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斌 | 家世与国势:满臣端方崛起若干史实研究
来源:《齐鲁学刊》
摘要:端方是清末督抚中的能臣代表,具有满洲八旗身份与显赫的家世,得到帝师翁同龢等人垂青与提携。在近代中国变幻纷呈的政局中,端方的个人命运始终与国运脉搏紧密相连。以帝党和后党的双重身份参与戊戌维新,戊戌政变发生后,不降反升。庚子事变中,借助行在在陕的机遇,建立丰厚的人际关系网络,其中与湘系集团的交际,与岑春煊的交恶影响了其后的政治走向。端方的权势与人际网络的形成,折射了时代变迁与晚清政局的赓衍。
清亡之际,高层官员以咸同之交出生,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者为多,如锡良(1853)、徐世昌(1855)、袁世凯(1859)、铁良(1863)、荣庆(1859)、岑春煊(1861)、端方(1861)等等,正值年富力强。这些崛起于慈禧太后掌权时期的官员,一直是史学界关注重点。他们经历洋务运动,见证中法、中日战争中清廷的羸弱,参与戊戌维新以图自强,义和团运动中以镇压拳民者居多,清末新政中也试图有所作为。他们与清王朝最后的命运相始终,其经历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在“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这些最后的能臣如何发迹崛起?如何应对重大突发的历史事件?如何于国势颓废之际挽救危亡?本文试以“清末旗人三才子”之一的端方为考察对象,探讨其家世与庚子之前的入仕经历,借此观察晚清官员的政治抉择、政治运作、交际网络,以及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的关系。
一、后党嫡系桂清侄
端方,托忒克氏,字午桥,号匋斋,隶属满洲正白旗。端方出生于咸丰十一年(1861),伯父为内务府大臣桂清,家境殷实。得益于门荫之便,成年后的端方顺利开启宦途,时人常称其为“端浭阳”,这是古人以地名代指称谓的一种习惯。浭阳,历史上也称浭城、土垠,金朝时期改为丰润县,此后几经地名变迁,明洪武元年(1368)改名丰润,属顺天府蓟州管辖。清承明制,康熙十五年(1676),改属顺天府遵化州。乾隆八年(1743)于遵化建清东陵,丰润县大部分辖区隶属遵化直隶州。端方先世落户于丰润,具体原因是出于圈地、驻防抑或守陵已不可考,目前未见相关史料记载。端方的先祖葬于丰润是确定的,他与丰润县县令马慕遂(蘧)通信中称:“顷有人自丰润来,询悉先世坵垅左近,莠民任意侵葬,陇冈东望不觉泣然……拟请传集坟丁加以责惩,并为出示晓谕,不准他姓再有侵占等事。”端方热衷兴学,曾在丰润办学,请马慕遂帮忙料理:“左家坞学堂得执事维持调护,感佩良深,近来屡接刘祝多君来书,以已年老事多,时虞照料不周,请函致左右加派韩董明远帮同管理,俾免竭蹶,用特据情布达,尚希俯如所请,是所至企。”
端方
端方家族命运的转折,始于迁居京城,应与其父辈做官有关。端方父桂和,字月舫,任职热河县知县,“有政声,人民皆爱戴之。凡繁剧要缺,无不莅止,后卒於官,清廉可风,然终未显达。人谓午桥(端方)之飞黄于仕途者,皆先人余荫也”。桂和官县令,品秩不高。其兄长桂清则官至尚书,端方借此“余荫”入京城读书科考、入仕为官。
桂清,字莲舫,端方伯父,过往研究多认为桂清膝下无子,将端方过继。其实不然,实则过继的是端方六弟端锦,且桂清有一遗腹子,名端浚,只是未长大成人即夭折。桂清妻照顾端方,支持其求学读书,端锦在桂清妻讣告中写道:“家尚书兄读书求师,先慈恒为之资给,得以一意向学,尽识一时知名之士。戊子己丑以后,家尚书兄补官水曹,禄入稍丰,先慈从容颐养。”端方能够在京读书得益于伯父桂清。哀启中提及桂清有一女嫁给了陕甘总督升允,虽有此层关系,或许由于升允思想过于保守,端、升同为封疆大吏,政务层面有所往来,但并未建立深厚交谊。
