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行动”的终章 ——史上第一次潜航潜艇对战

来源: 点兵堂

1945年2月9日中午，挪威菲迪厄岛的西岸，一名正在海边踱步的年轻人突然听到海面上传来了一声巨响。他四处张望，但是却没有发现异样——海面上并没有出现风暴雨云，也没有出现前来追杀潜艇的盟军飞机。正当这名年轻人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水下，一群英国潜艇艇员正陷入狂欢之中。他们刚刚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在潜望镜深度发射直航鱼雷，击沉一艘同样潜航在水下的敌军潜艇！

▲沉睡在菲迪厄岛西方150米深海底的U-864号潜艇残骸，本文的主角

故事要从1944年12月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到了第5个年头。此时，苏联红军已经在东线战场上发动多次大规模战略进攻，进入到波兰境内，而在西、南两条战线上推进的英美盟军，也在逐步逼近第三帝国的本土，德国战败只是时间问题。眼看着局势无法扭转，纳粹德国的高层迅速做出决定，通过潜艇将所有最先进的武器技术运给他们在东方的盟友——日本，妄图由日本人来完成这些先进武器的开发和生产工作。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德国海军潜艇部队开展了多个作战行动，以图分批将这些先进武器的图纸和样机运抵日本，其中一次作战行动，代号为“凯撒行动”。

▲中岛“橘花”喷气式攻击机，该机借鉴Me-262技术，可以想象的是，一旦U-864号运载的货物抵达日本，将会对太平洋战场的战事产生重大影响

为了完成这次行动，德国海军找来了一艘刚刚服役的新锐潜艇：U-864号。这艘潜艇是当时德国海军潜艇部队里面，最先进的IXD2型远洋潜艇，排水量1800吨，续航力可以达到12750海里，完全可以完成从德国到日本的远洋航行。除此之外，U-864号还装备了当时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秘密武器——通气管，这使得U-864号可以在不用上浮的条件下，在潜望镜深度用柴油机为电池充电，并且还能够补充艇内的氧气。这样一来，便可有效地避开无处不在的盟军反潜力量。

在凯撒行动中，U-864号将会携带一批重要的货物：2名已经完成音响制导鱼雷制造课程的日本鱼雷专家、著名的Me-262“风暴鸟”喷气式战斗机使用的Jumo-004喷气式发动机样机、V-2弹道导弹的陀螺仪导引头、图纸和64吨作为战略物资的水银。可以想象的是，要是这批货物成功抵达日本的话，将会对远东战场的局势造成重大影响。不过，德国人不知道的是，当他们通过电报传递行动的细节时，身处布莱奇雷庄园的英国密码破译人员，正在一字一字地将这份“秘密计划”翻译出来。盟军高层获知计划细节后，迅速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阻止U-864号抵达日本！

▲从U-864号残骸中打捞上来的水银瓶子，在从基尔出航之前，U-864号的底仓一共装载了64吨水银

1944年12月5日，U-864号在艇长拉尔夫-霍尔滕·沃尔夫拉姆中校的指挥下离开了基尔港。按照计划，该船将向北经由挪威，再西行绕过英伦三岛，接下来再一路往南，往非洲大陆的南端——好望角而去。经过一番周折，U-864号抵达挪威卑尔根港的潜艇洞库，进行检修，为日本之旅做准备。

▲U-864号的姐妹艇U-889正使用通气管在潜望镜深度航行，通气管装备的出现，使得盟军更难猎杀德军潜艇

与此同时，在卑尔根以西的北海海面上，皇家海军冒险者号潜艇正在进行它的第11次战斗巡航，这艘潜艇的指挥官是詹姆斯·“吉米”·朗德斯中尉。在皇家海军的潜艇部队中，朗德斯中尉简直是一个奇迹：在战争爆发当天，朗德斯仅仅只是反击号战列巡洋舰上的一名海军学员。但是他很快展现出了在几何数学计算上的天赋，在作战中体现，就是对航向以及弹道的估算尤为精准。这使得朗德斯得以用火箭般的速度升迁，最终在1943年4月以中尉军衔当上了冒险者号的艇长。对于这艘艇上仅有37名船员的轻型潜艇来说，朗德斯则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其中一名冒险者号潜艇的船员亨利·詹姆斯·普拉默回忆说：“我们相信艇长，知道他是一名出色的指挥官，我们甚至愿意一起陪他下地狱，因为他就是这么厉害！”

