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澄甫与万籁声究竟有何过节?
编者言:这段民国武术史上的著名公案,多年来传得沸沸扬扬,引人一探究竟,然今终见实录始末,读来竟对这两位名人身后的“光辉”陡生疑惑,乃至对一直让我神往不已的一些“民国武术史记录”及武人事迹也怀疑起来——这些心目中的“高大尚”,果真高大尚么?所见种种,曰“江湖”可也,曰“名利”可也,惟言“武学”,何涉耶?!
一、传闻的起源
杨澄甫(1883年7月11日-1936年3月18日)与万籁声(1903年2月21日-1992年8月8日)的一段过节,传闻已久,从民国到现代,从港台到大陆,乃至蔓延在海外武术圈。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角度,甚至不同的利益驱动,传闻的版本也各不相同。影响最大的版本,应该是2000年《武当》第十一期刊发的万籁声于1977年写成的《万籁声二谈国考前后之武术历程》一文,文中称:
1926(民国十五)年,我24岁……太极的名气就越大,又以杨澄甫的太极为出名。杨体重足有300余斤,似我体格,仅130多斤,差他一半……此时,中央公园办了一个“行健会”,除搞一般体育外,以学武术为主。请了一位曾同赵师(即赵鑫舟)走过镖的李占魁教练,报名每月一元现洋。当然李与杨这些人,都是老“八式匠”,都是相识的。太极名气一盛,就有人要求会中也加这一门的,所以也请杨澄甫来兼课,报名学哪一门的听便。会中有演武厅,李占魁在厅东摆有刀枪架子,正教他的潭腿。杨澄甫进来同没有看见他一样,大模大样的走到对过的西边,大练其太极拳。并向学的人说:什么少林潭腿,不仅练来吃力不顶用,也动不得手。一动手就教他去一丈多远。带说带做,使李占魁大大难堪。而同李学的人,也跑到对方去练太极拳了。李方只余三四人,使李教不下去,不能不自动停职……李占魁去找赵师,说他受了强迫停职的耻辱,使少林武术界名望扫地,“他不讲武术上的道义,见有刀枪架子不认一家人,如此蔑视,非同他拚了不可”云云。但又怕失手,打败了更难立足……赵师向我提这事,言后感叹,谓:“后起无人,我已年高,也不便出面与他一较高低。”我听了颇为不平。我说:“我愿前去同他一较高低,这有什么了得!”师大喜,说他(杨澄甫)每周一三五上午七时到行健会教太极,“潭腿已没人学了。你去报名,同他比试。”翌日,即是星期五,一清早,骑车到中央公园,则一人都没有。问会中干事,说是二四六,遂回校告诉了赵师。第二天,师先回家,约好在李家等我。我一人又去了,则见学者甚众,约六七十人,有四个青壮年的分班教练。我还没有见过杨某,四周一望,他原来从厕中回来,大摇大摆的走着,我一看,知道准是他。我问:“你是杨教练吗?”曰:“是。”他问我:“你来干什么呀?”我说:“来学太极拳。”他说:“学太极拳很好,你去报名吧!”我说:“好倒好,就是先要试试。比得过我,我就同你学;比不过我,你就要同我学。”我的身长仅平其胸,他把我当个冒失小儿,看不起,但他也生气了。他说:“好哇,试试吧!”我说:“好哪!”我把外边大褂一甩,置在石栏杆上。我向他一伸手,他就用推四手的捋法,我就用转环捶法。再向前一伸手,他向后一退,我抢前一步,用左脚捆他的右腿,一个觔斗,如风车一般转到后边大树下,没有倒。此时,惊动了练习的群众,一哄而到。只见杨某一咬牙,相去约有两丈余的距离,一个箭步,来一个进步搬拦捶,向我胸部打来。我即用下切掌,跟着右脚一个捆腿,正捆在他两脚面的脚腕上,他立足不住,一个觔斗,栽在石栏杆上,肚子顶在栏杆,四肢翘起来了。说时迟,那时快,甫一回首,其四位高足已在我的身旁。其中一个猛向我背后腰间一拳,我一闪开,左手钩住其右腕,向后一带,底下一脚,一个觔斗跌出一丈多远。忽一拳自面门飞来,我一侧头部,顺手一掌,打在其面颊上,登时红胀肿起。跟着一位向我面部扑来,我不躲,伸右手抓住他的右手,向后一夺,他的五指骨节都响了,我一蹲,正想打他下部,他抱手回身就走……老杨自这次失败后,知道在北京站不住脚,他有两位曾在北京同他学过太极的上海人,回沪创办“太极拳社”,他遂去了上海。不久,该社来函质问我:“听说全国有名的某某老师,为你打倒,是何理由,因何缘故,是否讹传?”我当时不明他们的关系,就如实回了他们的信。此后也未见下文。后来才晓得他到上海,开展了南方各省之盛行太极,正是起于此。因之有人说:“上海太极盛行,其由万某一拳之力乎”。
