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德龄: 从晚清御前女官到旅美华人作家

作者: 裘伟廷   来源: 各界杂志

晚清历史上有一位奇女子,她深得慈禧信任当上御前翻译,又是光绪的英文老师,是他们宫廷生活的见证人;她冲破礼教束缚,嫁给美国领事为妻;她以旅美作家的身份,以“德龄公主”为笔名,用英文将晚清中国和宫廷展现给世界……她是最不像贵族的贵族,她叫公主却不是公主,她是中国最早的一代外嫁女,也是中国最早的一代女“海归”。她就是裕德龄。

裕家有女出落得才貌双全

1881年6月6日,裕德龄在武昌出生,后随父亲在荆州、沙市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光。当时,她的父亲裕庚正主持沙市的厘税榷关,兼办洋务、教案。裕庚生于1838年,汉军正白旗人。曾有传言说他是爱新觉罗氏远支,恐系误传。裕庚出身于官宦之家,“少有文才,聪慧过人”。但多年的官场生涯,并没有使他取得仕途上的重大突破,最终只做到了四品衔的太仆寺少卿。不过,裕庚曾出使日本、法国,完成外交使命,可算是晚清时的重要外交官员。

裕庚娶了一名混血籍女子为妾,当时外国报刊称她为“上海皮尔森小姐”,这便是后来德龄姐妹的生母。对于裕太太的混血身份,以及早年卑贱经历,在当时的官场中,早已不是秘密:裕太太其父为流落死于上海的美国人,其母为来自广东的妓女,所以裕太太未过门时就会讲英语。那个逊清遗老的郑孝胥,在1895年7月奉命出使日本当神户领事时,曾在日记上记录了这个情况。

在裕家这个中西合璧的家庭中,共有兄弟姐妹5人,大哥奎龄早逝(为其父与原配所生);二哥勋龄(其母带入裕家的),曾被安排在万寿山电灯处工作,后成为唯一给慈禧太后照过相的摄影师;德龄排行第三(人称“三姑娘”);四弟馨龄,曾被安排在万寿山轮船处工作,英年早逝;妹妹容龄(人称“五姑娘”),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现代舞的舞蹈家。

令裕庚欣慰的是,自己那位混血太太所生的女儿,就是三女德龄和五女容龄,从小就接受了东西方双重教育,因此与传统的清朝女子不一样,她们精通多国语言,熟悉西方社交礼仪,有着更开阔的眼界和思想,并且生性活泼,各有所长:姐姐德龄学识渊博且长于文墨,妹妹容龄则擅长文艺。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这两个被裕庚视若珍宝、出落得才貌双全的孩子,竟会有幸进入皇宫,成为慈禧皇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呢?

1894年,甲午战败,清廷一时间陷于被动局势之中,急缺一名驻日本公使,张之洞便力荐裕庚出使日本。由于事态紧迫,皇帝便当场应允,马上将裕庚升为“四品京堂”以培养资望,并于同一份谕旨中,宣布由他“充出使日本大臣”。因此,1895年,裕庚被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调任驻日本国公使。3年任期满后,回国述职,升为四品官衔。翌年即1899年,裕庚又被任命驻法国公使。

德龄自幼聪明,1895年其父裕庚出使日本,她同容龄等家人随父前往。在日本4年期间,她学会了英文、日文、日本插花和日式舞蹈。裕庚在出任法国公使期间,其夫人带着几个子女随他生活在巴黎,并接受西方系统教育。比如,二哥勋龄就读于法国陆军学校,长于摄影;妹妹容龄英、法文都很好,20世纪20年代末,她曾用英文写作出版过一部历史小说《香妃》;当然,容龄还正规学习了现代舞和芭蕾舞。

至于德龄,在长达数年的国外生活中,使当时年纪尚小的她,深刻地感受到西方文化,不仅学会了多门外语(据说达到8种,尤精通英语、法语),通晓各国国情,成为了一名渊博的知识女性。与此同时,她性情也变得更西化更开放。她曾与容龄一起得到“现代舞之母”邓肯的亲授,学了3年自由派舞蹈。

