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澳大利亚人在近代中国的政治冒险——不该忘记的端纳

作者: 王亚法

澳大利亚人端纳(1875—1946),自幼立志从事新闻职业。被悉尼《每日电讯报》招聘为记者,因工作勤奋、报道视角独特,很快被提升为该报副主笔。1903年,端纳被派往遥远而又陌生的中国进行采访报道。自此,其历经晚清、民国凡四十余年。在漫长旅居生涯中,端纳先后投奔张人俊、孙中山、张作霖、张学良,最后是蒋介石,充当他们的私人顾问。1946年11月初,端纳因癌病去世,宋庆龄拨出上海宋氏墓地的一角,安葬了端纳,备极哀荣。读者对端纳最大误解莫过于《金陵春梦》捕风捉影虛构大量蔣氏夫婦的閨房私語及端納與宋美齡的緋聞。本文则以史实还原了时代嬗变中那个真实的端納。

01

端納是誰

假設我站在悉尼的街頭,採訪一百個澳洲人,問端納是誰?也許九十九個人會一臉迷茫,搖頭不語;假設我站在上海南京路的街頭,再採訪一百個中國人,問端納是誰?也許九十九個人低頭尋思,不知所答。

那麼端納究竟是誰呢?

1875年,端納(William Henry Donald)出生於離悉尼一百五十公里,一個叫Lithgow的小鎮,其祖先為蘇格蘭人。他從小跟做建築包工頭的父親當助手,中學畢業後,離開Lithgow,去墨爾本和悉尼報社打工,就此再也沒有回過家鄉。他雖然學歷不高,但憑著自己的勤奮和天資,在報館從校對做起,升任編輯和記者。

1902年他離別髮妻,獨自前往香港,在《中國郵報(China Mail)》當記者,八年後升任經理,同時兼任《紐約捷報(New York Herald)》駐港通訊員、《遠東雜誌 (Far Eastern Reviw)》總編,和英國《曼切斯特衛報(Manchester Guardian)》的記者。期間正逢“日俄戰爭”,他寫了大量關於戰爭的報道,由此聲名鵲起,成為英美兩國駐港的著名記者。

端納六十嵗在華時的留影。

在香港期間,他看到港英政府對中國民眾的歧視,深感不平,他認為中國人聰明勤勞,不該受這等待遇;而當時的滿清政府,思想僵化,政府腐敗,不黯國際事務,處於風雨飄渺之中。於是他決定前往內地,幫助中國;另一說法,指英美陣營感到日本有瓜分中國的陰謀,將影響西方的利益,所以派端納來中國,但不管怎樣,端納在中國內憂外患的緊要關頭,來幫助是真誠的,無私的。

02

初到中國

1904年左右,端納從香港來到廣州,首先採訪的,是時任兩廣總督的張人駿。

端納来广州採訪第二位兩廣總督張人駿。

張人駿是張愛玲祖父張佩綸的堂侄,按輩分算是張愛玲的堂伯父。張人駿體魄高大,文革中他的墳墓被發掘,據目擊者說,尸身長1.75左右……當然這是題外話。

端納來到廣州,沒走英國領事館向總督府發通知的官方路徑,而是獨身前往,要求直接會見張人駿本人,但張人駿嫌端納是年輕的小記者,不屑召見。

端納在總督府門口守候了三天,他的執著終於感動了總督府的幕僚溫宗堯,經過溫宗堯說服,張人駿才答應接受採訪。

自古以來,“自狂”和“自卑”是中國官場的兩個面,起始張人駿不屑端納年輕,於是擺足架子,不予接見,聽了溫宗堯介紹,又心生自卑,轉而欲開酒會來禮待。

溫宗堯轉告端納,說總督要開酒會招待你。

端納聽罷,搖頭說:“我不會飲酒,只要安排採訪即可,不必浪費時間。”

溫宗堯勸他:“為應付官場禮節,你可作佯飲。”

端納生氣回絕:“這是不誠實的做法,我不願做!”