此文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以武侠小说的笔触,极其渲染之能事:130斤的万籁声,一个觔斗,把体重300余斤的杨澄甫,“如风车一般转到后边大树下”,再一个觔斗,把300余斤的杨澄甫“栽在石栏杆上,肚子顶在栏杆,四肢翘起来了”。发表文章的2000年,杨澄甫、万籁声都已作古,所谓死无对证了。而其时,也正是文革之后的武侠热潮,此等传闻,自然成了痴迷武术者饭后茶余,津津乐道的话题了。
其实,此节传闻,民国年间就曾盛传,1928年5月6日,《申报》自由谈栏,刊登《记北京武术家万籁声》一文,作者“碧梧”,文章称:
万君籁声,海上导演家万籁天之七弟也,毕业北京农业大学……五龄入塾时,即喜以钉钉桌上,而以两指拔之,复以打井为戏,井中蚊虫,随拳风而扬起,故自幼膂力过人。年十六,入国立农大,得从赵鑫舟先生学。赵固少林嫡系,著名镖师也。阅三年,籁声窥其奥,有声于武术界焉……籁声居恒复喜为文,且工新诗,尝在《北京晨报》副刊,发表其新文化运动之文字,极为人所重视。其所著《武术汇宗》一书,曾陆续披露于该刊。今即由该报为之印刷,行将出版矣。籁声无常师,其师多神秘异人,均愿尽其所能以授之,俾不绝如缕之国粹,得藉其技能与文章,而发扬光大于后世。故数年来其技艺之猛进,殊足惊人。余尝闻京友述及一事,已可知其梗概,北京中央公园,尝有行健会之组织。会中之教师杨某,八十余岁之老拳师也,有徒四人,颇能称雄于北方。更有赵某者,亦有拳术祖宗之称,杨与赵素有嫌,顾赵自知不敌,遇事辄隐忍之。月前,杨又开罪于赵,赵愤不可遏,籁声适在侧,亦为之不平,乃挺身出与杨斗。只一合,而杨已仆,其徒四人大忿,齐扑籁声,而均先后被击倒地……
二、传闻中“较拳”的真相
《申报》“碧梧”的这节文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文中把时年24岁的万籁声描写成一位文武奇才,目的显然是为即将出版发行的《武术汇宗》一书,做软性广告。从广告角度而论,也乏善可陈。《申报》中配了一张万籁声持剑扫地的摆拍照片,似乎不足以显示其有神奇的功夫,所以文中描述了他与三人比武的故事,来衬托他的威武。

故事一,他老家亲戚,一位十五岁的孩子,有事来北京拜望他,两人约好比试一番,结果是一碰手,他把这个孩子跌倒在三丈之外。三丈,应该是现在尺度中的10米吧?不知道这孩子是命大还是天生神功护体,居然被跌出10米开外,毫发无伤。而文中却说“万籁声以戚谊关系,手下留情也。”冷血之中,总算尚存一丝亲戚情。第二个故事,说的是“有拳术老祖宗之称”的赵某(不知是否系前文谈及的万籁声从业师赵鑫舟),与行健会八十岁老拳师杨某有嫌,杨某数次开罪赵某,赵某因自知不是杨的对手,忍气吞声,万籁声则两肋插刀,拔刀相助,主动请缨,挺身而出,与“八十余岁之老拳师”杨某决斗。万籁声只是一个照面,一个回合,就将杨某跌倒在地上了。24岁的年轻人,去踢80多岁老拳师的场子,虽为师友两肋插刀,也胜之不武。第三则故事是说,万籁声曾一度入狱,因与八十岁老拳师杨某,一战成名后,军警“群起而保之”,把万籁声给放了。军警是惺惺相惜?还是忌惮万籁声越狱?反正“群起而保之”的军警,现实生活中是不可理喻的。而万籁声还设宴相谢。席间,有某军警起身欲与万籁声较技,结果此军警手腕几乎被万籁声折断,“狼狈遁去”,从此不知其人下落。该军警竟然为了这鸡毛小事,“狼狈遁去”,从此人间蒸发,这故事太离奇,严重违背了人之常情,简直不可理喻。用佛洛依德心理学来解释,这类似白日梦式的故事,倒是能反应出万籁声内心深处企图“一战成名”后,军警能“群起而保之”的强烈欲望。
第一、第三则故事,皆无名之辈,权作“子不语”的志怪小说来读,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力。唯独第二则故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北平中央公园行健会里教拳的“八十余岁之老拳师”杨某,还是让以“慎”为“先”的致柔拳社社长陈微明先生(1881年3月20日-1958年9月2日)看出了端倪,并引起了重视。他首先让致柔拳社教练陈志进,出面给杨澄甫老师写信,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待收到杨澄甫的回函之后,亲自撰稿《较拳反响》一文,发表于6月27日之《申报》,针对“碧梧”文章所涉“较拳”一节,进行辩驳。

