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晚清——论晚清史书写中的照片使用问题（上）

作者: 杨建秋      来源:《中国公共史学集刊》

摘要：

结合晚清照片的现存情况，对目前晚清照片在史学研究中的使用情况进行考察，可以发现晚清照片在史学研究中已经得到了广泛使用。被用于史学研究中的晚清照片数量众多，不论是用于构建人物形象，还是用于还原历史场景，现存的相关晚清照片基本都能被研究者发掘并加以利用。但是，晚清照片在使用中也存在诸多问题，诸如信息混乱、图文不符、内容单一、解读层次浅等。究其原因，一是学者们在面对具体问题时无照片可用，无处获取有关照片的可靠信息；二是学者们对晚清照片的研究角度较为单一，思路相对狭窄。规范照片信息标注、丰富获取渠道、寻求解读新角度等成为解决上述问题的有效方法。

晚清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转折点。作为晚清历史的“见证者”，晚清照片凭借其现存数量多、涵盖面广，加之以生动直观的画面展现了晚清时期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成为晚清史研究中的重要史料来源。但是，晚清照片在使用中也出现了诸多不正确、不规范、不必要、不恰当的情况，阻碍了晚清照片相关研究乃至图像史学的长远发展。因此，在图像史学蓬勃发展、晚清照片相关研究盛行的当下，系统梳理晚清照片在史学研究中的使用现状，并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十分必要且紧迫的。

01

晚清史书写中的照片使用情况

晚清照片的使用为晚清史书写注入了新鲜血液，它不仅能够帮助史学研究者探索更加真实的晚清生活，也有助于加深读者对晚清图景的构建和理解。总体来说，晚清照片在目前的晚清史书写中主要承担两方面的作用，一是构建人物形象，二是还原历史场景。

（一）构建人物形象的载体

晚清照片以直观生动的画面展现了晚清时期各色人物的外貌、神态和生活状况，给观看者带来最为直接的视觉体验，有助于加深对晚清人物的理解。同时，晚清人物照片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左右着观看者的印象，从这一角度来看，晚清照片的使用实际上也反映出史学研究者塑造人物形象的过程。在具体使用中，研究者一般会配合文字叙述添加人物照片，以突出与文字部分相应的人物特征。文字与画面相辅相成，共同塑造着晚清人物的历史形象。

概括来说，用于构建晚清人物形象的照片可以分为清廷官员、王室成员、改良与革命人士、近代军事人物、平民百姓四类：

清廷官员

清廷官员是史学研究者使用晚清照片来塑造形象的最常见的群体。根据史学著作中官员照片使用情况来看，叶名琛、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沈葆桢、李鸿章、曾国荃、翁同龢、刘坤一、张之洞等晚清著名官员的身影出现次数较多，其中尤以李鸿章为甚。李鸿章是有关晚清史学研究的必不可少的人物，同时，他留下了数量众多的人物肖像照，为后来的史学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图1、2经常出现在有关李鸿章和晚清史的相关研究中。画面中，李鸿章端坐于茶几旁，身着常服，佩戴朝珠，旁置茶杯、烟杆等加以点缀，或目视前方，或看向旁边，神色严肃认真，显露出高级官员的威仪。实际上，拍摄照片时的李鸿章也正处于权力的巅峰。图1由约翰·汤姆逊拍摄于1872年左右，图2由洛伦佐·F.菲斯勒拍摄于1874年1。这一时期，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并负责督办洋务，且已有镇压起义、签约和谈之功，烜赫一时。史学研究者使用这两张晚清照片，能够直观有效地展现李鸿章作为晚清重臣的形象特征。

图1 清末重臣李鸿章像

资料来源：李晨：《大国记忆：中国近现代百年兴衰全景》，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版，第9页。

图2 李鸿章在天津的家中拍摄的照片

资料来源：张社生：《绝版晚清：绝版李鸿章》，文汇出版社2009年版，第91页。

作为外交使臣的李鸿章也多次出现在相关史学研究中。图3为1896年6月李鸿章访问德国时与“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合影，拍摄地点为俾斯麦的家乡福里德里斯鲁。此照片应该是会餐结束后，俾斯麦将李鸿章送出门口时由德国记者所拍下的画面。图4是1896年8月，李鸿章访问英国时与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左）、英国外相柯曾（右）的合影。图5是李鸿章1896年8月访问美国时在纽约拍下的照片。除了上述三张常用照片外，在德国皇宫的合影、考察欧洲的马克沁机枪、乘载“圣路易斯”号访美、拜访格兰特将军的遗孀等照片也都被史学研究者用来表现李鸿章作为外交使臣的形象特征。1896年的李鸿章已年逾七十，自甲午战败后就解除了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的职务，但是通过这些照片和史学研究者的文字叙述，仍能表现出他对清政府和晚清社会的重大影响，李鸿章虽已卸任，却从未离开过清廷的权力中心。

