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关东军对苏开战,急先锋却是一伙“俄罗斯武士”?
作者: 贝希特斯加登之鹰
1941年夏季,当纳粹德国大举入侵苏联西部国土之际,其东方盟友日本也蠢蠢欲动,关东军以“特别大演习”的名义进行战争动员,伺机进犯苏联远东地区,以达成东西夹击的战略效果。
在关东军调兵遣将的同时,毗邻苏联的伪满洲国边境地区出现了一些行踪诡异、行事神秘的小部队,他们终日在边界附近鬼鬼祟祟地向苏联境内窥伺,虽然穿着伪满军装或伪满警察制服,但那显然只是伪装,更令人惊异的是,其中不少人是鼻梁高耸、皮肤白皙的西洋脸孔。
直到战争结束后,这帮人的真实身份才被揭晓——由日本关东军招募、训练和指挥的特种部队“浅野部队”,其主要成员来自流亡中国的白俄移民。
远东亡命人
19世纪末,在沙皇俄国伙同列强瓜分中国之际,大量俄国移民涌入中国东北,其中很多人在东清铁路(后为中东铁路)沿线定居,并在松花江畔建立了一座移民城市——哈尔滨。
东北亚最大的俄罗斯移民潮发生在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数十万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沙俄遗老遗少逃离故土,流亡海外,被统称为“白俄”,而中国东北成为白俄移民的主要目的地之一。
移民多为前沙俄贵族、军人、政府官员和知识分子,人数约有10万到20万,其中大部分定居于哈尔滨,到1920年代初哈尔滨的俄侨多至12万之众,达到历史最高峰,使之成为俄国境外最大的俄侨聚居地,以至于东北地区的俄国移民群体被称为“哈尔滨白俄”。

■20世纪20、30年代的哈尔滨街市,这是一座充满俄罗斯风情的移民城市,也是白俄的主要聚居地。
“哈尔滨白俄”中包括不少被苏俄红军击溃的白俄军残部,其中以前沙俄陆军中将格里戈里·谢苗诺夫及其下属别什果夫的部队最为出名,他们都极端仇视苏俄政权,在内战战场上不惜与日本、美国等外国干涉军勾结合作,在败退中国后又被奉系军阀招揽,获得武器和资助,从事反苏挑衅活动,妄图复辟沙俄。
别什果夫后来自立山头,流窜于额尔古纳河流域,沦为祸害一方的悍匪,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令人闻之色变。
谢苗诺夫干脆投奔日本人麾下,拿着日本情报机关发放的津贴,利用自己在旅华俄侨中的影响力,招募间谍人员,由日本训练后派往苏联刺探情报或策动颠覆活动。

■1918年,作为外贝加尔哥萨克的首领,白俄将军谢苗诺夫(前坐者左一)在海参崴与美国干涉军代表合影。
随着1924年苏联与中国北洋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哈尔滨白俄出现分化,一部分人接受苏联国籍,后来选择归国,其他人坚持无国籍身份,或移居中国其他城市,或前往第三国,或继续居留原地。
到1932年日本关东军占领东北全境,扶植傀儡政权时,在伪满洲国境内仍有白俄移民约10万人,其中3万人在哈尔滨,2万人在海拉尔,1万人在牡丹江。

■1932年1月,日军占领锦州,东北全境沦陷,当时有10万白俄移民居住在东北地区。
移民局内情
关东军对白俄移民非常重视,通过伪满洲国政府成立专门机构对俄侨进行管理,即1934年12月18日在哈尔滨成立的俄罗斯人移民局,由前沙俄将军弗拉基米尔·基斯利钦担任主席,谢苗诺夫也参与该局运作。

