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和人皮灯罩的业缘果报 – JEDEM DAS SEINE

作者: 孙小平     来源: 德国的故事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中心纪念群雕,纪念狱中共产党人组织反抗,配合美军解放的壮举

乙未仲夏,偕友朋游德国中东部名城魏玛,临时起意用了半天时间参观布痕瓦尔德集中营(KZ Buchenwald)遗址。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紧邻德意志文化古都魏玛,为纳粹建于德国本土的最大集中营之一。集中营共关押过25万余人,其中死亡56000余人。在此被关押的以政治犯居多,德国共产党领袖,曾经和希特勒竞选过德国总统的恩斯特·台尔曼(Ernst Thälmann 1886 – 1944)就是在布痕瓦尔德被杀害的。1945年战争末期多洛米蒂人质事件中不少“含金量”高的人质均系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转移出来的囚徒。1945年4月11日集中营被巴顿将军的美第三军解放,布痕瓦尔德囚徒中有不少人被解救之后扬名世界,如1986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里·维瑟尔(Elie Wiesel,主要著作《夜》),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凯尔泰斯·伊姆雷(Imre Kertész,主要著作《命运无形》 )等人。

进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必须经过一扇只容一人进出的铁门。门上的铸铁标示 《JEDEM DAS SEINE》 战后一直是人们的关注焦点。2015年,在纪念集中营解放七十周年之际,专家对此扇铁门做了专业的还原翻新处理,因而再次引起公众热议。通过围绕这扇铁门的风雨往事,得以一窥德国近八十年的迷你历史。

德国国防军宪兵军徽上缀有“Jedem das Seine”的拉丁文对应“SUUM CUIQUE”

首先有必要花费一些笔墨说一下铁门上的标示文字 JEDEM DAS SEINE 的出处以及怎么样才能比较准确地用汉语表达原意。JEDEM为德语“每人”的属格或接受格,DAS SEINE 德语的意思是“他的(东西),他的(那份)”,上下文连接起来的意思是“每人(属于或得到)他那一份”。古希腊先哲在描述公平分配的理想状态时已经表露了这一概念。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均将公民公平地得到,并守护他应得的一份作为理想社会的游戏规则加以肯定。而把这一社会伦理概念引入政治和法律范畴的则是古罗马时期的西塞罗(Cicero 前106 – 43)。西塞罗首次以拉丁短语 suum cuique(德语对应译为 JEDEM DAS SEINE)表述这一原则,之后这一短语演变成了强调社会公正的警句。到了集民法大成者皇帝查士丁尼时期,更是把 suum cuique 作为法律保障公正的精髓,用查士丁尼的话概括说:有尊严地生活,善待他人,谨守其份。

在欧洲,“suum cuique”的标示十分流行

从古至今,“suum cuique” 是欧洲历史上流传最为久远的警句,特别在司法建筑,帝王宫舍,钱币上是常见的铭文。现代德国国防军宪兵以及其他军兵种的军徽军旗以及制服臂章上也缀有这一警句。“suum cuique”在刺青行业中也被热捧,尤为适合没有学历但偏爱装逼的屌丝,弄句拉丁语搞在身上还是比较有腔调的,类似于国内有女子爱穿印着 fuckme 的体恤。suum cuique 因为是拉丁语,识者无多,倒也见多不怪,相安无事,不像此句的德语对译 JEDEM DAS SEINE,这几年俨然成了“问题标语”,“问题口号”,以致风波连连,故事不断。

纳粹集中营入口一般均使用“劳动创造自由”(Arbeit macht frei)标示

国人在追根溯源的时候喜欢说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我们故事的大地青萍就是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铁门上的这13个字母。值得注意的是,当年大型纳粹集中营如奥斯维辛(波兰),达豪(慕尼黑),萨克森豪森(柏林),特莱青施达德(捷克苏台德地区)等都在入口处标示“劳动创造自由”(ARBEIT MACHT FREI)。“劳动创造自由”的概念出自德国19世纪经济学家海因里希·贝塔(Heinrich Beta 1813 – 1876)。贝塔有关论述的原文为:“不是信仰成全神圣,而是劳动成圣,因为劳动创造自由。无涉新教还是天主教,自由或保守派,此乃人类通则,是所有生命,所有辛劳,幸运和神圣的基本前提。” 至于“劳动创造自由”是如何成为纳粹集中营标示的,目前似乎还没有定论。但是多少总是和德国人办政治的习惯偏好有关,无论好事坏事都要有一个哲思程序,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诸如把人关起来做奴工是为了创造自由,种族灭绝则是为了人类的健康繁衍之类的。“政治语言的作用不外乎是使谎言成真,谋杀变为高尚,胡扯蛋的东西听上去煞有介事”。