桂清病逝于光绪五年(1879),端锦年龄尚小,料理后事由年仅十八岁的端方负责。据桂清好友、时任刑部尚书翁同龢的日记记载:“归后得端午桥书,知莲舫垂危,并以遗折嘱改,为之流涕,折甚切至,盖口授其侄端方者。”经翁同龢修改的桂清遗折目前可查,古人的习惯一般将遗折托付给相当信任的朋友料理,翁氏日记记述桂清病重前数日多次前去看望,可见二人交谊非同一般。翁对于遗折内容相当满意,日记用小字标记称“内用人数语特佳,‘毋忘庚申之变,丁丑之灾’”,分别指的是英法联军侵华与光绪三年(1877)的丁丑奇荒。由于桂清未有传记存世,此折将其一生作了简短的概述,有助于了解端方家族,特摘录如下:
伏思奴才满洲旧仆,一介凡庸,由翰詹洊升卿贰。咸丰八年蒙文宗显皇帝特达之知,命在批本处行走,旋补盛京工部侍郎。同治六年,奉皇太后懿旨命在弘德殿行走,调理藩院侍郎。历任礼部、户部侍郎,蒙恩授总管内务府大臣,光绪元年复由盛京工部侍郎调工部侍郎,旋授仓场侍郎。仰荷三朝知遇之恩,至优至渥。
此遗折记述了三点重要信息:一是桂清是通过科举入仕,折中言“翰詹洊升卿贰”,可知其科举名次很好,得以进入翰林院,在京为官,并将端方等家人接入京城。二是桂清自称“满洲旧仆”,光绪二十五年(1899),端方护理陕西巡抚上折谢恩,亦称“满洲世仆”。参考端家隶属满洲正白旗(排除抬旗),笔者推测端方家族有可能出身于上三旗内务府包衣。三是桂清是历经咸丰、同治、光绪三朝的老臣,受到重用始于同治朝。“奉皇太后懿旨命在弘德殿行走”,指的是同治年间奉懿旨在弘德殿教同治皇帝读书事,这足以说明慈禧太后对其足够信任。此后桂清官途日益显贵,官至内务府大臣,掌管皇家府库,成为慈禧太后亲信,与此经历不无关系。
端方家境比之于普通百姓来说是殷实的。端锦在哀启说家里并不富裕,称桂清死后府中“储蓄仅万余金”,但这显然是谦辞,事实并非如此。清末军机大臣荣庆与端方为表亲,曾于光绪十三年(1887)到访端府,有所描述,“湖阔顷许,南面土山,北种柳树,湖中宜莲与稻。湖北筑室三楹,窗轩面湖,后进为土洞,有陶渊明遗风。洞上平坦,可远眺,尽观本湖境;洞后为土山,过山,西为玉泉山,东望罗绮桥;北则昆明湖并草湖、西湖环焉。一望水乡,烟波浩渺,令人有出世之想”,“端午桥之养水湖在焉”。荣庆家境困窘,对于端家的阔绰倾慕不已。此外,端方为晚清著名收藏家,同样得益于殷实的家境。据说端方收购甲骨很下本钱,“山东潍县古董商人范维卿,为端方搜买古物,往来于河南武安、彰德间,见甲骨刻有文字,购若干片,献端方,端极喜,每字酬银二两五钱。范乃竭力购致。至今小屯村人尚能称述其事,传为美谈”,也侧面印证了端府财力雄厚。
毋庸赘言,端方的家世在人脉和财力等方面为其入仕提供了帮助。日后端方在外地为官,其五弟端绪在京为坐探与眼线,负责一切京内事宜。六弟端锦被端方安排在河南为官,多为厘局、土膏局的肥差,实为端家“钱袋子”。端方之子端继先留学美国,归国后到外务部任职,多与京中大员联系。此外,邓廷祯之曾孙邓邦述,与端家为姻亲,其妹嫁给端锦,邓邦述很受端方信任,负责管理端方府邸往来电文,端方档案中有很多密电即经邓氏之手。这些都是家族为端方带来的入仕便利。
二、与帝党中坚翁同龢的交际
桂清死后,端方以荫生报捐工部,时任工部尚书正是翁同龢,故人之后自然十分照顾。桂清弥留之际,端方曾到翁家预闻机密事:“夜端午桥来,以王、唐两方并潘方来决,答以此事关系太重,不敢知。”日记并未记述关系太重的“此事”详情,但不难看出,翁同龢对于端方这位晚生足够信任,并不避讳。光绪八年(1882),端方参加顺天府乡试,中举。据统计,清朝开国二百年来,以正途出身官居二品以上的旗人中举者不足四百人,能位列其中,可见端方学有专攻。本年参加乡试的有翁同龢同乡诸子及本家子弟,均未中,端方中举令其略感欣慰。与端方一同参加此次乡试的同年有恽毓鼎和赵尔巽,此后两人与端方交际频繁,借助同年之谊彼此多有政务及隐秘情事合作。
翁同龢
