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危机：围绕“绥靖政策”的斗争

慕尼黑危机：围绕“绥靖政策”的斗争

在1938年的慕尼黑危机期间，阿道夫·希特勒并不是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唯一的敌人——在英国国内，围绕着“绥靖主义”，主战派温斯顿·丘吉尔、明哲保身的哈利法克斯勋爵，以及街头的抗议者与寻求“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的张伯伦内阁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上图：慕尼黑会议结束后，张伯伦在抵达赫斯顿机场时发表了一通简短的讲话，照片所示即为张伯伦讲话时的场景，时间是1938年9月30日。

1938年9月30日，刚刚在慕尼黑与阿道夫·希特勒达成协议的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抵达伦敦赫斯顿机场，此时停机坪上已经站满了等候多时的记者和摄影师。走下飞机的张伯伦内心充满了成就感，他认为自己刚刚取得了一场重大的外交胜利，把欧洲从毁灭性战争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挥舞着一份署有希特勒签名的协议，这一幕也成了英国对德绥靖主义达到顶点的标志。之后，在唐宁街，张伯伦向众人吹嘘说，他通过谈判达成的和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然而，他所签署的慕尼黑协定是一纸彻头彻尾的出卖捷克的条约：纳粹要求吞并居住着300万德国人的邻国捷克的苏台德地区，否则希特勒威胁要派兵越过边境并“拿回”这片有争议的领土。而在张伯伦看来，一旦冲突爆发，英国、法国和苏联似乎都会受到拖累。

整个1938年9月，张伯伦展开了疯狂的外交活动，他三次飞往德国以促进和平解决方案的达成。9月29日，他在慕尼黑签署协议，同意让德国吞并苏台德，同时要求希特勒保证捷克其他领土的独立性。他希望，这能让欧洲进入“稳定的新时代”。可惜事与愿违，慕尼黑危机反倒助长了侵略成性的纳粹的野心。从来都是拿条约当废纸的希特勒于1939年3月占领了捷克的其余部分领土，这向二战在欧洲的全面爆发又更进了一步。在慕尼黑会议期间，如果英法强硬一些，原本有机会阻止希特勒的扩张，甚至改写历史，但由于吓破了胆的英法政客采取了愚蠢的绥靖行为，才有了后来纳粹的肆无忌惮。

上图：1938年9月22日，英国人在伦敦白厅外举行示威活动，反对政府向希特勒让步。

除了让希特勒受到“鼓励”之外，慕尼黑危机在英国国内也引发了深刻的政治危机。张伯伦的绥靖外交引发了执政的保守党的“叛乱”，就连他的内阁成员也纷纷表示要与其“划清界限”。一时间，张伯伦的地位变得摇摇欲坠，其政府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垮台。然而，围绕着慕尼黑危机，真正的政治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政治上的灾难

在慕尼黑危机引发的斗争中，核心人物之一是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哈利法克斯在张伯伦内阁中负责指导英国的外交政策，他也是绥靖政策的代表人物之一，长期以来一直主张通过让步来“安抚”德国的野心。然而，在1938年9月，哈利法克斯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了，他感到公共舆论开始厌恶这种无效的“调解”，这让英国在希特勒面前显得过于软弱，可能会在两年后的大选中导致政治上的灾难。1938年早些时候，张伯伦所在的保守党在选举中失去了好几个议会席位，而反对派工党却越来越占上风。在下议院，一些“在野”的保守党政治家始终对张伯伦政府持批评态度，尤其是温斯顿·丘吉尔，在他们看来，张伯伦的绥靖主义外交政策充满了“浮夸和讽刺”。

哈利法克斯担心张伯伦会因此而失去“中间派人士”的支持。他认为，基于政治上的考虑，必须放弃此前过于弱势的外交政策。1938年9月初，即德国入侵捷克前夕，哈利法克斯开始抓住一切机会与张伯伦以及他亲自制定的弱势外交政策“保持距离”，表示需要抵抗德国，并敦促张伯伦向希特勒发出明确信号，即一旦对捷克发动战争就采取武力干涉。张伯伦很生气，他觉得哈利法克斯昏了头，但一时无法与这位他最亲密的政治盟友分道扬镳。

张伯伦还意识到，包括丘吉尔在内的许多其他人正准备利用这场危机“篡权”，不过他仍然觉得自己能搞定这场危机，并打算飞往德国与希特勒面对面交流。张伯伦于9月16日返回伦敦，称已与希特勒达成协议，同意在苏台德地区举行公民投票，根据结果让当地居民决定是否并入德国。

张伯伦承认，他“根本不在乎”苏台德地区的德国人活在哪个国家的统治下，他只是为了避免战争。几位内阁成员对英国出卖捷克的行为感到不满。然而，当张伯伦冷冷地问道“那你们又有什么好办法？”时，他们一个个又都变得哑口无言。

9月22日，张伯伦再次飞往德国商谈相关问题，没曾想因上次的结果而壮了胆的希特勒再度变卦，并坚决要求立即吞并苏台德地区。对此手足无措的张伯伦甚至一度“哀求”希特勒不要这样做，并称他在达成上次的协议时“已经赌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生命”，再变卦公众舆论会激烈反对他。然而，面对张伯伦的哀求，希特勒无动于衷。

上图：1938年12月，纳粹德国庆祝在苏台德取得胜利的明信片，最下面宣传语的意思是“我们感谢元首”。

与此同时，在伦敦，哈利法克斯的担忧也越来越重。在9月22日的抗议游行中，数千人前往威斯敏斯特街头，有人声称“张伯伦必须下台”。英国报纸也对张伯伦内阁充满了敌意，而工党和心怀不满的保守党成员都在竭尽全力地宣传张伯伦那“可耻的投降”。正如一位国会议员所指出的那样，就连忠于张伯伦的保守派也“被公众的意见所震惊”。议员哈罗德·尼科尔森咆哮着说：“真该死，这是大英帝国的终结。”而在私下里，温斯顿·丘吉尔已经敏锐地意识到，随着国外形势的日益严峻，自己复出及组建新内阁的可能性也在与日俱增。

