因此是含有运动性质的大众娱乐;跑狗所采用的”赢家分成法”,是一种可确保机会与风险并存的合 理外部机制,在此前提下,观赛下注是可以接受的行为。因此,在支持跑狗的 论述中,不断出现跑狗是”干净的运动”、是”运动与消遣”、是”干净、健康、合法的娱乐”、是“合法的逸乐”,众人前往是为了”享受一晚精彩比赛”, 不只是为了下注等描述。即便是反对跑狗的外人,也称跑狗为”运动”,最多是指责跑狗场以牟利为目的,是”大型企业投资”。

对华人团体及国民政府而言,跑狗的本质就是赌博,尤其跑狗场不分阶层、一网打尽式的促销手段,造成社会骚动,引诱下层民众犯罪,危害中上阶层华人的安全,违反渥上绅商所企望追求的有教养、讲理性、守秩序、条理分 明的”现代”社会与政治生活;为彻底扫除租界跑狗场活动,必须收回领事裁 判权,结束上海三界分治的情形,使上海的政权与事权完全统一。

至于对一般大众而言,跑狗始终是现代、摩登的象征,是大众娱乐的最佳提供者,这一点反映在华方与工部局激烈争辩期间,跑狗的观赛人数不减反 增;同时,也反映在1930年代描写有关上海都会生活的小说、杂志,不断利 用跑狗隐喻摩登一事,即可获得明证。

李欧梵硏究上海摩登时曾指出,现代性的表征之一便是所谓的”声、光、化、电”,矛盾的小说《子夜》亦曾对上海夜景发出”Light,Heat,Power(光、 热、力)!”的衷心赞叹。李欧梵认为跑马、跑狗、回力球,象征一定的”现 代性”;1930年代描述上海都会生活的小说与画报,多将此三者与摩天大楼、汽车、电灯、收音机、洋房、沙发、高跟鞋、舞厅、瑞士表等,同列为”现代” 所带来的物质象征。本文进一步论证,”三跑”当中,跑狗所代表的声、光、 化、电尤其明显。由于赛事集中于夜晚,上万人齐聚一堂,一旦开跑,不到三 十秒便告结束,刺目的强光、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极度压缩后骤然爆发的刺激与快感,跑狗所展现的光、热、力无疑更甚于跑马与回力球,这一切正是”现代性”的鲜明表征。

由于民初以来,沪上游戏场、舞厅、电影院等先后成立,营业时间由下午延至深夜,”夜上海”遂成为上海独树一帜的象征与美称,但跑狗所使用的电 力及所提供的刺激与速度感,更甚胜于前述一般娱乐;跑狗的引进与出现,无 疑将上海夜生活推向了顶峰:巨幅探照灯、照耀如昼的场地、激动兴奋的人群、高速的竞赛、大批现金的流动、一场接一场的紧张与刺激——这是大都会才可能提供的去处——Light,Heat,Power全数集中体现在跑狗身上,而跑狗是夜上 海生活最光彩夺目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