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の珍珠港亲历者吉冈政光

作者: 贝希特斯加登之鹰    来源: 公众号“马鹿一锅炖”

主人公简历:吉冈政光,1918年生于石川县1936年6月加入吴海兵团1938年2月作为整备员配属于“加贺航空母舰,后转为舰载机飞行员,1939年9月转至苍龙航空母舰分配至舰载俯冲轰炸机分队,参加侵华战争,后转入舰载攻击机分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吉冈政光随南云机动部队参与了从珍珠港偷袭到印度洋攻略的历次战役,1942年5月调入第1航空基地队,后陆续在铃鹿海军航空队、第582海军航空队、攻击第105飞行队服役,最终在百里原海军航空队迎来战争结束,最终军衔海军少尉。战后,吉冈曾任职于运输公司,后加入海上自卫队,最终以三等海佐衔(海军上校)退役。2024年8月28日,吉冈政光在东京去世,殁年106岁,是所有参加珍珠港偷袭的日军机组成员中最后离世的人。

由于是主观回忆,受历史认知局限,主人公的立场观点未必正确,还请加以鉴别

1941年12月8日,日本海军以多艘航母协同出击的开创性战术发动珍珠港偷袭。

这场由350架战机实施的大规模空袭,共击沉美军战列舰4艘、驱逐舰2艘、靶舰1艘,击毁飞机188架,给美方造成重创,日军仅损失29架飞机。

尽管此战被贴上“背信弃义的偷袭”标签,但单从战术层面看,日军无疑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日美战争规模空前浩大,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场战争其实根本没必要打。即便如此,接受了当时军国主义教育的我,确实曾抱着为国捐躯的决心拼死作战。虽然在珍珠港一战中创下赫赫战功,但现在看来,我们反而用这场胜利唤醒了美国让他们彻底警醒,‘一旦松懈,就会落得这般下场!

说这番话的吉冈政光,曾是航母“苍龙”号雷击队成员,也是参与珍珠港偷袭的日本舰载机乘员中最后一位离世的亲历者。

01

向往蓝天,投身海军

1918年1月5日,吉冈政光出生于石川县珠洲郡小木村(现凤珠郡能登町),家中共有兄弟姊妹七人,他是长子。

从寻常高等小学毕业后,他进入水产补习学校就读,又在信用合作社工作过一段时间。1936年6月1日,他以海军四等航空兵身份加入吴海兵团。

当时我看到镇上的役所贴出征兵海报,才知道那一年海军首次招募航空兵。作为长子,祖母坚决反对我参军,但父亲却说想去就去吧,男子汉志在四方。虽说以航空兵身份入伍,但在海兵团接受的训练和普通水兵毫无二致。

吉冈政光是家中七个兄弟姊妹中的老大,因此祖母起初反对他参军

吉冈坦言,自己不擅长长跑,这也是他选择海军而非陆军的重要原因。

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每天清晨集合点名后,不等洗脸就得先跑长跑;除此之外,只要一有空,训练内容还是跑步(苦笑)。刚开始只是在兵团营区内跑,后来慢慢变成跑到吴镇守府前的练兵场再折返。我们航空兵第27分队都是志愿兵,而征兵入伍的第28分队比我们晚一个月入营。(志愿兵为志愿入伍,征兵为应征入伍——编者注)

即便是航空兵,吉冈和战友们每天也要接受与普通水兵同等强度的严苛训练。

在海兵团的那段日子,我们从没被批准过一次外出。好不容易盼来周休息,也得用来洗衣服,根本抽不出空。我们住在仿照军舰结构建造的营房里,每天要打扫甲板悬挂吊床,这些都是必修课。划艇训练更是艰苦卓绝,简直能把屁股磨破皮。有一回,我们从吴港划艇一路去了严岛神社,还搞分队竞赛,一起爬到弥山山顶,回来的时候则是扬起船帆,顺风返航。

日本海军新兵在海兵团接受基础训练期间,划艇训练是所有人的必修科目

完成海兵团的训练后,吉冈于同年11月晋升为三等航空兵,被分配至佐伯海军航空队。

当时海军航空兵人手紧缺,有些和我同期入伍的水兵,也从原兵种转来航空兵。我被分到负责飞机发动机大修的分队,日常工作大多是打扫营房和机库之类的杂活

1937年6月,吉冈以第40期普通科整备术练习生的身份,进入霞浦海军航空队。

当时部队里发布了整备术练习生的招募通知,我立刻报了名。凭借部队的推荐,我和另外两名来自大分的同伴顺利入选。

11月,吉冈晋升为二等航空兵。就在这段时间,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接着是8月的第二次上海事变(即八·一三事变),日本与中国的战争全面升级。

02

加入航母“加贺”号

1938年2月,完成整备术教育的吉冈被分配至停靠在横须贺港的航母“加贺”号担任整备员,同时转任二等整备兵。

在吴港划艇训练时,我从未见过航母的身影,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航母。我和另外两名从霞浦一同前来的同伴,都被分到发动机大修分队。

当时,“加贺”号与第29驱逐队的“追风”号、“疾风”号驱逐舰共同组成第1航空战队,和第2航空战队的“凤翔”号、“龙骧”号航母一道,构成日本海军航空兵的主力。

彼时,日本海军的另一艘航母“赤城”号正紧随“加贺”号的脚步,进行一段全通式飞行甲板的大规模改装;而“苍龙”号航母刚竣工不久,因此“加贺”号成为当时日本海军唯一一艘具备实战能力的大型航母。

1935年时的“加贺”号航空母舰,它先于“赤城”号完成了全通式飞行甲板的大改装

我们的工作是拆解使用时长达到200小时的金星发动机,刮除气缸内堆积的积碳。如果发动机内部进入多余空气,就会导致动力不足。清理完毕后,还要重新组装发动机并进行试车 

2月28日,“加贺”号驶离横须贺港,奔赴战场支援厦门、广州的攻略作战。从4月到8月,“加贺”号的舰载机与中国空军进行激烈交战。

刚登上航母没多久,加贺号就开往南海,上级告知我们此行的任务是封锁援蒋物资运输线。我看着舰载机一架架起飞执行轰炸任务,心里满是羡慕,总想着要是我也能上前线就好了 

同年12月,完成作战任务的“加贺”号返回佐世保港,随即进入佐世保海军工厂,开展飞行甲板延长、舰桥设备升级等改装工程。

早在当年10月,仍在南海执行任务的吉冈就接到了调回本土的命令。不过,他从未放弃成为舰载机乘员的梦想。

当时舰上发布了侦察练习生的招募公告。那正是加贺号攻击队倾巢而出参与广州攻战之后。虽然听说那次作战重创了敌方基地击落了不少敌机,但我方也遭受了不小损失损失3。我刚好搭上前来运送食物补给的大仁丸号运输船,启程返回横须贺。

