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的中国梦:1500年前的民族大团结
西晋 “八王之乱” 爆发后,极大地削弱了王朝统治力量,使其政权濒临分崩离析。
趁着这一动荡局势,匈奴、鲜卑、氐、羌、羯等被视为“五胡”的少数民族势力,纷纷南下入主中原,分别建立了割据政权。
可以说,魏晋南北朝是民族大融合的重要时期。进入6世纪中叶,五胡民族与汉族的融合已基本完成。
在这场大规模的民族大融合进程中,率先统一北方的前秦第三任君主苻坚,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为民族融合筑牢了根基,更成为了这一时期民族大融合思想与实践的先行者。

“五胡”的大致位置
1
前秦何以自称“中国”?
前秦自称“中国”的记载,最早见于建元十二年(376)。
当时,前秦军队攻克了前凉的都城凉州(今甘肃武威)之后,大臣们商议是否继续征讨西方的氐、羌等部族,苻坚表示:
那些部族混杂居住,互不统一,成不了中国的大祸害(秦人既克凉州,议讨西障氐、羌。秦王坚曰:“彼种落杂居,不相统壹,不能为中国大患)。
建元十九年(383)正月,前秦出兵进军西域。苻坚在长安为大军主将吕光送行时,特意叮嘱他说:
西域的部族习俗落后,不是讲究礼义的地方。对于他们要采取安抚笼络的策略,归服就赦免他们,向他们展示中国的威势,用帝王的教化来引导他们,不要滥用武力、穷兵黩武,过度屠杀抢掠。
原文:西戎荒俗,非礼义之邦。羁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国之威,导以王化之法,勿极武穷兵,过深残掠。
坦诚说,无论是“不能为中国大患”,还是“示以中国之威”,都体现了苻坚以“中国帝王”自居的心态。要知道,前秦是氐族人建立的政权,而他的这番言论无疑是对传统的“华夷之辩”观念的有力回应。
苻坚
值得一提的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哪个政权占据了中原地区,尤其是占据了长安、洛阳这两座古都,就有资格自称“中国”。
在三国时期,占据中原的曹魏政权就享有“中国”资格。即便蜀汉君主刘禅是东汉皇室的后裔,也不具备“中国帝王”的资格。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八月,孙权派遣使者向曹魏称臣,曹魏大臣刘晔说道:
孙权无缘无故前来求降,内部必定有紧急情况。孙权之前偷袭杀死关羽,刘备必然会发动大军讨伐他。他外部面临强敌,国内人心不安,又担心中国(曹魏)趁机攻打他,所以才主动献上土地求降,一来是为了阻止中国的军队进攻,二来是借助中国的援助,来增强自己的势力、迷惑敌人罢了。
如今天下三分,中国占据了十分之八的土地。吴国和蜀国各自占据着一个州,依靠山河险阻,有紧急情况时互相救援,这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原文:权无故求降,必内有急。权前袭杀关羽,刘备必大兴师伐之。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国往乘其衅,故委地求降,一以却中国之兵,二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疑敌人耳。天下三分,中国十有其八。吴、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国之利也。
在刘晔看来,只有曹魏才是“中国”,吴、蜀两国都是“小国”。
鉴于此,基本统一了北方地区,并且占据了长安、洛阳两座古都的前秦,原则上是有资格自称“中国”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秦汉以来,历经三国与西晋,所有以“中国”自居的政权,无一例外都是汉人建立的。所以,要想让当时的人们认可前秦这个由氐族人建立的“夷狄”政权为“中国”,绝非易事。

三国地图
需要指出的是,最早以“中国帝王”自居的“夷狄”皇帝并不是苻坚,而是更早的石赵政权的建立者——羯族人石勒。
据《晋书·石勒载记上》所载,大臣徐光曾对石勒表示:
陛下已经占据了长安、洛阳两座古都,成为了中国帝王。那个司马家的小子(指东晋君主),和当年的刘备没什么区别,李氏(成汉君主)也只是和孙权一样的人物(陛下既苞括二都,为中国帝王,彼司马家儿复何异玄德,李氏亦犹孙权)。
在石赵政权建立之前,中原人士既不接受“戎狄在中原称帝”的观念,更不认为“戎狄”建立的政权为“中国”。
比如西晋永嘉五年(311),西晋将领刘琨劝说石勒背弃前赵(匈奴人刘渊建立的割据政权,石勒曾依附于此)向西晋朝效力。
原因很简单,“自古以来,确实没有戎狄之人能够成为帝王的,至于立下功业的名臣,倒是有过”(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至于名臣建功业者,则有之矣)
但随着自身势力的逐渐壮大,石勒在东晋太兴二年(319)自称赵王,并在咸和五年(330)正式称帝。石赵政权的统治范围囊括了冀州、豫州、雍州等地区,巅峰时期的国土面积超过了80万平方公里。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人们开始转变态度,逐渐承认石赵政权为“中国”。

石勒听讲图(局部)
总的来说,时人乃至史家接受“戎狄为帝”的思想,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西晋刚刚灭亡时,中原局势尚不稳定,人们普遍无法接受“戎狄为中国”的思想观念;待到石赵政权建立时,戎狄入主中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随着中原局势的趋于稳定,一些人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这一时期“中国”的称号仍然处于混乱状态——石赵政权占据中原,自称“中国”;偏安江南的东晋政权,也同样以“中国”自居。
石赵政权灭亡后,仍然有人坚持“戎狄不能成为天子”的观念。比如石赵政权的官员姚弋仲,就曾告诫自己的儿子们说:
如今石氏已经灭亡,中原没有君主,自古以来就没有戎狄能成为天子的。我死后,你们就归顺晋朝,一定要尽心尽意履行臣子的礼节,不要做不义之事(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
值得注意的是,姚弋仲本身也不是汉人,而是货真价实的羌人。但在他的认知里,“戎狄称帝”是不可能长久的。
尽管前秦在建国初期就占据了关陇地区,但当时的人们并不把它看作“中国”。
东晋永和十二年(356)二月,苻生(第二代前秦君主)派遣阎负、梁殊出使凉州,劝说前凉政权归降,但该国的辅政大臣张瓘指责说:
中州地区的人不讲信用,喜欢违背誓言。以前你们和石氏(石赵政权)交好,不久就出兵侵犯他们。中国的风气,从过去就如此,没必要再谈论和平交好的事情了(中州无信,好食誓言。往与石氏通好,旋见寇袭。中国之风,诫在昔日,不足复论通和之事也)。
须知,前凉一直以晋朝臣子自居,张瓘在这里称前秦为“中州”,却自诩为“中国”,本质上就是认同东晋才是真正的“中国”。

东晋与前秦示意图
然而,从建元六年(370)开始,前秦陆续灭亡了前燕、仇池、前凉、代国等政权,基本统一了北方地区。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前秦的君臣们开始坚定地以“中国”自居,中原人士也逐渐称前秦为“中国”。
建元十五年(379),鲜卑将领乞伏国仁(后来成为了西秦的开国皇帝)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发动叛乱,苻坚派遣乞伏国仁前去讨伐。乞伏步颓在路边迎接了乞伏国仁,后者大摆宴席,慷慨激昂地表示:
苻氏当初趁着石赵政权混乱,擅自窃取帝王名号,滥用武力、穷兵黩武,占据了八个州的土地。如今疆土已经安定,本应推行德政安抚百姓,却反而一心扩张威势,费尽心机谋划远方的征战,扰乱百姓的生活,使中国疲惫不堪,违背天意、失去人心,这样下去怎么能成功呢!
原文:苻氏往因赵石之乱,遂妄窃名号,穷兵极武,跨僭八州。疆宇既宁,宜绥以德,方虚广威声,勤心远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将何以济!