图3 李鸿章与俾斯麦在德国的合影

资料来源：董丛林：《李鸿章的外交生涯》，团结出版社2008年版，前言。

图4 1896年，李鸿章访英期间与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左），英国外相柯曾（Lord Curzon）的合影

资料来源：董丛林：《李鸿章的外交生涯》，前言。

图5 李鸿章在纽约

资料来源：董丛林：《李鸿章的外交生涯》，前言。

除了位高权重、威风凛凛的形象外，落魄潦倒、年迈枯槁的李鸿章也出现在相关的史学研究中。图6拍摄于日本马关净土宗接引寺，拍摄时间为1895年3月20—24日。画面中李鸿章背靠日式屏风而坐，弯腰驼背，面容沮丧。这是甲午战败后，李鸿章代表清政府赴日媾和，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时留下的影像。

图6 马关谈判时的李鸿章

资料来源：张社生：《绝版晚清：绝版李鸿章》，第155页。

与照片中多样的李鸿章不同，虽然其他著名晚清官员在史学研究中的出场率不低，但是使用照片展现出的形象却相对单一。例如，与李鸿章同样被誉为“中兴四大名臣”的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在史学著作中多以图7、8、9的形象出现。

王室成员

作为最后的封建王朝统治者，王室成员在晚清史及相关研究中扮演重要角色。学者将有关照片应用于研究著作中，不仅塑造了王室成员的个体形象，更是反映出晚清时期封建皇权的整体面貌。在史学研究的具体使用中，王室成员的照片相对来说更加饱满立体。

慈禧太后是晚清史上最有争议性的女性人物，相关研究众多。慈禧非常喜欢拍照，在御用摄影师裕勋龄的帮助下，她留下了一批极为珍贵的影像。

图10 慈禧太后

资料来源：潘洪刚：《戏说清人社会生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7页。

图10是慈禧太后在史学著作中经常出现的形象。画面中，慈禧太后为满清女性贵族装扮，身后摆置桌椅板凳、屏风掌扇、瓜果花木等，屏风上还悬挂着“大清国当今圣母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字样长条横幅。这类照片由裕勋龄拍摄于1903—1905年间，此时，光绪皇帝已被幽禁于瀛台，经历过庚子西狩的慈禧也重新回到了清王朝的权力中心，她是清王朝的实际掌权人。史学研究者一般将此类照片用作展现慈禧太后独揽大权形象。

在论及慈禧太后的外交活动时，研究者们往往会使用图11进行说明，并冠以“夫人外交”之称。照片中，慈禧着华服端坐于照片中间，身着西洋服饰的各国夫人小姐立于两旁，在对外表示清政府开放形象的同时，也显示出慈禧这位大清帝国实际统治者的雍容与威严。图12则是慈禧太后扮观音的形象。慈禧扮观音的照片目前共存四张，此为其一。照片中，左边为德龄公主，右边为太监李莲英，三人做神仙装扮，前置荷花作为点缀，后有翠竹山川之画做背景，上悬“观音普陀大士”牌匾，营造出身处奇幻仙境之感。

图11 慈禧太后与外国公使夫人

资料来源：王开玺：《慈禧垂帘：祺祥政变始末》，东方出版社2014年版，第227页。

图12 慈禧扮观音

资料来源：阳父：《走向共和：历史纪实》，当代中国出版社2003年版，第315页。

除了慈禧太后外，恭亲王奕䜣的照片也常常出现在相关研究中。不过，虽然奕䜣的照片使用率较高，但因为有关奕䜣的现存照片较少，所以在史学研究著作中经由照片呈现出的奕䜣形象比较单一，一般会围绕图13、14、15展开论述。图13拍摄于1860年11月，彼时第二次鸦片战争已经结束，恭亲王奕䜣作为清政府代表与英、法签订条约，费利斯·比托作为随行摄影师负责拍照工作。不过这张照片并非拍摄于签约现场，而是拍摄于之后的额尔金勋爵与恭亲王的会晤中。画面中的恭亲王奕䜣身着朝服，身体微曲，眼睛看向斜下方，神态略显萎靡。图14拍摄于1870年左右，恭亲王奕䜣身着常服，背靠假山而坐。此时的他将近不惑，已在政坛起伏二十多年，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图15拍摄于1893年奕䜣60岁时，距他离世仅有5年的时间。上述三张照片分别代表了恭亲王奕䜣的青年时代、中年时代、老年时代，记录了奕䜣从初出茅庐到老成持重的转变。但是，学者在使用这些照片构建人物形象时，却忽视甚至削减了其中的差异，仅仅将其作为广泛意义上的“恭亲王奕䜣”呈现于文章中。

图13 恭亲王奕䜣

资料来源：赵大力：《恭亲王奕䜣：将慈禧送上垂帘宝座的人》，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序言。

