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女性服饰的变迁及其成因

衣冠服饰是在一定政治经济基础上形成的社会意识形态的产物。本篇文章以唐代女性服饰的变化为例，旨在研究唐代不同时期的女性服饰特点及其产生变化的主要成因。唐代女性服饰的发展历程可划分为初唐、盛唐、中晚唐三个阶段，各阶段综合国力、政治经济和思想文化发展水平都有所不同。在此背景下，唐代女性服饰也呈现出“百花齐放”的盛况。其中，襦裙、胡服、男装成为唐代女子最为流行的三大服饰。

二、唐代不同时期女性服饰的特点

(一) 初唐——承袭隋风、融合胡风

女性服饰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产物，经历了数代的发展和演变，体现时代的特征和社会状况。唐朝以前，女性服饰大都将女性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而唐朝女性服装一枝独秀、敢于创新，一改往日的“包裹感”，大大方方地展现女性的曲线美。

初唐风格延续隋朝的特点。女性服饰主要是紧身、窄袖的长裙，裙腰部分通常会用襦布包裹。这一时期，女子们喜欢穿间色裙，这种裙子由布料拼接而成，每两块布料之间的接缝处被称为“破”[1]。由于初唐时期裙身较窄，故裙子多为五破、六破，鲜有超过六破之裙。同时，这一时期还承袭了隋朝时期流行的“半臂”（见图1）。半臂一直延续至盛唐时期，直至晚唐才少有人穿。初唐晚期，除间色裙外，单色的裙子也颇受欢迎，其中红裙尤为盛行。许多唐诗都对此有所描述，如诗人元稹的“窣破罗裙红似火”以及诗人杜甫的“越女红裙湿”[2]，这些诗句都能从侧面印证出红裙在当时广为流行的景象。

此外，由于唐朝初期与少数民族交往颇多，胡文化在中原流行，胡服开始在女性服饰中逐渐突出。《旧唐书·舆服志》云：“开元来太常乐尚胡曲，贵人馔御，尽供胡食，士女皆竞衣胡服。”[3]描述的便是胡风在中原普遍流行的景象。胡服服饰与汉民族服饰最明显的区别在于领口和袖子的设计，胡服大多采用翻领紧袖（见图2）。因其独特设计，胡服十分方便出行、劳作，还具备耐磨耐穿的优点，于是胡服迅速获得唐代女性的青睐。初唐至盛唐时期，女穿胡服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穿着胡服的唐代女性展现出一副强健勇悍的形象，浑身透出北方地区少数民族草原健儿浓厚的阳刚之美，更具别样风姿。”[4]女装在“胡风”盛行的影响下，有的直接照搬胡装设计，有的则将汉服饰文化与胡风相融合，由此创造出独树一帜、体现时代审美的女装款式。

图1. 半臂服饰（永泰公主墓石刻）

图2. 翻领袍（韦洞墓中石刻侍女）

(二) 盛唐——设计大胆、流行男风

盛唐时期，女性服饰款式多样、设计大胆。女性服饰中的上衣领式增加了较为坦露的低胸领以及半露胸的款式（见图3）。尤其是在武则天女皇登基后，女性地位大大提升，袒胸装流行开来，不过当时也只有部分女子能穿袒胸装。《南乡子》中有言“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花。”[5]这句话将唐朝女子身着袒胸装的生动形象映入人们眼前。而后，奢靡之风盛行。时下流行的裙装有石榴裙、绸裙、纱裙、绫裙等，石榴裙因颜色艳丽在当时最为流行。彼时世家贵族之女追求雍容富贵、奢华精致之裙，例如簇蝶裙、百鸟羽毛裙等。据史书记载，安乐公主十分追求华美的服饰，为制作百鸟羽毛裙，派遣各路人员寻求各色羽毛的鸟儿，不惜杀掉几百只鸟儿只为做一条裙子。由于裙身由各色鸟毛缝制而成，在不同光线下散发出不同色泽，看起来十分美丽。同时，较之于初唐时期，盛唐时期的间裙也有所不同——破数明显增多，由唐初的几破增加到几十破，而这样浮夸华丽的风格却备受唐女青睐。随着民间对破数争相攀比，迫使统治阶层颁布禁令以遏制奢靡之风。高宗时期就曾颁布禁奢令来限制衣裙的破数。