这次招募的选拔范围很广,除航空兵外,还面向水兵、轮机兵、整备兵等多个兵种。

加贺号的老乘员看到我报名,还挖苦我说就你这水平,也想上飞机?。经过体检筛选后,只剩下约10人,想要最终入选,必须获得整备长、航海长、炮长、飞行长的联名推荐。我的直属上司——分队长,是神户高等商船学校出身一步步打拼上来的大尉军官。整备长也曾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想上飞机?我坦诚地回答比起当整备兵,我更想驾驶飞机上阵杀敌。说实话,我平时的工作态度并不算端正(笑),但幸运的是,我最终还是通过了选拔。

作为整备术练习生的吉冈政光在三式初级教练机前留影

10月,已晋升一等整备兵的吉冈,以第43期侦察练习生的身份,进入横须贺海军航空队受训。

凡是昭和十四年(1939)4月前在加贺号服役过的人员,都能获得一枚勋章和300日元奖金。我和另外两名从加贺号来的同伴,与来自各地的约130名学员齐聚横须贺。训练生活就是日复一日上理论课参加考……到年底,我才第一次登上真机进行训练。导航训练是从同乘带飞开始的,使用的是三座水上飞机,由教官或教负责飞行操纵,我们练习生则是两人一组坐在后方(参与科目训练)

训练过程中,学员不断被淘汰,到1939年3月时,人数已缩减至60人。

进入正式训练阶段后,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成为侦察员,所以除了飞行驾驶,还要学习射击、导航和瞄准轰炸等技能。地面模拟轰炸训练很有意思,我们要爬到一栋二层建筑的楼顶,透过窗户向下瞄准——地面上摆放着岬角、港口等缩微模型,我们就对着这些模型练习投弹瞄准。

实战中的轰炸受天气条件影响极大,教官反复强调,首要原则是测准风向,“保持直线飞行”。

教官教我们,每隔60度进行一次转弯测量,将仪表指针三次对齐后的中心值,即判定为实时风向。当飞行员喊出保持180度航向!时,我就要立刻报告风向××度,风速××节然后飞行员会根据风向修正飞行航线。此外,还要考虑地球自转带来的误差,这是个相当复杂的计算过程。在喊预备投弹!调整航向的瞬间,机身难免会向转向方向倾斜,但在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教官中,有人能通过调节发动机功率,反向调整机身姿态,让飞机实现平稳转向。

训练的最后阶段,学员们要驾驶双翼九四式双发水上侦察机(三座机型)进行训练飞行。

飞行路线是从横须贺出发,飞越伊豆大岛上空,中途两次调整航向,最终飞往伊势湾的白子海滩。为了模拟看不到地面的情况,我们会将下方遮挡起来。吃过午饭后,后座的侦察员与电员两人会(前后)轮换岗位返航。由于飞行途中风向可能会发生变化,必须随时喊着测风、测风!来测定风向并修正航线。现在回想起来,航法真是整个训练中最难的环节。

1939年6月,吉冈顺利毕业并晋升一等航空兵,随即被分配到大分海军航空队。

我们这60名拿到飞行资格徽章的学员,终于迎来了实战机型的训练。这次不再用教练机,而是直接驾驶八式舰载攻击机——虽然它也是双机型,但毕竟是实战机。我们驾驶它进行导航、通信、轰炸、射击等科目的综合训练。真正坐上实战飞机后才发现,其实操控手感和教练机并没有太大差别。

1939年9月30日,吉冈完成实战机型的全部训练科目,接到了奔赴前线的调令。

03

成为舰爆侦察员

和吉冈同期的侦察练习生,大多被分配到陆上航空基地,只有吉冈等三人,被任命为舰载机乘员,编入第2航空战队(司令官鲛岛具重少将,以下简称“二航战”)的“苍龙”号航母。

就在这个月,德国与苏联相继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早上的毕业典礼一结束,我们就立刻从大分出发,乘船前往宇和岛,再换乘巴士,下午3点左右抵达停泊在宿毛湾的苍龙号航母。苍龙号比加贺号小一些,但给我的感觉是布局紧凑,没有浪费丝毫空间而且和之前睡吊床的日子不同,舰载机乘员能上单人床铺了。

1937年12月29日竣工服役的“苍龙”号航空母舰

吉冈被编入第8分队(舰爆)担任侦察员,另外两名同伴则分别进入第10、12分队(舰攻)担任电信员。

我们分队长是小牧一郎大尉,他就是在长江上击沉美国炮舰帕奈号的那位军官。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当时)被耍了! 或许他击沉后就认出那是美国的船只吧。小牧大尉对部下十分体恤,很少发脾气。

搭载着吉冈等人的“苍龙”号于1939年10月31日驶离横须贺港,奔赴华南战场支援南宁作战。

1939年11月15日,也就是作战行动发起当天,7月刚刚竣工的航母“飞龙”号正式编入二航战序列。

和上次登上加贺号一样,刚上舰没多久,苍龙号就开往南海。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在航母上进行适应性训练,就驾驶九六式舰爆,挂载6枚60公斤炸弹起飞执行任务。当时的编队指挥官是小林道雄中尉。

南宁作战的战略目标是攻占与法属印度支那接壤的广西省南宁,切断盟国向中国输送物资的援蒋路线。

这场由海军提议、陆海空协同作战的战役,成为吉冈的首次实战。

陆军和海军的无线电频段不同,无法直接通信。于是陆军想出一个办法:在地面用白布摆出T字形标记——如果T字上方画一条横线,就表示目标在500米外;画两条横线,就是1000米外,以此作为引导海军飞机轰炸的信号。