他说:碧梧《记北京武术家万籁声》一文,称“在北京中央公园,与行健会教员八十余岁之老拳师杨某”比试一节,查北京中央公园行健会杨姓教练,只有太极拳名家杨澄甫先生。我与杨澄甫先生很早就认识的,所以写信去问了他。刚刚接到杨澄甫老师的回信,他把当天发生的事情经过,写的很详细。而与碧梧所记,完全不符。而且杨澄甫此时,依然在中央公园行健会教拳。倘若杨澄甫被万籁声打败了,他怎么还有脸面在那里继续教拳呢?!再说了,杨澄甫老师今年年龄,也不过只有四十来岁,而碧梧所写的说是“八十余老拳师”,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陈微明还将杨澄甫的回信,原原本本附录如下:
“慎先贤弟英鉴:近接志进君函,均已阅悉,深为骇异。兹将万某前与甫在公园之事,详述于后:于去冬十月间,甫在公园教拳之际,忽来一二十余岁学生装束之人,伊言欲入太极拳会,练习太极拳云云。甫想,伊系行健会之人,当时求甫与伊说手,甫当即与伊搭手。甫接手,伊忽下绝手,甫当即将伊手化去。本想打伊,因为伊年纪甚轻,再不知是否行健会员,甫当时指问伊来是否为比赛拳术,或系含有他意。伊当时亦道歉意,旋即走去。此时游公园者,在场人甚多。事实俱在。后闻万某系赵三之徒(此人系弹腿门)。后由北京体育会许禹生君及他友了解,此事完结后,详细调查,方知有李某者,此人亦在行健会教拳,因忌我们会员日日增多,渠方面无人加入,相形之下,由忌成讎。万某来会捣乱,系伊唆使。后李、万用种种手段,不过用意欲破坏咱们名誉。甫想当日事实所在,无置辩之价值,所以未理。祈阅函后,转托贵友代登《申报》更正为荷。杨澄甫谨启六月九日”。
当事者双方,都有亲笔陈述,从证据学角度而言,都是第一手的证据,经过相互质证,可以作为直接证据,来证明事情的真相。我们不妨结合双方的陈述,结合当年的时代背景,来对上述证据一一质证,从中来解读此事的前因后果:
1、事情发生的时间
杨澄甫陈述为“去冬十月间”,盖系农历,即公历1927年10月25-11月24日间的某一天。“碧梧”称系发表文章之时1928年5月6日的“月前”。万籁声《万籁声二谈国考前后之武术历程》所记时间为1926年。后来经过陈微明与万籁天的质证,事情发生的时间以杨澄甫所陈述的“去冬十月间”(即公历1927年10月25-11月24日间的某一天)为准。双方无疑义。
2、事情发生的地点
中央公园的行健会,双方无疑义。
中央公园的行健会,系民国四年(1915年),由时任内务总长朱启铃会同梁士诒、曹汝霖、顾维钧、章宗祥、江朝宗等人所创立的。朱启铃任会长,金永炎任副会长,楊左丞、张岱杉、章宗祥为评议员,江朝宗等任名誉干事。室内设有棋、球、投壶、阅报室,室外又有网球场、射圃等。一如朱启铃的双面人格,他一方面具有强烈的民权意思,另一方面又是筹安会骨干,竭力拥戴袁世凯称帝,他积极主张皇家园林对外开放,让普罗大众享受园林生活,同时在中央公园内,设立会员制的会所。所以,中央公园,可以人进人出,而行健会则是实行会员制,会员缴费方能入会。


行健会邀请杨澄甫传授太极拳的具体时间,尚无确证。1925年陈微明先生南下上海之前,尚未得悉杨澄甫被邀入行健会授拳之事。但从事态的起因看来,因为“太极的名气就越大,又以杨澄甫的太极为出名”,导致了原先在行健会教拳的李占魁被辞退。由此推断,杨澄甫被邀加入行健会的时间,应该在事情发生前不久。即1927年8月-9月间。
3、事情的起因
无论是万籁声一方的阐述与杨澄甫的回函,大同小异,大体是可以作如是判定:
杨澄甫被邀入行健会授拳不久,从学者众多,而原先在行健会教拳的李占魁,没有新学员加入,门前冷落,“相形之下,由忌成讎(仇)”。于是便有了如万籁声所述说的,“李占魁去找赵师,说他受了强迫停职的耻辱”、“但又怕失手,打败了更难立足”、赵鑫舟叹自己“后继无人”、“己年高,也不便出面与他一较高低”,“赵师”的一句“后继无人”,终于刺激到了万籁声,于是“我听了颇为不平”,愿前去一较高低。此时,“师大喜”!其一猥琐,其一老奸巨猾,其一愤青,三人形象在万籁声1977年的文字中,活龙活现!于是,这出戏,即将开场。
4、事情的经过
杨澄甫陈述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1927年10月25-11月24日间的某一天,我在中央公园行健会教拳的时候,来了一个二十多岁学生模样的人,他说想参加太极拳组织,跟我学习太极拳。当时,他恳请我跟他讲解太极拳技法(杨家俗称“说手”),我想,他可能是行健会的会员眷属,于是就答应,当即跟他搭手了。没想到,刚一接手,他就突然袭击,“忽下绝手”,我当即就将他劲力化掉了。本来想打他,教训教训,考虑到他年纪很小,个子也不高大,另外也无法排除是否行健会会员,所以就问他,你是不是想与我比拳技,还是另有其他目的。他当即就向我道歉了,旋即就开溜了。当时中央公园游园的人很多,在场围观者也多,事实、证人一一俱在的。事后才知,这个人姓万,是弹腿门赵三(赵鑫舟)的徒弟。北京体育会许禹生和他的一帮朋友,为此还详细调查,才知道事情真相起源于李某。李某此人也在行健会教拳,因为嫉妒我们学员日日增多,他的学员却无人加入,相比之下,羡慕嫉妒恨,由忌而成仇。万某来行健会捣乱,大概就是出自他的教唆。