经过一段时间官场的积累与历练,端方在京城旗人中已经小有名气,京中有谚语云:“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名妓,双凤二姐万人迷。”荣指的是荣庆,那为那桐,两人清末均入军机;端指的就是端方。端方本想在仕途上大展手脚,不料中举后三年,父亲桂和去世,翌年,母病逝,端方丁忧守孝。期间,山东巡抚张曜上折奏请调端方管理河务,朱批“工部办理”。时任工部尚书为崑冈,应是询问了端方意见,具折会奏称:“兹准该员呈称,职于光绪十一年(1885)五月丁父忧,本年四月接丁母忧,忧悴之身诸形竭蹶,在京供职已属强支,奔走河干恐多贻误,拟请据情代奏,免其发往等语。”端方遵守丁忧礼制,并未夺情复出。山东巡抚张曜办理河工保举了端方,是出于与端家有交际,还是他人向其推荐,不得而知。不过端方与张家确实常有往来,此年端致信张曜推举周采臣:“同司主稿郎中周采臣兄噪,久任司曹,才猷素裕,踵彤云主水司四股稿案,专办山东河务,与此事最有讲求。上年奏调练习河务人员,采臣即思自效”,“端方与采臣共事有素,相知最深,采臣河务而外,尤精算学,实为独出冠时之选,故敢为之汲汲上陈耳”。
端方丁忧结束后,继续为官。光绪十五年(1889),光绪帝大婚,端方帮办婚礼,事后叙功,加四品衔,在工部就职。此后几年,端方参与工部大小事务,管理街道厅,担任会典协修官等职务,积累资历。至光绪十七年(1891),被任命为张家口监督,这是端方第一次外放。张家口为清廷控制蒙古、经略边疆的重要关口,在经营蒙古、捍卫京师和维系清朝国家机关运转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作为清廷对外贸易的一个商业重镇,是具有军事、政治、经济、边疆治理等多种功能的关卡。在张家口监督任职半年后,端方上折汇报了半年来的税收详情,并以届满请旨派人接管,清廷批示:“这差仍著端方接管,俟扣足本任一年再行更替。”张家口监督一职是肥缺,为京中五六品官盼得的十大优缺之一。与端方同列“清末旗人三才子”的那桐,对于此职十分关注,在日记中有过记述:“寅刻进内,引见张家口税差,桐名在第四。奉朱笔圈出宗人府理事官灵照,名在第一者也。”显然很关注此官缺。
端方于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到张家口接篆,至十八年(1892)四月初三日,将一概税收数额清理清楚后回京,正好一年时间。虽然时间短暂,端方却于此地收获了一份感情,他娶汉族女子张玉梅为妾。不料三个月后玉梅即病逝,端方悲伤异常,写诗凭吊:“半世悲愉亦渐尝,荒原凭吊意苍凉。灯前笑语犹萦耳,梦里容颜几断肠。我与寒花书葬志,卿留青冢傍斜阳。一麾江海行将去,招尔香魂返故乡。”诗中充满对逝者的怀念,读来令人动容,青年端方也是一个重情之人。多年后,端方已官至湖南巡抚,致信友人回忆此段张家口监督往事,犹不无感慨:“张家口税务向以盐厘土药为大宗,政章纷澂,收自不及前,然加意整顿,尚较别项差使为优,当此计储支绌,尤宜樽节动支,以符考覆,至为倾仰。兄前在任所,略加经理,想一切当能照旧。前尘如梦,忽忽十年,回忆及之,辄用枨触。”“前尘如梦”自然包括对于故人的思念及曾经往事的感慨。
回到北京的端方,继续当差,随班听鼓。光绪十八年,端方在直隶总督李鸿章麾下办理土药税厘,经上司保奏,奉旨交军机处存记。光绪十九年(1893)十一月,晋升郎中,奉旨监督节慎库。光绪二十年(1894)京察一等,奉旨准其一等加一级,记名以道府用。光绪二十一年(1895),端方受命监工菩陀峪定东陵有功,获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褒奖,加三品衔。如果没有重大事件发生,端方与其他京官一样,在部曹混迹。借助门荫,出人头地或许只是时间而已。但个人命运往往与国家大事紧密相连,甲午中日战争清廷战败,掀起维新高潮,端方的人生发生了转折。
三、以帝党与后党双重角色参与维新
光绪二十四年(1898)春,端方新任为直隶霸昌道,四月中旬启行赴任,到了天津,据直隶总督王文韶上折附片称:“再新受霸昌道端方现已到津,应即饬赴新任以重职守。”几天后,清廷发布《定国是诏》,变法维新。上谕吏部尚书孙家鼐、顺天府尹胡燏棻饬端方由霸昌道回京预备召见。