▲皇家海军冒险者号潜艇，属V级潜艇，排水量仅有可怜的545吨，是U-864号的3分之1

1945年2月2日，冒险者号的电报室接收了一封“绝密”级别的电报，在译出内容之后，这份电报很快交到了朗德斯艇长手上：

最高机密

一艘U艇将会通过以下坐标点前进：

北纬60度47分，东经004度26分

这艘U艇很可能会出海

尽管这封电报只有简短的数个单词，但是在冒险者号的指挥舱内，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导航员约翰·沃森回忆说：“如此精确的机密情报通常只有高官们会知道，比如说丘吉尔首相和他的一众将军们。驾船出海的海员们从来不会收到如此精确敌军坐标位置。”朗德斯中尉很快就意识到，这艘小潜艇被分配了重要的拦截任务！

▲U-864号仅存的照片，战争末期，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士兵已经越发年轻

2月7日，在卑尔根港内补给完毕的U-864号，在一艘由拖网渔船改装而成的德国海军反潜护卫舰护卫之下，踏上了前往日本的旅途。在驶离港区之后，U-864号潜入水中，并且切换成电动机驱动，借助反潜舰的引擎噪音掩护向北海进发。

与此同时，埋伏在菲迪厄岛以西的冒险者号潜艇上，指挥官朗德斯中尉通过潜望镜看见了一艘“奇怪的渔船”驶向北海。虽然他曾经打算确认这艘渔船的身份，但是又担心这会是一艘德军的反潜巡逻舰，最终只好在水底目送着这艘“渔船”消失在海平面上。而U-864号则在反潜舰的掩护下，安全地驶入北海。

▲在波涛之中前行的挪威渔船，在二战末期，不少德军的反潜舰直接由挪威当地的拖网渔船改成

然而，这次远航任务一开始就厄运连连。2月8日早上，U-864号潜艇正在进行水下柴油机通气管航行测试的时候，一部柴油机突然出现故障，开始砰砰作响，艇员们迅速将故障情况向艇长沃尔夫拉姆中校报告。沃尔夫拉姆中校担心在路上再遇变折、导致另外一台柴油机也出现故障，他向潜艇指挥部发出电报通报情况，请求中断任务。指挥部同意了他的请求，命令潜艇驶回菲迪厄岛南方的海德利斯岛（HELLISØY）灯塔海域，与前来接应的一艘反潜巡逻舰汇合。

▲一艘德军最新型的XXI型潜艇正在装配柴油发动机，由于U-864号的柴油机出现了失火故障，导致沃尔夫拉姆不得不掉头返回基地

2月9日的早上，朗德斯中尉的冒险者号依然遵循之前的命令，埋伏在菲迪厄岛以西的海面以下，等待着电报中的“一艘U艇”的出现。9点32分，冒险者号的声呐操作员突然发现西北方有动静，传来了一种类似当地普通渔船柴油发动机的响声——原来，这声音正是U-864号，在通气管深度开启柴油机向海德利斯岛灯塔驶去。冒险者号之上，导航员沃森迅速升起了潜望镜观察海面。这时候，声源越来越近，声呐员甚至听见了西北方向传来了潜艇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一艘竖起通气管的IXD2型潜艇，尽管通气管可以允许U艇在水下补充电池，但是它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柴油引擎的声音会引起敌人的注意

▲调查人员在事后绘制的战斗位置示意图

早上10点钟，冒险者号的副艇长爱德华·查尔斯中尉接手了潜望镜。他仔细地搜索着西北方的水面，试图寻找这种奇怪声音的来源。10点11分，潜望镜内的景象让查尔斯中尉精神高度紧张：在离冒险者号不到5000码外的水面上，出现了一根细小的“桅杆”——U-864号艇长沃尔夫拉姆中校正升起潜望镜，观察四周水域的情况！此刻，查尔斯中尉非常清楚，在这片区域内并没有其它盟军潜艇在活动，所以这个升起的潜望镜绝对属于德国潜艇——也就是电报中的“一艘U艇”！

查尔斯中尉迅速拉响了战斗警报：“全体人员进入战斗位置！”朗德斯中尉立刻来到了指挥舱，简单了解情况之后，他从查尔斯中尉的手上接过了指挥权。尽管冒险者号上装备了当时盟军最先进的主动声呐，但是朗德斯中尉不愿意打草惊蛇，以免德国潜艇听见探测音、迅速下潜规避。所以，朗德斯中尉选择使用老式的水听器确定敌舰位置。这样一来，别说为鱼雷计算机提供火控数据，就连敌舰的距离都要通过声呐员自己的耳朵来推断，难度大大提升。