由此可见,即便乞伏国仁叔侄已经下定决心反对前秦,但依然称前秦为“中国”。
但不管怎么说,尽管“夷夏大防”的森严界限已经出现了松动的痕迹,但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融合还远未完成。
2
苻坚是如何看待“五胡”的?
那么问题来了,苻坚是如何看待包括氐族在内的“非汉”民族的?他的民族观究竟是什么样的?前秦的民族政策又有哪些鲜明特点?
苻坚雕像
我们先看看苻坚对“本族”氐族的态度。
一直以来,苻坚都将氐族视为前秦的支柱力量,朝中的重要官职也大多由氐族把持。放在当时“夷狄入主中原、政权根基未稳”的时代背景下,这样优先依靠本族力量巩固统治的举措,其实无可厚非。
考虑到氐族人口繁衍繁多,苻坚在建元十六年(380)七月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的十五万户氐人,分派给了驻防于关东地区的皇室宗亲和统领,让他们分散居住在各地的方镇,犹如诸侯一样,
但从史料记载中可以明显发现,苻坚的“氐族情结”并不深厚——他心中的终极目标,是实现“六合一统”的天下大同。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重用汉族大臣王猛的举措中就能清晰地看得出来。
当然,这段君臣相知相助的故事,固然成为了后世的美谈,但也一度引起了不少氐族贵族的强烈不满。
就拿特进(位列“三公”之后的高级官员)樊世来说,他不仅是氐族的豪强之一,还跟随前秦开国皇帝苻健征战南北,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性情傲慢自负,敢于公然挑战王猛的权威。
他曾当众羞辱王猛说:“我们这些人与先帝一起开创大业,却不能参与当下的朝政大权;你没有立下半点汗马功劳,凭什么敢独揽重任?这难道是我们耕种劳作,却让你坐享其成吗!”
原文:特进樊世,氐豪也,有大勋于苻氏,负气倨傲,众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而不预时权;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管大任?是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
很快,王猛将这件事告诉了苻坚,后者大怒道:“必须杀掉这个氐族老臣,这样文武百官才能整顿有序”(猛言之于坚,坚怒曰:“必须杀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
后来,樊世又与王猛发生了争执。勃然大怒的苻坚,旋即下令将樊世在西厩斩首。氐族贵族们纷纷站出来,争相指责王猛的过错。
苻坚得知后更加气愤,不仅将众人痛骂了一顿,里面的一下人还在宫庭中被鞭打(坚由此发怒,命斩之于西厩。诸氐纷纭,竞陈猛短,坚恚甚,慢骂,或有鞭挞于殿庭者)。
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郡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人
经过这一番斗争,王猛的地位才得以彻底确立。从此以后,上至公卿大臣,下到基层官员,没有不畏惧王猛的。在苻坚的全力支持下,王猛严厉打击了氐族贵戚豪强以及其他民族中的不法之徒。
比如有个叫强德的特进,是苻健妻子的弟弟——他酗酒成性、蛮横霸道,成为了百姓口中的祸患。王猛得知此事后,不仅下令将他逮捕并处死,还把其尸体陈列在集市上示众,以示警告。
当时的中丞邓羌,性情耿直不屈,他与王猛同心协力,在短短几十天内,合计抓捕并诛杀了二十多名贵戚豪强。从此以后,文武百官震动敬畏,豪门大族收敛气焰,社会风气大变,出现了路不拾遗的景象。
王猛这些雷霆万钧的整顿举措,得到了苻坚的大力赞赏,他一度感慨道:
我今天才知道天下还有法度可言,才知道天子的尊贵啊!(坚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
除了本族氐族之外,对于尚未接受“帝王教化”的羌族等民族,苻坚也表现出了强烈的“将之纳入中国”的情结。
据《晋书·苻坚载记下》所载,建元十二年(376),前秦军队攻克凉州后,大臣们商议讨伐西部边境的氐、羌等部。
对此,苻坚表示,“那些部族混杂居住,互不统一,成不了中国的大祸害。我们应该先去安抚晓谕他们,向他们征收租税;倘若他们不听从命令,再出兵加以讨伐”。
原文:秦人既克凉州,议讨西障氐、羌。秦王坚曰:彼种落杂居,不相统壹,不能为中国大患。宜先抚谕,征其租税。若不从命,然后讨之。
苻坚之所以下令对氐、羌等族采取“安抚晓谕为先,武力讨伐为后”的策略,除了想征收租税、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之外,更核心的目的,是想将这些部族纳入“中国版图”,从而实现“六合一统”的远大目标。
他先派遣殿中将军张旬前去宣示安抚之意,又派庭中将军魏曷飞率领两万七千骑兵紧随其后。但是,魏曷飞怨恨这些部族凭借地势险要拒不归服,就放纵士兵攻打他们,并大肆抢掠了一番。
得知此事后,愤怒的苻坚不仅鞭打了魏曷飞两同时下,还斩杀了前锋督护储安,以此向氐族、羌族部族“谢罪”。这一举措无疑取得了极大成功,氐、羌等部的人众们纷纷前来归降依附,并献上贡品。
西汉时期的羌人活动区域
至于匈奴和鲜卑,苻坚的态度也与前者别无二致,同样秉持着“安抚为先、以德怀之”的原则。
前秦甘露二年(360),匈奴左贤王卫辰派遣使者前来归降,并请求前往中原地区开垦田地,苻坚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是,当时的云中护军贾雍,却派遣手下士兵放纵抢掠这些匈奴部族,这让苻坚勃然大怒,他斥责对方:“我正打算用恩德和信义安抚这些戎狄部族,而你却贪图小利破坏我的计划,这是为什么!”
随后,苻坚罢免了贾雍的官职,并派遣使者前去与匈奴修好,归还了抢掠的财物,以此向他们表明信义。很快,卫辰就率领部族进入塞内居住,还献上了大批贡品。
前秦建元五年(369),前燕的慕容垂前来投奔苻坚。
王猛认为,慕容垂是个“不可驯服的人”,建议将之就地处决。不过,苻坚却以“我正要以信义招致天下英豪,建立不朽功业(吾方以义致英豪,建不世之功)”为由,收留了他。
建元六年(370),前秦灭亡前燕。苻坚不仅赦免了燕王慕容暐以及他手下的王公贵族和大臣,将他们全部迁徙到长安,根据身份高低封授官职。
对此,苻坚的幼弟苻融十分担忧,他劝谏道:
慕容氏等人,本来就不是因为“仰慕信义”而来投奔的。现如今,陛下如此亲近并宠信他们,让他们父子兄弟布满朝廷,执掌大权、担任官职,其势力已经甚至超过了朝中的老功臣。恕我冒昧,他们有狼虎一般的野心,终究不能豢养,如今星象出现异常,希望陛下稍加留意。
原文:(慕容氏)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
不过,苻坚却信心十足地安慰他说:
我正要将天下混同为一家,把夷狄部族看作自己的亲生子女。你应该打消顾虑,不要心怀芥蒂。只有修养德行才能消除灾祸,如果我们能向内反省自身,又何必担心外部的祸患呢。
原文:朕方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灾,苟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
很明显,苻坚将夷狄“视为赤子”的背后,核心目的还是“混六合为一家”,从而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

慕容暐主题绘作
