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真没有普遍的宗教信仰吗?
作者丨唐山 来源丨燕京书评
中国人谈到“天”时,至少有三个含义:一是形而上的天,是万物的主宰;一是天创造出来的万物,如天生、天然;一是具体的天,即苍天、上天。

1877年—1878 年,受旱灾影响,华北五省出现了“丁戊奇荒”,造成1000余万人饿死,另有2000余万灾民逃荒到外地。图为当时西方媒体所绘,表现了清朝官员疏于赈灾的场景。
“邯郸县龙神庙铁牌,祈雨灵验,著顺天府府尹派员前往保定省城,敬谨迎请到京,在都城隍庙供奉。”
这是1867年(同治六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朝同治皇帝下达的上谕。为应对京畿旱灾,此前两宫太后已费尽心机,除“常雩祀”(在雩坛举行的大祀,雩音如云,意为霓虹,清代雩坛即天坛的圜丘)外,还据军机大臣汪元芳建议,于六月初六,将一具从御药房中找出的老虎头,投入“龙湫”(上有瀑布下有深潭,称龙湫,此处指黑龙潭)中,第二天果然“云从西北来”,可惜一小时后即散去,“迅雷而无雨”。
于是,又“供关圣于乾清宫,同治帝先诣行礼,后到书房”,还是没雨。
万般无奈,只好派人去邯郸请铁牌。据晚清《益闻录》载,元代至正年间(1134年—1370年),邯郸太守的女儿突然怀孕,太守怒责,女子剖腹自杀以证清白,结果发现她腹中有九条状如乌贼的动物,遂将其放生在邯郸县城西北十公里的水井中,后有人见女子乘龙出井布雨。当地遂建圣井庙,并制铁牌投入井中,后周边地区每遇旱灾,官方便派人捞出铁牌,请到当地去祈雨,灵验异常。送回时,会另造一铁牌(或金牌、银牌、锡牌等)投入井中致谢。据说1986年重修时,发现井中有100余枚金属牌。
有趣的是,邯郸铁牌到京三天,突降大雨,“自辰初三刻(上午7点43分12秒)起至未初(下午1点),雨绵绵不已,未正(下午2点)大雨一阵,晚渐止,今年第一快雨也”。旱情基本解除。
送还邯郸铁牌时,同治帝令铸金牌“报谢”,还让南书房摹御笔写“嘉澍应时”匾额相赐。此后,清廷又9次迎邯郸铁牌到京求雨。
今天看,这些举动迹近儿戏,但清廷为此承担着巨大风险。正如作家高阳所说:“如果请牌不灵,等于龙神不给皇帝面子,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不到观风望色,快将下雨的时候,决不请牌,而到了可以请牌的时机,不请也会下雨。”“邯郸离京师一千里,如果星夜急驰,三天可到,但‘请牌’的规矩,一向按驿站走,宁慢勿快,最好未请到京,即有甘霖沛降,才算神灵助顺,面子十足。”

清代皇家祈雨主要在大高玄殿,又称“三座门”,位于皇城之内,北海公园之东,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此为门前牌楼,已拆除。
很难说清廷在假戏真做。1877年,北京大旱,光绪皇帝下罪己诏,称:“上天降罚,何不移于宫廷?”两宫皇太后率皇帝祈雨,长跪三四个时辰(相当于今6-8小时),见无效果,至于恸哭。
在古代,皇帝不仅是道德典范、军队统领、百姓君主,还是最高祭司,但后者常被忽略。
胡适先生说:“中国是个没有宗教的国家,中国人是个不迷信宗教的民族。这是近年来几个学者的结论。有些人听了很洋洋得意,因为他们觉得不迷信宗教是一件光荣的事。有些人听了要做愁眉苦脸,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民族没有宗教是要堕落的。”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不信宗教,皇帝为何要折腾自己?没有宗教,为何中国的近代化之路如此艰难?张洪彬先生的这本《祛魅:天人感应、近代科学与晚清宇宙观念的嬗变》突破种种旧说,带给读者全新认知。

张洪彬,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获历史学博士学位。曾任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学术月刊》编辑、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博士后,现任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史等
▌今天看到的许多文化,曾经是宗教
中国有宗教信仰吗?儒学是宗教吗?中华民族是否是一个具有宗教热忱的民族?中国文明是否建立在宗教信仰的基础上……
近代以来,这些问题被反复提出。对比东西方文明,会发现二者对宗教的态度迥异,引人追问:这会不会是决定双方后来命运的关键原因?