从“苍龙”号起飞后,吉冈等人朝着南宁方向飞去。沿途尽是陡峭的崇山峻岭,机组人员只能驾驶战机艰难地飞越这些天险。

和我同乘的飞行员是科班出身的资深老手。执行轰炸任务时,飞机会从1500米高度以60度角俯冲而下。我负责紧盯高度计,大声报数高度1000米!800米……预备——投弹!当高度降至500米时,飞行员按下操纵杆上的投弹按钮,将炸弹投向目标。

据说为了在投弹后能从300米高度拉起机身,对于飞行速度更快的九九舰爆而言,要在高度600米时按下投弹按钮。

投弹时飞机飞得极低,几乎擦着地面掠过,一旦高度计失灵,后果不堪设想。在日美开战前,我总共执行了约5次轰炸任务,目标多为敌方机场和机库,每次任务都被评定为全部炸弹命中目标(笑)。

立下战功的“苍龙”号于1939年12月12日返回横须贺港,开始休整和维护。

04

参加特别观舰式

时间来到1940年,吉冈与新分配到“苍龙”号的乘员们一起,在相模湾开展训练。

和我一同从练习生时期加入苍龙号的两名同伴,也转到舰爆部队。训练期间,一名来自鸟取县名叫山崎的爆乘员,在着舰时遭遇强风,飞机坠入海中,不幸殉职。山崎是个性格腼腆的人,却最先牺牲了,实在令人惋惜。

1940年8月,“苍龙”号在经由伊势湾驶往佐伯湾的途中,于大阪湾进行着舰训练。

这一年恰逢日本纪元二千六百年——也就是《日本书纪》记载的神武天皇建国2600周年,即便身处战时,日本国内也处处洋溢着庆祝的氛围。

我们苍龙号的乘员分批从大阪出发,我们第8分队全员一起乘电车前往橿原神宫参拜。大家都满心欢喜,因为那里供奉着日本最伟大的人物但当时行程匆忙,具体的参拜细节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在航母上,我们既看不到报纸,也听不到广播,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1940年9月20日,“苍龙”号飞行队的部分人员,包括吉冈在内,被临时调往“飞龙”号航母,支援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行动。

完成任务返回横须贺后,原本我们去馆山等地休整,却接到了前往霞浦机场着陆的命令。到了霞浦才知道,我们要参加即将举行舰式。 

这一天正是1940年10月11日——横滨近海纪元二千六百年特别观舰式的前一天。

我们驾驶的飞机还沾着油污,脏兮兮的,就这样编队飞行,参加了观舰式。不过从地面看,应该看不出飞机是脏的吧(笑)。

1940年10月11日横滨湾纪元二千六百年特别观舰式现场,受阅飞机从舰队上空飞过,近景处是“山城”号战列舰

这场观舰式是日本海军史上规模最大,也是最后一次观舰式,包括天皇座舰“比叡”号战列舰在内,共有98艘舰艇、527架飞机参加。

空中编队在第1航空战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中将的指挥下,飞过观舰式上空,随后向西飞去。

能参与这样一场特殊的盛典,我感到无比荣幸,还获得了纪元二千六百年纪念飞行徽章。当时我们都坚信,日本确实拥有从神武天皇延续下来的2600年历史,还常常传唱《纪元二千六百年》这首歌。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我们正是背负着这样悠久的历史,投身到这场战争中的。

然而,中国战场的战事陷入长期僵持,看不到短期结束的希望。

05

临战高强度特训

1941年,“苍龙”号航空母舰从有明湾驶往吴港,又经岩国基地前往台湾地区,开展高强度训练。

一次夜间训练时,苍龙号不慎与一艘驱逐舰发生剐蹭,舰首受损,不得不返回佐世保港进行维修。

1941年2月18日,修复后的“苍龙”号驶离佐世保港,前往冲绳本岛的中城湾。

我们在小禄小学的礼堂里暂住,每天都去新建的那霸机场进行飞行训练。训练期间,一架九五式舰战发生事故,导致乘员殉职。当地的居民都会赶来机场看飞机,可我们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和我们搭话,我们也只能摆摆手回应。我至今记得,那霸街头的显眼位置,贴孩子要讲标准语(即以东京口音为标准的日语,相当于汉语的普通话——编者注)’的标语。

1941年5月,吉冈晋升为三等航空兵曹。

晋升为士官后,日常工作并没有太大变化,不过因为多了飞行津贴,薪水比以前高了不少。在舰上吃饭时,我们舰载机乘员的伙食也比其他水兵好一些,每餐都会多一道菜,比如鸡蛋、水果,肉类的分量也更足。

晋升下士官的吉冈政光,意味着薪水和待遇的提高

1941年3月,“苍龙”号返回横须贺港。次月,日本海军正式组建第1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二航战也被纳入其麾下。

这一编制调整,源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的战略构想——摒弃以往以战列舰为核心的舰队编制,将大中型航母整合为舰队主力,而这支舰队正是同年12月偷袭珍珠港的“南云机动部队”的前身。

回到横须贺航空队后,上级通知我们之前的飞机都不用了,然后向我们展示了九九舰爆。第一次见到这种单翼飞机时,我心里满是不安:只有一对机翼,真的能飞起来吗?这种飞机的机翼是金属材质,不像以前的飞机用帆布蒙皮。苍龙号分到了9架九九式舰爆。我们分队的分队长高冈迪大尉是从号调来的,他沉默寡言,从不我们飞行技巧。

然而,到了1941年8月,吉冈却从“苍龙”号的舰爆队转到舰攻队。

当时我们在笠之原基地(现鹿儿岛县鹿屋市)训练,我患上感冒却仍坚持参训,结果突然出现了听力下降的症状。上级让我好好休息,又说我这种身体状况不适合执行俯冲轰炸任务,于是把我调到了舰攻队的第11分队。