前秦建元十四年(378),凉州刺史梁熙遵照苻坚的旨意,派遣使者出使西域,旨在宣扬前秦的威势和恩德,还把丝绸彩缎赏赐给各国国王(宣扬秦之威德,以缯彩赐诸国王)。
用发展的眼光看,此举效果可谓显著,西域有十多个国家前来朝贡。其中,大宛国献上了千里马,这些马都是汗血宝马,有着红色的鬃毛、五彩的毛色,胸部像凤凰、身躯像麒麟,还献上了五百多种奇珍异宝。
不过,苻坚不仅下令将大宛马返还,以此表明自己“没有贪图异物的欲望”,还命令文武大臣创作《止马诗》来纪念这件事。尽管有人视此为“好名之过”,但这无疑是他“视夷狄为赤子”、以恩德安抚四方理念的真实体现。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将前秦与之前的石赵政权做个对比。
就拿石勒来说,不仅重用汉人谋士张宾(据史料记载,此君“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还下令“不得侮辱中原的汉族贵族与士大夫(衣冠华族)”,推行了不少带有汉化色彩的措施。
但是,石赵的统治者们从来没有过“视夷狄与汉人如一”的平等观念。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赵政权开始推行“称羯族为国人,称汉族人为赵人”的歧视制度,这一制度在石虎(石勒的侄子,后赵皇帝)统治时期达到了顶峰。
对此,《魏书》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夷狄不恭敬顺从,在中原作乱,自古以来的帝王时代,从来没有断绝过。刘渊等人(包括石虎)假借名义窃取政权,凶狠残暴、制造祸患,玷污皇位,残害百姓,战乱灾祸如此之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怨恨积累、灾祸满盈,最终很快就覆灭了。上天大概是在等待贤明的君主出现吧?
原文:夷狄不恭,作害中国,帝王之世,未曾无也。刘渊(包含石虎)等假窃名目,狼戾为梗,污辱神器,毒螫黎元,丧乱鸿多,一至于此。怨积祸盈,旋倾巢穴。天意其俟大人乎?
后赵的控制疆域
正因为石赵政权长期推行民族歧视政策,使得石虎的养孙、汉人冉闵在将之推翻后,实行了一系列报复性政策。
据史料记载,冉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了境内的几乎所有羯族人,无论贵贱、男女、老少,全部被斩首,死去的人数达到二十多万;而那些屯守在四方的军队,都遵照冉闵的命令诛杀胡羯,以至于很多高鼻梁、多胡须的人,有一半被误杀。
原文:闵躬率赵人诛诸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屯据四方者,所在承闵书诛之,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
由此可见,苻坚的民族理念比石赵政权进步得多;前秦对于“中国”的认识也比石赵政权丰富、深刻得多。这不仅仅是前秦一个政权的进步,更是时代发展的进步。
3
为什么苻坚会倡导“民族团结”?
学界普遍认为,苻坚先进的民族思想,核心在于他本人较深的汉化程度,以及氐族本身相对深厚的汉化水平。

前秦苻坚墓
在《魏略·西戎传》当中,就有关于氐族习俗的记载:
氐族的风俗,语言和中原地区不一样,与羌以及其他杂胡的语言相通。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姓氏,就像中原人有姓氏一样。
氐族人的衣服崇尚青色和深红色,他们擅长织布,精通耕种,饲养羊、猪、牛、马、驴、骡等家畜。氐族的女子出嫁时,会穿着一种叫做“‘衽露”的服饰,这种衣服的装饰风格和羌族相似,但‘衽露’本身的样式又和中原的袍子相近。
氐族人大多留着编发的发型,很多人都会说中原的语言(也就是汉语),这是因为他们长期和中原人交错居住的缘故。不过,当他们返回自己的部族中时,就会使用自己的语言。