1902年,清朝派庆亲王奕勖的长子载振,到英国参加爱德华七世的加冕典礼。在路过巴黎时,载振特地去看望了驻法外交官裕庚。在裕庚家里,他意外地发现,主人竟有两个会说英语、法语、日语的女儿。载振不禁联想起慈禧太后曾交代给他的一桩心事:为了在和洋人打交道时方便沟通,同时保证恰当的外交礼仪,宫中需要一些充当翻译和顾问的特殊“女官”。而今现成的人选就摆在面前,载振喜出望外。

踏上通往紫禁城的道路

当时,清政府面对西方列强的军舰和大炮,已经毫无抵抗之力。吓破了胆的慈禧太后,为了保住自己独裁统治地位,已从原来极端排外突变为卑躬屈膝。但问题在于,慈禧面对陌生的西方人却束手无策,不知要如何讨好。恰好1903年春天,裕庚任期满,全家人随其归国,经上海回到北京,后留京办理各国外交事宜。朝廷擢升裕庚为太仆寺少卿,其夫人与德龄等兄妹也随他在北京居住。于是,无论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凭着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特别的经历,把德龄和她的妹妹容龄带上了通往紫禁城的道路。

正值裕庚回国任太仆寺卿,负责处理各国外交事务之际,有一天,载振来到他家里,说裕太太以及两个女儿,都已被皇太后指定为御前女官,希望她们进宫做些外交工作。裕庚不论愿意与否,立刻就答应了。载振高兴地对裕太太说:“皇太后一定会喜欢你们的,她正需要你们。但是宫廷的礼节太复杂,你们不懂,要学一学。”于是,德龄母女在庆亲王府,专门由庆亲王的侧福晋和载振的夫人,教授了清宫的一些礼节。

另一方面,1903年,慈禧已从庆亲王那里得知,裕庚的女儿通晓西方语言及西方礼仪,便下旨召裕庚夫人带裕家姐妹到颐和园觐见。这年4月(农历三月十五),德龄母女3人先准时到达颐和园,然后换乘小轿来到乐寿堂。首先迎接她们的是面容瘦削的皇后,再由皇后领着她们去见慈禧太后。当时慈禧正在批阅奏折,德龄母女等赶紧依礼叩拜。寒暄一番后,慈禧特赏母女3人一同看戏,然后回家待命。

德龄、容龄姐妹

几天后,宫里送来一张黄纸帖,召德龄她们进宫,她们3人又一次进入颐和园。就这样,德龄和容龄因其活泼天真的性格、娴熟的社交能力,受到了慈禧的青睐。为了进一步了解西方,也为了能与西方国家驻华使节的夫人们接触交往,1903年3月开始,慈禧便将姐妹俩一并留在身边做了翻译。自此,德龄和容龄正式成为了紫禁城的“御前女官”。其中,德龄凭借着自己出色的外语才能和天生伶俐的口才,成为了慈禧的御用翻译官。而裕太太也借女儿之光,留在慈禧身边,成为宫里非正式“御前女官”。

实际上,据学者考证,晚清宫廷中平时并无正式的女官头衔。不过,后世习惯将当年常陪侍在慈禧身边的8名女性(侍女),称为“八大女官”,即:光绪皇后隆裕、瑾妃、大公主、四格格、元大奶奶、德龄、容龄、荣禄女儿等。这种说法虽不符合史实,却也很形象。

德龄、容龄姐妹俩进宫后,就住在养云轩。容龄天真烂漫,德龄心高志远,带有“野心”。德龄不仅姿容绝伦,而且还从国外带来了许多洋玩意,启迪了慈禧对“新生活”的向往。受到德龄姐妹生活方式的影响,慈禧开始接触西方文化,也开始接受西方的生活方式。比如:德龄入宫之前,慈禧的化妆品全是宫中自制,但德龄入宫后,慈禧慢慢对西方人化妆品有了一些了解,当德龄推荐法国染发膏时,她欣然同意,使用后还赞赏不已;慈禧对西服也颇有好感,曾赞誉其亭亭玉立,极惹人爱,她还特别恩准德龄可以穿西服,这在大清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在清宫做女官的岁月