对照前述万籁声的陈述,除了输赢结局,双方各执一词外,事情的经过与万籁声的动因,大体还是比较一致的。
5、行为人动因分析
这类事情,无论是比武,无论是挑事,无论是血仇,按照武术界不成文的规矩,从挑事者的主观方面来分析当事者的动机与目的,大凡可以分作四种不同的情形:其一,挑事一方,慕名而来,在拜师学艺之前,想试探该名家的真实功夫;其二,挑事一方,或自以为功夫练到一个阶段,想找各地拳师名家试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功夫进阶;第三,挑事一方,自以为功夫已经大成,想找他心目中最为顶尖的名家来试手,以此来扬名立万,获得江湖地位;第四,挑事一方,与该名家有夙仇,找机会肆意泄愤,企图羞辱该名家,或置该名家以死地。
通常而言,第一、第二种情形,挑事一方,或会事先与该名家说清因缘,甚至商量比试方式和规则,双方同意了,就是正常的比武。否则便成了挑事,或会误会,或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或进而接下梁子,冤冤相报,乃至酿成血仇。除非挑事者或纨绔子弟,或无知孩童,真心不懂江湖规矩,名家也能念其无心,一笑了之。第三种情形,通常会发生在屌丝上位,企图逆袭,以期一举成名。第四种,则是君子报仇,十年一剑,血仇,几乎就是他生命的终极目标。所以,后两种情形与前两种,在性质上截然不同。因为后两种的挑事者,存心是暗中使坏,无视江湖规矩,也无视后果。
但无论如何,万籁声是有备而来,是一种故意。甚至可以说原本就经过了与赵某、李某等人长期周密的预谋与策应。他的主观方面除了第四种为赵某、李某报仇之外,或许还掺杂了第三种情形。从前文白日梦式的军警能“群起而保之”的强烈欲望来分析,万籁声应该更具有企图通过“一战成名”,来为自己扬名立万的动因。所以,严格从法律意义上来分析,表面上的“两肋插刀”或许只是动机,“屌丝逆袭”才是万籁声内心真实目的之所在。
而对于杨澄甫而言,他甫入行健会,对于行健会的会员极其眷属,未必都一一面熟。其时的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各地军阀,轮番入主紫禁城,皇城根下,等级森严。能加入此等高级会所的会员,作为三代授拳的杨澄甫来说,都是他的衣食父母,绝对不能开罪的。所以,即便是第一、第二种情形中,挑事者或纨绔子弟,或无知孩童,他们根本不懂江湖规矩,厚道如杨澄甫者,也只能一笑了之的。但无论如何,杨澄甫面对这位二十来岁“学生装束”的年轻人,应该不会想到是第三、第四种情形。虽然从万籁声“忽下绝手”来看,又不像是第一种为了找老师学拳,而试探老师功夫的那一类。这让杨澄甫百思不解的。所以,当杨澄甫化掉万籁声的偷袭,化却了他的绝手之后,接着就问他,“是否为比赛拳术”?“或系含有他意”?
这一年,杨澄甫44岁,万籁声24岁。从万籁声1929年拍摄的“原式太极拳图解”照片来看,其年依然只是“学生装束”,只是以一拳一腿的少林拳法,在演示他的所谓“原式太极拳”,拳势尚未成气候。


而杨澄甫在《太极拳使用法》、《太极拳体用全书》中所呈现的照片,也是拍摄于1929年,杨澄甫拳势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在一个体重300斤的44岁的武术名家眼里,一个体重仅仅130斤,且看上去只是“学生装束”的孩子,“身长仅平其胸”,无异于森林里大象眼中的猴子,两人倘若拍个合影,大致就像杨澄甫《太极使用法》里的这两张图片的效果。


这样的身形体重的对比,无论如何,大象不会把猴子当做是他的竞争对手的。所以“或系含有他意”的“他意”,在事发的当下,仁厚如杨澄甫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事后才知道,万籁声的此次挑事,却如他哥哥万籁天文中所言“别有用心”。
6、事情的结果
但事情的结果,究竟如何?