在众多集中营中,唯有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别出心裁地把 JEDEM DAS SEINE 做成正门的标示,此举出自谁的主意,来自何方的命令均已不可考。与其他集中营的正门铭文均对着门外不同,布痕瓦尔德的 JEDEM DAS SEINE 铭文是面向门内,正对着集中营的“唱名广场”(Appellplatz,纳粹集中营的标配,囚徒每天早晚集合点名聆听训话的中心广场),以便囚徒能够看到,更有甚者是深怕囚徒看得不够清楚,还特意将铁门漆成醒目的白底红字。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美军解放后,铁门被刷上了陆军绿的颜色,岁月荏苒,铁门原始的色彩已经被遗忘。2015年在对铁门作还原处理时,专家对铁门的油漆层作了专业分析,发现纳粹时期铁门的颜色为白色,字母则为红色。从1937年集中营建立到1945年集中营被解放,字母上的红漆共刷新八次,最后一次刷新竟然是在1945年3月,其时美国军队已经逼近布痕瓦尔德。根据对油漆层的分析和发现,2015年以后重新将铁门还原为红白二色。

年轻时的佛朗兹·埃里希

堪称奇葩的是设计和制作这扇铁门的佛朗兹·埃里希(Franz Ehrlich 1903-1984)的故事。来自莱比锡的埃里希年轻时思想左倾,因此选择了到德绍的包豪斯学校(Bauhaus Schule)学艺。求学期间,他得以零距离追随格罗皮乌斯(Gropius)等大师,成为坚定的包豪斯主义者。而包豪斯主义由于其左倾的政治理念,反古典的艺术倾向,追求简约的实用风格,与纳粹特别是希特勒等人喜好夸张做作的艺术观念格格不入,因此包豪斯一直是作为魏玛共和国时期堕落的象征备受纳粹攻讦。1932年,纳粹在德绍通过民主选举掌权,包豪斯首先被赶出德绍,埃里希跟随格罗皮乌斯辗转柏林。次年纳粹掌握全国政权后,包豪斯即被纳粹打上“犹太阴谋”,“布尔什维克”,“颓废艺术”的印记在全国被禁。

德绍的包豪斯学校(2009年被录入人类文化遗产名录)

除了包豪斯埃里希还信仰共产主义,并加入了德国共产党。1933年纳粹上台后,埃里希因为参与共产党的反纳粹活动,很快就被盖世太保抓捕,并因为“准备叛国罪”(Vorbereitung für Landesverrat)被判刑,后被关押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1938年,在布痕瓦尔德坐牢的埃里希被党卫军要求设计并制作镶嵌有 JEDEM DAS SEINE 标示的集中营大门。而埃里希却与纳粹开了个大玩笑,竟然使用了他的老师,包豪斯学派的尤斯特·施密特(Joost Schmidt 1893 – 1948)发明的包豪斯字体来制作标示。所幸那些党卫军们不学无术,尽管被教导应该仇恨包豪斯,甚至还查禁了包豪斯,其实并不知包豪斯为何物,因此被埃里希捉弄了一把。根据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纪念馆的介绍,如果这个把戏穿帮,埃里希必死无疑。1939年,埃里希被放出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但是却因为“政治污点”而不得服兵役,结果因祸得福,被分配到柏林的帝国建设部和党卫军总部从事设计工作。1943年他又被强征入伍,编入了惩戒营,实际就是战场上的炮灰(德语称作“大炮的饲料” Kanonenfutter)。可是埃里希的惩戒营却是在希腊驻防,那儿基本没有战事。埃里希享受着阳光海滩橄榄烤肉直到战争结束被抓进了南斯拉夫的战俘营。

东德时期的弗朗兹·埃里希

战后埃里希回到东德,重拾他的设计师行当。起初埃里希因为他的共产党员身份和捉弄布痕瓦尔德党卫军的壮举志得意满,准备整一番大事业,但是他崇拜的包豪斯风格在东德的命运并不比在纳粹时期强多少,党和政府将包豪斯定位为“美式世界秩序的产物,与新德国格格不入的,日落西山的资本主义消亡时期的垃圾”。