在宫里侍奉慈禧的日子里,德龄姐妹同其他女官一样,几乎一整天都陪侍在慈禧身边。平时无非是陪伴慈禧化妆、游玩、看戏、学车、写字、观花、赏狗、掷骰和筹备各种节日。后来,她们母女3人被安排住在乐寿堂旁的屋子里,离慈禧很近,以便慈禧能及时召集她们。每天早晨8点钟,皇后以下的格格和女官们都齐集在乐寿堂殿内,等候向慈禧请安。请安后,慈禧在檀香椅子上坐下来,阅看各省督抚或军机处的奏折,奏折都分装在几个黄匣子里,由大总管递给她。看完奏折,慈禧就坐轿到仁寿殿,会见王公大臣们,商议国事。

德龄姐妹最主要的工作是充当慈禧御前英、法等文的翻译。美国公使康格夫人、俄国伯兰桑夫人、西班牙公使德卡赛夫人和小姐、日本公使内田夫人、葡萄牙代办阿尔美达夫人、法国代办托兰夫人、后来的日使伊集院夫人等入宫觐见慈禧时,基本都由德龄、容龄陪同和翻译。德龄还经常为慈禧等人在宫里译读外文报纸,为清宫打开了一扇通向外部世界的窗口。

1904年,德龄与美国公使康格夫人接洽,邀请美国画家卡尔女士为慈禧太后画像。这是油画艺术第一次进入清宫。由于当模特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着,慈禧可没有这个耐性,于是她让德龄穿上她的衣服,替她坐在那里当替身模特,只有在画脸的时候才亲自上阵。为完成此画,德龄还和美国画家卡尔同住多日。慈禧太后画像笔法精致细腻,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据称,晚年的慈禧对于西方事物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她不但对一些国家的地理、政治等概况有初步了解,而且还自比为英国女王维多利亚。有趣的是,当接到进宫的圣旨后,裕太太因没有满式礼服而紧张万分,不料慈禧竟宽容地允许她们母女3人穿着西式服装觐见。当慈禧见到她们时,不嫌打扮怪异,居然兴致勃勃欣赏了一番,直到几个月后才改穿满式服装。

从左至右: 裕氏姐妹母亲、裕德龄、慈禧、裕容龄

利用朝夕相伴的机会,德龄还将西方电灯、电话、摄影机等新奇事物向慈禧推介,慈禧都欣然接受,甚至在德龄的劝说下,慈禧开始学着举办西餐宴会招待西方使节夫人、曾一度热衷于照相,等等。德龄母女还摸熟了慈禧的喜好,每逢节日,都送她一些购自巴黎的法国锦缎、家具、香水、香粉、肥皂及各种洋化妆品等。尽管慈禧极力排斥西方的社会制度,但对这些西方的生活用品却还是乐得消受的。

其实,在宫中那段时间,德龄还有过另一个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教光绪皇帝学英语,以便其与西方人交流;她也给光绪帝讲述国外的见闻,让其更了解西方的文化与思想。授课过程中,两人谈天说地,而他们更多讨论的是关于国家、关于变革与维新的事情。光绪帝的聪明与通达,深深影响着德龄,她对光绪帝又崇敬,又同情。她开放的眼界感染着光绪帝,让他了解改革的重要性。或许,光绪帝鼎力支持“戊戌变法”也有她的功劳。可惜的是,德龄的努力最终也没有让慈禧太后成为改革的支持者。

1904年10月,慈禧七十大寿临近了,为了布置太后大寿,宫里宫外忙开了。恰逢不久前下了大雪,慈禧兴致很好,因为她特别喜欢在下雪天出游。慈禧找来德龄姐妹陪她共赏颐和园,还专门叫来了德龄的哥哥勋龄,称这是照相的大好日子。当众人到达颐和园,走在一片银白冰雪世界里,脚下那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像是一首雪中交响曲。德龄毕竟还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孩子,看到眼前的美景,暂时忘却了在宫中所见的一切,忘却了心里的遗憾。在这张照片里,她亲昵地挽着慈禧,沉浸在这洁白无瑕的世界里。谁也不曾想到,这是她们在宫中留下的最后一组照片。