端方回京后于六月十四日被召见。是何人保举了端方呢?军机处保举册中提及:“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刚毅保直隶霸昌道端方,学优才广,力果心精,明千有力,通变适用,实有理繁治剧之才。”康有为在《康南海自编年谱》称:“端方者,刚毅之私人也。”由此看来,后党刚毅保举端方的可能性比较大。对此学界有不同认识。有学人据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初五翁同龢日记“见起四刻,极陈宜破格用人,保毛庆蕃、那桐、端方”,认为综合各种记述,翁氏所记当最为直接可信。显然端方受惠于刚毅与翁同龢,具有帝党和后党的双重色彩。
七月初二日,端方再次受到光绪帝召见,应答内容已不可考。三日后,清廷发布上谕,设立农工商局,任命端方等督理该局事务:“著即于京师设立农工商总局,派直隶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为督理。端方著开去霸昌道缺,同徐建寅、吴懋鼎赏给三品卿衔,一切事件,准其随时具奏。”端、徐、吴三人督办农工商总局事务,三人品级骤然擢升,袁世凯称此事引致“津上哗然,他处亦可想见”。端、袁此时并无太多交际,在品级上也不对等,双方走向同盟是庚子之后政局演变的结果。
袁世凯
京内对设立农工商局道议纷纷,代呈康有为奏折的奕劻等人态度令人寻味,称“窃臣衙门据工部主事康有为具折一件,恳请代奏。臣公同阅看,折内所陈尚无违碍字名,不敢壅于上闻。谨将原折一件进呈御览,伏乞皇上圣鉴”。文词中多少有些无奈,显然不愿承担此事的相关责任,预示着戊戌政变后农工商总局的命运多舛。
农工商总局于七月初五日设立,徐建寅自福建赶往京城尚须时日,实际事务由端方与吴懋鼎负责。十日后,端方将筹办情形具折做一简要的汇报,称西方各国农、工、商皆分统以部,目前则统而划一,事务繁多,将租赁民房作为暂时办公之地,经费等户部预算出来再行上奏。折上当日,光绪帝即口谕军机处传达,一切要求均尽力满足,谕旨称“开办伊始,务宜规模宽敞足敷展布,其经费亦须宽为筹备”,可见光绪帝对于农工商局相当看重。再过十日,选玉河桥东岸詹事府旧署一所,作为办公地,清廷先期拨付一万两用于购买办公用品,雇佣办事人员,另外每月支付一千两用于日常开销。当然,这些都是端方筹办的。端方热衷兴学,上奏“立农学、开农会、刊农报、购农器”,均一一得到应允。
农工商总局设立后,重点关注农业。端方为此还专门请教学人罗振玉,据罗氏回忆:“方戊戌新政举行,浭阳端忠敏公任农工商大臣,锐意兴农,移书问下手方法。予谓欲兴全国农业,当自畿辅始,昔怡贤亲王议兴畿辅水利,竟不果行。公若成之,不朽业也。因寄畿辅水利书,附以长函。公阅之欣然。”此后,农工商局推广农学、开办农报、兴修水利、推广农作物种植办法等依次举行。农工商局举办伊始,局内人才缺乏,端方代递关于本局事务的奏折,有些很快得到了光绪帝的朱批。如主事汪赞纶条陈畿辅水利,中书王景沂条陈农工商,主事程式谷条陈推广农会农报,均得到清廷最高当局的回应。合而观之,光绪帝对于农工商局相当重视,端方得以三品卿衔近于内廷。
任职农工商局期间,端方重点关注农业。但从日后端方为政来看,他在农业领域并未有所建树,在数万件的端方档案中,与兴农的举措有关者寥寥,反而是在工商业方面用力颇多,这也应是受戊戌时期筹办工商的一些举措影响。如光绪三十年(1904)前后,铜币短缺,端方建议广铸铜币,这些铸币知识早在戊戌就有相当的积累,端方曾上奏铸造铜钱银元以维圜法,光绪帝批示总理事务大臣条陈议奏。
光绪
自七月初五日上谕兴办农工商总局,至七月十五日启动局务,再到二十天后八月初六日戊戌政变发生,期间该局虽然条陈多项举措,但并未来得及铺开实践即戛然而止。八月十一日谕旨停止上书言事,戊戌政变发生后几日,维新新政渐被取缔。八月二十日,军机处传慈禧太后口谕给端方,“农工商事宜何者有利,何者有弊,办理有无把握,著端方条举以闻”,农工商总局命运危在旦夕。三天后,端方上奏条陈,此折应是颇费了心思的。端方一方面称农工总局于国计民生大有关系,“若使经理得人,款目给用,不难日起有功”;另一方面指出京师“仅能考察不能承办,居中遥制未必有补事机”。这是即不反对光绪帝开办总局,又不冒犯慈禧太后扼杀新政的折中说法。端方上折次日,农工商总局裁撤。如端方上陈,各地农工商局予以保留。