溫宗堯把端納的原話稟告張人駿。

張人駿聽後大喜,覺得這個年輕洋人誠實可信,於是漏夜召見。

張人駿和端納長談,覺得他見多識廣,邏輯清晰,分析事理,有條不紊,兩人一直談到天明。第二天,張人駿就聘請端納,當兩廣總督府的名譽顧問。

端納上任不久,便發生了一起“二辰號事件”,起因是革命黨人僱用日本輪“二辰號”,將澳門的一批軍火運往廣州。不料,船到珠江口,被清軍截獲,混亂中清軍扯碎了太陽旗,於是日本公使向清廷發難,要挾申飭兩廣總督張人駿,向日本國旗下跪賠禮,并賠償一百二十萬兩白銀。慈禧經不住日方的威逼,下旨令張人駿飭遵。

張人駿冤屈難言,找端納商議對策。

端納對日方的無理勒索,非常氣憤,立刻聯絡廣州七十二個工商團體、十三個慈善機構和總商會,大造聲勢,發動民眾遊行,抵制日貨。一番鬧騰,日方見勢不妙,就此偃旗息鼓,不再追究,就此不了了之。

此舉被中國後來的執政者反復仿效,成為對付列強的妙招,屢用不鮮。老朽敲鍵至此,會心一笑。

03

結識民國政要

1909年,張人駿調任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端納沒有跟隨。他看到清廷風雨飄搖,搖搖欲墜,預感中國將有大變。

他來到上海,經革命黨朋友王正廷和王寵惠的推薦,擔任了孫中山的政治顧問,并幫孫中山擬寫“臨時大總統對外宣言”,由此獲得了新政府頒發的金質獎章,上面刻有孫中山和端納的名字。

端纳獲得的新政府頒發的金質獎章。

1911年,南北議和時,袁世凱持強要當民國大總統,孫中山紆尊降貴,讓出只當了四十四天的總統職位,轉任鐵路督辦。

孫中山一上任就掛了花車,由端納陪同,沿鐵路線考察,聽他介紹英國在印度和非洲建造鐵路的成功歷史,深得孫中山的讚許。

1920年,北洋政府財政部長周自齊,麾下缺乏懂經濟的人才,因顧維鈞和端納常出入他的門下,他欣賞端納的組織能力,就撥十萬兩銀子,委託他組織“經濟討論處”,出版中英文周刊,向歐美等國招商。

袁世凱稱帝前,端納曾進謁勸阻,并告訴他,你所閱之報章均系屬下偽造 。

袁氏称帝前身著戎装图像。

老朽還見過一段野史記載,不知真假,現原文抄錄:

袁世凱稱帝前,端納曾進謁勸阻,并告訴他,你所閱之報章均系屬下偽造。袁氏不聽,還是抱笏登場。蔡鍔在雲南首先發難,各省旋即響應,袁氏始有悔意,向端納求助,欲往香港或威海衛英租界避難;英國不允,端納求見美國公使芮恩施,要求美國海軍陸戰隊闖入新華宮,解救袁氏。芮恩施認為端納的建議甚為荒唐,沒有答應。

從上文可見,端納和袁世凱的交情不淺,不過袁世凱與日本簽訂的二十一條賣國條約的秘密,亦由端納於1915年在《泰晤士报》上首先揭露,引起國內外轰动,促使袁世凱倒台。

04

和張學良的友誼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後,張作霖撤兵回到瀋陽,端納跟隨顧維鈞、羅文榦、葉恭綽聯袂去覲見,由羅文榦的推薦,端納做了張學良的顧問。

端納和張學良相識時,端納已四十九歲,而張學良才二十六歲。張學良對端納執禮甚恭,言聽計從,兩人關係如同師生。端納見張學良雖有紈绔惡習,但胸懷大志,豪爽真摯。端納認為是可塑之材。其時張學良鴉片煙癮很重,身體羸弱,端納勸他戒煙,張學良欣然接受,端納親擬戒煙方案,悉心陪伴,使張學良的健康有所恢復。

有史料記載,張學良殺戮楊宇霆和常蔭槐,也與端納有關。

張作霖皇姑屯遇難後,由楊宇霆和常蔭槐輔佐張學良主政,在商議政事時,他倆常與張學良的作對,引起張學良怨恨,心懷翦除之意,但礙著是其父的功臣,猶豫再三,沒有下手。

一次端納問張學良:“英國報紙披露,說你在捷克訂購了三萬枝槍械,有常蔭槐自鐵路收入中付款的證據,有否此事?”