德龄与家人们离别紫禁城

也许,正因为慈禧太后守旧的态度,让德龄感受到紫禁城的压抑,让思想开放的她感到无法呼吸。又据说,德龄曾仰慕光绪帝,惋惜自己出国错过了“选妃机会”,否则早几年进宫,就可能成为光绪“不幸的妃子”了。她同情珍妃,更想代替“珍妃”,这必然触痛慈禧敏感的神经。慈禧将她指婚给荣禄的儿子巴龙,事实上宣布她做“二珍妃”的美梦彻底破灭。当然,德龄没有接受慈禧的指婚,去做宣统帝溥仪的舅妈,而是选择了抗婚离宫。

按照德龄后来的回忆,她们之所以离开皇宫,是因为1905年3月,父亲裕庚生病到上海就医,电召德龄姐妹赴沪。于是,本就萌生了退意的姐妹俩,以赴上海照顾生病的父亲为由,向慈禧请求辞去女官职位,从而顺利脱身。而容龄则说:父亲在驻法期间两腿受寒得了风湿病,任满回国曾在上海治疗过,略有好转;1903年,全家回到北京,父亲被任命为太仆寺卿;1904年父亲旧病复发,1905年冬病势加重。慈禧就同意德龄姐妹回家侍奉父亲,还说了句:“等裕庚病好后,你们还回来。”但1907年初父亲在上海病故,姐妹俩再也没有回宫。

从左至右:瑾妃、裕容龄、慈禧、裕德龄、裕母、隆裕皇后

关于德龄母女出宫的原因,当时在慈禧身边当差的太监信修明却回忆道:“德龄母女三人入宫时间一久,就有些不安分了。容龄年幼贪玩儿,常在宫中乱窜,不肯受管事太监约束;那位法国老太太(指裕太太)爱贪小便宜,有时见到宫中的小玩意儿就顺手牵羊;德龄则是见识广、野心也大的才女,……她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落魄的光绪皇帝,试图乘虚而入,取代当年珍妃的位置。更为严重的是,光绪曾偷偷……打听康有为、梁启超的下落。……德龄很可能向他透露过二人在海外的一些活动。这些‘暗送秋波’的举动,都没有瞒过总管太监李莲英的眼睛。”

李莲英不时危言耸听地奏明慈禧太后。慈禧考虑到这母女3人与洋人过从甚密,只好暂时隐忍不发。不久,海外传来消息,说康有为在南洋等地大肆活动,并声称奉光绪密旨,号召华侨捐款,准备在国内起事。这时慈禧再也沉不住气,决定铲除身边的“定时炸弹”,于是精心设下了陷阱:一天,裕太太在坤宁宫过厅内发现一只镶满钻石的金质怀表,她看看四下无人,便迅速握入手中。不料二总管崔玉贵突然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连人带赃一起送到慈禧面前。其结果自然是母女3人一齐被撵出宫去。发生了这样的丑事,她们知道北京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好举家迁往上海。

不管真相如何,恐怕对于德龄姐妹而言,离开慈禧也是一种解脱,而这种独特的经历则将成为宝贵的人生财富。临行前,德龄向宫中各人和慈禧太后话别,人人都哭泣不止,慈禧也哭,大家都希望她尽快回到宫里。光绪亲自赶来,却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神情流露着不舍,直到德龄起身要离开,他才突然用德龄教给自己的英文与她作别。然而此时的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恐怕是再也不可能相见了。果然,1907年2月裕庚逝世后,德龄、容龄以需要戴孝百日为由,拖延回宫。从此,她们再未踏入紫禁城半步。

德龄姐妹出宫后回到上海,在当时的华洋交际场中,相当活跃。不久,德龄在上海的一次舞会上,结识了美国驻沪领事馆的副领事赛迪斯·雷蒙德·怀特,两人一见钟情,遂坠入爱河。很快,1907年5月21日,德龄便不顾世人的闲言碎语,与怀特在上海举行婚礼,成就了晚清时期的涉外婚姻。怀特卸任后,改任美国某报驻沪新闻记者,仍然留在上海工作。