■1934年12月,日本和白俄高官出席庆祝移民局成立的宴会,前排右起第三人就是关东军情报军官秋草俊。
这一机构实际上由日本哈尔滨特务机关的情报官秋草俊少佐主导,此人是对苏谍报专家,后来出任陆军中野学校初代校长,晋升至陆军少将,由此人负责监督白俄移民事务,足以说明移民局的职能绝非管理移民那样单纯,而是要加强关东军对白俄的影响力,从而利用白俄进行反苏谍报活动,这对于关东军的对苏战备具有特殊价值。
持有反苏立场的白俄也非常乐于同日本人合作,正如哈尔滨特务机关长小松原道太郎中将所说:“他们准备做出各种物质牺牲,并愿意执行危险的任务以摧毁共产主义。”日本人甚至称他们为“俄罗斯武士”。

■曾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的小松原道太郎(左),他是日本陆军中有名的“俄国通”。曾任伪满俄罗斯人移民局主席的前沙俄将军基斯利钦(右)。
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关东军对苏作战的基本构想是西守东攻,即在伪满洲国西部、北部边界采取守势,集中兵力向东进攻苏联滨海边疆区。
考虑到苏联远东地区的大动脉西伯利亚铁路一段靠近苏满边界,关东军计划派出游击部队加以破坏,以切断苏军的后勤补给,同时在战前及战时向苏联境内进行渗透、侦察、情报收集和袭扰也是必要的。鉴于东西方在人种特征上的显著差异,白俄人显然比日本人更适合执行此类任务,由此产生了组建白俄别动队的想法。
■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路线图,注意其中赤塔至海参崴的路段非常靠近中国边界。
1936年末,关东军司令部第2课(情报)课长河边虎四郎大佐决定将组建白俄特别部队的计划付诸实施,由第2课参谋山冈道武中佐和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小野打宽少佐具体负责,该部队的主要招募对象是聚居在兴安北省三河地区(今黑龙江省西北部)的外贝加尔哥萨克移民,他们当中的很多年轻人接受过基础军事训练,此外居住在哈尔滨和中东铁路沿线的俄侨以及少数叛逃苏联军人也可加入。

■20世纪30年代初的齐齐哈尔俄侨,左侧一人身穿伪满警察制服,摆出日本军人的姿态。
浅野别动队
与移民局的设立类似,出于保密目的,这支白俄部队以伪满洲国治安部下属单位的名义组建,于1937年6月正式建立,总部设在哈尔滨市南岗区邮政街,部队则驻扎在哈尔滨近郊松花江铁路桥附近的旧俄军兵营,被称为“松花江部队”,又因为部队长由伪满军中校浅野节担任,通常称为“浅野部队”。

■1930年代初身穿伪满军制服的外贝加尔哥萨克,他们是关东军白俄部队的主要成员。
从姓氏就能看出,这位浅野队长其实是日本人。
浅野节出身日本广岛,1921年陆军士官学校第33期毕业,先后在骑兵第20联队、骑兵第5联队服役,并在陆军骑兵学校进修,曾任骑兵中队长,1935年3月以骑兵大尉军衔转入预备役,但两个月后即加入伪满军并连升两级为中校,后来又晋升上校,显而易见,这是日本人为了控制伪满军而使用的伎俩。
从1938年到1943年,浅野担任白俄部队的指挥官长达5年之久。

■浅野部队军官(前排)与高级士官的合影,军官中有日本人,也有俄罗斯人。
浅野部队最初的成员以哥萨克为主,编成两个骑兵连,指挥官由日本人、俄罗斯人和伪满军官充任,表面上属于伪满军队,实际上是受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长指挥,其真实身份受到严格保密。
有资料显示,浅野部队最初由四个分队组成,以日籍队长的姓氏命名为小野队、朝仓队、国定队和小村队,小野队为步兵队、朝仓队原本为负责排雷的工兵队,实际上也作为步兵队使用,国定队为炮兵队,小村队为通信队,武器装备均由日军提供。
另据1941的部队编制表,松花江部队编有3个连,第1、3连为步兵,第2连为骑兵,第1、2连驻哈尔滨,第3连驻横道河子,总兵力约700人。