图為端纳(右)与少帅张学良。

張學良聽後大吃一驚,暗中調查,證實此事是楊宇霆和常蔭槐瞞他所為。他感到事態嚴重,楊常有兵變陰謀,晚上他和妻子于鳳至商議,但事逢兩難,一時決斷不下。

最後張學良拿出一枚銀幣,拋天問卜,連拋三下,結果天意均說可以,於是第二天就發生了震驚東北的“老虎廳”槍殺楊、常事件。事後張學良把那枚銀元供養在大帥府的保險櫃裡,沈陽淪陷,日軍衝進大帥府,以為保險箱中有財寶,砸開一看,結果僅搜得“袁大頭”一枚而已。

在東北軍歸順中央的問題上,端納也起了很大作用。北伐勝利后,蔣介石屢次派蔣伯誠、吳鐵城規勸張學良,為避免內戰,希望東北軍歸順中央,張學良患得患失,舉棋不定。

一次打高爾夫球時,張學良和端納商量,端納說:“現在是你該下決斷的時候了,東北應該歸順中央!”張學良聽後,有些猶豫,問部下有人違抗怎辦?端納說:“你先發表通電,責令前線軍隊放下武器,不與中央軍對抗,若有違抗者,以軍法懲處。”

在端納的勸說下,張學良於1928年(民國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發表通電,宣佈東北易幟,歸順国民政府。

東三省易幟後,蒋介石委任張學良為陸海空三軍副司令。

張學良由端納陪同,前往南京受職,受到政府和民眾的盛大歡迎。

東北易幟,粉碎了日本軍國主義併吞東北的野心,這也是“九一八事件”的起因——1931年九月十八日下午,張學良由端納陪同,參加英國使館晚宴。宴會結束后,張學良要去看梅蘭芳的演出,端納因對京劇沒有興趣,先回家休息,就在當晚十時,日本兵在北大營打響了第一槍,“九•一八事變”發生了。

由於張學良的不抵抗命令,僅三個月,東北三省全境淪陷。東北淪陷,全國震怒,國民譴責他守土失責,呼籲他下台。

在此境況下,端納陪張學良到上海,延請米勒醫生幫他徹底戒煙,調養身體,然後又照蔣介石的旨意,陪他去歐洲考察。

張學良在羅馬期間,和墨索里尼的女兒愛蓮有一段緋聞,當時在小報上十分風靡。愛蓮是意大利外長齊亞諾的妻子,三十年代初,齊亞諾曾在北平和上海當過外交官,其時張學良在北平任陸海空副司令,他和齊亞諾夫婦有過來往。

愛蓮在回憶錄中寫道:“1932年,我在北平的一次宴會中,和張學良同桌,晚宴結束時,張學良遞給我一張紙條,約我暢遊頤和園,我接受了他的邀請,非常高興由這位中國的風雲人物當我的導遊,他陪伴我走了好幾個小時……”。

她在另一段回憶錄中又寫道:“有一天我和他談論中日的糾紛,那時日本已經佔領了中國好幾個省,而且威脅到東北。我問張學良,你說你們需要飛機,為何不向我們意大利購買?我們有許多好飛機,其質量曾經打破過世界紀錄。他說,貴國肯賣給我們嗎?我說為何不肯?他說,那麼一言為定,我就買三架……後來果真向意大利訂了三架飛機……”

張學良和愛蓮在意大利期間的接觸,傳記作家Earl Selle的《端納口述傳記》中,有一段寫到端納和朋友們在郵船上聊天的細節:“可能最受少帥注目的是那眼皮重垂,碧綠的眼睛,有著毒蛇般迷人的身材的墨索里尼的女兒愛蓮。在中國,愛蓮曾經是交際旋渦裡的頂尖女性,她是充滿誘惑力的女人,少帥也花過不少時間在他身上……”

张学良与墨索里尼的女儿爱莲合影。

05

斡旋“西安事變”

端納陪張學良考察歐洲六國后,於1934年一月回到上海。蔣介石夫婦特地從南京趕往杭州,請端納暢遊西湖,在遊船上,蔣介石和端納談論時政,宋美齡做翻譯,他們一連談了四個小時。談話結束後,宋美齡問端納:“你為何不幫我們做事?”