埃里希设计的东柏林广电大厦

埃里希设计的 602系列家具

东德国车特拉比(Trabi),社会主义优越性的象征

尽管如此,如同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埃里希发觉党和政府和纳粹一样没有文化,于是忠诚不绝对,继续忽悠信任他的党和政府。埃里希在他的设计中夹杂了不少包豪斯的私货,除了他的经典代表作东柏林的广播大楼外,他设计的602家具系列包豪斯风格明显,曾经风靡一时,并出口西方,为东德创汇颇丰。据说当时在东德一件602的衣橱可换一辆“特拉比”小汽车。特拉比是东德的国车,在东德计划经济时期一车难求,类似于我们十年探索时期的上海永久牌自行车,两德统一后因为其糟糕的安全性和对环境的严重污染已经停产。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1954年埃里希被东德安全部门“斯塔西”(Stasi)发展为线人,祖国期待埃里希写告密信打小报告,揭发自己的同事亲友甚至家人,为社会主义社会的稳定再立新功。但埃里希对党和国家的信任表现得随意散漫,鲜见有敬畏之心,不仅四处张扬他的线人身份,还让他的女秘书代他与“斯塔西”联络接头,最后终于惹火了国安,又另外安排线人,开始监视埃里希。埃里希于1984去世,没有看到两德统一,否则他的悲剧喜剧相交织的一生又会增加精彩的一幕。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唱名广场上的早晚点名

由于 JEDEM DAS SEINE 在众多纳粹集中营标示中的唯一性,对它的注意和讨论相对来讲比较密集,特别聚焦在纳粹当局通过这句话意图对集中营的囚徒传递什么样的信息和囚徒对此的反应。如前所述,这个警句传统的意义大致为“各得其所,各守其份”,但是如果把这句口号强加于所有权利都被剥夺的囚徒头上,意思就会发生相应改变,可理解为“自取其咎”。人们可以想象一下,饥寒交迫的囚徒每日早晚面对这条标示听训的情景(布痕瓦尔德的规矩是,如果囚徒夜间死去,室友必须在早点名时将尸体带到唱名广场,唱名时室友必须扶持尸体站立,以确保人数准确),就能够体会到这句标示的诛心之效。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遗址表现共产党人组织反抗,控制党卫军看守的浮雕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里关押政治犯特别是德国共产党人较多,在囚徒中建立有地下党组织。由于共产党人组织严密高效,斗争勇敢坚定,在囚犯中形成了具有号召力的中坚力量,面对集中营当局有一定的话语权。事实上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最终也是被囚徒中的共产党组织解放的,当美第三军逼近集中营时,狱中共产党组织发起暴动,控制了二百余名党卫军看守,为美第三军打开营门,这种情况在当时所有的集中营里大概绝无仅有。在纳粹建造铁门时,共产党员们就试图阻止使用这个 JEDEM DAS SEINE 标示,未果,又与集中营长官卡尔·科赫(Karl Otto Koch 1897 – 1945)谈判,要求至少将之改为拉丁语 “suum cuique”,也没有达到目的,可见因为这句标示的敏感性,当时各方在使用这句标示的问题上已经相当纠结。

二战结束后,纳粹集中营的黑幕被拉开,令人发指的种种罪行浮上水面。“劳动创造自由”的口号因为奥斯维辛,萨克森豪森,达豪等集中营的知名度而被禁用,在公共场合使用这句口号,与行扬臂提肛跺足的希特勒问候礼(Hitlergruß)一样都会被入罪。而 JEDEM DAS SEINE 却几乎没有遭到抵制,究其原因多是因为其深厚的文化背景:恰恰就是在魏玛,1715年巴赫以“Nur Jedem Das Seine” 为题创作了清唱剧作品163号,以后以此命名的文学戏剧电影作品层出不穷,很多大公司也将之用作广告宣传词,直至1998年发生了“哈尔多诉讼案”(Trutz Hardo Prozeß 1998 – 2000)判例,使得情况急转直下。

哈尔多1939年出生于爱森那赫,父亲是药剂师,开有自己的药房养家,业余则用假名写诗。哈尔多曾经游历世界,到了东方以后走火入魔地笃信佛教的业报因缘转世理论。哈尔多用在柏林开出租车餐馆跑堂的收入维持写作营生。1996年哈尔多出版了他的“七彩小说系列”中的《JEDEM DAS SEINE》,其中心思想是每人的命运都无法逃脱业缘业报的规律,那些被纳粹迫害虐杀的犹太人经受的苦难也是业因果报的过程,这些被杀害的犹太人前世显然有业,哈尔多因此认为在毒气室的死亡将使他们纯净而获得重生。元首希特勒并没有用毒气室杀害犹太人的故意,进入毒气室是死者主动的命运选择,元首只是帮助他们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而已。此书问世即闹得鸡飞狗跳,哈尔多被起诉,1998年五月法院一审以煽动民众罪和侮辱死者罪(die Volksverhetzung und Verunglimpfung des Andenkens der Verstorbener)判决哈尔多100天罚款,每天40马克并禁止《JEDEM DAS SEINE》一书发行,哈尔多不服上诉,上诉期间哈尔多遭到枪击,汽车也被人放火烧毁,2000年五月法院二审宣判仍旧判哈尔多有罪,但改判90天罚款,每天50马克并同样将《JEDEM DAS SEINE》列为禁书。针对哈尔多对自己惹出是非的言论是出于宗教信仰而发的辩解,二审法院判决认为:所有自由,信仰学说,良心信诫都必须让位于对他人尊严的尊重。