盛唐时期还十分流行帔帛。《酉阳杂俎》中记载：“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6]其中“领巾”指的便是帔帛。与初唐的帔帛不同，盛唐的帔帛宽度有所增加。这一时期帔帛成为时尚妇女的必备搭配。帔帛的面料也由之前的绸缎布匹逐渐变为轻薄的锦或透色纱罗，走起路来随风飘舞，美不胜收，雪白的肌肤在薄纱的衬托下若隐若现，显得十分动人（见图4）。飘逸的帔帛与典雅的襦裙结合，一动一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深受唐女青睐。

图3. 着低胸袒领的唐代妇女

图4. 周昉·《簪花仕女图》（局部）

女着男装在盛唐时期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中原文化一直深受儒家思想的熏染，因此我国古代汉族服饰穿着方面有着严格的界限，女着男装自然是不合常规的。然而，唐朝女子却打破了这一传统。据史书记载，唐朝太平公主曾穿男装赴宴，当时的皇帝高宗并未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此后，唐朝女子竞相穿着男装，使之成为一种潮流。许多文献中都对此有形象的描绘，例如《中华古今注》中记载：“至天宝年中，士人之妻，著丈夫靴、衫、靴、帽，内外一体也。”[7]《资治通鉴》唐德宗兴元元年条胡三省注：“裹头内人，在宫中给史令者也，内人给使令者皆冠巾，故谓之裹头内人。”[8]由此可见，当时女性着男装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怪事，也并不为世人所批评。如图示唐代仕女画家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上行下效，于是普通的百姓女子也都竞相效仿。唐代女性对新鲜事物所展现出的认知欲和热情，从另一角度也展现出唐代女性在思想上有所开化，并不满束缚在“传统女性”的认知框架中。而唐代女性穿着男装表现自我,也成为大唐社会一处璀璨无比的社会新风向[9]。

图5 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

(三) 中晚唐——宽硕肥大、逐渐去胡

盛唐末，中唐前，中原流行回鹘装。安史之乱时，肃宗为平定叛军，向西北地区的回鹘借军，之后双方来往密切，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回鹘装在宫廷和民间都逐渐流行起来。回鹘服饰看起来不似女子服装，更多的偏向男性色彩，袖子和翻领都突出少数民族的典型特色——窄小。回鹘服中，鲜艳的红色最为常见（见图6）。当时女性的服装设计在自身服饰的基础上融合回鹘服的窄长下摆，腰间束带，以及回鹘服装特有的图案。

图6. 回鹘装图

图7. 安阳唐墓壁画

到了中晚唐时期，由于中原与回鹘起了冲突，双方“分道扬镳”，使得回鹘装在中原越来越少见。然而这一时期，吐蕃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双方的交往更加频繁。因此，这一时期的女性服装某种程度上融合了吐蕃文化，呈现出较大的变化。而后受安史之乱的影响，胡服的地位远不如初唐和盛唐时期，中原地区的人民也开始对胡人产生抵触心理。例如，唐张泌《妆楼记》中提到“房太尉家法，不着半臂。”[10]因此，女性服饰也渐渐褪去胡风。唐文宗时，他鼓励各位公主要以身作则，展现中华风采。于是公主们便穿上展示中华气度的服饰，这种服饰又宽又大，十分大气。上行下效，仕女们也纷纷开始舍弃窄袖上衣，以大袖衫、纱衣代替。到了晚唐，女性服饰越加宽肥，大都宽袍大袖，色彩靡丽（见图7）。然而，这种宽大的服饰后期已经发展到近乎病态的肥硕，最终在社会上产生了奢靡的不利风气。以至于文宗时期，不得不以“衣曳地不过二寸，袖不过一尺三寸。妇人裙不过五幅，曳地不过三寸，襦袖不过一尺五寸。”[11]的诏令来禁止这种奢靡之风。到晚唐时，襦衫的袖宽也超出了限制，“文宗时曾下令妇人的襦袖不得超过一尺五寸，可是竟不能实行。江淮一带的民间女子的衫袖甚至有宽至四尺的。”[12]这将晚唐妇女的审美趋向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唐代女性服饰变化的主要成因

(一) 胡风盛行——民族融合

自唐建国后，屡受少数民族滋扰，面对复杂的民族关系，唐朝统治者采取的是政治军事上的威慑和经济物质上的抚慰相结合的民族策略。如唐高祖制定的“怀柔远人，义在羁縻”[13]的民族政策。唐太宗执政的民族政策，表现为对强者“绥之以德”，对弱者“抚之以仁”[14]，由此促进各民族之间习俗共通、互相交融。