端納說:“你們的事情我會關心的,但少帥那裡的事我還沒完成。”

張學良回國后,被任豫鄂皖剿匪副總司令,在漢口辦公,端納隨往。

同年,蔣介石夫婦去洛陽為中央軍校洛陽分校開幕剪綵,路過漢口,邀請端納一起旅行,在火車上宋美齡要求端納幫忙處理一堆英文文件,端納遵命辦理,蔣氏夫婦十分滿意。

旅行結束,蔣氏夫婦要求端納一同回南京輔弼政事。端納說他想去中國北方考察民情,然後再回南京。

端納考察完西安、蘭州、北平、張家口、太原後回到南京,才被正式任命為蔣介石的助手。他的辦公室就設在委員長辦公室的東側。蔣介石稱呼他為“顧問”;宋美齡稱呼他為“Don”;他稱呼蔣介石為“G’issimo”;稱呼宋美齡為:“M’issimo”。

端納和蔣氏夫婦親如家人,他們一起吃下午茶,一起跳舞,開生日PARTY。據黃仁霖(端納不講中文,平時由黃仁霖當翻譯)部下,一位叫侯鳴皐的回憶:有次端納過生日,蔣、宋在中山門外四方城的官邸裡,設宴為端納祝壽。

“黃仁霖得訊後,在大廳裡裝一擴音器。宴會開始時,由我在外面的電影宣傳車上假冒中央廣播電台的英語新聞。播報端納生日的新聞,并唱‘生日快樂’歌,中文由我播講,英文由上海《字林西報》的編輯曹勵恆播講。蔣氏夫婦聽到廣播后十分驚訝,問黃仁霖新聞傳播為何如此神速,黃仁霖告知真相后,大家哈哈大笑……”

1935年九月,蔣介石派張學良的軍隊移師西安,圍剿紅軍。但由於張楊暗中與延安方面联系,消極怠命,蔣介石無奈,於十二月七日趕往西安督察。

蔣介石到達當天,西安城內已有學生遊行,散發“聯合陣線”的反政府傳單。據時任西安警察局長史銘的回憶:傳單的內容為:“打倒國民政府”;“擁護八項主張”;“擁護張副司令兵諫”;“擁護東北抗日救亡會”;“擁護中國共產黨”……

1991年,已经90岁高龄的张学良(图左)在接受采访时说到:当年的西安事变,大家都认为我是主角,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知道实情,我只是名义上的主角,杨虎城(图右)才是西安事变真正的谋划者。

一到西安,蔣介石就召集張學良和楊虎城訓話,如果讓共產黨以獨立之名義在於陝西北部生存,那無異於我黨的自毀。但張、楊不予理会,堅持要與共產黨組成“聯合陣線”,一致抗日,雙方多次爭論,相持不下。

十二月十二日一早,東北軍出動一個師;西北軍出動一個團,兵變發生了。

駐蹕在臨潼華清池的蔣介石,聽到槍聲,當時他只帶有少數隨扈,慌亂中,他翻過後院一丈多的高墻,跌傷了脊椎,忍痛躲進一個山洞裡,天亮時被張學良的軍官找到,護送到楊虎城的私宅軟禁。

蔣介石被囚的消息被公佈后,西安城一片混亂,共产党方面抓住时机,組織示威遊行、组织群眾演講、撒發傳單,張貼標語,要求“聯合陣線,共同抗日”的口號聲震耳欲聾。

事變發生后,張學良派了一架飛機去延安,把周恩來、葉劍英和博古接來西安,參與談判。

再說,蔣介石被扣的消息傳到南京,謠言紛起,南京政府群龍無首,有人主張派飛機轟炸西安,出兵討伐,形勢十分緊張。宋美齡考慮到端納和張學良的友誼,寫了一封信,委託端納火速趕往西安,探望蔣介石的安危。

端納臨危受命,於十四日就趕往西安,一下飛機,就跟張學良去見蔣介石。

蔣介石被楊虎城的士兵軟禁在楊虎城的私宅裡。

端納進屋,看到蔣介石躺在木床上,面壁而臥,他喊:“Hello,G’issimo.”

蔣介石起身說:“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

端納說:“是的,我來了,夫人也隨後會來的。”

蔣介石臉色徒變,大聲說:“她不能來,她不能到這個強盜窩裡來!”

端納朝四周掃視後,把宋美齡的信件交給蔣介石說:“這是夫人給你的信。”

蔣介石接過信,讀著淌下了眼淚,據後來資料透露,其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此間的親日派正想利用營救你的名義,發動內戰;其實,何曾是真的營救你?他們是希望你速死,好篡奪政權,出賣中國。日前接漢卿電云:他會絕對保障你生命的安全,並且說到這次舉動,單純是為了抗戰。南京的情形既是這樣,而西安的情形又絕非對你個人,望你要果斷,與漢卿合商救國大計,而速返南京,給親日漢奸以鎮壓。否則,親日派假口興師,結果是你與中國俱亡……”

沉默片刻,端納又說道:“你最好移一個地方,這裡不是你應該住的。”

蔣介石點頭道:“也好,我隨你去。”

不一會張學良備好車,送蔣介石和端納到了新住處,蔣介石令張學良坐下,張肅立不敢坐,蔣介石聲色俱厲,向他訓話,張不敢出聲,端納拉拉他衣襟,暗示他出去。

張走之後,蔣介石突然用英文對端納說:“Fineshed it is finished!(完了,全完了!)”