《申报》“碧梧”文中,“只一合,而杨已仆,其徒四人大忿,齐扑籁声,而均先后被击倒地”。仆,是跌倒的意思。文字很简约,但后果很严重:万籁声一人将师徒五人都击倒了。而万籁声自己,在杨澄甫去世41年后,还津津乐道说,130斤的万籁声,一个觔斗,把体重300余斤的杨澄甫,“如风车一般转到后边大树下”,没有倒。再一个觔斗,把300余斤的杨澄甫“栽在石栏杆上,肚子顶在栏杆,四肢翘起来了”,还是没有倒。但文字更加生动,影响力更大。他还甚至说,“老杨自这次失败后,知道在北京站不住脚,他有两位曾在北京同他学过太极的上海人,回沪创办太极拳社,他遂去了上海。”
这等浮夸的描述,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信服。甚至连编写故事剧情的万籁声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来相信。所以在《万籁声二谈国考前后之武术历程》后文一节说:“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的失败,不在于功夫不高,更主要的是自大骄纵,藐视青年;而我之不平助拳,也属鲁莽从事。平心而论,他的太极拳是有功夫的,他的门人各为其师,也是理所当然。”此节文字,万籁声找了各种理由来自圆其说,只是企图让他自己相信自己编撰的剧情。
从杨澄甫的描述来看,杨澄甫见有学生愿意学太极拳,便手把手为他讲解拳技,刚一接手,万籁声就突然袭击,杨澄甫当即就将他劲力化掉了。本来想打他,教训教训,而万籁声当即就向杨澄甫道歉后,旋即就开溜了。
要知道,杨家在京城三代授拳,积累的人脉,各类朋友圈,种种社会关系,把事情查个底朝天,自然不算难事。杨澄甫原先以为只是小毛孩不懂事,莽撞。事后才知这孩子是受人指使的。倘若事情的结果,如万籁声所言,杨家三代在京城所积累的声誉毁于一旦。杨家还能在京师以此为生吗?所以,陈微明在《较拳反响》质证说:“而且杨澄甫此时,依然在中央公园行健会教拳。倘若杨澄甫被万籁声打败了,他怎么还有脸面在那里继续教拳呢?”再反过来,从杨澄甫回函中看来,杨澄甫当时一方面看在万籁声年轻,不懂事,反正偷袭也没得逞,无伤脾胃,不算是性命攸关、苦大仇深的事。后来发现李、万等人的种种手段,其用意也不过只是想破坏杨家的名誉。杨家世代厚道又不善言辞,在京师授拳,出类拔萃,风风雨雨,一路走来,所谓“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对于此类事情,自然也能淡然置之,笑骂由人的。再者,杨家的三代名誉,不是这些人想毁誉,就能毁誉的,所以没有太多辩驳的意义,没必要搭理他们。所以,杨澄甫只是希望陈微明、陈志进他们,阅此信函之后,转托朋友在《申报》代为刊登,更正为荷。
与许禹生同在京师体育研究社的杨季子,全程参与调查此事的前因后果,后作《拳家杂咏》谈及此事,选录数首,以资旁证:
拳家积习喜相轻,各诩师传有令名。汉宋解经原自异,武夫不免效儒生。
既拉竿时又戳竿,随时谨慎莫贪安。江湖春典须纯熟,此调原来不易弹。
既无春典又无兵,难在江湖道上行。太极门人曾藉口,强身修道不求名。
功令推行太极拳,于今武术莫能先。谁知豫北陈家沟,却赖冀南杨氏传。
李占魁和万籁声,妒名争利冀相倾。蚍蜉撼树诚无谓,何损杨家兄弟名。
赵三名早列清班,更有门徒奏凯旋。高坐堂里呈雄辩,一时拳客尽开颜。
许九哥儿幼习拳,纡尊降贵友群贤。清除阶级谈平等,培植师资结众缘。
往昔拳家各逞雄,觝排异己诩宗风,破除门户消成见,第一公推许禹生。
杨敞(1885-1965),字季子,北京人,祖籍湖南湘潭。光绪11年乙酉生,时年其父杨瑞生任卢台总兵。自幼聪颖好学,受家庭影响喜练武术,并受名师指点。“鼎革之际兵戈起,成均辍学归田里”,曾回湘潭,从学邬家拳艺,得其大要。父命难为,未尽其极而返回北京。壮年卒业于京师译学馆(北大前身)法文班。宣统3年与同窗好友许禹生(诗中“许九哥儿”即指许禹生)集资创办北平京师体育研究社。期间从纪子修(名德,长白人,擅岳氏散手)、刘凤春(字森卿,绰号翠花刘,涿县人,以八卦掌著称)学岳氏散手和八卦掌。后又从王志群、吴鉴泉学太极拳。
杨季子的数首杂咏,颇多感慨,不但描述了当年京师,太极拳名声鹊起时,杨家不走江湖旧路,不谙习、也不理会江湖春典,只凭藉“强身修道”,博得当局者自上而下“功令”(政策命令)推行太极拳,开创了“于今武术莫能先”的局面,同时,他还指名道姓谴责了李占魁与万籁声为了“妒名争利”,相互利用,各呈其势,各倾其能的“闹剧”,也揭示了“赵三”(即万籁声之师赵鑫舟),“高坐堂里”,利用其在武术界“早列清班”之名号,呈巧舌之能,显雄辩之才的幕后角色。
三、“较拳”的动因之辨
杨澄甫的此则回信一经刊登,当时在上海小有名气的万籁声的哥哥万籁天,他便坐不住了。他感觉事态出乎意料的严重。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以马甲蒙混过去了,于是乎亲自上阵,撰文《对<较拳反响>说几句话》,发于1928年7月2日《申报》上,为其弟弟万籁声开脱咎责。
称:
“顷读陈微明君《较拳反响》一则,内有杨澄甫君更正一函,当时情形,已洞若观火。鄙人与舍七弟籁声,不见三年矣,其练习武技,素为家人所劝戒,故家书中,尠见其谈及武卫。前有友人自北京来,为鄙人略述一二,碧梧君闻之,记之以为学界尚武之新闻。初无损害任何人名誉之用意,不意事与澄甫君有关。鄙人藉得其详。武技一事,鄙人表不谙习。惟其玄妙精微,殊堪称为国技。正应聚全国之精英,共同研究,以发扬而光大此不绝如缕之国粹。然习之者,每存门户之见,互相嫉忌,缺乏学术公开之精神,诚可痛惜。舍七弟年事虽少,颇受高等教育,其著《武术汇宗》一书,正所以藉理论以为有统系之宣传。至于较拳,则不过其寻师访友之唯一途径,倘有名师,自当前往请教,决非别有用心。不然杨君以其年少而不打伊,伊岂有不自讹为已胜而再下绝手者乎?虽然杨君长者,当时既吝惜教诲,事后又经名家之调停,区区远道之传言,又岂值杨君一笑哉。路隔万里,不及函询,特书此以表歉意”。

用现在的语言解读万籁天的这段辩白:
刚才读了陈微明的《较拳反响》,里面附了杨澄甫的一则更正信函,当时万籁声与杨澄甫所发生的这一事情所呈现的来龙去脉,已经表述的很明白,“已洞若观火”了。我与七弟万籁声,已经三年没见了,他练拳的事情,向来就被我们家里人所劝戒,所以,即便是书信往来,也很少谈及练拳的事。不久前,有朋友从北京来,跟我讲起他练拳的事,叫“碧梧”的那位朋友,听到了,就记下来,作为学术界尚武的新闻发表了。这篇文字,原本没有想损害任何人名誉的用意,却没想到杨澄甫躺着中了枪……
原本只是为弟弟即将出版的书做做广告,原本只是为弟弟日后依靠武术来谋生路,没想到闯了祸!