第11分队和第12分队都属于舰攻队,其中第11分队是专门的雷击队。

当时,偷袭珍珠港的计划正在秘密推进。日军认为,要击沉美军装甲厚重的战列舰,单靠轰炸远远不够,必须用航空鱼雷攻击战列舰的舷侧,才能造成致命损伤。

训练中途,我转型成为雷击机的侦察员,第11分队的训练内容也全部换成了雷击训练。和我同机的飞行员是乙种飞行科第8期学员昭和十二年(1937)入伍的木村正二曹;信员是甲种飞行科第4期学员前一年刚入伍的若宫秀夫二曹。后来,木村在台湾空战中战死,若宫也于瓜岛战役。

当时的航空鱼雷,通常是在投下后先潜入水下约50米,再调整方向朝敌方舰艇发动攻击,但珍珠港内美军舰艇锚地的水深仅有约12米,常规鱼雷投下后会直接撞上海底。

为了实现低空鱼雷攻击,日军在出水基地(现鹿儿岛县出水市)展开了近乎残酷的特训。

我们在浅海区域练习鱼雷攻击,上级要求我们必须在10米高度瞄准目标。从飞机上往下看,10米的高度其实也就相当于8米多。我们甚至会在基地外的地面上踱步,念叨着那边有学校,大概就是10米高吧以此来培养对高度的感知。但另一方面,低空投下的鱼雷很容易出现姿态不稳的问题。作为侦察员,我必须精准调整鱼雷参数,确保鱼雷最终的潜行深度:攻击大型战舰时,深度控制在12~13米;攻击小型舰艇时,则调整为5~6米而且我听说,这次任务不仅训练特殊,连使用的鱼雷也是专门改装过的。

日军对航空鱼雷进行了反复改良:首先,让鱼雷入水后尾部的稳定翼(空中姿态稳定板)自动脱落;其次,为鱼雷加装了推进系统的角加速度控制系统——这款经过改装的鱼雷,被命名为九一式鱼雷改二型。

日军袭击珍珠港时使用的三种武器,自上而下分别是九一式改二航空鱼雷,800千克航空炸弹和250千克航空炸弹,右下图展示了鱼雷的木制稳定鳍和定深舵

投放鱼雷时,先解除安全装置,再拉动T字形手柄,固定鱼雷的钢索就会松开。为了防止鱼雷入水角度过大,我们把鱼雷尾部的稳定翼做成了常规型号的两倍大,确保它入水后能保持稳定姿态。

吉冈等人在珍珠港偷袭中的任务十分明确:在10米高度、距离目标400米的位置,投下最大射程1500米的航空鱼雷。

鱼雷的背部装有深度计,由我在飞机上实时调整参数。训练时使用的是没有装填炸药的训练弹,命中目标后弹头会脱落,只要回收鱼雷并重新填充压缩空气,就能再次使用。有一次我们使用真鱼雷训练,鱼雷准确地在预定水域浮出水面,这让我一下子增强了信心。但同时我也意识到,实战中要冒着枪林弹雨,如此近距离地发起攻击,恐怕很难活着返航。

彼时,日美两国的战争阴云,正一天比一天浓重。

06

隐秘驶向夏威夷

在此期间,日本海军最新建成的两艘航母“翔鹤”和“瑞鹤”号也相继服役,被编入南云机动部队的第5航空战队。

至此,参与偷袭珍珠港的航母数量达到6艘。1941年9月6日,日本御前会议通过《帝国国策遂行要领》,明确提出“为实现自存自卫,不得不对美(英、荷)开战,预计在10月下旬完成战争准备”。

10月18日,因日美谈判陷入僵局,第三次近卫内阁总辞职,东条英机内阁上台,日美谈判再度开启。

我们听说美国提出只要日本从中国完全撤军,就向日本供应石油,日本的谈判代表正在和美方交涉。但当时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日本最终会和美国开战。

满载着经过严苛训练的乘员和舰载机的“苍龙”号,于1941年11月18日从佐伯港启航,22日抵达择捉岛的单冠湾。

在这里,以南云机动部队旗舰“赤城”号为首的6艘航母全部集结完毕。

我们当时完全不知道作战计划,只是觉得居然要开到这么北边的海域,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舰队是要开往南方战场……

1941年11月23日下午1时,“苍龙”号舰长柳本柳作大佐下令“全体乘员集合”。

我们把乘员室的长桌折叠起来,腾出空间,大约80名士官兵聚集在一起。舰长站在前面说:现在,我宣读舰队司令官的训令,内容是关于夏威夷作战的部署。训令中写道:我军即将于12月8日,向骄横跋扈的宿敌美国正式开战,还引用了一句古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告诫我们务必肩负起这场决战的重任。舰长还鼓励我们:你们已经完成了充分的训练,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你们能参与这场决战,是无比光荣的事。这场战争关乎国家存亡,胜败在此一举。我当时不禁想起日俄战争时,东乡平八郎元帅的那句名言——‘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太平洋战争爆发时的“苍龙”号航母舰长柳本柳作大佐(左)和舰攻侦察员吉冈政光(右)

1941年11月26日,南云机动部队的32艘舰艇——包括6艘航母、2艘战列舰、2艘重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9艘驱逐舰、3艘潜艇和9艘油轮——从单冠湾启航,秘密驶向夏威夷。

听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句话时,感觉头部的血液唰地一下凉到了脚底板,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意识到自己可能难逃一死,便暗自定了战死的觉悟。虽然作为机组人员对自己的技术有充分的自信,但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终究是要对珍珠港动手了啊……

1941年12月8日凌晨1时30分(日本时间,以下同),机动部队抵达瓦胡岛以北约360公里的海域,第一波攻击编队的183架战机陆续起飞。

我们早就听说,夏威夷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大本营,每周六和周日,舰队结束训练后都会全员休整。出征当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分量多得和邻座的餐食都分不清界限了但我紧张得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从舰艏的通道走上上层甲板时,会路过苍龙神社,我和同乘一架九七式舰攻的另外两名同伴,一起在神社前拍手行礼,喊道我们出发了!。登上飞行甲板检查完自己的飞机后,我回到舰桥前,这时信号兵打出旗语——‘第一次攻击队队员集合