端納第一次聽到蔣介石說英語,頗為驚異。他沒有回話,只是對蔣介石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就走了。

第二天,張學良拿出一份通電,對端納說:“這是‘人民陣線’八項要求,我本不願意提出,是楊虎城要堅持,我只得面呈。”

隨即兩人又去晉見蔣介石,張學良向蔣介石面讀八條通電:

1, 改組南京政府,容納各黨派負責救國。

2, 停止一切內戰。

3, 立即釋放在上海被捕之愛國領袖。

4, 釋放全國一切之政治犯。

5, 保障人民集會結社自由。

6, 開放民眾愛國運動。

7, 確實遵行孫總理遺囑。

8, 立即召開救國會議。

蔣介石聽罷,十分生氣,訓斥他中了别人的圈套,堅決回絕,并咆哮:“你要是把我當領袖,應趕快送我回洛陽或南京,不能講條件,否則把我當俘虜槍斃,不必多言!”

图中着长衫者为蒋介石,蒋身右三为瑞纳。

卻說宋美齡派端納前往西安,主要是要他打聽蔣介石的安危,端納探得蔣介石生命無虞後,立即飛回南京,二十二日陪同宋美齡再次飛往西安。

關於記述“西安事變”的中外版本,不下於千百種,各家各說,有版本說,端納第二次去西安的機上,宋美齡交給隨機當翻譯的黃仁霖一把手槍,說:“仁霖,我到西安后,倘有亂兵欲加辱與我,你就用這手槍將我擊死!”語氣悲壯,使人肅然。

在“西安事变”中端纳配宋美龄再赴西安。

然而,我查閱《黃仁霖回憶錄》,這是一本由宋美齡題書簽的著作,書中黃仁霖只提到他和端納同乘德國製造的“榮克飛機”飛往西安,期間因為天氣不好,在難洛陽待了一晚,第二天才到西安,以及如何在西安會見蔣介石,和張學良談判的細節……沒有提及宋美齡交待手槍的事。

蔣介石在西安被張學良軟禁了十四天,經過多次談判,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張學良和楊虎城,送蔣介石回南京,在機場上,蔣介石對張楊兩人訓話,嚴厲訓斥他們的過失和對國家帶來的危害,訓話畢,蔣介石對張學良道:“漢卿,你和你的部隊可仍然留在西安。”

張學良立正回答道:“不,我有罪,我要陪委員長一起回南京,自願接受軍法審判。”

於是蔣介石、宋美齡、張學良、端納、黃仁霖等人同機返回南京。

這場轟動一時,影響中國歷史走向的“西安事變”就此結束。端納也因斡旋有功,回到南京後,榮獲國民政府“大綬采玉勛章”一枚。

06

菲律賓蒙難

回到南京后,端納一直追隨蔣介石,繼續在總統府辦公。

端納跟隨蔣介石夫婦近十年,他和蔣氏夫婦,在友誼上如同家人,但在政見上一直敦促蔣介石實行西方式的民主政治。為此兩人經常爭論,激烈時不得不由宋美齡來勸解;端納對蔣介石暫時需要德國武器和顧問為由,與德國勾兌,甚至派孔祥熙去見希特勒一事,非常反感,兩人為此劇烈爭吵。

有一次,端納對宋美齡說:“你們宋家兄弟利用特權經商非常不好。”

宋美齡生氣道:“你可以批評中國,也可以批評中國政府,但不可以批評我們宋家!”