当事人的陈述,在不同的法律体系中,证明力是不同的。当事双方,由于各自的利益驱动,往往对于事情的表述,会有利己倾向,甚至会刻意曲解事情的真相。但无论何种法律制度,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要对方当事人认可,即可采信。万籁声的这则《对<较拳反响>说几句话》,从法律角度,已经明确认可了杨澄甫所阐述的结果。
接下来,他怕“碧梧”文字会产生后遗症,所以他重点在为万籁声在“较拳”的动因加以辩驳:
首先他想将自己与七弟万籁声,从这件名誉侵权中,企图轻描谈写的脱离干系,然后话锋一转,希望杨澄甫、陈微明等杨家众弟子,不要认为万籁声是怀有前述第三、第四种的险恶用心。原因是:
“我的七弟,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受过高等教育,写了《武术汇宗》一书,他是想通过武术理论,来系统的宣传国术。他找杨澄甫比武,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也不是江湖寻仇,他只不过是寻师访友,以比试来作为寻找名师的唯一途径。他只要发现有名师,一定会前去请教,绝对不是别有用心。这一点,杨澄甫也一定心里明了的。不然的话,杨澄甫也不会只是因为我弟弟万籁声年纪少,而不打他吧?再反过来说,倘若万籁声另有所图,他怎么不自吹自己胜利,而要再去找杨澄甫比武,而下绝手者呢?”
在万籁天看来,弟弟万籁声去找杨澄甫较拳的动机,不是上述第三、第四种“另有所图”,只是因为弟弟年轻,想通过书本知识来印证武技,从中来寻找名师的指教。意思是说,他的弟弟万籁声,倘若只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真心寻找名师指点的话,就只要自吹自擂赢了谁谁,而无须真去找谁谁比试、去冒险,无须找杨澄甫下绝手。这是典型的编剧、小说家的逻辑!有趣的是,万籁天的这种编剧逻辑与天赋,在万籁天去世后,被万籁声全盘继承了,后文万籁声晚年大谈国考等几次比赛,“公推第一”,便是这种“不战而胜”的例证。此事后话。
接着,万籁天笔锋一转,又为杨澄甫等人套上了一顶大帽子:既然当时,您就认为我弟弟年轻小,没有教训他。而今这则从北京到上海之间的“远道之传言”,因为“路隔万里”,没有经过信函核实,所以伤及到您了,这哪里值得“杨君长者”您一笑呢?至于伤及了各位,“特书此以表歉意”。
万籁天的文章,除了认可杨澄甫所陈述的事情描述并致道歉外,始终不厌其烦的围绕着“较拳”的动机之辨在展开。其实,只要我们设身处地,去了解一下陈微明以及杨家在南方的一些传人的背景资料,万籁天“动机之辨”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陈微明(1881-1958),原名曾德,字慎先。读《离骚》,慕屈原(名正则,字灵均)之为人,易名曾则,改字天均。

湖北浠水人,出生在北京一个累世为儒的家庭,二岁时随家人回武昌生活。二十一岁时,与仲兄陈曾寿、三弟陈曾矩同举湖北乡试孝廉。科举废止后,转向新学,曾在杭州求是书院,担任过舆地学教授,在北京京师五城学堂教过左传,去优级师范学校教过国文诸子学。还担任过清史馆编修。1915年从孙禄堂学得形意拳、八卦掌,1917年,从杨澄甫学得太极拳。他取《老子》“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句,以“微明”自号,鬻拳江湖,取《老子》“专气致柔”之意,于1925年在沪上创立“致柔拳社”。前后师从微明先生学拳的人不下万人。其中有一位皇帝(溥仪)、两位民国总理大臣(许世英、黄膺白)曾向他学拳。尤其是学员黄膺白,时任上海特别市市长,致柔拳社名誉社长关絅之堪称上海租界首席大法官。上海名流王一亭、徐冠南、李书云、聂云台等等,沪上工商界、文艺界精英,党国政要,乃至市井商贾、负贩狗屠,都汇聚在他拳社。“陈微明”三字,几乎成了沪上、乃至大江南北喜好太极拳者所心仪之名号,“致柔拳社”的招牌,几乎成了沪上、乃至大江南北喜好太极拳者所心仪之圣殿。