原文:其俗,语不与中国同,及羌杂胡同。各自有姓,如中国之姓。其衣服尚青绛,俗能织布,善田种,畜羊豕牛马驴骡。其妇人嫁时著衽露,其缘饰之制有似羌,衽露有似中国袍。皆编发。多知中国语,由与中国错居故也。其自还种落间则自氐语。
由此可见,当时的氐族人,已经呈现出了比较强的“汉化”特征。
再看苻坚个人。据史料记载,他从小就对汉文化充满向往,八岁时,就主动请求祖父苻洪让老师到家里教自己读书,这一举动令苻洪感到十分惊讶:
你是戎狄异族,我们世代只知道喝酒,如今你竟然主动要求求学,真是难得(汝戎狄异类,世知饮酒,今乃求学邪!。
随后,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可以说,他从小就接受了系统、良好的儒家文化教育,这为他日后推行汉化政策、形成先进的民族观,奠定了坚实的认知基础。
苻坚即位之后,更是大力推行儒学和汉文化,着力改变氐族的旧有习俗,进而推动民族融合。
自从永嘉之乱(307—317)以来,中原地区的学校教育就荒废了,再也没有听到过办学讲学的消息。
待到苻坚掌权后,十分重视儒学教育,王猛也辅佐他整顿社会风俗,政务治理得当、成效显著,荒废的学校也逐渐重新兴办起来。
不仅如此,苻坚还广泛修建学校,征召各郡中通晓一部儒家经典以上的学生,到学校中学习;王公大臣以下官员的子孙,也都被派遣到学校接受教育。
另外,他会亲自到太学视察,考核学生对儒家经典义理的掌握程度,根据成绩优劣评定等级。有时他还会亲自提问五经中的疑难问题,很多博士官都无法回答。
苻坚推行儒学汉文化的范围十分广泛,不仅在中央和地方的各级学校中推行,甚至在军队和后宫里,也大力倡导并推行儒学教育。
他在渭城修建了教武堂,命令太学中精通阴阳学说和兵法的学生,前往教武堂教导将士们。京城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等各级军队的将士,都被要求读书学习。
他还在后宫推行教育,设置典学官职和内司,负责后宫的教学事务,从宫女中挑选聪明有见识的太监和女仆,任命为博士,负责传授儒家经典。

《广武将军碑》碑文
除此之外,苻坚还恢复了荒废的官职,接续断绝的世家传承,礼敬天地神祇,督促百姓耕种养蚕,兴办学校。
对于那些鳏寡孤独、年老无依、无法生存的人,分别赏赐粮食和布帛;对那些有特殊才能、品行出众,或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品德功业值得称赞的人,命令各地官员将他们的事迹上报朝廷。
以上种种,无疑体现了苻坚推行“仁德之政”的鲜明特色,而“仁德之政”无疑是儒家政治学说的核心精髓。
正因如此,在苻坚统治期间,前秦不仅成功统一了北方地区,国力也日益强盛,出现了盛世景象。据史料记载:
当时的关陇地区太平无事,百姓生活富足安乐,从长安到各个州郡的道路两旁都栽种着槐树和柳树,每隔二十里就设置一个亭台,每隔四十里设置一个驿站,出行的人可以在途中获得补给,商人小贩在道路上往来经商、络绎不绝,俨然一派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象。
原文: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
有观点认为,以上种种,也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他推行汉化政策以及先进民族观所取得的成效。

前秦《广武将军碑》正面
4
为何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
说到这儿,或许有人就会问了:执行“仁德之政”且国内一派盛世景象的前秦,为什么会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统治也迅速崩溃?
