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个月长征“俘虏”生活,外国人揭秘红军不为人知细节

导读:他见过红军分土豪的粮,也见过红军处决犯人;他受过红军的鞭打,也享受过“每天四个鸡蛋”的特殊照顾。他恨过红军,最后却说:他们是坚信马克思主义的信徒。薄复礼,第一个向西方揭秘长征的外国人,用18个月亲身经历,记下了红军的衣食住行、生死搏杀和信仰力量。

一个西方传教士的长征亲历记    作者:薄复礼(瑞士)

1934年10月,瑞士传教士薄复礼在贵州黄平被红军扣留,从此开始了长达18个月、行程近一万公里的长征“俘虏”生活。他被红军释放后,于1936年11月在伦敦出版了长篇自传体回忆录《神灵之手》,成为第一个向西方世界介绍红军长征的外国人,比斯诺的《西行漫记》还早一年,真实还原了红军长征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生活细节。

01

衣食住行:艰难中的生存之道

【衣】从“没收”到“特供”

长征途中,物资极度匮乏。薄复礼的鞋子穿坏了,“第二天行军时,我的右脚只好用布缠着走”。他告诉卫兵再走就必须找双鞋,红军回答他“没有鞋”。但几天后,红军“给我找来一双非常合脚的橡胶雨鞋,它是刚从一位正嘟哝着的同志脚上‘没收’来的”。

红军的衣服也是各种各样。红军发给他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类似西方人寒冬穿的大衣式的长袍(没收于富豪)。这件长袍白天是我的御寒衣,晚上则成了褥子”。冬天临近,红军给犯人发了新衣服——“没有领子的茄克式上装和绒裤”。薄复礼穿上后,一个士兵惊讶地说:“你现在真像我们了。”后来甚至大胆地叫他“外国同志”。

薄复礼还展示了一项特殊技能——编织。他用细棍做针,用羊毛织帽子、手套、腰带甚至毛衣。卫兵们看到后非常惊讶,纷纷拿来旧毛织物请他改织,形成了“编织霍乱”。

【食】一天一顿饭是常态

“大部分日子,一天到晚只吃一顿饭,没有一天有休息和星期日的行军。”

行军途中,“他们给我们送来一些大米饭和盛在洗脸盆里的炒卷心菜。这时,我们几乎没有一点儿食欲”

情况好时,红军会杀猪宰牛。薄复礼记录了一次分牛肉的经历:“一个卫兵给我们满满一大碗切成片的牛肉,我高兴地把它收藏起来。晚上烤着吃,牛肉发出诱人的香味,一些卫兵也凑过来和我们共享美味。”

最艰难的时期,红军吃“发霉米做的米饭”。薄复礼病重时,红军“为我单独熬了米粥,加了些白糖,让我慢慢喝”。在桑植,他甚至享受到了“每天四个鸡蛋或四分之一磅肉”的特殊伙食标准。

【住】谷仓、庙宇、地铺

薄复礼住过的地方五花八门:谷仓、庙宇、厨房、走廊、阁楼、猪圈旁。

“谷仓没有窗,密不透风,而且简直就是蚊窟。”夏天,谷仓“单独置于院中,烈日之下,就像火炉”。

在塔卧,薄复礼住进了一间“有床、桌子和椅子”的好房子。他刚收拾干净“正要祝贺乔迁新居”时,一个同志来通知——“谷仓已为阁下备好”。

冬天更惨。一次,“衣服结满了霜,我几乎冻僵了,马的身上也是一层白霜;然而,我们晚上的铺盖仍然只是寒酸的稻草”。

【行】边走边睡,夜行百里

长征的行军强度令人咋舌。薄复礼学会了“边走边睡”。他写道,“中国的路与英国的路不同。这里只是勉强能走土质或石质的崎岖小道而已,雨天更是一片泥泞。行军中,爬山尚可,最难的是下山,山高路滑,危险万分。在阴雨天中,小路经前面几千人马走过后,泥泞路滑得简直寸步难行。红军很体贴人,凡遇到危险路段,总会有人走出队列帮我们一把。我们也没少栽跟头,往往总是泥浆满身。”

夜行军更是家常便饭,“在寂寞的黑夜中出现长长的火龙,往往给人以无穷的遐思。”但遇到危险时,“突然命令不准点火和出声。军团在漆黑的夜中无声无息地前进,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队伍走得很慢。为摸黑前进,人们只好抓着前者的肩走。有时,我们认为快走到了,但爬上山顶后,前边的队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我们累得疲乏不堪时,往往乞求卫兵让我们在路边小房旁歇歇脚,不过,被俘的前一段中,我们的要求从未获准,必须和他们寸步不离”