图14 恭亲王奕䜣

资料来源：朱耀辉：《大变革时代：晚清》，青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86页。

图15 恭亲王奕䜣

资料来源：梁启超：《李鸿章传》，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第37页。

光绪帝也经常出现在晚清史的相关研究中。目前有关光绪帝的照片少，学者们苦于没有相应照片，则另辟蹊径，往往采用囚困光绪帝的瀛台（如图16）的照片，从侧面反映出光绪帝的潦倒落魄，此图拍摄时间与拍摄者不详，却在诸多的史学著作中成为晚清时期落魄帝王的象征。

图16 囚禁光绪的瀛台

资料来源：【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汪春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9页。

学者们不仅使用王室成员的照片来展现历史人物的个人形象，也将其作为反映晚清时期封建皇权整体面貌的载体。例如，图17中的载涛时年仅二十多岁，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开始为庞大的清帝国掌管兵权；图18中，宣统帝端坐于太和殿的宝座上，天真懵懂的孩童与庄重威严的宝座形成鲜明对比。

除上述人物外，奕劻、载泽、载沣、端方、荣禄、善耆、花沙纳、桂良、隆裕太后、珍妃等亲贵后妃也是史学著作中较为常见历史人物。研究者在论及相关人物时，也会配上晚清照片来展现、塑造其形象，在此不一一赘述。

图17 载涛

资料来源：楚双志：《慈禧太后》，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第127页。

图18 宣统帝

资料来源：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四）》，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页。

改良与革命人士

晚清的历史是革故鼎新的历史。伴随着改良派与保守派的拉锯、革命派与封建势力的斗争，中国从封建王朝走向了近代社会。在谋求自强与发展的过程中，改良与革命人士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他们的身影也频频出现于相关的史学研究著作中。

康有为、梁启超以及“戊戌六君子”是晚清维新派的代表，他们的照片在相关研究中出现次数较多，其中尤以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为甚。图19—图21是三人在晚清史书写中经常出现的形象。图19、20展现了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面部特征，二人双目炯炯有神。不过，目前留存的有关维新派人士的照片较少，导致出现在史学著作中的晚清照片重复使用率高，人物形象也相对较为单薄。

作为革命派的代表，孙中山是相关史学著作中的常见人物，图22、23是他的常见形象。图22拍摄于1896年的美国旧金山，这张照片后来被唐德黎交给由英国警探保护的正在流亡途中的孙中山；图23则是1912年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的孙中山。照片中，孙中山为新式发型，留一字胡，着西服或中山装，身体微侧，不再像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做满族男子打扮。

图22 孙中山（1866-1925）

资料来源：浙江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辛亥革命浙江大事记：1894—1916》，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05页。

图23 孙中山

资料来源：李晨：《大国记忆：中国近现代百年兴衰全景》，第15页。

除去带有“民国之父”形象符号意味的照片外，显示孙中山交游往来的照片也常常出现于史学研究中。图24是1889年左右孙中山在香港西医书院求学时与同学拍下的照片。当时，孙中山与照片中的杨鹤龄、陈少白、尤列时常谈论推翻清廷、废除帝制的想法，四人又皆仰慕被清政府视为敌寇的洪秀全，故被称为“四大寇”。研究著作中使用此照片，大多是用于说明孙中山反清革命思想之缘起，为孙中山从“医人”到“医国”的形象转变做铺垫。图25是孙中山在1898年与日本友人拍摄的合影。孙中山在海外流亡期间留下了一些照片，诸如，1902年在越南建立革命组织时与法国官员的合影、1905年与留欧学生的合影、1906年与新加坡同盟会成员的合影、1908年与黄冈起义流亡新加坡同志的合影等。这些照片也常见于晚清史书写中，一是被用于展现孙中山海外流亡的生活状况，二是用于塑造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派人士与封建统治政权之间的艰苦斗争形象。

图24 孙中山在香港西医书院求学时的留影，左二为孙中山

资料来源：陈兆丰主编：《孙中山》，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3页。

图25 1898年，孙中山与日本友人的合影，后排右三为孙中山

资料来源：陈兆丰主编：《孙中山》，第57页。

除上述人物之外，改良与革命人士队伍中的郑观应、康广仁、刘光第、林旭、杨深秀、杨锐、张謇、黄兴、蔡元培、秋瑾等人的形象也常见于史学著作中。不过，与之相关的照片大都拍摄时间不详，且在史学著作中形象单一，只展示人物的上半身或面部特征，人物形象多依靠文字叙述进行塑造。

近代军事人物

近代军事人物是晚清史书写中较为特殊的群体。他们中的大多数出身于北洋新建陆军，横跨晚清和民国两个朝代。部分学者已经关注到这一点，在史学著作中注意区分使用了不同时期的晚清照片以展现其不同的身份和形象。