对于这个问题,史学界有着不同的看法。
不少史学家认为,前秦的迅速崩溃,与苻坚没有杀掉鲜卑人慕容垂(后燕开国皇帝)、羌人姚苌(后秦开国君主)有着很大关系;而司马光认为,苻坚“因屡次获胜而骄傲自满”的心态,造成了前秦不可挽回的败局。
到了近现代,学者们更倾向于认为,前秦的失败根源在于民族关系处理不当,正如陈寅恪先生所说的那样:
苻坚不能成功也在未将民族关系弄好。当时中原衣冠多随东晋渡江,汉人正统似在南方。如果不攻取东晋南朝,就不能自居于汉人正统的地位,也就不能降服鲜卑等族,且汉人也有离心的倾向。
苻坚之所以必欲南进,正是因为他了解民族问题未能解决,只有南伐,取东晋而代之,才可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初不料会在淝水战败。
他的这段分析,不仅道出了苻坚南下伐晋的终极目的——争夺“中华”正统的地位,也清晰论证了前秦不能成功的根本原因——当时各民族之间尚未实现真正的融合,民族矛盾依然潜藏。
陈寅恪,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诗人
在今天看来,苻坚的“民族理念”实在过于超前了。
一直坚持贯彻德治的他,对待鲜卑、羌等民族极为宽厚。比如多位大臣都曾建议杀掉慕容垂以绝后患,但苻坚不仅一概不同意,甚至还天真地认为,既然自己以恩德相待,这些人终究会投桃报李、忠心效力。
始终坚持宣扬儒家文化、推行汉化政策的苻坚,在国力强盛之后,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本钱,能够与东晋争夺天下正统地位,于是便下定决心伐晋。
据史料记载,苻坚一心想要夺取江东地区,甚至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他的弟弟、阳平公苻融劝谏他说:
懂得知足就不会遭受耻辱,懂得止步就不会遇到危险。自古以来,凡是穷兵黩武、肆意征战的君主,没有一个不灭亡的。况且我们国家本来就是戎狄建立的,正统的天命不会归于我们。江东的东晋政权虽然弱小,却依然存续,它是中华的正统,上天一定不会让它灭绝的。
原文: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
不过,苻坚马上反驳说:
帝王的天命传承,哪里有永恒不变的呢!只需要看德行在哪里罢了!刘禅难道不是汉朝的后裔吗?最终还是被曹魏所灭亡。你之所以比不上我,正是因为你不懂变通啊!
原文:帝王历数,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淝水之战古战场
直到淝水之战大败之后,苻坚才彻底“恍然大悟”。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自己一直信奉的德治感化力量,竟然如此脆弱。就像他怒斥起兵造反的慕容暐时所说的那样:
你的宗族之人,可谓是人面兽心,大概不能用国士的标准来期望你们啊(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殆不可以国士期也)!
坦诚说,苻坚的民族观无疑是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是否正统,关键不在于他出身哪个民族,而在于他是否施行德政,是否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
但是,结合当时人们的历史认知来看,苻融的观点才是更贴合现实的。因为在当时的很多汉族士人的眼中,前秦依然是“非正统”的“夷狄”政权,始终被他们视为“异类”,甚至有人将之视为禽兽。
比如在《晋书》中,就有这样的记载:
因为母亲被前秦俘获,东晋大臣周虓被迫投降了前秦。从此以后,他每次入朝拜见苻坚时,总是伸开双腿、傲慢地坐着,还直呼苻坚为“氐贼”。对此,苻坚很不高兴。
到了元旦朝会的时候,前秦宫廷仪仗十分整齐。于是,苻坚趁机问周虓:“晋朝的元旦朝会,也是这样隆重吗?”周虓捋起衣袖,厉声说道:“戎狄聚集在一起,就好比狗和羊成群结队,怎么敢和天子的朝会相比!”
原文:周虓因母被秦所获降于秦,“自是每入见坚,辄箕踞而坐,呼之为氐贼。坚不悦。属元会,威仪甚整,坚因谓虓曰:“晋家元会(为)何如此?’虓攘袂厉声曰:‘戎狄集聚,譬犹犬羊相群,何敢比天子!”

淝水之战示意图
5
尾声
总而言之,“民族融合”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历程。而民族观过于“超前”的苻坚,显然对当时的实际情况过于乐观了。
在各民族尚未实现较好融合、前秦实力尚未对东晋形成碾压态势、很多汉族知识分子还未摆脱“华夷之辩”思想桎梏的时候,他贸然发动灭晋战争,最终只能以失败收场,前秦的统治也随之迅速崩溃,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