▲一艘U艇正通过潜望镜监视艇首出水

不过，朗德斯中尉的数学天赋在这一刻开始发挥作用，他决定让冒险者号使用蓄电池保持静音航行，不断接近声音的来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比较声源的方位、强度变化，再观察目标裸露在水面上的潜望镜位置，推算出德国潜艇大致的航速、航向，确定一个有效的攻击方案。

在朗德斯中尉的指挥下，冒险者号开始向北航行，不断接近正在通气管深度航行的U-864号。11点22分，朗德斯中尉再次升起了潜望镜，瞄一眼对手。他惊讶地发现德艇的潜望镜依然竖在水面上，一个有3英尺高，另一个则是异常醒目，高高耸立在海面上，足足有8英尺高，英国水兵判断这很有可能是德国潜艇的通气管。在战斗报告中，朗德斯中尉记录下了自己当时的感受：“尽管情况对我有利，但这艘德国潜艇是在试图故意自杀吗？”

▲正在使用潜望镜的德军U艇艇员

根据事后推断，U-864号潜艇当时可能在担心被盟军反潜飞机发现潜艇的通气管，因而艇长沃尔夫拉姆中校升起对空观察潜望镜警戒头顶，而根本没有留意到冒险者号潜望镜已经从一旁冒出来了。此外，由于U-864号启动了艇上的柴油机进行通气管航行，使得水听器完全失效，也就是说，当时U-864号根本无法察觉近在咫尺的冒险者号！不过，作为一名曾经在基尔潜艇学校里面任教多年的老油条教官，沃尔夫拉姆中校还是有相当的经验，他通过直觉意识到了附近肯定会有英军潜艇在等候，于是命令舵手做之字形航线行驶，以躲避可能会袭来的直航鱼雷。

▲U-864号艇长沃尔夫拉姆中校，在指挥U-864前往日本之前，他曾经指挥过U-108号前往大西洋猎杀盟军商船，后来又担任了潜艇学校的教官

回到冒险者号上，11点51分，潜艇的航线已经与U-864号平行、处在目标的右后方位置。通过水听器、敌方潜望镜位置结合冒险者号潜艇自身的航向数据推算之后，朗德斯中尉的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了U-864号的大致航线：德艇的准确航向是120°，正在做复杂的之字航行。每隔10分钟，U-864号都会向左（105°）或者向右（145°）偏航15°，这使得冒险者号发射的鱼雷很难击中U-864号。

一开始，朗德斯中尉曾经期待着U-864号能够浮出水面航行，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U-864号丝毫没有上浮的迹象。这迫使朗德斯中尉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一次，他必须用艇上的直航鱼雷来击沉这艘在水下潜航的德国潜艇！

▲指挥冒险者号的朗德斯中尉，他被其他指挥官称为 “拥有惊人算术能力的奇迹男孩”，在这一战中，朗德斯中尉将自己的计算能力发挥到极致

在快速开动大脑，做出大量的推算之后，朗德斯中尉提出了一个精心而又冒险的鱼雷攻击方案：使用艇上4个鱼雷管，对U-864号实施一个立体的扇面攻击！作为一名曾经经历过大西洋之战的英军水手，朗德斯中尉十分熟悉德国潜艇的规避战术。只要在一个方向上探测到威胁，U艇艇长就会命令潜艇向相反方向急转，并且潜至更深的高度——这是教科书式的德军潜艇规避战术。

现在，朗德斯中尉提出的作战计划是，当U-864号再次右转靠近冒险者号左舷的时候，他将会以17.5秒作为间隔发射4枚定深为30-36英尺的直航鱼雷，后一枚发射的鱼雷的定深都会比前一枚更深。如果德艇在第一枚掠过头顶之后进行标准的转向下潜，那剩下的3枚鱼雷中肯定会有一枚击中正在左转的U-864号！不过，这个战术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一旦德艇没有按照朗德斯中尉推测的那样左转下潜的话，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就会瞬间逆转。沃尔夫拉姆中校很可能会通过鱼雷来袭的方向，推算出冒险者号的位置，并且发射先进的德国音响制导鱼雷进行还击！