图26 小站练兵时的袁世凯

资料来源：张社生：《绝版晚清：绝版袁世凯》，文汇出版社2010年版，第53页。

图27 直隶总督袁世凯

资料来源：张社生：《绝版晚清：绝版袁世凯》，第69页。

图28 袁世凯在养寿园中垂钓

资料来源：郭剑林、纪能文：《瑰异总统袁世凯》，吉林文史出版社1995年版，前言。

图29 欲登龙位的袁世凯

资料来源：郭剑林、纪能文：《瑰异总统袁世凯》，前言。

袁世凯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他曾为清廷效力，也担任过中华民国大总统，后又复辟帝制，建元洪宪。在不同阶段，袁世凯留下了代表着不同身份立场的照片。图26拍摄于天津小站练兵时期，袁世凯身着北洋新军军装，此时他担任直隶按察使一职；图27是担任直隶总督时期的袁世凯，他身穿朝服，佩戴朝珠，是明显的清朝大臣装扮；图28则是被革职“养疴”的袁世凯，画面中的袁世凯披蓑戴笠，静坐于小渔船上，旁边置鱼篓、钓鱼竿等，大有退隐山林之意。这三张照片常被用于表现袁世凯作为清廷官员时期的形象。

图30 身着大元帅服的袁世凯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5页。

图31 1905年9月，北洋新建陆军在河间举行会操，前排右三为袁世凯

资料来源：侯宜杰：《袁世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6页。

除了作为清廷官员的袁世凯，作为中华民国大总统的袁世凯更加常见。图29、30所展现的袁世凯，身穿大元帅服，这成为他担任民国大总统一职的象征，常出现于史学著作中，具体拍摄时间不详。

近代军事人物中的其他代表人物，如冯国璋、曹锟、段祺瑞等，其作为“清廷官员”的形象并不常见。图31展现的是1905年北洋新建陆军进行阅兵时留下的影像，其中可见身着北洋陆军军服的王世珍、冯国璋、曹锟、段祺瑞等人。

平民百姓

与清廷官员、皇亲国戚、改良与革命人士的照片使用情况相比，史学著作中平民百姓的照片使用具有两个突出特点：一是使用数量相对较少；二是平民百姓的形象不是以个人身份出现，多数情况下用于展现群体性形象，反映晚清时期平民百姓的整体生活状况。

其一是展现鸦片吸食者的面貌。第一次鸦片战争打开了清王朝的大门，鸦片涌入中国市场，出现了数量众多的鸦片吸食者。与吸食鸦片有关的晚清照片数量较多，在此仅选取图32、图33作为代表。此类照片中，或是众人聚集吸食鸦片，或是一二人共同吸食鸦片。人物一般躺卧在床榻上，手握烟杆，旁边放置吸食鸦片的工具，神态慵懒迷离，透露出糜烂颓废的气息。此类照片在晚清史书写中，一是用于展现晚清时期鸦片吸食者甚至晚清社会民众自甘堕落、不思进取的形象特征，二是用于表现鸦片对中国社会的危害之大。

图32 鸦片烟馆

资料来源：李长莉等：《中国近代社会生活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97页。

图33 清代官宦之家吸食鸦片情形

资料来源：王开玺：《晚清政治史》，东方出版社2016年版，第31页。

其二是晚清时期的刑犯囚徒。图34展示了处于“站笼”中的犯人和围观好奇的西方人，图35是戴木枷的囚犯。这些照片在展现晚清囚犯形象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晚清社会和封建政权的落后野蛮。在史学著作中，有关晚清囚犯的照片主要是用于展示清王朝的刑罚种类，并通过与西方司法的对比表明清政府进行司法改革的必要性、合理性等。

图34 西方人拍摄的晚清酷刑之一“站笼”

资料来源：【澳】雪珥：《国运1909：清帝国的改革突围》，第71页。

图35 晚清的囚犯（美国旅行家约翰·汤普森摄于1871年）

资料来源：王晓秦：《铁血残阳李鸿章》，朝华出版社2008年版，第20页。

其三是乞丐群体的形象。乞丐是远离主流社会的次生群体，始终存在于古今中外的社会中。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乞丐逐渐走入史学研究者的视野。使用晚清乞丐照片的史学著作，既包括一般性的晚清社会史研究，也有专门的乞丐史研究。图36画面中的乞丐衣衫褴褛，身材瘦削，头发蓬乱。此类照片不仅表现出乞丐群体作为社会底层懒散怯懦、愚劣颓坏的形象，也被用于显示封建社会统治阶级对劳动人民的压迫剥削，同时也对研究丐帮的内部组织有一定帮助。图37中的乞丐教养所用餐者衣着整洁，身体健康，显示出社会改良的效果。

图36乞丐

资料来源：邵雍编：《中国近现代史文本与动态研究》，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82页。

图37成都乞丐教养所

资料来源：王笛：《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李德英等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218页。照片由传教士H.依利罗特（Harrison S.Elliott）于1906—1907年摄于成都。