1928年5月间,全国以南京、上海、杭州为中心,掀起了国术热潮。陈微明已经参与筹备张之江、李景林、叶大密等发起的国术研究会,此国术研究会,便是南京中央国术馆的前身,次月便演变为中央国术馆。田兆麟自从1917年受杨澄甫父亲杨健侯的嘱托,赴杭州授拳,十几年来,杨家的拳艺已在南方生根发芽,其拳友圈,已经深入沪杭诸上流社会。1928年1月,田兆麟应蒋总司令之邀,赴南京授拳。从田兆麟学拳的叶大密,已于1926年在上海开设了武当太极拳社。从田兆麟学拳的陈志进,已经在协助陈微明的致柔拳社,担纲教练。浙江军政界如辛亥元老黄元秀、同盟会会员,后任浙江省国术馆副馆长的郑佐平、少将兵监,后任浙江警官学校校长的施承志等等,都从田兆麟学拳后,也各自学有所成,积极投身参与中兴国术的事业。其时,依然身处北平的杨澄甫,其实在南京、上海、杭州上流社会的国术圈,已经是神一样的存在。
脑补一下这些背景资料,我们倘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不妨来假设一下事态的最坏、最暴力、最冷血的结局,在民国初期,党国军政一家独大的背景下,凭借杨家在军政界的朋友圈,随便找个理由,分分钟可以以“合法”的权利运作,来处置万籁声。反过来,我们能够从杨澄甫后来对此事态的最终处理意见,足以明了杨澄甫的宅心仁厚。
事情至此,理应告以段落了。而万籁天与陈微明之间的笔墨官司,却依然你来我往。这是事情之后所衍生的事情。当事双方,由原先杨澄甫与万籁声,变成了陈微明与万籁天。
四、敬告海内拳术家
微明先生其时已经能觉察到,整个事情的真正的起因,其实就是万籁天为即将南下以授拳为生的弟弟万籁声,做了一次营销宣传。“碧梧”者,取“比武”谐音而已。万籁天原本以为,将比武的一方,故意写作“八十余老拳师”,且无名号,不会涉及人事纠纷,故可以任意夸大,以此为弟弟赚足噱头。而今,杨澄甫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既然事情也已经水落石出,万籁天也只得承认过错,“初无损害任何人名誉之用意”、“特书此以表歉意”,此文,虽算是公开向杨澄甫老师道歉。同时,还又不失时机的为他弟弟万籁声出书,又做了一次广告。微明先生也宅心仁厚,得饶人处,也给万氏兄弟下个台阶,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江湖之中,少一位敌人,始终比多一位朋友更为重要。
于是在1928年7月6日,微明先生又在《申报》发文《敬告海内拳术家》,称:
“各报登载万杨在中央公园较拳一事,鄙人函询杨君澄甫,得其复函,己登《申报》自由谈内。顷读万籁天君《对<较拳反响>说几句话》一则,尤证明各报所载,必系传闻失实。鄙人与杨澄甫相交有年,深知杨君为人和平忠厚,决无与人寻仇之事。而万君籁声又曾受高等敎育,其事业在敎育界中,非赖拳艺以糊口者,如江湖卖艺者流,专欲打倒他人,以长自己之声誉者比。闻之先辈云:‘技艺愈高,心气愈和平,决不肯到处与人较量’现今国民政府提倡国技,吾国技家正应各尽所长,合力研究,以发扬而光大之。使中国人民,由柔弱而转为健强,以至强种而强国,岂得仍怀嫉忌,存门户之见哉。深望海内名达,提撕警觉,有以敎之。幸甚幸甚”。

微明先生的文字有礼有节,进退裕如,而在柔软之中,寓有坚刚。兄弟之间,情同手足,相互帮衬,也无可厚非。陈微明明知万籁声“较拳”有前述第三、第四的动机,只是以“杨君为人和平忠厚,决无与人寻仇之事”一句带过,顺着万籁天所谓“舍七弟年事虽少,颇受高等教育”,希望他日后不要沦落为“赖拳艺以糊口者,如江湖卖艺者流”。
尘埃落定后,1928年9月12日《申报》又以“心佛”笔名,刊发《万籁声之惊人表演》,称:
“前碧梧君《记武术家万籁声事》,以引起陈微明之怀疑,后以传闻之误,终乃释然。余与万君籁天,共事甚久,故于籁声习武之历史綦详,间尝以摄影示予,则隽雅如儒生。君以敎读余绪,手辑《武术汇宗》,中国武艺之大要,都数十万言。前披露于《北平晨报》,闻将次杀青矣。今读北平之《北洋画报》,载一万君表演自然门内功之照片,四肢离空,以腹部支于小木桩上,全身重心,集于柔腹,幷谓又能于桩上旋转四五周,可谓惊人之表演矣。然则非具眞实内功者,曷克臻此”。
“心佛”者,“信服”之谐音也。“传闻之误,终乃释然”八字,轻描谈写的把恶意攻击别人,藉此提高自己的无良行径,一笔带过。显然,此则报道,依然是则软广告,是在为即将南下教拳的万籁声,和他即将付梓的《武术汇宗》一书,打广告前哨战。
事情至此,万籁天与陈微明之间的笔墨纷争,也告一段落。
五、余声