戊戌政变发生后,参与维新的官员人人自危。与端方同为督理大臣的吴懋鼎,在农工商总局尚未撤销之前,即遭掌江西道监察御史王鹏运弹劾,称其“出身微贱”,“竟敢捐纳实官,营援保举,得以滥厕九列,兼当要差,不独使西人齿冷,亦为朝廷之玷”,并请将农工商局“简派大员管摄”。显然,农工商局因康有为上折促成,政变后受到冲击。比之于吴懋鼎,端方比较幸运,未有御史弹劾,免被罢黜。农工商局撤销后,端方以该局裁撤为由,上奏自请开去三品卿衔,向朝廷表明不贪恋权位,与维新派划清关系。同时,表示原“系实缺道员,兼领卿衔”,希望归复位或给予其他职务。九月十九日,端方奉旨调陕西按察使。
戊戌政变发生,诸多参与维新的官员均被处罚,保留原职已是万幸,如端方不降反而升职者更是寥寥。异常的人事调动,引发外界猜测。时人费行简记述:“直隶霸昌道端方,亦以保国会员附有为,获三品卿衔,总管农工商务局,后将重惩之,方托骨董商投荣禄门下,具贿李莲英乞助。”在费氏看来,戊戌政变后,端方得荣禄与李莲英庇护,得以免罚,但随后行文又提到刚毅对端方的成见:“农工商皆百姓执业,何必官为越俎,设局代谋。此皆有为为洋人汉奸,欲假此局以攘民业,卖之外夷,端方为承其乏,其不端可知。”刚毅此见令人殊不解——前文已提及是刚毅保荐了端方。
苏继祖《戊戌朝变纪闻》记载,八月二十三日,撤农工商局,派办三员皆撤去卿衔,惟端方为刚毅所保,“八月以前与康甚密,政变后求刚庇护,刚乃代奏,系奉所命入康党探其消息者”。在苏继祖看来,恰恰是刚毅庇护了端方。
费、苏记述出入之处,正反映了当时政局波云诡谲,内情难探。苏继祖提到了政变之后,端方上呈“颂后圣德”的《劝善歌》,得以打动慈禧太后保命:“自训政后,人心大定”,又进《劝善歌》,太后大悦,命天下张贴,京中呼之为“升官保命歌”。端方这首《劝善歌》通俗易懂,更接近于打油诗和快板书,从诗歌的文学水平来看,着实不能代表清末的文人水准,但这恰恰是端方的过人之处。以存世端方所著《端陶斋诗合钞本》来看,其诗文水平不算差,但如果进呈一首引经据典的旧体诗,既不容易向普通民众宣传圣德,也不容易引起慈禧太后的关注共鸣,不能收到奇效。反观这首全篇通俗、涉及各行业的《劝善歌》,舆论宣传效果就不同了,在朝局动荡之际,更易于稳定政情。事实也是如此,端方上呈《劝善歌》后,八月十五日军机处字寄,令各府州县张贴,“于人心风俗不无裨益”。据福州将军增祺报告,一次即印刷了十万份,分发到福州各城镇乡村,大力宣传。京城亦是如此,由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各行刊印张贴京城内外,俾民周知。看来,《劝善歌》确实得到了当政者的肯定,为端方免受处罚起到了作用,理应称之为“保命歌”,由此亦可见端方性格机敏的一面。端方死于新军哗变,谥号“忠敏”,“忠”主要表彰其为清殉难,“敏”则是为官处事的外在体现。
戊戌政变是帝后党争剧烈冲突的呈现,如果仅凭一首《劝善歌》就能豁免一位三品卿衔的官员,显然低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因此费行简与苏继祖在文内提及了刚毅、荣禄,以及权阉李莲英的作用,不过二人围绕刚毅的记述却出现了矛盾。前文业已表明,戊戌期间保举端方之人正是刚毅,其出言倾陷的说法恐不可信。至于荣禄,其对端方有庇护作用也是大有可能的。《荣禄存札》存有多封端方信函,内容亲昵,曾请求为其调动职务,不难看出端方受庇于荣禄。笔者认为,端方叔父桂清为慈禧太后亲信,这一点也不容忽视,故人之后应该影响了最高执政者的决策。
戊戌年是中国近代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年,对于端方来说也是非常重要,是其人生仕途的转折处,由直隶霸昌道回京参与变法维新,之后自请开去三品卿衔。在剧烈的政局动荡中,端方纵横捭阖,于帝后党争最为激烈的环节,能够全身而退,并很快升任按察使。这与其家世受慈禧太后信赖有关,也受益于当朝权臣的保护,更是本人政治敏锐运作的结果。端方经历了戊戌历练,积累了政治经验与办事能力,并在同时期保举了梁鼎芬等人,日后成为他的有力臂助。