其四是底层劳动人民的形象。有关他们的晚清照片较多。主要包括贩夫走卒、苦力劳工、艺伎、演员等。图38中，售卖糖人的商贩将转糖担子置于城隍庙旁人流量较大的地方，有路人驻足观看或购买商品，此类照片反映出晚清时期小摊贩进行买卖往来的社会形象。图39是一群劳工聚集在街边等待雇主的景象，他们衣着破弊，面露疲态，展现苦力的艰难生活。图40中，女艺人手握长箫，男艺人弹奏古琴，二人做表演态。

总体来说，有关平民百姓的晚清照片在史学研究中的出现次数相对较少，但照片内容较为丰富，各类人物形象比较立体饱满，照片的重复使用率低。不过，在史学著作中，平民百姓基本以群体面貌出现。

（二）还原历史场景的媒介

晚清照片不仅记录了人物的形象面貌，也记录了与社会发展有关的历史场景。虽然照片中场景的呈现往往伴随着刻意的摆拍，尤其是在19世纪70年代瞬时摄影技术出现之前，但相对于单纯的文字叙述和后人的联想想象来说，晚清照片已经是对历史场景较为客观真实的反映。记录着历史场景的晚清照片常常出现于晚清史书写中。使用晚清照片作为还原场景的媒介，不仅能够增强研究著作的说服性和真实性，也能够帮助学者了解相关历史场景的真实面貌，从而对晚清图景有更为全面客观的把握和理解。

晚清史书写中使用晚清照片来展现的历史场景，可以概括为中外战争、签约和谈、学习西方、其他事件四类，以下将分别进行梳理：

中外战争

晚清的历史充满硝烟，摄影师的镜头不仅记录了西方列强对中国发动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等一系列侵略战争，也记录了源自中国社会内部的以“扶清灭洋”为口号的义和团运动和追求自由民主平等的辛亥革命。这些照片向后人展示了百余年前战争的真实场景，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史学研究者将此类照片应用于晚清史书写中，不仅是为了还原战争场景，增强文章说服力，更重要的是展现了晚清时期中西方武装冲突的真实状况，使读者能够以更加客观的眼光看待这段历史。

史学著作中，学者们常用有关天津塘沽炮台失陷和被焚毁后的圆明园的照片来展示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历史场景，如图41、42。图41由费利斯·比托拍摄于1860年，比托作为随军摄影师，拍下了数量众多的天津塘沽失陷的照片，此照只是其中之一。画面中，城垣炮台均已被毁坏，四周散落着阵亡清兵的尸体。图42是被焚毁后的圆明园。学者们不仅将这些晚清照片用于还原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惨烈战况，也用于反映清政府的落后无能和西方侵略者的残酷野蛮，使历史场景跃然纸上，增加读者的共情能力。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在史学著作中有关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晚清照片鲜少出现激战的画面，这是由于当时瞬时摄影技术尚未出现，因此只能对相对静止的战前或战后画面进行记录。

图41 失陷后的大沽炮台内部（1860）

资料来源：中国史学会编：《第二次鸦片战争》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序言。

图42 被焚毁后的圆明园

资料来源：方诗铭编：《第二次鸦片战争史话》，新知识出版社1956年版，前言。

不同于第二次鸦片战争，甲午中日战争时期已经出现了瞬时摄影技术，战争的实时画面被记录下来，并且频频出现于史学著作中。图43是由日方拍摄的黄海海战场景，画面中日本的“西京丸”号被北洋舰队“定远”舰击中，正冒出滚滚浓烟；图44则是正在激战中的“致远”舰。此类晚清照片直接反映了甲午海战的真实作战状况，是最常出现在史学著作中的。除此之外，学者在还原甲午中日战争时，也会使用有关被俘虏的清军士兵、北洋舰队的武器装备和军官士兵等晚清照片，从侧面反映甲午海战的状况。

图43海战中的“西京丸

资料来源：关捷、刘志超编：《沉沦与抗争——甲午中日战争》，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第45页。

图44激战中的“致远”舰

资料来源：关捷、刘志超：《沉沦与抗争——甲午中日战争》，第47页。

在中国近代历史上，义和团运动与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紧密相连。1900年春，八国联军借镇压义和团运动之由，开始了对大清帝国的掠夺和瓜分。不论是以“扶清灭洋”为口号的农民运动，还是带有西方殖民主义色彩的侵华战争，都借助相应的晚清照片还原了历史场景。

图45 义和团成员

资料来源：李晨：《大国记忆：中国近现代百年兴衰全景》，第6页。

图46 义和团炸毁的西什库教堂

资料来源：止庵：《史实与神话：庚子事变百年祭》，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0年版，第77页。

首先，介绍义和团运动的照片主要包括两类，一是展现义和团成员的精神面貌，二是战斗场景的记录。例如，图45是清政府安抚义和团进驻北京时留下的照片，画面中的义和团成员穿统一服装；图46是义和团炸毁西什库教堂后的景象，此类照片还有很多，诸如焚毁宣武门教堂、挖掘铁道电杆、击毁廊坊的火车、炸毁各国公使馆等。总体来说，史学研究中使用的有关义和团运动的晚清照片，突出表现了来自农民阶层的义和团成员的风貌，以及农民运动造成的破坏。