07

珍珠港上空的雷击

1941年12月8日凌晨1时30分,第1航空舰队(南云机动部队)的“赤城”号等6艘航母同时放飞战机,第一波攻击编队的183架战机直扑珍珠港。

吉冈政光所在的九七式舰攻隶属于“苍龙”号雷击队第一中队第二小队的二号机。

停在飞行甲板上的飞机都用钢索固定着,直到信号兵发出解除固定的指令。战斗机编队率先起飞,紧接着是九七舰攻离舰,10架战机升空后,终于轮到我们雷击队的8架战机了。我在第四架飞机,这也是我第一次挂载鱼雷从航母上起飞。飞机离开飞行甲板的瞬间,机身猛地向下沉了大约2米,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战机在舰队上空盘旋集结,夜色渐渐褪去。攻击编队爬升至2000米高度,完成编队整合,整个过程耗时约30分钟。

金井武和小队队长驾驶的一号机在右前方,我的飞机在左后方。金井曹长的身体素质非常好,据说能双手各拎着一个啤酒瓶倒立。虽然我们都清楚飞往珍珠港的航线,但飞行途中,收音机里突然传来夏威夷当地的音乐。我赶紧用仪表盘前的K型无线电归航装置测定方位,确认飞机正朝着夏威夷飞行。之后我关掉收音机,全程依靠罗盘导航前进。作为雷击队员,我们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鱼雷命中目标。

凌晨3时19分(夏威夷时间12月7日早上7时49分),第一波攻击编队飞抵珍珠港上空。

编队总指挥渊田美津雄中佐的战机连续发出“托拉、托拉、托拉”的信号,下令全军发起突袭,俯冲轰炸机队率先发起攻击,紧接着雷击机队也开始攻击。

按照作战计划,小队的两架飞机负责攻击同一艘战列舰。我看着目标舰艇,觉得这艘战列舰怎么这么小,于是临时将鱼雷的潜行深度调整为5米。就在我抬头的瞬间,突然看到目标舰艇甲板上,站着大约50~60名美军水兵,他们正准备乘坐一艘大型摩托艇,惊愕地望着我们的战机。

当时珍珠港内停泊着8艘美军战列舰,此外,在福特岛对岸的西北码头,还系泊着一艘被改装为靶舰的旧战列舰“犹他”号。

1941年12月7日当天飞越珍珠港上空的日军九七舰攻

这艘舰的甲板结构很简单,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该不会不是战列舰吧……但就在这时,前方金井兵曹长的一号机发出了预备——投弹!的手势信号,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按下了投弹按钮。

此刻的珍珠港,美军舰艇官兵完全没有察觉到战争的降临,正像往常一样,准备举行早上8时的升旗仪式。

“苍龙”号雷击队误将“犹他”号判定为科罗拉多级战列舰,6架战机对准它投下了鱼雷。

下鱼雷后,我才发现目标舰艇没有主炮炮塔,心里暗叫糟了,认错目标了’!后来才知道,犹他号的桅杆和科罗拉多级战列舰很相似,所以我们才会认错。鱼雷的速度是40节,而我们的九七舰攻飞行速度是150节,整个攻击过程转瞬即逝。我回头望去,只见两道水柱冲天而起,高度超过了舰桥,紧接着,犹他号的桅杆开始倾斜。

当时“犹他”号正处于拆除鱼雷防护网的状态,鱼雷接连命中舰体前中部,舰体迅速向左舷倾斜。

我和金井的飞机投下的鱼雷,应该都命中了目标。不过当时我一心想着投鱼雷确认命中情况,完全忘记了防范地面的防空火力。我的飞机毫发无损,顺利撤离战场,但金井机返回航母后检查发现,机身中弹三发。

吉冈的战机单机返航,安全降落在航母甲板上。

返回航母后,我想抄近路回乘员室,于是从舰旗甲板走楼梯下到烟甲板。正在那里执勤的机关科士兵拦住了我,他们兴奋地围着我问东问西:我们在下面只能听到飞机起飞和返航的声音,快给我们讲讲战场的情况!

此次袭击美军共有4艘战列舰和“犹他”号靶舰被击沉,多艘舰艇受损,188架飞机被毁,2334名官兵阵亡。

日军出动的350架战机中,仅损失29架,55名乘员阵亡,其中雷击队出动的40架中有5架未能返航。

08

威克岛与达尔文

在偷袭珍珠港的返航途中,南云机动部队抽调第2航空战队(苍龙、飞龙),以及重巡洋舰“利根”“筑摩”号、驱逐舰“谷风”“浦风”号,编入南洋部队(司令官井上成美第4舰队司令长官),支援陷入苦战的威克岛攻略战。12月19日,吉冈奉命起飞,执行反潜巡逻任务。

我驾驶着挂载1枚250公斤炸弹的战机,在舰队前方5000米到10000米的空域内,以100米左右的高度来回盘旋,严密搜索敌方潜艇的踪迹。一旦发现潜艇,就投下炸弹进行攻击——哪怕炸弹在距离潜艇50米的地方爆炸,也能对水下的潜艇造成严重损伤,起到威慑作用。

12月21日至23日,二航战对威克岛展开持续空袭。22日,“苍龙”号派出3架零战、16架九七舰攻出战,吉冈也一同出击。

就在空袭即将开始时,美军F4F“野猫”战斗机群突然发起奇袭,日军3架战机被击落。

因为这次的攻击目标是地面设施,我们攻击机的战绩又被评定为全部炸弹命中目标。但令人惋惜的是,在珍珠港一战中,率领中队5架飞机投下2枚命中炸弹的水平轰炸机队成员金井曹的战机,在这次空袭中被击落,他壮烈殉国。金井是个性格沉稳的人,投弹瞄准技术精湛,在开战前的战术比武中,他每次都能拿下第一名。

日军付出了损失2艘驱逐舰,阵亡人数接近美军4倍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在12月23日攻占威克岛。

1942年2月19日,二航战与第1航空战队的“赤城”和“加贺”号航母协同作战,对澳大利亚的达尔文港发动空袭。

和偷袭珍珠港时一样,此次空袭仍由渊田中佐担任总指挥,出动战机包括36架零式战斗机、71架九九式舰爆、81架九七式舰攻,其中“苍龙”号派出9架零战、18架九九舰爆、18架九七舰攻。