《祛魅:天人感应、近代科学与晚清宇宙观念的嬗变》 作者:张洪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2月
有学者认为,无宗教则无信仰,亦难产生超越意识,妨碍了科学精神的产生,东方文明因此衰败;也有学者认为,宗教是科学的敌人,不信宗教,恰恰说明东方文明更早看到近代曙光,甚至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古代中国在宋朝时便“几乎进入”近代社会,如不被军事征服,中原会比欧洲更早成为近代国家。
这些争论均忽略了两点:
其一,宗教的标准是什么?前贤在争论时,普遍采用的是西方的宗教标准。梁启超先生曾提出两标准,即:“教义是要超现实世界的,或讲天堂,或讲死后的灵魂,无论哪一宗教都不离此二条件。其次, 宗教必有教会,没有教会的组织,就没有宗教的性质存在。根据这两点来看,中国是否有宗教的国家,大可研究。”梁启超认为,儒学、佛教、道教等更偏向哲学,而非宗教。可东西方文明发展的背景不同,为什么一定要用西方的宗教定义来看东方呢?
其二,宗教的作用是什么?受西方文艺复兴思潮影响,大多数中国学者认为科学与宗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前者是“积极的”,后者则是迷信,因而讳言中国古代有宗教,极力赞美中国传统文化包容、功利、世俗、理性等。其实,晚清来华传教士何天爵曾写道:中国人可能是世界上最迷信的民族。通过10多年在华生活,他发现,迷信弥漫浸透了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影响和支配着生活中的每件事,甚至是人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没有宗教,如此惊人的迷信是如何渗入中国人思维结构和精神状态中的呢?
问题关键在于,我们可能一直误读了“天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以为“天”只是一种文学性的比喻,忽略了它在古人心中的真实影响。
确实,中国古代缺乏人格神信仰,但所有人格神都是从“超人力量”“神圣存在”“超越世界”等发展而来。在中国古代,从不缺乏“神圣存在”。有时它以人格的面貌出现,如关公、土地爷、妈祖、玉皇大帝等;有时它以非人格的面貌出现,如太极、混元、道、天、阴阳五行、八卦等。
“神圣存在”深入并掌控着许多古代中国人的心灵,甚至在今天依然存在。它形成了一系列非理性的观念,比如:祈祷可以让人内心安宁;不管信什么,人总得信点什么;想成功,得靠命;通过生辰八字、掌纹等,多少能看出自己的命运;做坏事的人会受上天惩罚,好人有好报;抬头三尺有青天,人可欺,天不可欺;火气大时,应该多吃“凉”性的东西……
这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被我们当成“文化”传承着,很少意识到,在劝善的假面之后,它们还藏着吞噬理性的另一面。
正如著名杨庆堃先生所说:“缺乏强有力的神职系统绝不意味着在社会生活中宗教影响处于弱势。如果没有宗教的帮助,中国民众,特别是妇女,很难打发时间,更何况还要面对生活的困难。晨昏时,为宅神上香;到庙里为无数公共和私人的事情祈祷;为大事小情拜访民间算命者得到指点迷津的启发;参加庙会和宗教节日;按照黄历选择吉日来安排生活中的大事,对超自然力量加诸生活和世界的影响作出反应——所有这一切都强化了在传统社会秩序下宗教和日常生活的密切关系。……制度性宗教缺乏结构性地位并不等同于宗教在社会生活中不起作用。”
▌为何倒向了泛神论
在《祛魅:天人感应、近代科学与晚清宇宙观念的嬗变》中,作者引入了马克斯·韦伯的“祛魅”的概念。

马克斯·韦伯认为儒家不足以引领古代中国完成近代化,因为儒教的“理性”是一种“秩序的理性主义”,缺乏对现实世界的紧张性和斗争性,没有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宰治”和“征服”的冲动,从而对改造世界没有产生兴趣。而新教理性主义是以“动力”横决天下的。