其次是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的晚清照片使用情况。一般来说，史学著作中常以联军在北京城内烧杀抢掠、占领大小衙门的画面来还原当时情境。例如，图47是八国联军与外交使团在紫禁城中的画面，另有诸如联军炮火毁坏的北京街市、日军抢掠户部库银、德法军队拆卸观象台、联军在京抢劫百姓、联军在紫禁城内阅兵等相关照片。将此类照片应用于晚清史书写中，表现了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对晚清社会的危害之大，联军各国的傲慢猖狂和清政府的软弱无能。除此之外，部分史学著作提到了“庚子西狩”的有关画面，例如图48，照片记录了慈禧光绪回銮至马家堡火车站时众臣接驾的场面。

图47 八国联军和外交使团通过紫禁城

资料来源：孙其海：《铁血百年祭：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纪实》，黄河出版社2000年版，前言。

图48 慈禧光绪回銮抵达马家堡火车站

资料来源：止庵：《史实与神话：庚子事变百年祭》，第197页。

作为封建王朝的终结和民主共和国的开端，辛亥革命在中国近代史研究中不容忽视，相关照片也经常出现于史学著作中。图49—图51是史学著作中较为常见的反映辛亥革命历史场景的晚清照片，分别是黄冈起义、武昌起义、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等事件。通过这些照片可以看到，革命党人从组织纪律相对散乱，到统一军服、持代表起义胜利的铁血十八星旗，最后组成以孙中山为代表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政治和组织上实现了由青涩到相对成熟的转变。

图49 黄冈起义

资料来源：李晨：《大国记忆：中国近现代百年兴衰全景》，第27页。

图50 1911年10月11日，革命党人在湖北武昌成立湖北军政府

资料来源：朱耀辉：《大变革时代：晚清》，第296页。

图51 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资料来源：朱耀辉：《大变革时代：晚清》，第305页。

学者们将这些照片应用于晚清史书写中，还原了辛亥革命的不同发展阶段，较好地展现了革命党人的艰苦奋斗。

签约和谈

不平等条约的签订对晚清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有关签约和谈的晚清照片也经常出现在相关的史学著作中。此类照片不仅还原了签订条约时的现场状况，实际上也成为晚清时期的中国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象征。不过，直接反映签约现场的晚清照片现存较少，在史学著作中的重复使用率比较高的主要是《马关条约》和《辛丑条约》现场照片。

图52 春帆楼上议和时的情景

资料来源：张梅煊：《晚清风云人物史话：李鸿章》，第98页。

图52 为李鸿章出使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时期拍摄的照片，画面中，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分别坐于长桌两头，另有中日双方谈判成员位于两侧。史学著作中，常用此图展现《马关条约》的签约场景，阐述与甲午中日战争相关的历史事件，表明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策略的失败。另外，此图也被用于说明《马关条约》对中国社会的危害之大，表现晚清时期封建政权的羸弱不堪。

图53是《辛丑条约》签订现场的照片，画面中，以奕劻、李鸿章为代表的清朝大臣们位于右侧，十一国公使位于左侧。此图是晚清史书写中最为常见的反映签约场景的晚清照片，学者们不仅用其展现《辛丑条约》签约现场的景况，也常常将其与八国联军侵华、近代史上的不平等条约、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等名词事件相勾连，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清政府腐朽无能、晚清社会水深火热的代名词，常常带有屈辱的意味。

图53 图为签订《辛丑条约》之场景

资料来源：董丛林：《李鸿章的外交生涯》，前言。

学习西方

学习西方贯穿着晚清的历史，从开展洋务运动到进行戊戌变法和辛亥革命，晚清社会经历了从学习“器物”到学习“制度”的过程。晚清时人对西方的学习，既有亦步亦趋的照抄照搬，也有结合自身实际情况做出的调整，这些都被收录进晚清摄影师的镜头中，在目前的史学著作中得到广泛的使用。这些照片客观地展现了百余年前陈旧落后的中国在面对先进的西方文明时做出的真实反应，同时也展现了晚清时人在面对内忧外患之时所开展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学者们将此类照片应用于史学著作中，拉近了读者与晚清社会的距离，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晚清社会的真实面貌。

19世纪60—90年代，晚清洋务派发起了一场以“自强”“求富”为口号的挽救清朝统治的自救运动。洋务派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创办近代化军事工业和民用企业，编练北洋海军，创办新式学校，选送留学生出国深造，对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图54为江南制造总局的厂房内景，通过这张照片可以看到洋务运动时期开设的规模最大的近代军事企业的样貌；图55则是洋务派开办的大型民用企业开平矿务局，紧张忙碌的工人和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显示出繁忙景象。图54、55常见于有关洋务运动的研究著作中，除此之外，有关安庆内军械所、福州船政局、轮船招商局、天津机器局等洋务运动时期较为著名的企业的照片，也常用来展现该时期兴办近代军事民用企业的场景。