吉冈驾驶的战机隶属于长井疆大尉指挥的第2中队第45小队,是小队的二号机,挂载着1枚800公斤炸弹(俗称“80番炸弹”)起飞。

我跟随长井中队长的战机组成编队,爬升至5000米高度,朝着达尔文港飞去。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飞到赤道以南的空域,澳大利亚的国土真是辽阔啊。挂载250公斤炸弹时,由飞行员通过操纵杆操作投弹;而挂载500公斤或800公斤重型炸弹时,则需要我这个侦察员先解除炸弹的安全装置,再拉动固定炸弹的钢索末端的T字形木柄,完成投弹。

早上9时58分,攻击编队飞抵达尔文港上空。

长井中队长的战机上,侦察员谷口惣一郎向各机下达了轰炸目标的指令。我紧盯轰炸瞄准器,嘴里不停地喊着保持航向!保持航向!稍微偏右!稍微偏左!……校准瞄准角度。当飞行员或信员举起右手时,就是准备投弹的信号。

“苍龙”号第二中队将一艘大型商船定为轰炸目标。当时达尔文港内还停泊着多艘舰艇,包括1艘水上飞机母舰、1艘驱逐舰、4艘海防舰、2艘炮舰、4艘扫雷艇等。

即便编队同时投弹,炸弹也会因为投放时机的细微差别,落到不同的位置。攻击地面目标时,我们使用的是碰炸引信,炸弹一触地就会爆炸;而攻击舰艇时,使用的是延时引信,炸弹撞击目标后,会延迟点几秒再爆炸。这种800公斤炸弹从5000米高度投下,能够击穿15厘米厚的钢板。

吉冈投下的炸弹偏离了目标,落入了目标舰船左侧的海中。

从5000米的高空往下看,港内最大的200级船只,也小得像一粒芝麻。飞行高度低于5000米,被敌方击落的风险会大幅增加;而高于5000米,又很难精准命中目标。最终的轰炸效果,很大程度上只能听天由命。

当时海军航空兵每年会从侦察员中选拔约10人,进入横须贺海军航空队的水平轰炸特训班,进行专门训练,但在吉冈看来,轰炸比鱼雷攻击要难得多。

我们事先约定好在达尔文港以北××公里处集合,完成轰炸任务后,编队朝着集合点飞去,准备返航。飞行途中,信员若宫突然大喊有飞机坠海!,我循声望去,只见一架被击中的零式战斗机正迫降在海面上。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架飞机的飞行员是岛一。

1942年2月19日,日军机动部队空袭澳大利亚达尔文港,现场浓烟蔽日

在达尔文空袭的前后,吉冈所在的舰攻队还执行了前方警戒任务。

我们通常以两架飞机为一组,在舰队前方100~150海里(约180~270公里)的空域展开搜索,横向飞行约20海里(约36公里),确保覆盖90度的扇形区域,排查敌方舰艇的踪迹。舰队在航行时会采用之字运动,出发前,上级会告知我们舰队的基准航向和航速。在发现敌方目标前,我们必须保持无线电静默,只能依靠侦察员将海图摊在从座位前拉出的小桌子上,通过计算推测飞机到达目标的时间——这就是所谓的推测导航法。不过幸运的是,我从未在导航上出过差错。

在南云机动部队和陆基航空队的协同攻击下,达尔文港内的1艘驱逐舰、1艘警戒艇以及其他11艘船只被击沉,3艘船只受损至无法航行。日军仅损失4架战机,2名乘员阵亡。

09

从兰印到印度洋

作为荷属东印度群岛攻略战的一部分,日军从多个方向同时出击,于1942年3月1日登陆爪哇岛。为配合登陆作战,南云机动部队也派出战机提供支援,并于3月5日空袭了爪哇岛的芝拉扎。

上级命令我们攻击敌方的陆基航空基地,优先打击机库和维修工厂;如果无法找到这些目标,就轰炸机场跑道。战机冲破云层,下降至1500米高度时,敌方的高射炮火在我们附近猛烈爆炸,弹片纷飞。当时的飞机密封性很差,即便关上挡风玻璃,螺旋桨搅动产生的硝烟和燃油味,也会灌满整个机舱。不过幸运的是,我的飞机没有被任何炮弹击中,而且和往常一样,我们的轰炸任务被评定为全部炸弹命中目标

1942年2月,美国海军重巡洋舰“休斯敦”号停泊在芝扎拉港,该舰随后在巽他海峡战沉,芝扎拉港也遭遇日军空袭

任务结束后,吉冈机在被日军定为紧急迫降机场的印尼万鸦老地区着陆。

上级允许我们在那里休整半天,我趁机爬上了附近一座有大河穿过的高山。站在山顶往下看,河上有一座桥,沿岸的房屋都盖着屋顶,应该是为了躲避暴雨。山下村庄的村长娶了5位妻子,他家院子里还盖着5栋独立的房子,供妻子们分别居住。我还记得村长养了两条大蛇,他说要等蛇长大,用蛇皮做手提包。

从万鸦老返回航母的途中,吉冈发现了一艘敌方潜艇。

我在海底地形的一处斜坡附近发现了它的踪迹,但可惜的是,我的飞机上没有挂载炸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逃走。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潜艇,它发现我们后,迅速潜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空袭芝拉扎基地的前后,吉冈等人还执行了侦察任务。

执行侦察任务时,飞机同样会挂载炸弹。但长时间的飞行单调枯燥,说实话,我常常会犯困,简直是在和睡魔作斗争(笑)。信员要时刻监听无线电信号,警惕敌方的电波,所以我们在机舱里连闲聊都不敢。我能做的就是在座位上盘腿坐坐,或者伸伸腿,稍微改变一下姿势,缓解疲劳。

1942年3月9日,日军攻占爪哇岛。当天,作为印度洋作战的一环,联合舰队下令南云机动部队执行锡兰岛(现斯里兰卡)机动作战。南云机动部队的5艘航母倾巢而出,于4月5日空袭了英属锡兰的科伦坡港,又于4月9日空袭了亭可马里港。

1942年4月向印度洋出击的南云机动部队,近景为旗舰“赤城”号航母的飞行甲板,左侧纵队各舰依次为航母“苍龙”“飞龙”号、战列舰“比睿”“雾岛”“榛名”“金刚”号,航母“瑞鹤”和“翔鹤”号