抗戰時的端纳與宋美齡。

端納看到國民黨政治腐敗,軍事敗退,南京失陷,漢口失陷……他開始對蔣氏政權感到失望。

1940年,端納已是六十五歲的高齡,他對宋美齡說,按西方常規,他已經到該退休的年齡,他青年時曾有遊歷東南亞諸國的夢想,于是提出要辭去顧問職務,實現當年的夢想。

宋美齡在征得蔣介石的同意後,接受端納的辭呈,還委託香港黃埔和造船公司,打造一條設有辦公室和無線電收發報機的豪華遊艇,作為禮物送他。端納十分喜愛,給遊艇取名“美華號”。臨行還帶著一位中英文俱佳的美麗小姐——香港富翁利希慎的女兒做秘書。

端納跟隨蔣介石夫婦十年,伴君如伴虎,其中一定有許多不為外人道的苦楚,這從端納曾說過的:“如果中国有一天把我踢出去,我就驾着游艇环游世界,直到死……”用中國的俗話“伴君如伴虎”的邏輯來推理 ,也可知他與蔣政權十年間的艱辛和苦澀了。

该年九月四日,端納攜帶“美華號”遊艇,和安小姐一起登上“雲南號”郵船,馳往浩瀚的太平洋——實現他多年的夢想。

英籍华裔作家韩素音 (Elisabeth Comber,1917~2012) 对端纳失宠的内幕有所了解。

蓝衣社和蒋周围的人恨端纳。这并非因为他做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不是中国人。实际上,他是宋美龄的宠儿。蒋认为起用一个西方人做顾问,会让其他西方人感到他自己是个民主主义者。端纳在解释蒋介石的某些野蛮的行为方面做得很不错,而蒋的夫人的完美的英语也为蒋增色不少。端纳是属于宋美龄的小圈子的。蒋使端纳相信,他对蒋有影响。蒋也打基督牌,他还能唱《圣母颂》,他关爱一些教会人士,在此方面,端纳也做了不少工作。于是,蒋的残忍也被模糊了。

我不认为端纳能理解这些。他可能设想自己具有永久的影响。他干预了很多事情,特别是反对特务头子戴笠那一套。戴笠不喜欢端纳是人所共知的。但狡猾的蒋介石不睬这些(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是戴笠安排我前夫进的蓝衣社)。戴笠是个有权势的特务头子,但蒋必须要保持“民主”的脸面去向美国要钱和其他帮助。

我想端纳的竭力调和,在保护人民方面起到了重大作用。狡猾的蒋介石表现出很听从端纳的姿态,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端纳可以影响其他西方外交人士站到他的一边来,漠视法西斯分子,并粉碎任何叛乱。

当然,端纳具有多种面孔,然而这是必要的,因为中国的历史本身就很复杂。由于韩素音的特殊背景,她的观点对于认识端纳是很有价值的。

蒋介石的军统局局长戴笠与端纳颇有积怨。

1941年十二月,日本轟炸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宋美齡急電召端納回中國,端納也答應立即返回,不久斷了音信——失聯了。

端纳在临终前送给友人的照片,摄于檀香山,1941。

後來才知道,珍珠港事件後,許多飛機忙於運載軍用物資和軍人,留在菲律賓的英美商人紛紛逃離,就是重金也買不到機票,端納只得坐船,繞道菲律賓返回中國,但不幸船在經過菲律賓時,被日軍截獲,端納被關進了菲律賓“洛斯巴諾斯”集中營。

日本人知道端納在國民政府裡的影響,他們在世界各地關押白人的集中營裡尋找端納其人。

在集中營里,端納和美國著名律師達蘭結為難友。

太平洋戰争時期孔祥熙(左)与希特勒。

一次日本憲兵來到集中營,憲兵頭大聲說:“我們得到可靠情報,一個 ‘ 幫中國人反擊東洋的西方魔鬼 ’ ——叫威廉·亨利·端納的傢伙就在這裡,你主動跟我站出來!”

下面一片寂靜,憲兵頭指著端納,問達蘭:“他是不是澳大利亞的威廉·亨利·端納?”

達蘭鎮靜地搖搖頭說:“他是愛爾蘭人威廉·端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和澳大利亞人端納的年齡不符!”

憲兵頭來到端納面前,看到端納鬚髮蓬亂,滿臉皺紋,腰背佝僂,呼吸發喘,兩年多集中營的艱難生活,已經把他折磨得容貌變样。

憲兵頭緊盯著他的臉和花名冊上的照片對照,說:“你就是威廉·亨利·端納,那個鼓勵中國人打日本的端納?”