图54 江南制造总局厂房

资料来源：徐杰舜：《汉民族史记8风俗卷》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37页。

图55 开平矿务局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66页。

图56为唐胥铁路通车时拍下的照片，身着朝服的清廷官员站立在象征西方文明的火车上，传统与现代形成强烈对比，展现了洋务运动时期清政府着力改革中国传统交通方式的景象。这张照片频频出现于晚清史研究中，学者们不仅用其反映晚清政府在交通邮传方面做出的改革，也将其作为洋务运动时期学习西方“器物”的力证之一。除修建铁路之外，通讯方式上的晚清电报房和海运方面的货船等晚清照片也常见于相关论述中，在此不再赘述。当然，洋务运动的开展实际上也伴随着洋务派与保守派的斗争。以慈禧为首的保守派曾以“资敌”“扰民”“夺民生计”以及破坏风水、震动龙脉为由，对修建铁路事宜多加阻挠，为此，李鸿章只能提出以骡子代替蒸汽机的折中之计，于是留下了如图57“骡子拉火车”的照片。

图58是“致远舰”高级军官的合影，居于中间、双手交叉站立者为该舰管带邓世昌，旁边的外籍男子是北洋水师总教习琅威理；图59是甲午战争之前的威海军港景象，可以看到海面上既有作战的军舰，也有工作的渔船，岸边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繁荣。这两张照片都是洋务运动时期编练北洋水师、引进新式西方武器的真实写照，反映了晚清政府在发展新式军队方面做出的努力。不过，此类照片在晚清史书写中，除了用于展现作为洋务运动产物的北洋水师自身的历史形象外，更多出现在论述甲午中日战争时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时。

图56 李鸿章视察唐胥铁路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51页。

图57骡拉的火车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50页。

图58北洋水师“致远”号官兵照片

资料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简明中国历史读本》编写组：《简明中国历史读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19页。

图59甲午战争时的威海卫军港

资料来源：《中国近代史丛书》编写组：《甲午中日战争》，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45页。

图60、61常见于与洋务运动时期创办新式学校、选派留学生出国的相关论述中。图66是京师同文馆的语言课堂场景，画面中，两名男子正在黑板上书写外文，来自美国的教习丁韪良和另一男学生则在旁呈低头看书状。在史学著作中，此照片不仅被用于还原京师同文馆的上课场景，也用于反映清政府在教育方面做出的改革。图61则是清末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在轮船招商总局前的合影，身着清朝统一服饰的稚嫩孩童身负救国重担，即将远赴重洋学习西方文化。此图既是相关论述中反映清末留学运动的经典照片，也成为清政府和清末知识分子寻求救国救民之法的象征之一。

图60 同文馆的学生在上课

资料来源：邢超：《致命的倔强：从洋务运动到甲午战争》，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年版，第73页。

图61 清朝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合影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143页。

甲午战后，北洋水师覆灭，清政府急需一支能够保卫国家的武装力量，于是下旨令袁世凯在天津督练新军。目前，史学著作中关于袁世凯小站练兵的晚清照片较多，在此仅列举图62、63以作说明。图62为北洋新军接受检阅的场景，画面的右侧为新编陆军，着统一军服，执步枪刺刀，立正站齐，目光看向检阅官员，画面左边是正骑马检阅新军的官员，其中既有身穿清廷朝服的大臣，也有身穿新军军装的将领；图63则是北洋新军正在研究使用新式武器马克沁重机枪的场景。在晚清史书写中，此类照片不仅用于反映甲午战后清政府锐意进行军事改革、编练北洋新军的历史场景，也用于从侧面反映袁世凯所统领的具有现代化特征的北洋新军的强大武力，为论述袁世凯的个人事迹以及民国时期的北洋军阀做铺垫。

图62 接受检阅的北洋新军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19页。

图63 图为美国人所拍摄的清军演习照片

资料来源：【澳】雪珥：《国运1909：清帝国的改革突围》，第270页。

甲午中日战争的失败给社会各阶层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晚清时人开始意识到只学习西方的“器物”不能救中国，学习的重点逐渐从“器物”转移到“制度”层面。除上文所述的维新变法运动、辛亥革命等，清末新政也是晚清时期学习西方制度的事件之一。“五大臣出洋”和“皇族内阁”的晚清照片最常出现于清末新政的相关论述中。图64是“五大臣”中的戴鸿慈和端方于1906年在美国芝加哥考察时的场景，画面中，戴鸿慈和端方被簇拥在中间，两边是陪同参观的美国官员和随行清廷官员，众人正看向前方展览处。相关著作中呈现此类场景的照片还有很多，例如剑桥大学副校长陪同载泽考察、五大臣及随员在罗马的合影、载泽出使英国伯明翰等。图65则展现了“皇族内阁”的成员面貌，是用于论述“皇族内阁”的经典照片。在相关研究中，学者们使用这些照片呈现出清末新政时期考察立宪和成立内阁的真实场景，同时，照片中满清官员与西方社会的抵牾也成为古老陈旧的封建政权早已无力重焕生机的象征，在文字论述中多有体现。