空战的基本战术是盘旋至太阳方向,背对太阳发起攻击,这样可以让敌方难以瞄准。但当时我们的作战区域几乎靠近赤道,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头顶正上方,这个战术根本派不上用场。在亭可马里港的空袭中,我们攻击了当地的海军工厂,再次取得了全部炸弹命中目标的战绩。

上午10时左右,攻击编队发起空袭,在击落敌方战斗机后,对机场和港口设施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在第一波攻击中,日军出动91架舰攻、41架零战,仅损失3架零战、1架九七舰攻。

完成轰炸任务后,我们调整路线转向航母方向返航。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飞机左翼的油箱开始漏油。原来是3架敌机在距离我机300米的位置发起袭,油箱被打出了一个10厘米见方的大洞。左翼油箱原本装载200升燃油,现在就只剩下20~30升更惊险的是,那枚击穿油箱的子弹贴着我的脑袋飞过去,信员的座席下也被一枚子弹击中。

当时被击中的左翼油箱燃料已几乎耗尽,正要切换至右翼,加之油箱内气化的燃油也未被引燃,实属万幸。

面对从上方俯冲下来的敌机,我立刻用机上的机枪反击。信员若宫拼命朝着敌机射击,但我们的7.7毫米机枪威力太小,根本无法击中敌机。好在敌机编队中的二号机和三号机先行撤离,我才得以艰难摆脱追击。返回航母后,飞机的机翼损坏严重,最终被判定为报废。

就在吉冈遭遇袭击后不久,南云机动部队发现了英国皇家海军舰队的踪迹,随即派出6架零战、85架九九舰爆组成第二波攻击编队。在日军战机的猛烈攻击下,英国航母“竞技神”号、2艘重巡洋舰、1艘驱逐舰、1艘警戒艇等舰艇,瞬间被击沉。

我们在执行陆地轰炸任务时,舰爆队却创下了如此辉煌的战绩,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羡慕,不过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听说当时战场处于无风状态,舰爆机投下的炸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印度洋作战大获全胜后,航母上举行了庆功宴。

当我们向慷慨解囊、资助酒菜钱的柳本舰长发出邀请时没想到舰长真的来到了飞行乘员室,他毫无架子地挤在长椅坐在我们间,和我们一起用士兵配发的铁制茶杯喝冷酒、啤酒,谈笑风生。大家都觉得,正是因为有这样亲民的舰长,我们才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这支横扫欧美列强舰队的南云机动部队,被视为“大东亚共荣圈”建设的先锋,但对于吉冈和他的战友们来说,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执行着上级下达的任务,根本无暇顾及所谓的“宏大目标”。

10

转任陆上飞行教官 

在偷袭珍珠港后的四个月里,南云机动部队未尝一败,所向披靡。后来,第5航空战队的“瑞鹤”“翔鹤”号航母被抽调去支援莫尔兹比港攻略战,南云机动部队的其余舰艇则启程返回日本本土。在返航途中,吉冈等人依然轮流执行反潜巡逻任务。

反潜巡逻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我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搜寻敌方潜艇的踪迹。但如果海面上波涛汹涌,浪花飞溅,就很难发现潜艇的身影。我们巡逻时从不使用双筒望远镜,因为望远镜的视野太窄,反而会影响观察。之前在濑户内海训练时,我们曾模拟过潜艇作战——潜艇只露出潜望镜,还在上面挂了一面红旗,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发现它的踪迹。由此可见,在实战中发现潜艇有多困难。

吉冈回忆说,在航母上不执勤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消遣方式是下围棋。

和我同机的木村和若宫都不喜欢下棋,所以我经常找田中二郎对弈。田中是昭和十一年(1936)入伍的战斗机乘员,棋艺在舰上是数一数二的。即便是开战之后,我们也会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把棋盘摆在乘员室的长桌上,下一局20分钟左右的快棋。那些不喜欢下棋、打牌的同伴,通常会看看书,或者听听留声机打发时间。

日本深受中国文化影响,流行围棋,吉冈政光在闲暇之余喜欢寻找战友对弈

1942年5月23日,吉冈在保留“苍龙”号乘员身份的同时,被调往联合舰队附属的第1航空基地队。

这是一支为舰载机部队补充后备兵员的训练部队,苍龙号从舰攻舰爆队各抽调了一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和我一起被派往宫崎县富高基地的,还有舰爆队的小井手护之大尉,他是个非常照顾下属的好长官。在富高基地,我们经常开展训练——让中型攻击机挂载训练弹,朝着靶舰摄津号投弹。

在训练期间,吉冈被任命为记录员,直接听命于基地司令藤野宽大佐。藤野大佐此前曾担任“赤城”号航母的副长。

按照训练计划,水平轰炸队准时抵达靶场空域。藤野司令坐在引导驱逐舰的舰桥上,全程观摩训练。但意外发生了——轰炸机投下的炸弹没有命中靶舰摄津号,反而落到了我们乘坐的驱逐舰左舷20米处的海里。驱逐舰舰长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冲上舰桥查看情况,而藤野司令却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说哎呀,投错目标啦!’

就在这段时间,联合舰队集结了空前规模的兵力,发动了中途岛海战。但由于日军的密码被美军破译,作战计划完全暴露,最终在1942年6月5日的海战中,南云机动部队参战的“赤城”“加贺”“飞龙”“苍龙”号4艘航母全部被击沉,遭遇惨败。

然而,中途岛海战的惨败真相被日军严密封锁,吉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苍龙”号已经沉没的消息。

在富高基地时,我曾说过还是更喜欢爆队上级听后就把我调回了舰爆队,派往宇佐基地。在宇佐基地,我和小井手大尉等三人组成编队,进行轰炸训练。后来我们又转到佐伯航空队,开展以潜艇为目标的俯冲轰炸训练。训练中,三号机意外坠毁,机上乘员全部殉职。当时小井手大尉对我们说你们别去看了,然后独自前往事故现场,确认乘员的殉职情况。