用写作向世界介绍晚清中国

离宫后的德龄,虽然身在上海,却不时惦念着宫中的生活。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1908年,她竟然同时得到了光绪与慈禧的死讯。德龄心情非常复杂,她知道在历史的洪流中,自己的力量太过微小,除了感到遗憾和内疚,她还能做什么?就在此刻,德龄做出了改变她一生的决定,以她亲身经历的晚清宫廷生活,开始从事英文写作。

1911年,德龄第一本英文作品诞生了,那就是署名“德龄公主”(Princess Der Ling)的《清宫二年记》。这本书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详述了1903年至1904年清廷宫禁内苑的生活实情,其中以大量的篇幅,描写了当时中国的最高女统治者慈禧太后的饮食起居、服饰装扮、言行举止和习性品格。书中的许多章节,足以和曾经发生过的重大事件相互印证,因而以其真实可信性,显示出了其魅力。

“德龄公主”

由于这本书独特的视角和鲜为人知的故事,以及德龄作为亲历者的特殊身份,《清宫二年记》在上海出版后,顿时引起了轰动,成为当时流行一时的畅销书。自《清宫二年记》问世以来,德龄以她擅长用英文书写清宫秘闻的特征,很快在海外也引起了强烈反响,这也大大激发了德龄以晚清宫廷生活秘闻为题材的创作热情。她的书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清宫生活珍贵的史料,让外国人更深刻地了解到了当时的中国。同时,“德龄公主”这个名号也在国外流传开来。

当然,德龄不是公主,而按其父爵位,德龄也不够封郡主的资格,但经宫中多人回忆,慈禧70岁万寿节期间,的确曾特封德龄、容龄为郡主。德龄以“公主”的身份成名,始于第一位译述她作品的一位外国人,他只草草地译出了“princess”这个字,却并没有考虑到中国不同于西方,还有公主、郡主之分。德龄发现后,也就将错就错,干脆就以“德龄公主”作为自己的笔名,借此更能扬名。1915年德龄随丈夫到美国生活,她继续用英文写作,所写的几乎全是晚清时期的宫闱琐事。这很自然,她本人自认对这些题材非常熟悉。

除了《清宫二年记》,德龄先后用英文写作出版的其他与紫禁城有关的作品,还有《清末政局回忆录》《御苑兰馨记》《瀛台泣血记》《御香缥缈录》等,一时间风靡海内外。不过与第一部作品《清宫二年记》相比,在这些后期著作中,她已不再是以当事人的身份来回忆往事,而是以虚实结合的方法,刻意描述一个王朝覆灭之前,其统治集团内部的宫廷争斗和宫闱秘事,明显是在迎合当时西方人的猎奇心理。

至今为止,在国内外藏书中共发现德龄8部著作。其中,《金凤》《莲花瓣》两部书大多为童话故事、民间故事、清宫故事、京剧故事。《现世宝》是辛辣幽默的讽刺小品。《御香缥缈录》虚构了慈禧东幸野游。《童年回忆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末外交使臣家属生活。《御苑兰馨记》以传说为主,写了所谓慈禧的“情人”“爱情”“私交”和一些有关的“清宫人物”的故事。《瀛台泣血记》则是作者带着自己对光绪同情和爱慕的心情,替光绪“不幸的婚姻”和“血泪爱情”抱打不平。这8部原书都用英文出版的,随后又被顾秋心、秦瘦鸥等翻译成中文,流传到国内来,有的曾在《申报》等国内一流大报上连载,影响很大。