图64 考察团一行在芝加哥

资料来源：潘崇：《清末五大臣出洋考察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58页。

图65 皇族内阁成员

资料来源：潘竞贤：《写不完的纯粹：他们改变了晚清民国史》，第39页。

其他事件

除去上文所讲的与中外战争、签约和谈、学习西方有关的历史场景外，展现社会生活其他场景的晚清照片也常出现在晚清史书写中。一类是反映社会民众日常生活场景的照片，此类上文已有涉及，在此不再赘述；一类是社会生活中较为重要的事件，其中以反映慈禧出殡和东北鼠疫的晚清照片最为常见。史学研究中使用这些照片，还原了社会生活中其他事件的真实历史场景，这些历史场景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而是与晚清时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息息相关，展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晚清。

慈禧太后于1908年11月去世，1909年10月葬于河北遵化菩陀峪定东陵。作为封建王权曾经的实际统治者，她的葬礼轰动中外，极尽奢华。目前出现在史学著作中有关慈禧出殡的照片很多，在此仅选取图66、67为例进行说明。图66展现的是送葬途中的场景，从照片中可以看到，灵柩被精美的陀罗经被罩着，显示出灵柩主人的尊贵与威仪，数量众多的轿夫们正抬着灵柩向前移动，旁边道路上站着一排围观的外国人；图67是慈禧葬礼的随行人员，靠近镜头一侧的是穿着孝服的皇室子嗣，另一侧是送葬的文武官员，背景是临时搭建的看台。在晚清史书写中，此类照片不仅用于还原慈禧出殡的真实场景，展现皇家的奢华葬礼，也成为探秘光绪和慈禧之死的媒介，被解读为晚清时期皇权陨落的象征。

图66 慈禧葬礼

资料来源：【英】约翰·奥特维·布兰德等著：《慈禧统治下的中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第257页。

图67 1909年慈禧出殡

资料来源：金满楼：《这才是晚清：帝国崩溃的三十二个细节》，中国三峡出版社2009年版，第241页。

1910年11月9日，震惊中外的“大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哈尔滨，随后席卷整个东北。这场大鼠疫持续了6个多月，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是20世纪中外医学史上的重大事件。图68中是来自天津北洋陆军医学院的副监督伍连德，1910年，他被任命为全权总医官，负责主持东三省的鼠疫防治工作。照片呈现的是他在实验室进行化验的场景，工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实验器材，身穿白大褂的伍连德正在利用显微镜观察切片，墙角处站立着他的助手。图69为鼠疫期间焚烧死者尸体的场景，右侧是用小推车运送死者尸体的画面，左侧可见堆成小山的尸体和焚烧产生的滚滚浓烟，画面中的人物均佩戴由伍连德设计的口罩。关于东北鼠疫的现存照片较多，晚清史书写中对此类照片的使用主要包括三个层面：一是医疗史层面，将其作为还原1910年大鼠疫事件的媒介，以观察西医理论的东传和在面对疫情时采取的防控措施；二是社会史层面，学者们以鼠疫的肆虐和对社会经济的冲击为切入点，反映晚清时人在重大疫情发生时的悲惨生活；三是政治史层面，学者们以鼠疫为清政府的象征，暗示晚清政府也正面临重大危机，却无药可救。

图68 伍连德在哈尔滨的一个实验室，1911年

资料来源：亓曙冬主编：《西医东渐史话》，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年版，第176页。

图69 东北大鼠疫焚烧尸体

资料来源：亓曙冬主编：《西医东渐史话》，第178页。

总体来说，在目前的史学研究中，晚清照片已经得到了广泛使用。一方面，使用晚清照片的研究著作涉及领域广，既涵盖了政治史、经济史、思想文化史等传统史学领域，也包括了医疗史、教育史、科技史、服饰史、社会史、影像史等新兴史学领域。另一方面，被用于史学研究中的晚清照片数量众多，不论是用于构建清廷官员、皇亲贵族、改良与革命人士、平民百姓等群体的形象，还是用于还原晚清时期发生的中外战争、签约和谈、学习西方以及其他重大事件等历史场景，相关晚清照片基本都能被研究者发掘并加以利用。晚清照片为史学研究带来了积极正面的作用，它不仅能够通过直观生动的画面展现真实的晚清社会面貌，为史学研究提供一手资料，也能够帮助学者们在晚清史书写中以更加亲和有力的方式塑造历史人物形象、还原历史场景，同时增加了史学著作的趣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