■身穿伪满军服的白俄士兵,浅野部队平时均穿着伪满军服。
浅野部队的任务是奉关东军命令,在和平时期和战时渗透到苏联境内,开展谍报和破坏活动,从内部制造混乱,配合关东军的军事行动。
因此,浅野部队的训练重点是渗透、侦察和破坏技术,包括对铁路、桥梁、工厂、军事设施实施爆破,倾覆列车、纵火、散布传单、渡河等等。
官兵在队内均使用俄语交流,学习苏军的规章条令,在执行任务时会穿着苏军军服,使用苏制武器和苏联货币,伪装成苏军以方便行事。
部队营区对外严格封闭,官兵在营内穿着伪满军服,外出则必须穿着便装。
除了松花江部队,浅野部队还有两个分支,一个是横道河子部队,以原驻扎在哈尔滨和牡丹江中东铁路东段的俄国森林警察队为基础改编,由哈尔滨特务机关负责训练,规模约为1个连,于1941年编入伪满军,与松花江部队一道接受关东军情报部指挥。
另一个是海拉尔部队,是1941年关特演期间,时任移民局局长的阿列克谢·巴克谢耶夫在海拉尔自行招募约100名哥萨克志愿者,主动要求协助关东军。
日军派出中野学校出身的久保盛太大尉加以训练指导,为其提供武器,还定制了军旗和具有哥萨克风格的制服,编组为1个骑兵连,作为浅野部队的独立单位。

■1940年9月,横道河子森林警察训练所的毕业典礼,这个机构实际上也为浅野部队培训干部。
前面提及的别什果夫匪帮也被关东军收编,以“警察预备队”的名义招兵买马,兵力最盛时扩充到3500人之众,以海拉尔地区为根据地,听命于关东军情报部,同浅野部队一样从事越境爆破、策反、暗杀等活动。
甘心做鹰犬
20世纪30年代末,日苏关系持续紧张,关东军在苏满边界利用领土争议频频进行军事挑衅,在1938年到1939年间相继挑起张鼓峰事件和诺门罕事件,后者更是引发了日苏两军的大规模交战,同时也为浅野部队的西洋鹰犬提供了为东洋主子效劳的机会。

■1939年在诺门罕战场上作战的日军,浅野部队在此战中主要从事谍报活动。
在诺门罕战役期间,哈尔滨特务机关派遣第1、第2野战情报队开赴前线,从事对苏蒙军队的情报收集以及策反颠覆活动。
野战情报队的人员构成是十足的大杂烩,由日本特工领衔,包括浅野部队的白俄人员、伪满军人、外蒙军叛逃者等等,他们在战场上负责审讯战俘、监听无线电通讯以收集苏蒙军情报,并进行反苏反蒙宣传,其中一些人与苏军坦克部队相遇,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溃逃。
白俄人员的相貌在遇险时发挥了伪装效果,据说曾被蒙古骑兵部队误认为是苏联友军而逃过一劫。

■几名白俄士兵的合影,他们表面上是伪满军队,实际上受关东军指挥。
1941年夏季,随着关东军特别大演习的展开,浅野部队似乎终于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时机。
关东军计划从浅野部队中抽调精干人员与日军特工一起组成挺进队,在日军发起主要进攻之前,越境展开破坏和侦察行动,预定出发阵地选在靠近边界的漠河、鸥浦地区。
日军在当地建立了秘密营地,储备武器弹药、炸药、服装等作战物资,挺进队隐秘进驻,一边开展强化训练,一边密切观察苏联一侧的动向。
一旦准备就绪并接到行动命令,他们将换上苏军制服,越过边境,潜行至马格达加奇和卢哈罗沃,目标是炸毁当地的西伯利亚铁路,阻断苏军的后勤运输。

■另一幅白俄士兵的合影,在关东军特别演习期间,浅野部队开赴边界地带,进行备战。
1941年8月中旬,村田武经少佐率领一众来自中野学校的军官和下士官秘密抵达漠河、鸥浦,他们使用假名隐瞒身份,避开伪满洲国边防警察的盘查,为主力部队的推进做准备。
另一支由在田良雄大尉指挥的特别挺进队也在漠河地区活动,后来还得到从开拓义勇团选拔的10名受训人员的支援,他们伪装成伪满洲国警察,协助村田少佐及其部下的工作。