端納從容道:“不,我是英國愛丁堡大學的教授威廉·端納。我呼籲你們講究人道,我老了需要改善伙食,需要醫生……”

憲兵頭再三盤問,始終不得要領,悻悻地走了……

不久,民國政府和聯軍的情報機構,都獲得了端納被關押在菲律賓“洛斯巴諾斯集中營”的消息。蔣介石打電話給盟軍太平洋戰場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要求聯軍採取特別行動,營救端納。

1945年二月,應蔣介石的要求,麥克阿瑟將軍策劃“洛斯巴諾斯行動”,派了三十架飛機投下空降兵,占領了集中營。

端納被解救時,已經被四年集中營的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他被擔架抬上直升機,送往舊金山的珍珠港美國海軍醫院救治。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端納的健康有所恢復,這時一名失業的美國記者賽爾(Earl Selle)來找他,商談幫助撰寫回憶錄的計劃。賽爾二十年代也去過中國,在國民黨國際宣傳處董顯光局長手下做過事,和端納認識。但這時端納的健康相當糟糕,賽爾也因眼疾,力不從心。他倆才接觸几天,端納就开始咳嗽吐血,不能说太多的话。这时國民黨打聽到端納和賽爾合作寫回憶錄的消息。蔣介石立刻授意宋子文,派主管大外宣的董顯光去醫院“探視”……在董顯光勸說下,端納放棄了寫回憶錄的念頭。

蔣宋夫婦對端納的病情十分關切,宋美齡跟美國租用了一架醫用飛機,派董顯光將端納接往上海,宋美龄親自率上海市长吴国桢等人去机场迎迓,旋即送往宏恩醫院治療。

当时宏恩醫院,今天上海華東醫院。

說到宏恩醫院,就是今天赫赫有名上海華東醫院,要說它的今生前世,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老朽只能把網上搜索到的內容附上,讓讀者自己尋思:

上海宏恩醫院(Country Hospital)建於1926年,由著名建築師匈牙利人鄔達克(L.E.Hudac)設計,潘榮記營造廠承建,當時是上海最高級的醫院,它位於大西路(今延安西路)221號院內,主體建築為一座平面“工”字形的5層大樓,建築式樣承襲歐洲文藝復興風格,內部裝修考究,設施齊全。四周有大面積綠地,院內園林茂密,鬧中取靜,南面的花園毗鄰華山路,總面積超過一公頃。

1949年以前,宏恩醫院主要為洋人、買辦、富豪、軍閥和國民政府高官服務。1950年10月,解放軍上海市軍管會接管這家醫院,它被移交給華東軍政委員會衛生部。第二年宏恩醫院被改建為華東醫院,擔負著華東及上海市局級以上黨政軍領導幹部、高級專家教授和外賓的醫療保健任務。目前對權社會開放。其老年醫學科為國家臨床重點專科(同時為上海市重中之重臨床醫學重點學科)、中醫老年科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十二五”重點專科。

人生都是悲劇,沒有喜劇,古代帝王將相如此,近代亦復如此,端納當然也不例外,他在宏恩醫院度過了生命中最後八個月,期間蔣介石、宋美齡和國府要員,多次探視。

端納的晚年是淒涼的。他孤獨地躺在病床上,對著窗外的夕陽和綠樹,大口大口地咯血,輕吟尼采的名詩:《太陽落了》——生命的日子啊/我的太陽落了/呼吸從無名的唇中吹過/偉大的清涼來了……

端納彌留期間,宋美齡在病床前用英文為他誦讀《聖經》。

1946年十一月九日凌晨,端納終於閉上了疲憊的眼睛,臨終前,他希望自己能長臥在中國的土地上。而宋美齡答應,在宋家墓園劃出一塊墓地,供他安葬。

07

安息在上海

端納的大殮在上海胶州路的萬國殯儀館舉行,這是一家辦過魯迅、阮玲玉……無數名人葬禮的殯儀館。

端納的遗体上覆盖著青天白日旗,棺盖的銀牌上,用英文寫著:“威廉·亨利·端納,蔣主席介石的顧問與朋友,生于1875年6月22日,卒于1946年11月9日。”蔣宋夫婦送的花圈,上面用中英文寫著:“端納先生千古”,靈柩前安放白花綴成的十字架,飄帶上寫的是:“中國人民最好的朋友,卓越的澳大利亞人。”出殯時,棺柩由端納生前好友,飛虎隊陳納德將軍,和美國名記者田伯烈,勵志社總幹事黃仁霖,菲律賓獄中難友卻浦門等六人抬上柩車,送往上海西郊萬國公墓宋氏墓地安葬。