在柏林哈尔多曾经被人枪击,汽车也被焚毁

输了官司以后,哈尔多仍然不依不饶,不见消停,他不仅是转世大师,还修行成了性学专家。在网络上哈尔多继续销售《JEDEM DAS SEINE》,不过加上了提示:此书因为涉及大屠杀的因缘法则在德国被禁。德国媒体怕沾上政治不正确的腥臊,哈尔多被彻底边缘化,好在哈尔多通过官司一举成名,遂开班兴学,教授性修行和转世技术,且价格不菲,几天的课程收费均在2000欧元以上,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走火入魔笃信印度转世学说的哈尔多还在折腾

哈尔多案判决后, “JEDEM DAS SEINE” 逐渐成为禁忌词。曾经将之作为广告语的一些大公司如宜家,诺基亚,德国咖啡大鳄七宝纷纷躺枪,只能撤回广告,自认倒霉。北威州基民盟青年团曾经将之用作政治口号,以彰显其立足于社会公正,也被反对党指责为政治不正确,落下口实,被搞得灰头土脸。

七宝咖啡广告

诺基亚手机广告

宜家窗帘广告

2015年圣诞节前,原东德地区勃兰登堡州奥朗宁堡法院引人注目地受理了当地一起因 JEDEM DAS SEINE 标示而引发的案件:一个月之前,在奥朗宁堡(原东德地区,萨克森豪森集中营所在地)一水上乐园里,一位泳装肥男的近屁股区域赫然出现纳粹集中营塔楼电网的图样和 JEDEM DAS SEINE 标示的刺青,一记者泳客惊骇之下向乐园管理员反映,却被视作大惊小怪。该记者不依不饶,将肥男刺青拍摄后发布在网上,并作为证据直接报警,终于迫使警方调查并起诉该肥男。据悉,肥男名 Zech,汉语读作菜盒,事发时27岁,为德国右翼民族党(NPD) 的县议员,约略等同于我们的县人大代表,为在野的德国民族党的基层干部。蹊跷的是,德国的右派政党分子特别是基层成员一般都较肥胖,与其自诩的优等种族形象相距甚远。

菜盒和他身上惹上官司的刺青

在法庭上,控辩双方交锋激烈而有趣,说出来的基本都是干货。控方指控菜盒在公共场所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图影和布痕瓦尔德的铁门标示文字进行纳粹宣传,而菜盒的律师则认为菜先生身上的刺青并没有触犯法律,其一,塔楼和铁丝网并不能等同集中营,更不能等同纳粹集中营。辩护律师在法庭上称其为“营”(Lager),而不称其为“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其二,菜盒已经主动将身上的塔楼和电网刺青图像用德国家喻户晓的幽默人物“两个淘气鬼”(Max und Moritz)刺青覆盖;因为不便在法庭上脱裤子让法官查验,律师出示了菜先生身上充满喜气的淘气鬼刺青图像的照片。然而菜先生并没有覆盖接近他臀部处的 JEDEM DAS SEINE 标示,因为他并不认为这句充满正能量的口号有什么问题。