1942年8月15日,原本隶属于“苍龙”号的吉冈接到调令,前往铃鹿海军航空队担任中攻侦察员的教官,而那些在中途岛海战中幸存的“苍龙”号乘员,也在这个时候被陆续调离,分配到不同的部队。

11

险些成为特攻队员

1943年12月,吉冈被调往第582海军航空队,驻守在特鲁克群岛的春岛。1944年2月17日至18日,美军出动约1200架战机,对特鲁克群岛发动大规模空袭。

空袭发生在清晨6点半全员起床号吹响之前,当时我们正睡在距离机场不远的简易营房里。基地里的几门高射炮都是明治时期的老旧装备,机枪也寥寥无几,根本没有像样的防空火力。空袭来得太突然,我们连跑到机场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起飞迎战了。美军的战机一波接一波地轰炸,基地里的飞机也都被炸毁

1944年2月17日,美军航母舰队出动大批舰载机对日军核心基地特鲁克展开空袭

这场空袭让特鲁克彻底丧失了航空基地的功能。吉冈随后被编入攻击第105飞行队,但由于部队装备的“彗星”舰爆数量不足,未能达到48架的编制要求,部队只能先转移到达沃,后来又到宿务岛进行训练。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攻击第105飞行队的队长矢板康二。后来我们转移到马尼拉机场时,我偶遇了老战友奥田省三飞行兵曹长。他原本也是苍龙号乘员,昭和十五年(1940)年底调离航母。奥田曾作为潜艇搭载机乘员,搭乘藤田信雄驾驶的飞机,参与过对美国本土的轰炸任务。就在他即将调回日本本土前夕,马尼拉机场遭遇空袭,奥田在跑道上被敌机扫射,不幸战死。

1944年5月1日,身为攻击第105飞行队先任下士官的吉冈,晋升为飞行兵曹长。同年12月,吉冈奉命返回日本本土,但回国后不久就被确诊患上了疟疾。

经过治疗,吉冈的身体逐渐康复。1945年1月,他被派往百里原海军航空队,担任飞行教官。

是队里的第一分队士,第一分队是水产讲习所出身预备军官学校第7期毕业的军官;第二分队长则毕业于预备军官学校第6期。矢板大尉作为飞行队长,统管第一、第二两个分队。我们的任务是负责近100名海军兵学校第73期学员的实战机型操纵训练,这些学员都将成为舰爆乘员。

然而,就在训练即将开始时,上级却迟迟没有下达指令。到了2月,部队先是接到“暂停飞行训练”的命令,紧接着又收到了“全面停止教学工作”的通知。1945年2月19日,美军登陆硫磺岛,太平洋战场的战火逼近日本本土。

到了3月,有人对我说你去看看司令部的黑板!。我跑去一看,黑板上贴着特攻队名单,在40架特攻机的名单中间,赫然写着矢板大尉、吉冈兵曹长。除了飞行学员和普通士兵,部队里其余官兵都被编入了特攻队,即将奉命出击硫磺岛。

但硫磺岛距离日本本土太过遥远,即便是挂载炸弹的九九式舰爆,加满燃油也无法飞到目的地。

和我一起被编入特攻队的另一位兵曹长,因为父亲对他说你要是战死了,家里就断后了,紧急请假回岩手县老家结婚,然后才归队。矢板大尉也多次向上级申诉,强调这种单程攻击根本不可能成功。最终,这次特攻作战的计划被取消了。

战争后期,已晋升海军少尉的吉冈政光与妻子的合影

1945年3月26日,硫磺岛陷落。之后,这些被编入特攻队的人员被调往鹿儿岛的国分基地。4月1日,美军登陆冲绳本岛,日军随即发起代号为“菊水”的大规模特攻作战,出动大量特攻机对冲绳海域的美军舰艇发动自杀式攻击。

我根本没有主动申请参加特攻队,却被上级算作志愿兵。当时特攻队的40架战机还没有全部集结完毕,4月6日,就有一架特攻机率先起飞出击。除了一架飞机在返航时迫降在樱岛的沙滩上,其余出击的战机全部被击落,无一生还。

1945年5月底,吉冈接到命令,与矢板队长一同返回百里基地。6月23日,冲绳岛陷落。7月10日,美军出动约220架战机,对百里基地发动猛烈轰炸。

轰炸开始后,我们躲到小松原的树林里隐蔽起来,才逃过一劫。昭和二十年(19458月15日那天,我们在司令部收听了天皇的玉音放送,虽然广播的内容有些晦涩难懂,但我们还是意识到——日本战败了。我对着第一分队的下士官兵,只说了一句日本输掉了这场战争,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从袭珍珠港开始,一路走来,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战死沙场的战友、前辈和后辈的身影,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12

最后离世の亲历者

吉冈在战后先是任职于一家运输公司,随后加入海上自卫队。

1968年退役后,他还担任了“苍龙会”的干事代表——该协会的成员以原“苍龙”号航母乘员及阵亡官兵遗属为核心。

当年与他并肩作战的航母乘员,如今已全部不在人世。

当年在珍珠港行动中与我搭档的飞行员木村,沉默寡言话不多,后来在台湾空战中阵亡。而从开战起就一直和我同机的信兵若宫,平日里爱说些玩笑话,却也在昭和十七年(1942)9月的瓜岛战役中战死。随着苍龙会成员年事渐高,组织集体参拜靖国神社变得越发困难,最终在战争结束五十周年的平成七年(1995)宣告解散。

战后,已届百岁高龄的吉冈政光时常接受媒体采访,讲述自己的战争经历

在2018年后,已届百岁高龄的吉冈政光开始频繁接受媒体采访,讲述自己的战争经历。

我们年轻时,都一心想着是为了国家而战。虽说心里当然也怕死,但也抱着就算战死也无可奈何的念头投身战争。从奉命出击夏威夷领到配枪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随时殉国的觉悟。我从不认为自己奔赴战场是为了杀人’——就算真的杀了人,那也绝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国家。在当时那样的教育环境下,我真的是抱着全力以赴的心态去参战的。我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也能把国家与同胞的利益放在首位,好好奋斗。

2024年8月28日,吉冈政光在东京去世,殁年106岁,是所有参加珍珠港偷袭的日军机组成员中最后离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