四、为官陕西期间的人际网络
戊戌政变一个月后,端方奉旨补陕西按察使,实职三品官,正式开始十年之久的外官生涯。按察使为臬台,掌刑名,与巡抚、藩台、学台构成一省的最高领导机构。端方调任的陕西,臬台衙署驻扎地——省城西安,为西北重镇,是通往西部的交通要道,满洲八旗亦驻扎于此。时任陕西巡抚魏光焘,字午庄,湖南邵阳人,湘系大员,办理对外交涉,颇有政声。在湘系日益衰落之际,魏光焘成为湘军仅有的几位文武兼备的将才。文官出身的满人端方,与征战多年的武将魏光焘成为同僚,日后交谊笃厚。
自光绪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二赴任,至二十五年八月二十日,不到一年的时间,端方职务又有变动。巡抚魏光焘任职已满三年,循例入京陛见,奏请藩司李有棻署理巡抚。李有棻所留空缺,魏光焘奏称,端方“才识宏远,体用兼赅,堪以署理”,此为光绪二十五年八月底事。一个月后,李有棻接到家信,得知生母于七月底病逝,按例应丁忧。九月初一日,端方接军机处电,陕西巡抚由端方暂时护理。这样端方署理布政使不足一月,即以臬司护理巡抚,这在清代并不多见。至九月底,端方接到谕旨,补授陕西布政使,同时继续护理陕西巡抚职务。经此升转,端方实际成为了陕西的最高长官。
至光绪二十五年十月,魏光焘奉旨署理陕甘总督,于十二月抵达甘肃兰州总督府。端方继续以陕西布政使护理巡抚。此间最为棘手事为筹还洋债,需要定时筹解英德洋款以及俄法借款。而陕西于光绪二十五年通省旱灾,使得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更为拮据,不过端方却积累了赈灾经验。光绪三十二年(1906)端方外放两江总督,在江南地区遭受大水灾之时能够从容应对,与此经历不无关系。
与天灾相比,光绪二十六年(1900)农历庚子年的人祸更甚。八国联军侵华,使得本来就国势日蹙的清王朝雪上加霜。联军进攻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于七月二十一日仓惶出逃,一路西行,一个月后至山西太原。慈禧太后有意巡幸陕西,李鸿章、张之洞等重臣以及多位外国使臣则建议返京。端方作为陕西地方官吁恳圣驾继续西行,早在八月初即上奏“未奉诏旨以前,会同署督臣魏光焘恭折吁请乘舆西巡,以远寇氛”,这是作为地方官忠心的表态,也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慈禧出逃,一路西行
事实上,慈禧太后本有赴陕的打算,未至太原,即发电护理陕西巡抚端方,预备接驾。军机大臣荣禄早已“密遣幕僚来陕,令臣(端方)未雨绸缪”。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军机处字寄端方称:“巡幸太原本非久计……著端方审度形势,于西安府城酌驻跸之所,沿途跸路所经并饬地方官豫为筹备。”话虽隐约,实际是向端方表明行在将继续西行,令其早做准备。八月二十一日军机处字寄上谕,称两宫“于十七日安抵太原,何日西巡,尚未定期,惟该省应行预备一切,固不可过事铺张,亦不可误听讹言,稍存观望,致一旦乘舆西幸,诸事转形仓促”。
端方接到电报后立即上奏,称专门设立“支应局一处,专办迎銮事宜,业已粗具条目,固不敢奢靡以贡,亦不敢轻率以将事”,迎接两宫的意愿非常明显。军机处提及的不可铺张,当然是表面说辞,实为希望借古都暂作休整,毕竟自七月出京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而山西闹教严重,难得清静休息。端方奏陈提请迎接圣驾,请示称“应办要紧事宜部署就绪,其巡抚印信可否暂交署藩司冯光遹护理”,以便东行恭迎圣驾。这里端方是有所指向的,两宫西狩,甘肃布政使岑春煊千里勤王,深得两宫荣宠,此年八月任命为陕西巡抚,未到任之前端方继续护理。显然端方提及交卸印信迎驾是提醒清廷他护理巡抚多时,就此让位心有不甘。