所谓“祛魅”,指通过剥除世界的神秘意义,实现求真的目的。马克斯·韦伯说:“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
换言之,只有去除神秘化、模糊化,将世界作为对象,不带感情地去研究它,即从“我和你的关系”转向“我和他的关系”,才算完成现代转型。
从这个角度看东方文明,“天”其实就是一个长期充满魅惑的存在。晚清来华传教士明恩溥曾有精当分析:
若要问一个中国人,他所崇拜的天到底是什么,他可能会回答就是“天和地”(宇宙、自然),乃至缩小到“头顶上的蓝天”(天空),有时候又说是老天爷(即人格化的天)后者给人一种印象,即中国人能真切地感觉到一个人格化了的神。前者却很难说是人格神,而基本等同于宇宙和自然,但却似乎有知觉的”,中国又常有“天即道”的解释,所以天又等同于法则和规律。
这种模糊的背后,其实是“泛神论+多神论”。

明恩溥不理解当时中国人求雨为什么要敬那么多神,他说:“有着多种多样真实的和想象的存在物为农夫们所崇拜,以求满足他们对降雨的需要。这些崇拜的对象有:慈悲女神,即观世音菩萨;战神,即龙王……似乎这些崇拜的还不够,另一些人崇拜玉皇大帝,还有一些人认为有充分的理由崇拜‘孙大圣’。”
一般来说,普通百姓多受惑于“多神论”,精英则倾向“泛神论”,二者有内在的统一性,只是“多神论”粗糙而直接,“泛神论”隐蔽而精密,连明恩溥都误以为是无神论。
泛神论认为,天地万物构成一个统一体,这个统一体是一切生命和运动的源泉,是万物的创造者和主宰者,所以世俗道德的首要原则就是顺应自然去生活,因为这个神圣的自然就是至善。
泛神论与西方宗教最大区别是:西方宗教认为上帝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和维护者,但上帝生活在高于现实世界的别处,人无法测度其意志;泛神论则认为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世界,这个世界高于我们,又离不开我们。正如国家大于全体国民总和,但没有国民,也没有国家。泛神论者相信,总和具有神性,但没有人,神性亦不存在。
所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生”之类,并不是科学论断,而是对神性的猜测,这个“道”不可名、不可道,既是万物起点,也是万物运转的内在根据。
泛神论会导向可怕的迷信思维——万物同构。既然“道”和我一致,那么,体察我的内心,就可把握住道。受生理条件制约,人的感觉经常有误,甚至形成集体幻觉。用体察内心的方式,而非实验的方式,很难校正感觉偏差,思维因而被固化在粗浅类比的层面,无法精细化。古代中国人把祭祖、风水、扶乩、算命等,都当成对天的迎合,一次次落入虚假的因果关系中。
于是,中国人谈到“天”时,至少有三个含义:一是形而上的天,是万物的主宰;一是天创造出来的万物,如天生、天然;一是具体的天,即苍天、上天。
每个人的具体生活都由一连串场景构成:在公共层面,古人强调男尊女卑;但在家庭层面,女性长辈是尽孝对象,夫妻是平等的……多定义可以将如此复杂的场景统一起来,给出整全解释。这种整全不源于实证,而是源于自圆其说——在古代中国人看来,“变”是“天”的本质之一,同样的“天”,能适应不同场景。
唯物论者认为,无数原子盲目碰撞,偶然形成秩序,没有“立法者”;西方宗教认为,秩序来自上帝的创造与推动;中国宗教则认为,宇宙是自己运作的,它天然有秩序,即有机宇宙观。
学者方东美曾说:“中国人的宇宙不仅是机械物质活动的场合,而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
▌化整为零的祛魅之路
现代科学思想与上帝信仰有渊源关系(上帝信仰亲近机械宇宙观),与泛神论却截然不同,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中国的近代化之路如此艰难,启蒙会屡遭挫折。过去两百多年,对“天”的祛魅是逐渐完成的。《祛魅:天人感应、近代科学与晚清宇宙观念的嬗变》从六个角度进行了钩沉。
首先是彗星。