■今日中国黑龙江省漠河市的中俄边界地带,当年浅野部队计划由此潜入苏联境内。
浅野部队主力集结在嫩江上游的甘河特殊移民部落(今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加格达奇区),进行临战训练,会田正光上尉率领精选的40名士兵,于1941年12月经黑河、鸥浦进抵漠河地区,隐蔽待命。
1941年9月,浅野司令率领约120名官兵经水路进驻鸥浦地区。到1941年秋季,包括浅野部队在内的各挺进队都完成了备战工作,只待关东军司令部一声令下,然而这道命令永远都不会下达。
鉴于远东苏军在兵力兵器上始终占据优势,日本军部未敢轻启战端,最终选择放弃北进,转而南进,浅野部队也失去了粉墨登场的机会,驻鸥浦和漠河的部队分别在1942年夏季和1943年6月撤回原驻地。
弃子不足惜
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局势对日本日趋不利,从1943年开始关东军精锐部队被大批调回本土布防或投入太平洋诸岛填线,日军已无可能主动进攻苏联,日本高层反而期待莫斯科能居中调停,与英美媾和停战。
在此形势下,浅野部队的价值大为降低,在政治上被视为危害日苏关系缓和的不利因素,因此关东军情报部长土居明夫少将在1944年9月下令将浅野部队由特种部队降格为普通部队,由白俄军官雅科夫·斯米尔诺夫上校出任白俄部队指挥官,队内全部军官也都是俄罗斯人,士兵招募与伪满军相同,服役期九年半。
原部队长浅野节上校则调往哈尔滨情报部负责白俄部队管理训练的第四班担任顾问。

■位于吉林省新京(长春)的关东军司令部,随着战争局势日趋不利,白俄部队对于关东军的价值日益降低。
1945年4月,关东军总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考虑到内外形势变化,决定解散包括浅野部队在内的白俄部队,到6月初浅野部队各部均已撤销编制,愿意继续留在军中的白俄官兵被情报部安排到后勤单位从事农耕、建筑等工作。
不过,这项命令并未得到彻底执行,比如别什果夫部队依然保持武装。

■1945年8月,哈尔滨俄侨涌上街头,欢迎开进城市的苏联军队。
随着日本日薄西山和苏联取得对德战争的胜利,曾经与日军为伍的白俄官兵的心态发生变化,对回归苏联日渐向往,反日情绪日趋浓厚,某些军官甚至与苏联内务部情报机构搭上线,充当间谍刺探日军情报。
1945年8月9日,苏联对日宣战,大部分白俄部队临阵倒戈,但也有少数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如顽固坚持反苏立场的别什果夫纠集一伙亡命之徒准备在苏军后方打游击,却因为通讯不畅反被附近日军误认为是苏军而遭到攻击,别什果夫死于乱军之中。
还有一种说法是,日本人担心别什果夫惹麻烦,提前将其秘密处决。
无论哪种结局,对于这个恶名昭昭的匪首而言都是死有余辜且极具讽刺。
■1945年8月,日本关东军向苏军缴械投降,那些曾为日军效力的白俄官兵将遭到严厉的惩罚。
8月15日日本投降当天,浅野部队原部队长浅野节上校迎来一位特殊的访客,他曾经倍加信任的白俄副官古尔根·纳戈良少校,后者在他面前公开了自己苏联情报员的身份,并要求浅野随他前往苏军司令部投降,深感震惊的浅野羞愤难当,随后服毒自杀。
实际上,不止纳戈良,连浅野的继任者斯米尔诺夫上校,还有移民局的很多官员都早已被苏联情报机关招揽。
通过反向渗透,苏联人对白俄部队的情况了如指掌,并在战后进行了无情的清算,包括谢苗诺夫等白俄高层人物均被逮捕处决,一般人员也被处以最高15年的有期徒刑。
考虑到他们曾经与日本人沆瀣一气,这一结果也算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