在古代丝绸之路的促进下，各国不断进行贸易往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促进了各国互相传播彼此独特的文化与风俗。唐朝的中国是当时的世界大国，其他各国也纷纷积极与唐建立联系。尤其是北部地区的游牧民族，与中原地区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对唐代社会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们为唐代带来了浓郁的本民族特色，使得唐代女性服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加之唐代秉持开放的交流理念，不仅将中华传统歌舞和文化弘扬至各国，还将其他民族的文化和歌舞吸收至中原，并广泛传播开来。当时，整个社会纷纷追捧胡风，以身穿胡服为潮流。由此可见，民族融合极大促进了胡风在中原的传播。

(二) 女着男装——思想开化

唐朝在政治上不仅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等极具盛誉的统治时期，更是出现了武则天这样一位“撼动伦理”的人物，她也是中国封建社会中唯一一位女皇帝。随着唐朝越加强盛，此时思想开化程度已经不像以往的社会活动中那样排斥女性。盛唐初期，武则天女皇以其独到的执政思维和敏锐眼光，不断与外国以及其他民族进行友好往来，促进了国家各个方面的发展，为当时审美的发展和创新营造了极为有利的社会氛围。并且当时的女性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就算是歌妓舞女也受人尊重，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唐朝女性服饰得到了极大发展。加之安史之乱以前，社会氛围轻松，享乐主义盛行，女子在外交际也成为常态，而女子衣衫在某些场合不太合适，一些妇女就开始把目光瞄准男子靴衫，由此开始出现盛唐时期的女着男装现象。潜移默化，女性的思想观念已经逐渐与男性平等，她们开始尝试用男式胡服来展示自己的力量，通过柔弱的肩膀来维护女性的权威地位。这种女性力量的展现，也是女性自主进取精神的体现。

此外，唐朝时期佛教文化盛行，“众生平等”的观念在民间得到广泛认同。这为唐代“男女平等”思想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基础”。在这种社会氛围的影响下，女性能够像男性一样参与公共场合的活动，甚至有些贵族阶层的女性还可以涉足政治领域，例如武则天时期的女官——上官婉儿。这种社会风尚也成为推动女性穿着男性服饰的重要因素。

(三) 袒胸宽袖——审美改变

唐代女性服饰还受社会审美影响。俗话说，“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唐以前，纤瘦始终是女性审美的主流标准，西汉的赵飞燕就是代表人物。而审美风尚的发展具有延续性，唐初，尤其是高宗以前，女子仍然“以瘦为美”。随着社会的发展，国家地位的提升，审美观也很快随之发生变化。高宗至武后时期，对女性的审美已经开始有所不同。在武则天统治之后，唐朝的鼎盛时期展现出了独特而迷人的风采。这个时期，女性的形象被塑造得典雅而庄重，她们丰满而圆润的身材展现出了一种健康、活力和灵活的美感，因此，“丰满美”成为了当时流行的女性审美标准。其中，杨贵妃是最能体现这一时期审美的代表人物。“环肥燕瘦”的成语典故便能应证。另外，从史料可以得知，唐代女性喜爱的着装大多为宽硕肥大的款式，并且在开放世风的影响下，还出现了许多较为开放的服装样式，例如袒胸式衣衫。这种开放式和袒露式服装风格的出现，彰显了唐代女性服饰的独树一帜，使得其在历史上各封建社会的着装形象中都与众不同。此外，在唐朝“以胖为美”主流审美的影响下，女性逐渐呈现出丰满的形象，这导致唐朝女性穿衣风格越来越大胆开放，表现为上衣领口的敞开程度越来越大，裸露在外的肌肤也越来越多。即便是安史之乱后，审美仍未出现明显改变，反而越加倾向圆润、厚重甚至逐渐显现出臃肿的趋势。

服饰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产物，是时代文明的真实写照，与所处时代的社会各个方面都紧密相连。服饰的繁荣和发展不仅为唐代人民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还在与其他民族的交流融合中促进了彼此的共同发展。随着唐朝社会的转变，唐代女性服饰也呈现出不同的几大特点，这些特点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同时，也正是唐代人民不断兼收并蓄、融合创新，唐代服饰才能如此丰富多样，这都是值得我们学习和研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