至晚在春秋时,彗星便被视为灾星。晏子认为:“日月之气,风雨不时,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在《汉书》中,班固对应了彗星出现时的历史事件,强化了彗星为凶兆的看法。据统计,在历代正史中,记录彗星256次,孛星(也是彗星,术士指为灾厄之星)103次,次次都对应了灾异事件。
1826年,彗星见于南方,时任两广总督阮元认为,这预示广东将发生战争。

阮元是乾嘉学派晚期代表人物,也是扬州学派的柱石,被称为一代文宗。督粤期间,阮元比较开明,得外商赞赏,但让当时外商最难理解的是,像他这样一位有学问、有身份的人,竟会公开谈论迷信,不以为耻。
随着西学东渐,人们逐渐意识到,彗星与灾异并非一一对应,“科学”初期之所以被译成“格致”,颇有深意,因为在古代中国人看来,科学就是通过观察万物体会上苍意志。
1874年,彗星见于西北,同年日本骚扰台湾,人们皆以为对应,传教士丁韪良反驳说:“殊不知此彗星有一定行度,届时必现。且天下万国共见之,焉得谓专兆于中国?”但当年年底(阳历为1875年1月12日),同治帝病逝,彗星降灾说压倒了丁韪良的声音。

丁韪良在中国生活了62年,曾担任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负责人,对中国近代教育发展有一定贡献。
1881年,彗星多次出现,恰好慈禧患病卧床,一个月间,翁同龢每夜都仰望星空 。然而,慈禧最终还是康复了。几个月后,彗星再现,翁同龢不再当真,只是随手记了一笔。
1883年至1911年,几乎年年都有彗星出现,这给了传教士们持续科普的动力,彗星禁忌渐渐松动。1907年,彗星再现,钦天监“占得主国乱失政”,吓得慈禧一度想下罪己诏,经庆亲王劝说,最终选择了装没看见。
其次是求雨。
在古代中国,求雨是大政。据本书作者统计,1879年的《光绪朝上谕档》中收1287份上谕,31份涉求雨,还不包括求雪。这一年,光绪帝亲自去大高玄殿拈香求雨、酬神共10次,求雪、酬神4次。
遇到旱情时,皇帝会派皇室成员去时应宫(供龙神)、昭显庙(祀雷神)、凝和庙(祀云神)、宣仁庙(祀风神)、觉生寺(即大钟寺)、黑龙潭、白龙潭、清漪园龙神祠等地去求雨。光绪批准地方官求雨祀神有赵武、关羽、诸葛亮 、五谷神、八蜡、百里嵩、金龙四大王 、朱大王、黄大王、粟大王、宋大王、白大王、陈九龙将军、元将军、王浚等(几大王都是黄河神,生人死后所变)。
1900年,华北旱灾,求雨无效,乡民认为是传教士不敬天地、不孝父母引发,这是义和团运动兴起的原因之一。
从1873年起,传教士开始宣传种树引雨,称美国西部原本干旱,种树后成了粮仓。埃及种树后,从五年一雨变成一年一雨,将来会每季一雨,提出:“按此法果能收效,不几夺造化之功用乎?”此说太过夸张,却比传统求雨更有解释力,准确抓住了泛神论思维中不求实证、只讲道理的短板。有了这种竞争性的说法,传统求雨日渐衰落。
其三是地震。
古人对地震的解释不一,但都相信它是超自然力量的结果。1679年京师大地震,持续一个多月,城墙崩坏,城内建筑也“十倒七八”。
地震当天,名臣魏象枢直奔皇宫,面见康熙帝,说:“地道,臣道也。地道不宁,乃臣子失职之故。臣子失职,乃臣不能整饬纲纪之故。臣罪当先死,以回天变。”
魏象枢并不愚蠢,而是深知地震可归因于皇帝失德,所以用自责的方式给康熙找台阶,康熙大喜,下旨说:“今朕躬力图修省,务欲挽回天意,尔各官亦各宜洗涤肺肠,公忠自矢,痛改前非,存心爱民为国……”
传教士则不认同“恶有恶报”,根据经典,除最后审判外,上天平时不惩罚罪人。他们提出:“中国凡遇水火、雷击、瘟疫等灾,死人无算之处,必云该地人民造孽甚重,故有此恶报也。不独中国云此,即昔之犹太国亦如此论。”
随着科学解释的普及,地震也渐渐祛魅。
其四是风水。
在中国古代,风水影响虽大,但长期受压抑,难登大雅之堂。皇帝去世后,也会让风水先生找墓地,可风水理论缺乏道德色彩,靠巫术而非道德修养取胜,所以晚清铺电线、修铁路等,乡民诉以破坏风水时,官员一般会驳回,理由是“风水之说,本属子虚”。
风水迷信难破除,因风水背后的思维方法,即人与宇宙相互感应论,影响广泛,只有推倒阴阳五行学说,才能逆转。正如著名学者弗雷泽所说,巫术是“科学的假姐妹”,二者看上去相近,可一旦科学被普及,巫术自然消退。