宋美齡親臨吊唁現场。

世事變更,滄海桑田,當年的萬國公墓,已更名為“宋慶齡墓園”,簡稱“宋園”,早先那個宋氏墓地已不復存在,端納的墓碑也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紅衛兵砸毀,宋家先輩宋耀如和倪桂珍的陵寢當然也不能倖免。

我老單位“少兒出版社”在延安西路,離宋園不遠,據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同事說,文革初期,墓地遭到严重破坏。周恩来知晓后,特地派人去上海收拾殘局,將她父母的屍體送去火化,重筑陵墓,所以現在和宋慶齡合葬在一起的宋耀如、倪桂珍夫婦,已不是完屍,僅是骨灰而已。

經過修葺,1982年,宋氏墓地更名为宋庆龄墓,被国务院列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3月11日,入选上海市第一批革命文物名录。

宋氏墓地面积约263平方米,宋庆龄父母宋耀如和倪桂珍合葬墓居中,宋庆龄墓位于东侧,与其平行的西侧是宋庆龄的保姆李燕娥的墓,墓后为小山坡,遍植中山柏、龙柏、雪松等常青树,墓地四周环植宋庆龄生前喜爱的丁香、玉兰、紫薇、杜鹃等树木花卉。墓前广场上立有宋庆龄汉白玉雕像。墓地南端为可容纳千人举行瞻仰活动的纪念广场,面积为2880平方米 。上图为墓园中宋庆龄汉白玉雕像,雕像高2.52米,基座高1.1米。宋庆龄身穿旗袍,外套出访锡兰时穿的圆翻领上衣,头挽发髻,慈祥地笑对每一个人,宛如生前。

宋庆龄纪念碑竖立在宋氏墓地东南的陵园主干道上,正对着宋庆龄陵园正门。碑高3.3米,宽5米,厚0.3米。纪念碑正面镌刻着邓小平同志题写的“爱国主义 民主主义 国际主义 共产主义的伟大战士宋庆龄同志永垂不朽”30个镏金大字,背面3332字的碑文概括记述和评价了宋庆龄的一生。

墓地中也安葬了一些社會名人和統戰對象,遠處還留有幾個外國人的墓葬。前些年我陪澳洲的一對老夫妻去過那裡,那位澳洲朋友的太太,祖上和沙遜家族有姻親關係。沙遜家族的幾位先人,仍然埋葬在那裡,我們找到了沙遜的家族墓,但端納的墓沒有找到。

08

我為什麼要寫端納

我最早知道端納,是少年時代讀《金陵春夢》,此書虛構大量蔣氏夫婦的閨房私語,端納與宋美齡的緋聞,極盡低俗,那時我開始知道有個叫端納的外國反動派。

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我來悉尼,在李承基先生組織的茶會上,認識一位叫劉渭平的先生,高個子,人長得很清秀,他是中華民國派駐在澳洲的外交官,中華民國政府和澳洲斷交後,他定居澳洲。他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老人,學貫中西,能畫四王山水,他跟我講過端納的故事,還送給我一本他寫的書——《小黎光閣隨筆》,裡邊有正面寫端納的文章,這時我才知道端納是個善良的澳洲人,中國人民的好朋友。

近來疫情肆虐,閒居家中,翻閱《傳記文學》,發現有許多民國要人的回憶錄都寫到端納,其中也有劉渭平先生的文章,於是引起我極大興趣。

我淺薄浮躁,做不到傅斯年先生:“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治學要求,只能東抄西襲,抓住一鱗半爪,勉力完成此稿,以告訴在澳洲的中國人——端納是澳洲人,在中國生活了四十餘年,他也是中國人;我是中國人,在澳洲生活了近四十年,我也是澳洲人。

端納不知何處去,小鎮依然笑春風。《新华路时光》告之刊发此文,笔者特意去离悉尼一百五十公里,端纳先生的出生地Lithgow小鎮,拍摄那儿的自然风貌。

端納的故鄉,在離悉尼一百五十公里的小鎮Lithgow,身後埋葬於上海;而我的故鄉在上海,或許身后埋葬於悉尼……

端納是一個善良的澳洲人,他在中國四十年,就連研究中國近代史的左派學者,也找不出他的劣跡。在世界逐漸走向理性的今天,該是剔除政治偏見,客觀研究端納的時候了,但愿拙文拋磚引玉,呼籲讓我們想起端納,懷念端納。

最後,我想用用好萊塢電影《六福客棧》,對主人公Gladys Aylward悼詞中的一句話:“我們今後最大的罪惡,也許是對他的遺忘……”作為本文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