薄复礼身体虚弱,经常掉队。有一次,“我累极了的时候曾对连长说:‘你干脆用你的左轮枪打死我好了。’”连长没有生气,反而后来给他找了匹马。

02

犯人、提审与处刑:铁血中的秩序

【犯人分类】从“间谍”到“同志”

薄复礼被认定为“帝国主义间谍”,与各种犯人关在一起:有“约八十岁左右的老私塾先生”,有“典型的地方小官吏”,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一身男子打扮,睡同样的地铺”),有“吸鸦片”的老廖,还有违抗命令或吵嘴的缘故而受到惩罚的红军士兵。

犯人的待遇与身份直接挂钩。薄复礼作为外国人,反而受到一定照顾。被俘的国民党中将师长张振汉“受到了保护”,后来甚至成了红军学校的战术教员。

【提审】“吴法官”的审讯

负责审讯薄复礼的是红六军团保卫局长吴德峰(薄称“吴法官”)。吴德峰“平框眼镜后的眼中冒着怒火”,审问薄复礼时大声喊:“你就是间谍!”

薄复礼拒绝承认。吴德峰命令:“我命令你按我说的写……否则就马上处决你。”

最严重的一次,薄复礼被处以“英国式的刑法”——鞭打。“后面一个人开始用细竹条执行,每抽五下要停一停。行刑的人仍然像先前那样继续打着。周围的人都不出声,于是吴跳下讲台,夺过竹条使劲打几下做了示范。”

薄复礼“强忍着,没有发出半声痛苦的叫喊”。行刑后,他用“咸鱼上的细盐粒”和“盐茶水”清洗伤口。

【处刑】“像埋一只野狗一样”

薄复礼多次目睹处决场景。在塔卧,“一个犯人被带出,卫兵喝令跪下……卫兵走回来时不断地擦他的大刀。”

另一次,“一个老年妇女在卫兵的看护下,跌跌撞撞地落到队伍后面……有人提出处决她的建议,卫兵一致赞同。三四个人拔出刀来要去行刑……将老年妇女拖走了,后面一个卫兵扛着锄头,去执行掩埋的任务。一会儿,他俩说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回来了。”

薄复礼感叹:“也许,在他们看来,处理一个‘反动家伙’就像杀只鸡一样随便。”

03
思想政治教育:信仰的力量

【列宁室】流动的课堂

红军每到一地,都要设置“列宁室”。“宿营的地方没有合适房子时,他们就紧张地建造一个。这间屋子结构简单,埋八根立柱,上面用席和草搭顶,周围用绿竹枝围成墙,然后在绿墙上装饰纸花和红旗,面对入口的墙则一定要挂上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

薄复礼惊讶于“红军士兵是多么勤奋”,“除了忙着打草鞋缝衣服外,还抓紧时间武装思想,一边听关于共产主义原理的党课,一边努力学习文化知识”。

【开会】从诉苦到总结

红军经常召开会议。“任何会议都要围绕会议内容和政治路线进行思考和发言……新兵最羞怯腼腆,大都热衷于为端茶倒水等事。安排的发言则都是他们的‘苦难历程’——要求他们当众谈谈自己在地主压迫下的遭遇。”

会议最后,“领导们会发出‘准备,唱’的口令,然后大家齐唱一首歌结束会议。”

【唱歌】“杀、杀、杀”与赞美诗

红军有很多歌曲。薄复礼发现,“有一两首歌的旋律与我们赞美诗中的《赞美爱》和《安琪儿》相似,但歌词却换成‘杀、杀、杀,杀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之类的口号。”

歌曲种类繁多:有反蒋的,有讴歌红旗的,有强调讲卫生的,还有《国际歌》。薄复礼回忆,他曾被叫去解释“英特耐雄奈尔”的含义,“后来这个词泛滥成灾,如此糟踏这个词,令我追悔莫及”。

最有趣的是,红军战士很喜欢听薄复礼唱赞美诗——虽然他们根本听不懂。

【宣传鼓动】“鼓动棚”的力量

战前,红军会设立“宣传鼓动棚”:“沿途张贴色彩美丽极有战斗鼓动意义的标语”,旁边站着“两队小小宣传鼓动家,一队唱歌的,一队口号队”。

薄复礼记录了这些标语:“以战斗的胜利夺取娄山关!”“发扬运动战的特长,消灭柏辉章的主力!”“实行打胜仗比赛!”