1919年起,随着寻找“赛先生”的声音鹊起,风水开始衰落。
其五是疾疫。
在泛神论的“天”之下,古人对疾病的万能解释是“瘴气”。和“天”一样,“瘴气”也寄寓在所有疾病中的,了解它或不了解它,都没实际意义,因为“瘴气”无法把握,无法根本治愈。
直到1878年,刊载在《万国公报》上的一篇题为《避疫保身论》的短文依然认为道德修养是防止疫病的方法之一。因为疾病是邪气,是道德上的罪恶,所以“勤览格言,内以惕其心性,喜行善事,外以励其姱修,而一切机械变诈、忍心害理,致干造物之和者,不可作也”。
随着西方细菌学说的传播,人们对疫病开始科学认识疫病。1882年,《益闻录》指出,发现一种苍蝇“于尖嘴上有小虫焉,身形如蛇,行运甚疾,啮人则虫入血脉,传毒人身,不久即成疫症”。
时人不愿承认这是西人发现,便称《黄帝内经》有“风为百病之长”,而繁体的“风”字中有“虫”,足证古人早已发现微生物。此外,解剖术也被认为是中国固有的技术,所谓:“白种哲流,以解剖学鸣于时,然其术则固我中国所自有也。”只是无人解释,为什么西学东渐之前,这些“自有”技术未见推广。
陈邦贤先生曾将中国医学发展概括为“从神话的医学,到哲学的医学,从哲学的医学,到科学的医学”。随着西医普及,中国医学渐实现了从“哲学的医学”到“科学的医学”的跃迁。
其六是灵魂。
泛神论认为,灵魂是天地灵气所赋予,动物、植物只要时间够久,沾染天地灵气够多,非精即怪,所谓:“蠢然之物尚能聚气成精、聚精成形,岂人而物之不如乎?人为万物之灵,五官四肢,知觉言动,无一非灵气所为。”
此观念的缺陷在于,无法解释恶的由来。如果恶是灵气凝聚而成,则教化无用,这就动摇了儒家的根本。所以古人认为恶视是习得之物,是个人修养不够,沾染了环境中恶的因素所致,这就忽略了对人性幽暗的警觉。
更麻烦的是,既然灵魂受造于精气,则精气不足,灵魂也会消散,这就直接引发了信仰危机。正如当时《万国公报》上质疑的那样:“若说人死魂即灭,何必行仁义道德,又何必修孝悌忠信耶?况流芳遗臭,实启智者迁善之门;天堂地狱,可为愚者改过之铎。果其人死魂散,则美名恶名,无关损益身后受赏罚,可不惊羡;文武与桀纣,皆同禹稷,与羿奡无异。是以一语开小人侥幸之门,启恶党自宽之念,将天下从此无一改恶从善之人矣。”准确击中了泛神论的逻辑短板。
本书作者认为,随着现代心理学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鬼神之类不过是心理幻象,从而逐渐实现了对灵魂的祛魅。
▌传统与未来,两难的选择
6个方向的祛魅包含了天地人三个层面,堪称是对传统文化的全面提升,可从结果看,并非如此——很少有人真正走完祛魅的全过程,他们总是在某些方面祛魅,在其他方面又会附魅,造成知识与价值、细节与整体之间的断裂。在中国近现代史中,这样忽左忽右、半明白半传统的人并不罕见。
问题的关键在于,科学源于机械宇宙观,无法契入中国传统的有机宇宙观中。祛魅之后,个体反而丧失了精神资源,无法建立自我。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在上世纪初,一方面是科学书籍风行,另一方面是“妖怪学”勃兴。日本“妖怪博士”井上圆了的书大量涌入中国,从1899年至1911年间,翻译出版达14种,蔡元培翻译的《妖怪学讲义录》,竟5次重译。
图片
井上圆了是哲学家,出于对神秘事物的好奇,乃至对日本民间文化的喜爱,他创造了妖怪学。他写道:”老狐、幽灵并不是真正的妖怪;清风、美月,能够鼓动人心的自然的一切,森罗万象,才是真怪;一滴水也好,一片云也好,全都是妖怪。”
机械宇宙论将一个古老民族抛入了冰冷的现实中,他们只好转去拥抱进化论。
进化论本是一种关于生物演变的假说。此前博物学家普遍认为,物种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因而是不变的。达尔文的发现推翻了这一误会。达尔文反复提醒,进化论解释只适用于生物界,然而,他的学说被赫胥黎发挥成天演论,成了解释一切的理论体系,特别是用来解释宇宙的终极起源,这是达尔文刻意避开的领域。