▲游戏《猎杀潜航3》中出现的G7es/T5被动声学引导鱼雷，在战争末期U艇部队曾经少量装备这种鱼雷，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朗德斯中尉失手，沃尔夫拉姆中校很有可能调转船头，用这种鱼雷来收拾冒险者号

尽管风险很高，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朗德斯中尉犹豫了，如果他再不发起攻击，装备通气管、具有航速优势的U-864号就会在冒险者号眼皮底下溜走！12点10分，当U-864号向右转向，再次折返回冒险者号的前方时，冒险者号艇首的鱼雷管盖徐徐打开。鱼雷室的发射手正屏住呼吸，等待着朗德斯的命令。

“开火！、开火！、开火！、开火！” 12点12分，朗德斯中尉以17.5秒的间隔，在通信器上发出了4次开火的命令。4枚533毫米鱼雷以17.5秒的间隔脱膛而出，以45节的航速在不同的深度朝着远处的U-864号疾驰而去。现在，朗德斯中尉和冒险者号的艇员能够做的事情，就剩下祈祷了。

▲打开鱼雷发射管的冒险者号，发射管内的鱼雷正蓄势待发

冒险者号发射的第一枚鱼雷打偏了，在U-864号上方呼啸而过。这时候，沃尔夫拉姆中校终于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险，并且迅速命令潜艇右转——不是朗德斯所想象的左转——并且下潜。不久之后，第二和第三枚鱼雷继续呼啸着从U-864号的头皮上掠过。可惜的是，沃尔夫拉姆中校并没有成功躲开朗德斯中尉发射的第四枚鱼雷，这枚鱼雷直接命中U-864号中部的指挥舱位置，水底下顿时爆出一团橙红色的光芒，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整艘潜艇撕成了两半！

转眼之间，U-864号连同船上装载的所有高新设备、专家、图纸和64吨水银，沉没在菲迪厄岛以西2公里外150米深的海床上，艇上75人无一幸存。在菲迪厄岛西岸的悬崖上，一名12岁的挪威青年克里斯托弗·卡尔森正在海边不远的树林中收集柴火。他正好目睹了U-864号被鱼雷命中的瞬间——随着一声巨响，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高高的水柱，然后升起了一阵黑烟。事后，他才知道：自己当时亲眼目睹了纳粹德国凯撒行动的最后落幕。

▲朗德斯中尉在战斗结束后上交的战斗报告，受限于当时的制图条件，朗德斯中尉只能在二维层面上描述这场精彩战斗

在冒险者号上，当艇员们听见第四枚鱼雷引爆的声音时，几乎整艘潜艇都陷入了狂欢之中。年轻的英国水手发出欢呼，庆祝自己刚刚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次潜航潜艇对战，并且在水下发射鱼雷击沉了潜航在水下的敌军潜艇！对比起今天专门用于猎杀弹道导弹潜艇的攻击型核潜艇，冒险者号排水量仅有545吨、没有装备高精尖的电子火控计算机、没有配备先进的被动声呐，更没有携带今天潜艇标配的线导/声导鱼雷。这些年轻人仅仅通过手头上仅有的机械式鱼雷火控计算机，再加上艇长的聪明才智，成功击沉了在水下潜航的U-864号，开创了潜艇反潜战例的先河。时至今日，冒险者号击沉U-864号的战斗，依然是战争史上潜艇在水下击沉另外一艘潜航潜艇的唯一战例。

▲挪威海军扫雷舰用声呐绘制的U-864号残骸示意图，可以看见潜艇已经被鱼雷炸成两截

▲挪威海洋管理局拍摄的U-864号残骸照片，由于艇上携带的64吨水银容器泄露，影响到海底生物的食物链，U-864号沉没的海域已经严禁捕鱼，70多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产生的阴霾，至今仍未消散

由于这场惊为天人的潜艇对潜艇战斗，皇家海军为朗德斯中尉颁发了他的第二枚杰出服务勋章，以嘉奖他的优异表现。在战争结束后，朗德斯中尉继续留在了皇家海军潜艇部队中服役。而他曾经指挥的冒险者号，则被皇家海军当做外贸潜艇销往挪威，并且在1961年退役拆毁。朗德斯最终在1974年以中校军衔从皇家海军中退休。1988年，詹姆斯·吉米·朗德斯，这位开创史上首次潜艇反潜战例的皇家海军潜艇指挥官在家中去世，享年6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