德国人见人爱的两个淘气鬼,现在被纹在菜盒的臀部

纳粹的帝国鹰,目击者作证称卐字徽的部位是菜盒的肚脐眼

在法庭取证阶段,那位在水上乐园报警的记者出庭作证,指出菜盒不仅在后方臀部有纳粹刺青,在前方丹田上部还刺有纳粹的帝国鹰标记,只是鹰爪抓住的不是卐字徽,而是菜先生的肚脐眼。辩方律师则反诉记者把菜盒身体上的刺青发布在网上的行为严重侵犯了菜先生的著作权和隐私权,法官应该抓的是这位记者而不是菜盒。尽管辩方律师振振有词,一审法官还是以煽动民众罪判了菜盒六个月监禁(缓刑)。对一审判决各方均不认可,分别上诉抗诉,2017年二审判决菜盒煽动民众罪成立,但是量刑过轻,改判八个月徒刑且不得缓刑,菜盒必须蹲班房。二审判决理由为:刺青本身是私人事务,如果刺给自己看,任何图像都不是问题,但是如果在公共场合袒露刺青即涉嫌赞成并宣扬刺青的内容,菜盒的作法无疑是赞成纳粹大屠杀,因而触犯了刑律。德国的司法系统对这种行为必须给予切实的惩戒,不能退让,否则会向社会发出错误的信号。尽管判决书中对 JEDEM DAS SEINE 没有清晰的界定,但是其被作为问题口号以致全面禁用则已经可以想象。

1945年4月12日,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将军(戴军官制式帽者)察看奥德鲁夫

1945年4月4日,布痕瓦尔德分营奥德鲁夫(Ohrdruf)被美军解放,这是美军解放的第一座集中营。毫无心理准备的美军官兵被眼前的残酷情景吓得不轻。2009年美国总统奥巴马在访问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时提及,他的叔父就是解放奥德鲁夫的美军士兵之一。奥巴马说,奥德鲁夫的经历是他的叔父终生挥之不去的噩梦。确切地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性质从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从一般理解的争夺霸权列强互掐升华到了黑白分明,正义与邪恶对决的道义之战。一星期之后,4月11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解放,4天之后的4月15日,巴顿将军致信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告知布痕瓦尔德比奥德鲁夫的情况还要严重,建议美军宣传力量聚焦布痕瓦尔德,因为布痕瓦尔德,关于德国人的血腥残暴的必要证据(的搜集)将另起篇章(build another page of the necessary evidence as to the brutality of the Germans)。艾森豪威尔本人并没有到过布痕瓦尔德,4月12日艾森豪威尔应巴顿要求察看了奥德鲁夫,所谓艾森豪威尔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照片报道其实都是在奥德鲁夫拍摄的,但是他在巴顿信件的次日即作出反应,要求尽可能多地向布痕瓦尔德派遣记者,并命令所有美军部队尽可能组织不在作战的人员参观布痕瓦尔德,以便使美国军人“能够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战”。

巴顿将军在布痕瓦尔德

4月16日,根据巴顿本人的命令,千余名魏玛市民被集中在市中心的歌德广场上,然后在美军的押送下步行到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接受“再教育”(Umerziehung)。巴顿在 JEDEM DAS SEINE 铁门前讲演后,惊骇莫名的魏玛市民“被”参观集中营的恐怖场景,成为德意志民族战后谢罪过程中的首次重要事件。

1945年4月16日,根据巴顿将军的命令,千余魏玛市民被强迫参观刚解放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通过这一有争议的行动开始了德国战后谢罪的进程

多少有点搞笑的是,尽管当时魏玛市民与绝大多数德国民众无异,均众口一词否认对纳粹的罪行知情(“wir wißen es nicht”),但是“布痕瓦尔德”无中生有成为地名的过程多少就是对这种“不知情”辩解的嘲讽。1936年,纳粹在魏玛近郊筹建集中营,因为集中营依埃特斯山(Ettersberg)而建,故定名为“埃特斯山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 Ettersberg),没承想招致了魏玛市民的激烈反对。当时由魏玛文化协会等上百个民间组织出面抗议纳粹强力部门的这一决定。他们不是反对在自己的家门口建立集中营,而是反对用埃特斯山命名。理由为魏玛乃歌德席勒巴赫之城,德国文化首善之地,埃特斯山是歌德平生最爱的游历倘徉之处,是文豪的灵感源泉,而集中营是用来关押“社会异类”和“渣滓”的,引发这些“败类”与神圣的埃特斯山的联想乃是对“德国精神”,民族先贤的亵渎。由于这一抗议,纳粹当局遂计划将集中营用与其距离最近的小镇 Hottelstedt 命名,可是又遭到管理集中营的党卫军人们的反对,因为若用小地方命名,集中营管理人员就只能领取小地方薪水,会影响他们的收入。最后由希姆莱亲自拍板,杜撰了布痕瓦尔德 Buchen(榉树)Wald(森林)这一地名加上“邻魏玛”后缀,以便管理人员的薪水标准与魏玛(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地级市)看齐,才算是平息了这一场由“不知情”的市民引起的风波。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附属动物园的熊山