2003年山西科技出版社出版《万籁声武术教范》一书,刊“武术在我国历史上的作用及对武术对抗赛的管见”一文,称:“计自民国十七年(1928)之秋……忽得市府通知,国家要举行国术考试,如以前的打擂台方式,也无过磅分轻重之制。报名比试,不着护具。我为总代表,率22人到南京比武。到者全国凡八百余人。先表演三日,此后愿比者则发号码,另门而入。不愿比者,也表演过,各发纪念章一枚;另门入,可以参观。我比一场后,对方失利,我为国术馆馆长张之江接入馆内。又同与试之前十名比试,公推我第一……我到上海,参加1929年冬季上海武术比赛,均对抗赛,我打两场,又公推我第一。”
1928年10月15日-10月19日,首都南京中央体育场举行第一届全国武术国考比赛,此次国考,由张之江担任考试委员长,李烈钧、马良担任评判委员长。其时,万籁声正作为北平(河北)代表团的考生之一,确实也来南京参加了这次国术考试,从《中央国术馆国考专刊》所列“考试录”名单来分析,此次国考名次分为三等。其中“最优等”15人,“优等”37人,“中等”82人。“万籁声:二十六岁,湖北鄂县”名列“中等八十二名”中。



倘若以此排名,作为考生的万籁声,他的国考成绩,在全国四百余名考生中,排名仅在一百名左右。万籁声陈述的“又同与试之前十名比试,公推我第一”,纯属子虚乌有。而其时,陈微明,应中央国术馆副馆长李景林之邀,赴南京为中央国术馆学员讲演太极拳。杨澄甫的弟子吴志清与刘崇俊等,担任国考的评判员,陈微明与马永胜等人担任评判助理员。致柔拳社的学员如关絅之、王一亭、聂云台等人,与宋美龄、邵力子、吴铁城、叶楚伧等人均列为指导委员。陈微明还与钮永建、卢炜昌、张乃燕等,被委以筹备委员。同一次国考大会,陈微明等大批杨澄甫的弟子,都是以大会组织者、考评者等身份参加,而万籁声只是以考生身份参会,且也没有取得足以傲娇的名次。
万籁声提及的1929年冬季上海的武术比赛,其实是为了解决北方灾民过冬资金,由李景林牵头,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群起相应,而发起的一次国术擂台大赛。此次国术大赛,也得到了蒋介石总统及上海市长张群的大力支持。1929年12月18日,比赛在上海亚尔培路逸园召开。此次比赛,前12名选手的奖金合计为一万三千块大洋,异常丰厚。曹晏海、马承智、张熙堂三人主宰了擂台赛的整个过程。经过十几天的搏杀,1930年1月7日,擂台赛落下帷幕。


曹晏海、马承智、张熙堂三人
代表所有获奖选手,将一万三千块大洋的奖金全部捐献给灾民以及慈善机构。而第一名曹晏海,也格外受人关注。上海市长张群赠曹晏海一尊银塔,上款是“第一名曹安海同志英鉴”,中间四个隶书大字“我武维扬”,落款是“上海市长张群题赠”。黄金荣赠送曹晏海一个大银盾,上款:“第一名曹晏海同志英鉴”,中间四个隶书大字是“孔武有力”,下款“黄金荣题赠”。杜月笙也赠了个大银盾,上款“曹晏海同志英鉴”,中间四个隶书大字“有勇知方”,下款“杜月笙题赠”。自始至终,我们找不到与自称“我打两场,又公推我第一”的万籁声有半毛干系。
为弟弟万籁声不遗余力作营销推广的万籁天(1899年5月7日-1977年4月9日),原名万群,1919年赴东京学习,1921年8月回国进北京人艺戏剧专门学校学习。1924始在上海曾任明星电影公司编导兼南国社演员、导演。他不但自己改名“万籁天”,还将弟弟改名为万籁声。万籁天为了追求明星影业公司“首席悲旦”,大家闺秀丁子明(1907-1997),策划了一场“服药自杀”的苦情戏,以此来博得美人的同情。甚至还入赘官宦世家丁家,再次改名为“丁万籁天”、“丁万钧”等。抗战期间,“丁万籁天”在四川结识某富婆,该富婆出钱为他在四川创办电影公司,还投资拍片,遂与之同居。丁子明得悉此事后,聘请律师,执意休了“丁万籁天”。

评价历史,我们当然不能因人废言,也不能因人废事。万氏兄弟,从小寄养在其北京叔叔家里,长期的寄人篱下,或许会在人的性格养成过程,形成个性的倔犟或人格的曲差。但这些都无法否定万籁声、万籁天兄弟在他们各自不同的领域中所取得的佼佼成绩。特别文革后期,老一辈已经纷纷谢世,中国武术界青黄不接,万籁声在这一历史时期,为振兴我国的传统武术做出了不朽的贡献。但无论如何,对待他们的一言一行,我们不能盲听盲从,妄信妄传。今年是杨澄甫逝世80周年,万籁声也辞世24年了。解读89年前的那段陈年往事,拂去历史的尘埃,还原事情的真相,或许是对两位武术宗师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