两宫来到西安,端方护理陕西巡抚,如同“顺天府尹”,但更接近于权力中枢,一切地方大小事由,多有参与。此一时段有三点值得关注。
首先,端方于陕西期间结识了诸多重臣,有的成为终生师友,有的则演变为政敌,影响到日后政治走向,与魏光焘和岑春煊的交际就是两个不同的例子。端方在陕任职,其上司一直为魏光焘,军人出身的湘系大员对端方格外信任,这从端方由按察使署理藩司、由署理藩司到护理巡抚任职经历来看,魏氏应对端方仕途给予了极大的帮助。此后,两人几乎同时调离陕西,魏光焘任云贵总督、端方调湖北巡抚,辗转各地,各为一方封疆大吏,端方始终执弟子礼。端方档案存有端方担任湖北巡抚时给魏光焘的一封私信,信中夸赞魏光焘剿匪战术有方,老成持重,属于溢美之词。剿匪需购买湖北枪械,湖北为云贵的协饷之地,魏光焘担心枪械费用自协饷内划扣,果然如其所料。端方解释这是张之洞之意,并不代表他的想法,由于“香帅(张之洞)先行发电,径列敝衔,受业良深愧悚”,表示无奈,从中也可反映张的强势。此函中,端方还与魏光焘谈及其弟端锦的学业与仕途,可见端、魏二人时相过从,交谊笃厚。此外,魏光焘子、侄也得端方多方照顾。端、魏之间的交流从未停止,遇有大事相互商讨,端方调任各省均会向魏光焘通报各地政情,听取意见。端方后任湖南巡抚,与湘地士绅交际密切,这与湘系势力的推荐不无关系。
端方与岑春煊则呈现另外一种案例。端方护理陕西巡抚期间正值庚子事变,秦中之地遭遇大旱,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接待两宫及京城逃亡的官员更加困难,端方多方筹措,苦于应付。不想护理巡抚的苦差当了,好处却被岑春煊占了。岑以投机的行为千里勤王,博得慈禧太后好感,被任命为陕西巡抚,已经护理了十个月陕抚的端方被迫让出职位,内心不免不甘。岑于陕任职三个月即调任山西巡抚,临行之前,上奏称前路粮台事务殷繁,“可否移交护理陕西巡抚臣端方接管,抑或简派大员专司之处,恭候圣裁”,可以看出岑与端无深交,护理巡抚此时掌管行在的粮饷供应,理应接管前路粮台,岑本人即任此职务,移交抚篆时反而建议另选大员,这种提议耐人寻味。不仅如此,岑在陕西曾向清廷申请三十万两经费用于行在支出,军机大臣请其造册具报。岑称统计繁杂,尤其包括王公大臣开销,造册甚繁,已经告知相关人员逐一核查。当时西安权贵接踵而至,地方不免接待应酬,显然是一笔无法计算的糊涂账。由于岑已经蒙恩授山西巡抚,将陕西奏销的烂账留给了护理巡抚端方。岑赴任后,端对于岑氏在陕三个月的举措多有微词。
自义和团起事后,秦陇诸军赴援北上,征调纷繁,端方建议设立官车局。为了说明车辆征用浩繁,端方举了岑春煊赴山西的例子,称岑率诚信军赴晋,需用差车数在三百辆上下,均未付价,“以有限之财力应无穷之供支,值此饥馑荐臻,闾阎重困,流离琐尾”,“民情困苦,殊为可怜”。端方明显是借筹备官车局,告岑春煊扰民的御状。
时值动乱之际,多有逃兵,端方上《请惩官弁以肃军纪片》,其中点名指出岑春煊部属“吴景琦一军淫掠不法,人所共愤”,应请岑春煊“从严审办,其尤为不法者,审明确情”,而岑上奏称所属营官不法为其管理不善,同时辩称因纵容者吴景琦被地方村民殴毙,故无从起解。端方借惩治逃兵,实是揭发岑春煊治军不严,致使逃兵侵害地方。清廷下旨令端方调查,经端方访查,上奏中有“岑春煊谓不予以严惩”之语,显然又是借机表达对岑的不满。端、岑在陕西期间有所隔阂,日后端方对好友梁鼎芬谈及时称岑“与鄙人貌合情离”。此后端方在丁未政潮中设计陷岑,亦是发泄陕西时期的不满。
其次,端方在陕期间保护教民,赢得外国的赞誉。庚子义和团运动,直隶、山东、山西练拳民众最多,山西巡抚毓贤对拳民纵容支持,致使教案严重,传教士与教民受到迫害。而临近山西的陕西则教案较少,这与护理陕西巡抚端方保护传教士与教民的政策有关。
端方颁布劝戒秦民告示,称义和拳大不可信,告诫陕省民众义和团“万不可凭;恍怫之术,万不可恃;官长之诫,万不可违”,对于执意练拳者,严惩不贷,“如有驰心谬说,听信讹言,聚徒拜师,藉端启衅,则国法具在,宽典难邀”。显见端方与毓贤相比,对待教民的态度截然相反。端方张贴告示对传教士予以保护,称“教士重洋万里,远道而来,与尔百姓□□□□从无变生意外之事”,指出山西闹教即是前车之鉴,“山西本太平世界,皆因百姓骚然不靖,自兴乱端,遂使阖境生灵,惨遭荼毒”。告诫民众,“须知保护教堂……恪遵功令,期于民教相安”,“如有妄听浮言,无端寻衅,定即治以背违诏令之罪”。