也许不被广为人知的是,纳粹的环保意识极为超前,希特勒上台以后,德国相继出台帝国动物保护法,帝国自然保护法等严格的,即使在今天看都不为过时的环保法律法规。众多纳粹枭首如希特勒戈林希姆莱都是可圈可点的动物或环境保护主义者,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长官卡尔·科赫(Karl Otto Koch 1897 – 1945)更是深具悲悯情怀。由于集中营地处山林,常有野生动物出没。集中营附近曾经发生过野鹿吞食了食品包装锡纸而死亡的事件,科赫为此痛心疾首。尽管科赫知道野鹿之死是他的党卫军部下的过错,但是囚徒必须为此罚款。每次发现有野生动物在集中营附近死亡,科赫都要向囚徒征收罚款,理由大概是因为囚徒的原因,党国才被迫在此地修建集中营,而集中营的出现破坏了动物的生存环境,因此囚徒必须为受伤害的野生动物作出赔偿。为了让动物有个休憩之地,1938年科赫在布痕瓦尔德修建了一座动物园,也是由设计 JEDEM DAS SEINE 铁门的埃里希设计。动物园的熊山紧邻集中营的电网,向公众特别是附近的魏玛市民收费开放。饥饿的囚徒们每天隔着电网看着四只棕熊吞肉食蜜嬉戏玩耍。曾经有一头名叫贝蒂的棕熊逃出熊山,兴高采烈的党卫军们纷纷参加捕猎,气急败坏的科赫禁止伤害贝蒂,直到活捉无望,科赫才同意射杀,之后囚徒中的犹太人为此向科赫支付了8000帝国马克的罚款。这种几近变态的分裂人格,联系到用 JEDEM DAS SEINE 铁门心理虐囚的恶招,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是可以想象,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科赫。

科赫夫妇摄于布痕瓦尔德长官别墅的家庭照,左前为长子艾特文,1967年自杀

显而易见,科赫们意欲通过 JEDEM DAS SEINE 突破囚徒们的心理防线,摧毁他们最后的生存意志,但是这一诅咒 – “各守其份,咎由自取” – 却在科赫一家的命运行转中应验,可谓一语成谶。1943年8月科赫夫妇因为侵吞囚徒钱财并为灭口杀害囚徒等恶行被盖世太保拘捕,后女科赫被释放,而男科赫则因贪腐罪被党卫军纪检法庭判处死刑,于1945年4月5日在其本人经营多年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处决,时距集中营被解放只有六天。

出生寒微的女科赫喜爱拍照

文革前中国流行过一本描述纳粹恐怖行径的小说《人皮灯罩》,以布痕瓦尔德为故事背景,小说不是苏联人就是东德人搞出来的,后被翻译成中文。书中情节相当恐怖,大致为一位在二战中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去西德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西方女政治家。在女主人的客厅沙发边母亲看到一座别致的皮革灯罩,仔细观赏之下,母亲赫然发现灯罩上有一个熟悉的形似花朵的斑点,而这个斑点是她和儿子在战前度假时被篝火爆出的火星烫在皮肤上后留下的。这位西德女政治家发现了母亲的失态,狰狞面目立现,她给母亲注射了毒针,将母亲残忍杀害。原来这位西德女政治家在战时是布痕瓦尔德的纳粹人员,喜爱收集有美丽花纹的人皮制作家用器具。半个世纪过去了,对这个故事引起的惊惧和瘆人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年少心慈,记得当时对这位母亲除了同情还有一些抱怨,她为什么不能强作镇静,首先想办法脱离西德女政治家,然后再去报警呢?后来自以为找到了答案,因为复活军国主义的西德和社会主义的东德不是一回事,西德是一个恐怖的纳粹国家,这位母亲即使成功脱身,报警以后也会被西德警察灭口,身处西德,这位可怜的母亲在劫难逃。这本恶搞西方的书中的西德女政治家的人物原型就是集中营长官卡尔·科赫的妻子伊尔瑟·科赫(Ilse Koch)。

1947年美军军事法庭在达豪开审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案,科赫是数十名被告中的唯一女性

德国战败后,刚被党卫军放出来不久寄居于亲戚处的女科赫又被美军逮捕。1947年8月美国军事法庭在达豪开庭审判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一案,女科赫作为数十名被告中唯一的女性出庭受审。在审判中女科赫被控反人类罪,不少集中营的囚徒出庭作证,指证她变态般虐囚。据说女科赫有性强迫倾向以及刺青癖好,整天价在集中营里骑着她呼为“洋娃娃”的大洋马,穿着暴露,马鞭不离手,以剥去囚徒的衣物用马鞭抽打为乐,如果某个囚徒身上的刺青被她看中,便会被她砍头剥皮,入夜则在集中营长官的豪华别墅中用剥下的带刺青图案的皮肤制作灯罩,抹布和皮革相册,头颅则制成标本作为家庭装饰等等。因为这些令人发指的反人类恶行女科赫被称之为“布痕瓦尔德的女巫”(Hexe von Buchenwald ),一时名冠天下,不仅是媒体,在法庭上也搬弄着有关女科赫形形色色口味极重的故事,满足了公众对血腥和性暴力的嗜好和对纳粹形象的心理期待。