红色指战员们“被歌声口号激励得摩拳擦掌,踊跃前进,并回答口号:‘我们有胜利把握,柏辉章不是敌手!’”

04
征兵与改造新兵

【征兵】“为什么参加红军?”

薄复礼记录了红军征兵的标准问答:

“红军要先问他们的姓名、年龄,有无疾病和是否抽大烟,然后问‘为什么参加红军’,他们回答时几乎异口同声——‘我们没吃没穿’。”

“当红军允诺能有吃的,甚至还会有穿的时,这对那些想参加红军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时那些人马上会提出一个要求:如果他们欠别人的债,参加红军后是否可以就此罢了(他们几乎都存在这一问题)。答复是肯定的。”

“这之后,红军将再提问:‘愿参加反对地主的战斗或提供情报,并为天下穷人谋解放吗?’对此,那些人表示毫无异议。”

【改造】戒鸦片

红军对新兵中的鸦片吸食者进行了“伟大实验”:“凡有这种恶习的新兵一律被集中到一起,免除操练和勤务,给吃最好的伙食;同时,卫生员发一种药品来减轻他们戒烟的痛苦。”

薄复礼亲眼看到,经过几个礼拜,这些人就渐渐戒掉了恶习。

【新兵的一天】

薄复礼描述了一个农民变成红军的过程:“开始先发给他一件高衣领的蓝上衣,一条像睡裤一样肥的裤子,以及一双草鞋。不久又给他一顶有帽檐的红军帽,并给他一把常用来执行死刑的大刀。这时他就需要开始学打草鞋来装备自己,并打上裹腿。再往后他有了一个装日常用品的挎包,以及装替换衣服的背包和步枪,这样他从农民到红军的外形改换才算结束。”

05

军事训练与业余生活

【日常训练】打草鞋、练瞄准

在桑植,红军“每天要趴在地上练习瞄准,不少人很笨,进步很慢,但每个人都要进行这种训练”。

同时,“打草鞋”是必修课。薄复礼注意到,红军撕床单、门帘打草鞋,“根本不注意它是丝的还是毛的,是价值昂贵的还是有其他用途的,他们的眼睛只是熟练地一瞥就能看出是不是打草鞋的好材料”。

【业余生活】健康有趣的娱乐活动

通常是在黄昏时刻,一般由卫兵们相互邀请聊天。他们能无准备地即兴表演,大家围坐在一起,这时连长往往自愿出来组织唱歌或进行摔跤比赛。每次表演后,大家都爆发出阵阵笑声。有时他们也玩诸如“丢手帕”或“赶猪”之类的简单游戏,两个人站在圈里,一个人蒙着眼去追赶另一个,被追的那个要边躲边发出叫声。或者是“瞎子与拐子”游戏,沿着圈一边五个“瞎子”或“拐子”;谁扮演得不好,大家就笑着纠正。做好这些游戏和比赛,不那么容易。在玩的过程中也有一定的技巧,如“刀术”,他们中的一些人相当内行和熟练。在双人对打中,能飞快地用刀砍对方的头和手,剑术亦同样精彩。看到这些清新向上、健康的娱乐是相当有趣的。中国最盛行的消遣是赌博,但在这里是严格禁止的。有时红军也打篮球,不过球场那边我看不见。

06

结论:一个旁观者的见证 

薄复礼在书中写道:“许多报道中,因抓我们这些人的举动,而将红军称为‘匪徒’或‘强盗’。实际上,红军的领导人是坚信共产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信徒,并在实践着其原理,是另一种频率和形式的‘苏维埃’。”
他承认红军“在生活上作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关心照顾”,但也如实记录了处决犯人的场景。这种中立者的视角,恰恰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细节。

1936年4月12日,薄复礼在昆明附近被释放。萧克将军告诉他:“我们不反对你作为一个外国人留在中国,如果你能不再对大众传播信奉上帝的话,我们甚至允许你办学校。”

50年后,萧克与薄复礼恢复了联系。萧克在回忆录中写道:“薄复礼先生是被我们关押过的,但他不念旧恶,这种胸怀和态度令人敬佩,这种人也值得交往。”

一段不寻常的长征经历,就这样跨越了意识形态的鸿沟,成为两个老人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