所有这一切都给哈利法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当他听说张伯伦对希特勒要求的回应是让后者得到更多的捷克领土时，他马上给张伯伦发了一封电报，称他对此“深感震惊”。他告诉张伯伦说，议会和公众认为，英国已经到了让步的极限。他希望捷克能动员其军队，并要求张伯伦警告希特勒，英国将进行武力干预。

哈利法克斯在外交部的手下也意识到，哪怕是出于政治原因，英国也必须对其战略进行彻底的修改。此外，正如哈利法克斯的传记作者安德鲁·罗伯茨所观察到的那样，这位勋爵还在尽力避免给众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即他反对张伯伦是为了自己当首相。

9月27日，张伯伦飞回伦敦，以便与“背叛”他的内阁正式“开战”，这也导致了首相与外交大臣的正式摊牌。在决定正式反对张伯伦之前，哈利法克斯一夜未眠。在第二天召开的重要内阁会议上，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他“不太确定”能否“继续和张伯伦一起工作”。他还明确表示反对首相的外交政策，这无疑是一颗加速张伯伦下台的政治炸弹，事后张伯伦称其为“可怕的打击”。

哈利法克斯认为，如果捷克选择抵抗德国，英法两国就应该与捷克人并肩作战。不过，他的这一立场更多的是基于政治考虑，即对保守党政府在国内的政治地位感到焦虑，而不是与张伯伦的战略分歧。但对外，他宣称英国政策的最终目标应该是“消灭纳粹主义”。火上浇油的是，好几位内阁部长正在考虑辞职，在这种气氛下，包括丘吉尔和另一位未来的首相哈罗德·麦克米伦在内的“在野”政治家正准备向张伯伦政府施压更大的压力。

上图：张伯伦（中）和德国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右）在慕尼黑一起检阅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张伯伦在慕尼黑危机期间对捷克的背叛使他的许多同僚感到震惊。

此时的张伯伦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除了对德强硬，他别无选择。无奈之下，他同意向希特勒发出严厉警告，并展开战争动员，如在平民中分发防毒面具，在伦敦市中心部署高射炮，等等。之后，张伯伦派遣他最信任的助手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前往德国，代表他会见希特勒。威尔逊警告希特勒说，目前英国对局势“非常关切”，一旦张伯伦政府垮台，新政府可能会对德宣战，一场重大冲突随时可能爆发。威尔逊所言非虚，此时在威斯敏斯特街，围绕慕尼黑危机展开的斗争已经高度白热化。

不断喷发的“火山”

9月28日下午，张伯伦前往下议院，亲自解释了他的外交政策。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此时已受到了不小的威胁，丘吉尔计划公开对其进行抨击。张伯伦讲了约一个小时，坐在后排的丘吉尔像火山一样不断“喷发”。相当一部分国会议员站在丘吉尔一边攻击张伯伦，他们已经结成了反张伯伦的政治同盟。

然而，就在张伯伦的讲话即将结束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工作人员匆匆穿过前排长凳，将一张折叠的纸片递到首相面前，上面写的是希特勒的新建议——这位德国元首邀请张伯伦第二天赴慕尼黑参加会议，以商讨解决苏台德问题。台下的一位议员回忆说，看完纸片后，张伯伦的“整张脸、整个身体似乎都变了……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充满了胜利的神情”。

张伯伦立刻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议会，议员们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自发的欢呼声，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希特勒退缩了，绥靖政策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哈罗德·尼科尔森认为，这是“他见过的最戏剧性的时刻之一”。当首相走下讲台后，“整个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向他致敬”。相比之下，丘吉尔“看起来非常沮丧”。

上图：1938年10月，苏台德地区一个小镇上的居民欢迎德军的到来，其中一位妇女喜极而泣。

9月29日，张伯伦在慕尼黑与希特勒见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当天夜半时分，在经过14个小时的谈判后，根据达成的协议，苏台德地区的德语区将被并入德国，同时由一个国际委员会监督非德语区居民的投票。张伯伦和希特勒也签署了英德宣言，宣言称“我们两国人民希望永远不会再次开战”。事后看来，这不啻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不过张伯伦暂时算是逃过了其政治对手为他挖下的陷阱，有些人甚至认为，凭借这一胜利，张伯伦将毫无悬念地赢得两年后的大选。相反，暂时受挫的丘吉尔开始寻求与工党、自由党和背弃张伯伦的保守派建立政治联盟。

邪恶的选择

张伯伦的外交胜利是短暂的。几周之内，在慕尼黑达成的解决方案就被证明是一纸空文，公民投票从未进行，希特勒眼都不眨地吞并了有争议的领土。实际上，一些人早就预测到了这一点，哈利法克斯勋爵就公开称慕尼黑协议不过是一个可怕的“邪恶的选择”，他对该协议几乎不报任何希望。丘吉尔也预言说：“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1939年3月，捷克全境被纳粹德国鲸吞，这使张伯伦的名望一落千丈，借此机会，哈利法克斯迫使张伯伦向波兰、希腊和罗马尼亚做出了松散的军事安全保证，这些保证也为1939年9月英国对德宣战和8个月后张伯伦内阁的垮台铺平了道路。1940年11月9日，张伯伦去世，这也标志着英国国内围绕慕尼黑危机展开的斗争及绥靖主义的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