法庭展示的据说是女科赫制作的人皮制品和人头标本

将男性囚徒剥去衣物再用皮鞭抽打据说是女科赫的嗜好

女科赫最终被美国占领军军事法庭判处无期徒刑。布痕瓦尔德一案31名被告中22名被判处死刑,而女科赫被关押在美军监狱里期间,莫名其妙有了身孕,宣判时女科赫若非临产,恐难逃一死。然而一年后根据女科赫的申诉,美国驻德军事总督卢修斯·克莱将军(Lucius D Clay 1897 – 1978)将女科赫的无期徒刑减为四年监禁,减刑理由为占领军军事法庭只具有处理对盟军人员的犯罪的权限。克莱对纳粹罪恶化身女科赫的减刑决定引起轩然大波,除了公众舆论通过媒体对克莱大肆鞭挞,甚至有传闻称克莱自己也有对人皮灯罩的偏好。美国国会参议院为此成立了调查委员会调查。在参议院的质询之下,克莱终于道出实情:他认为女科赫的治罪证据不足,多数对其不利的证言均是二手传言,而且互相矛盾,经不起深入推敲。事实上,也确实如克莱所说,做为呈堂证据的人皮制品是战后在科赫夫妇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官邸发现的,而此官邸在科赫们1943年被盖世太保抓走之后一直无人居住。更为有趣的是,人皮灯罩传言的始作俑者其实是盖世太保。1943年拘捕科赫夫妇时,盖世太保就在他们的布痕瓦尔德官邸搜寻传说中的人皮灯罩,未得,战后却在同一所长期空关的房子里搜得人皮灯罩并作为法庭证据,其可靠性确实令人怀疑。地处东德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博物馆一直展出有一盏作为科赫们确凿罪证的人皮灯罩,东德易帜后,经专家鉴定,灯罩上的皮革根本不是人皮。

为女科赫减刑的美国驻德军事总督卢修斯·克莱,对西德战后成功民主转型功勋卓著

女科赫被克莱将军减刑并于1949年出狱,然而众怒难平,克莱在美国参议院的证词并没有被采纳,适时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即我们习称的西德)在美英法占领区建立,由于美国的司法机构已经不能再对女科赫重复控罪,美国参议院遂要求新生的西德司法机构重审女科赫一案,多少有那么一点要西德交投名状的意思。女科赫随即被西德巴伐利亚当局逮捕,1951年因为协助杀人罪和试图杀人罪又一次被奥格斯堡法院判处无期徒刑。战后共有166名纳粹战犯被判处无期徒刑,科赫是其中唯一的女性。这一判决,无疑满足了舆论和公众的期望,但判决本身是否无瑕可击却多少存在疑问:女科赫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总共居住了三年,其间连续怀孕生养了三个孩子。因此在这个时间段里她到底有多少时间用来作恶,包括杀人砍头扒人皮做灯罩相册做人头标本之类的,确实值得推敲。根据女科赫在法庭上的自我辩护和个别囚犯特别是被纳粹在布痕瓦尔德长期关押的著名社会学家,战后第一部系统揭露纳粹反人类罪行的《党卫军的国中之国》(Der SS – Staat)的作者尤金·科根(Eugen Kogon 1903 – 1987)的法庭证词,她在布痕瓦尔德期间从来没有进入过关押犯人的营地,此陈述如果属实,庭审时诸多囚犯描述女科赫如何在营地虐囚的证词的根基,也是女科赫被治罪的重要证据,就会发生动摇。