端方接到了慈禧太后清剿传教士的谕旨,并没有遵照执行,而是在与各国驻华公使馆联系后,暗中把陕甘两地的英、美、法等地传教士及其随行人员聚集在西安城,然后秘密护送到汉口租界,拯救了百余名外人的性命,受到西方媒体的大加赞誉,被视为“救星”。据在华传教士李提摩太回忆,义和团运动期间,“在陕西省没有遭受生命损失”,“陕西省巡抚端方……派出护卫队,送传教士离开陕西,逃往汉口”。瑞典传教士入陕,端方令营务守备保护,称传教士为“友人”。通过保护教民与传教士,端方得到了外人的肯定,提高了声誉。为其日后任职地方官及处理对外事务时提供了方便。
李提摩太
再者,端方参与了东南互保,积累了声望。西安远离京城,与政治中心京师与经济重心江南不同,属于落后省份。八国联军侵华迫使两宫西逃,政治中心随之转移。清廷最高统治者来到陕西,作为护理巡抚的端方职能不限于“顺天府尹”。其实两宫早在太原时期,端方即已负责信息传递。当时团民破坏电线,信息阻滞,京城的电文借助驿站六百里加急送到保定,再传递到济南发电至陕西,由端方送到晋、陕行在。南方的电报则直达西安,由端方送达。
两宫到西安后,端方作为护理陕西巡抚对外界信息的掌握更加灵便。一些重要电文均借用陕电报局发出,比如军机处廷寄李鸿章等人议和电文即明确标注,“此旨仍着端方转电李鸿章等知之”。两宫在陕期间,端方与南部督抚的联系频繁,参与筹议东南互保。东南互保由于地缘、政治取向等因素,各地督抚分成几个层级圈,陕西就成了东南督抚在西北的重要应援,端方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护理陕西巡抚让端方有机会频繁接触到清廷的最高层,同时借助行在在陕的机遇,密切联系了地方督抚,终在庚子之后的清末政局中崛起。
结 语
清末官场中有“总督三个半”之语,其中张之洞、袁世凯、岑春煊为“三”,“半”即指端方,这是对其为官政绩的肯定,家世与庚子之前的机遇与抉择无疑起到了关键作用。晚清有“卧龙”之誉的郑孝胥评价地方督抚,称“岑春煊不学无术,张之洞有学无术,袁世凯不学有术,端方有学有术”,对端方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能与张、袁、岑等名督的声望相比较,端方于晚清政坛中确实扮演了一定的角色,这在既往的研究中已经得到证实。
促使端方发迹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与出身家世有着莫大的关联。即便内轻外重格局下的满洲权势于变局与危局中日渐颓废,但既有的选官任职等特权犹在,仍然能够惠及到部分满人。端方的成长与其个人才能有一定关联,但显然甫一入仕时其门荫更为重要。其后端方极力倡导满汉平权,显示出超出种族之上的对于满汉畛域与清廷国运的认知,但满人特性与满汉关系的认识应就事论事、因人而异。依托门楣,端方与帝党和后党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脉颇为广泛,作用也极复杂,这在戊戌维新中端方跌宕起伏的经历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由此而言,晚清人物往往具有多重身份,并不能以“贴标签”“定于一”的方式一概而论。
端方能够迅速崛起,与国势转移紧密相关。庚子事变发生后,两宫逃往西安,作为护理陕西巡抚的端方得以近距离接触到权力中心,并由此建立了关系网络,提升并超越了家族带给他的权力福利,跻身督抚行列。层层积累构建的关系就像贯通肢体骨骼的经络,渗透于端方日后新政与政争的诸层面,所掌握的权力正是在关系中运行,可以说关系网络与国势决定了其权力分配、政治运作与政治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