由于德龄在宫里只待了两年多,很多事都是耳闻,作品中有些关于清宫的规矩和其他情况,难免出错,何况有些更是作者有意加以虚构。1934年4月,容龄曾在《申报》上公开撰文,评论其姐的作品:“只作小说看,为消遣释闷则可,若视为纪事,则半属镜花水月,虚而不实。”但德龄是极具语言天赋的女子,她的作品文字清新条理清楚,细节甚至于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因此她撰写的那些作品能打动读者,在中西方都引起强烈反响。近年来,有人将德龄的名字同张恨水、刘云若等人并列在一起,称她为宫廷“鸳鸯蝴蝶派”作家。而她也由此奠定在美国华人文学中的地位,被人称为美国华人文学的祖师母。

生活在美国的那些日子里

虽然德龄随丈夫搬到了美国洛杉矶,离开了祖国,但其救国的热情依旧没有熄灭。在美期间,德龄曾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中文,但她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花在潜心研究“清宫”和写作“清宫”上。在社会活动方面,德龄则积极参与公益集资事情。为了帮助积贫积弱的中国,她去各处发表演说,只要筹够了物资和金钱,她马上便会转送到中国。

德龄与丈夫怀特结婚没几年,便生下了儿子小赛迪斯,他天生聪明伶俐。看来,德龄应该在美国过上了一个正常女人的家庭生活。可是好景不长,大约1927年,爱子小赛迪斯还没能尝到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在少年时便得了肺炎,最终医治无效而亡。在儿子去世后不久,丈夫怀特也移情别恋,已到中年的德龄,不得不与他分手。

德龄与丈夫怀特

1927年到1928年间,德龄第一次回国逗留,探望其兄妹,并与上海的李时敏、伍爱莲等人一起,在上海博物院路时代兰心大戏院,演过几场英语清宫戏。其中,由德龄编清宫秘史剧本,德龄自己还亲自扮演慈禧。据当时的报道,德龄以慈禧太后“御前女官”的身份,活跃于上海社交界,受到媒体的密切关注。同时,她又找了太监小德张等人,进一步收集这些人的回忆清宫资料。

1935年秋,丧子离异而倍感孤独的德龄,曾最后一次独自回国探亲,除了看望兄妹,她在上海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意在排遣心中愁绪,同时为写作进一步收集清宫资料。当时秦瘦鸥译述的《御香缥缈录》一书恰巧在上海《申报》副刊上连载完。9月中的一个下午,秦瘦鸥经容龄的丈夫唐宝潮介绍,特地到德龄的下榻处——上海华愚饭店拜访她。德龄完全是西洋化的半老妇人,见人尽可能不讲中国话,也许长住美国,关于中国的情况反而变得陌生了。秦瘦鸥送她上火车时,曾直率地向她指出,希望她不要忘记中国曾是生她养她的祖国。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美国朝野曾热烈倡导援华抗日运动,而1938年宋庆龄在香港发起组织保卫中国同盟,也发动海外华人、华侨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在保卫中国同盟举办的“中国之夜”和“一碗饭”等援华募捐活动中,已在加州大学教中文的德龄,曾多次积极参加,为给抗日军民筹集经费和物资做出了贡献,为此德龄的名字常在美国报纸上出现。由此看来,德龄并没有忘情于祖国,毕竟“血缘浓于水”!

1944年11月22日,美国加州伯克利的卡尔顿酒店前,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车祸,一个亚裔女子在酒店前繁华的十字路口,被一辆飞驰而来的送货卡车撞倒,当场不治身亡。这个女子就是德龄。事后,警察久久联系不到她的家人,而在德龄身后的酒店房间里,也并没有找到她丈夫和儿子的任何物品。经过调查得知,德龄已孤身在这个酒店居住了两年。后来,亲属按照德龄生前心愿,在她墓碑上刻写了“德龄郡主之墓”;容龄在纪念文章里也称姐姐“德龄郡主”。当时,重庆中央通讯社还专门为此发过一条电讯,其标题即为“德龄公主撞车身死”。

回顾裕德龄的一生,她是中国第一批女留学生之一,将西方的文明和生活方式带进了晚清时的中国;她是晚清贵族,却冲破礼教束缚,嫁给美国人为妻;她是“德龄公主”,却能通过英文写作向世界展示真实的晚清中国。她的一生神秘而精彩,当无数正牌公主被遗忘时,这位不是公主的“德龄公主”,却依然被世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