事实上,女科赫的为人确实乏善可陈,其令人厌恶之处要远多于值得同情之处。女科赫出身贫寒,尽管在集中营她只是随军家属,根本没有正式职务,但依仗夫君的权势,行事高调,喜好炫富,风格招摇,被讥称为“布痕瓦尔德女司令”,早已不见容于集中营的党卫军同事特别是众多女眷。搞笑的是,智商平平的女科赫还认为“女司令”这一称呼是人们对她的恭维,直到在法庭上,经过法官的耐心开导,她才明白这是对她的嘲讽和恶搞,而且法官如果当真的话,凭这个称呼就可以要她的脑袋的。在经济问题方面由于男科赫贪污,她恐怕也很难脱离干系。1943年8月男女科赫被党卫军逮捕,男科赫被判死刑,希姆莱亲自给党卫军专案组打招呼,女科赫至少也要判上个6年,但后来因为实在缺乏证据,女科赫被关押了16个月后获释。更要命的是,女科赫还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除了在美军监狱里不明不白的怀孕,她在布痕瓦尔德还与集中营其他有家室的党卫军军官们乱搞男女关系,破坏军婚,因此特别被受害的军属嫉恨。女科赫被美军法庭正式确认的姘头有党卫军干部弗罗施代特(Hermann Florstedt),1943年因卷入科赫贪腐杀人案被捕,很可能与科赫同时被党卫军处决;集中营医官霍文(Waldemar Hoven),1947年被纽伦堡军事法庭因反人类罪判处绞刑,1948年执行。不过话再说回来,在法庭上播弄这些生活作风的八卦也是比较古怪的。

法庭正式确认的女科赫的两个党卫军干部姘头,上为弗罗施代特,下为霍文

这样一个荡妇加性变态加撒旦式虐待狂,无疑是战后对纳粹的妖魔化宣传所能找到的最佳注解,堪称绝配。1951年被判刑后,伊尔瑟·科赫在巴伐利亚一座女子监狱服刑,努力改造,表现良好,还学会了三门外语。然而女科赫改造期间一直没有停止过无罪申诉,她的律师也不断向各方寻求赦免,甚至直接向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呼吁,但都被一一驳回,而在1947年布痕瓦尔德案中被判处死刑的多名男性党卫军人,尽管都被法庭确认有成百上千命案在身,后来均得到赦免,且在五十年代前期重获自由。在政治正确的大前提下,除了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克莱将军,对这样一个女人是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手弄脏的,包括她的德国同胞。巴伐利亚州司法部在阐述驳回女科赫申诉的根据时有这样一段只供内部传阅的文字:“作为布痕瓦尔德女司令,科赫的名字已经和纳粹集中营体系密不可分,因此科赫一案已经不是她个人的问题,而是事关政治,(不能赦免或重审)只能说是这个女人的命中注定。”

科赫夫妇与长子艾特文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长官别墅前

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尽管女科赫不息地表白自己的无辜,但是父母对孩子带来的伤害终究难以逆转。1967年,科赫的大儿子艾特文(Artwin Koch 1938 – 1967)自杀,在得知儿子的死讯后,服刑中的伊尔瑟·科赫旋即在狱中自缢身亡。在伊瑟尔服刑期间,唯有她在美军监狱里怀上的小儿子乌维定期探监,成人后的乌维还曾经帮助伊尔瑟寻求赦免。伊尔瑟在上吊前,给乌维留下了诀别信,其中写道:原谅我,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能如此自救。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正门

在此重提科赫们的往事,并非因为对科赫的案件有特别的兴趣,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能力去评价科赫案量刑的精准性,更多的是惊讶 JEDEM DAS SEINE 犹如咒语般的现世报灵验:成千上万的人被科赫们囚禁在“咎由自取”的铁门之后,尽管他们无辜无咎,与之相比,科赫们的业缘果报是不是更公正一些,更体现了 JEDEM DAS SEINE 呢?

2009年6月5日德国总理默克尔陪同美国总统奥巴马参观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在跨入 JEDEM DAS SEINE 铁门时,奥巴马恭请默克尔先行。之后默克尔奥巴马与布痕瓦尔德幸存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里·维瑟尔(Elie Wiesel)向亡灵献花,自始至终,默克尔神色凝重肃穆。1970年,默克尔的前任威利·勃兰特在华沙突然向犹太人起义纪念碑下跪;1985年,德国总统理查德·冯·魏茨泽克在纪念纳粹德国投降四十周年演说时说到,德国的投降日也是德国人民的解放日。与这些伟大的前辈相比,默克尔讷于言,亦不敏于行。然而,当2015年难民危机在向人道灾难演变之际,德国却突然向千百万难民开放边境,谁能知道,当默克尔在决定打开国门之际,是不是想到了这一扇门,这扇曾经对成千上万无望的人们永远紧锁着的,镌刻在其上的,在德意志记忆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那句 JEDEM DAS SEINE 呢?

美国青年作曲家阿什顿·格莱克曼(Ashton Gleckman)的组曲《躲藏》中的“布痕瓦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