即使激进如赫胥黎,恐怕也想不到,经严复魔改的《天演论》竟会在东方引起巨大轰动。严复和当时中国学人关心天演论,因为它在五点上与中国传统的有机宇宙论契合。
其一,二者都主张万物起源于一个客观的起点。中国古人认为这个起点是气、道、太极、理、太一等,而沿着天演论的思路,太阳系起源于某种原始物质,这后来被发展成星云说(今被大爆炸理论替代),即“给我物质,我就用它造出一个宇宙来”。
图片
严复在翻译《天演论》时,只摘取原著中符合自己想法的部分,并通过注释等发表议论,经常驳斥原作者赫胥黎,以突出“适者生存”的绝对性和“与天争胜”的必要性,强调从草木虫鱼到国家民族,都是“进者存而传焉,不进者病而亡焉”。
其二,二者都认为,世界可以自动演变、发展。在书中,赫胥黎提出:“作为一种固定秩序的体现,其每一阶层都是依据一定规律而其作用的一些原因造成的结果,进化这个概念也同样排除了偶然性的概念。”严复特意注释道:“此段所指之‘自然公例’,即道家所谓‘道’,儒先所谓‘理’,《易》之‘太极’,释子所谓‘不二法门’。”显然,严复认为“天演”即“易”。
其三,二者都认为,演变有客观规律,会从少到多,从简单到复杂。这样的想法在中国古代也不罕见,比如“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其四,二者都认为,变化的动力来自内部。拉马克曾称赞《物种起源》:“有机界的一切变化都是根据法则发生的,而不是神灵干预的结果。”严复据此进一步发挥道:“天演学说滥觞于周秦之间,中土则有老、庄学者所谓明自然。自然者,天演之原也。征之于老,如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其五,二者都反对神创论。在此基础上,建构出“西方崇物质,东方重精神”等模糊说法,抵抗机械宇宙论对人文领域的征服。
进化论在西方,初期曾遭巨大质疑,在东方却迅速风靡。清末的10多年间,竟出现30多个版本的《天演论》。胡适先生说:“《天演论》出版之后,不上几年,便风行到全国,竟作了中学生的读物了。读这书的人,很少能了解赫胥黎在科学史和思想史上的贡献。他们能了解的只是那‘优胜劣败’的公式在国际政治上的意义……几年之中,这种思想像野火一样,延烧着许多少年人的心和血。‘天演’‘物竞’‘淘汰’‘天择’等等术语,都渐渐成了报纸文章的熟语,渐渐成了一般爱国志士的‘口头禅’。”
天演论抚慰了被迫现代化人们失落的心灵,为传统保留了最后的港湾,可问题在于,进化论的论证尚不完善,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称为科学,在此基础上演绎出来的天演论就更非科学,远不足以指导实践。更麻烦的是,用天演论补充有机宇宙论,则道德在“天演”中位置甚低,很容易变成借“天演”之名,行自私之实。
沿着本书思路,可以有更多的思考:
其一,我们的祛魅之路是零散的、非系统的,直到今天仍未彻底完成。
其二,有机宇宙观只是被暂时掩盖,一旦条件成熟,它可能重新附魅,成为迷信、退步、反人道的工具。
其三,我们的祛魅不是自生的,而是外源的,决不能失去这一参照系。
其四,减少半祛魅者、伪祛魅者的数量,是长期而艰难的任务。
许多人被泛神论的美名所诱惑,以为是一种诗意的浪漫思维。其实,泛神论与巫毒教近似,巫毒教源于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通灵术等的原始宗教。美国著名学者萨缪尔·亨廷顿在讨论现代社会诞生时,明确指出:巫毒教很难孕育出现代文明,因为它不易产生清晰的是非善恶观念,一切用巫术解决,人人都是原子态,难以建立信任、构建大规模的共同体。不抛弃这一传统,就难以真正走向现代化。
现代世界不是天人合一,更不是优胜劣汰,而是从“我们”中艰难剥离出的“我”,只有真正擦除“必然”“天命”“永恒”等痕迹,“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摆脱不成熟状态”,才能翻开新篇章。而本书的价值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