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纳粹党集会之城”
来源: 丁刚看世界
一
纽伦堡,在20世纪的世界史上,这个城市的名字是和第三帝国的兴亡联系在一起的。提起纽伦堡,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战后对纳粹的审判。当年,盟国在纽伦堡城西新区建立了国际法庭,给了那些曾经神气一时的纳粹战犯应有的惩罚。
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对这个城市另一个曾经风光一时的名称似乎已经淡忘。1933年,就在纳粹走向鼎盛的时候,希特勒给这个城市封了一个称号——“纳粹党集会之城”。
我是在旅游手册上看到有关“集会之城”的介绍的。那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朋友坐在纽伦堡老城一家咖啡店外的小桌旁,一边品味着浓香的意大利咖啡,一边计划着第二天的行程。
像大多数来这里的游客一样,我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先从老城开始此次纽伦堡之行,而后再去看纳粹鼎盛时期留下的那些建筑。
纽伦堡的原意是石山。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1050年的皇室文件中。后来,石山上的城堡被改建成了皇宫。14世纪和15世纪时,纽伦堡成了欧洲的一颗耀眼的明珠。当地的旅游小册子上说,这座巴伐利亚州的第二大城具有“极其浓郁的德国民族风格”。
在老城中心的礼品商店里,我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印的老照片(下图)。那是战争刚刚结束时拍摄的,照片上的老城一片废墟,战争给纽伦堡带来了毁灭性打击。现在游客们看到的那些小桥、老店和独特的木桁式建筑与古老的城堡大都是战后重新修建的。

早在1939年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纽伦堡古城的管理人员就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命运。他们悄悄地为重建做起了准备,将主要建筑的结构绘制成图,还揭下了那些最有价值的拱顶画、壁画等,连同其他重要文物,一起藏在了地窖中。战争结束后,纽伦堡人依据原先的图纸,重新修建了一座“原汁原味”的老城。
在老城西北角的高坡上,耸立着纽伦堡的标志性建筑―皇帝堡。自11世纪中叶萨里那尔王朝以来,这里住过不少帝王。穿过古堡的城门,沿着石砖铺成的大道,我们登上这座有着近900年历史的古堡。站在高高的古堡上,眺望那一片片错落有致的桔红色屋顶,聆听着不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我们自己仿佛也成了中世纪古城风情画中的人物。

纽伦堡老城 丁刚 摄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希特勒会对这样一座老城情有独钟。在奥地利被并入德国的版图之后,希特勒把第一帝国的标志——皇冠、帝国宝球、王节和皇剑从维也纳带到这里,他发誓说:“要将这些宝物永存纽伦堡。”从此,希特勒就把纽伦堡这座古城推上了一条灾难的道路。
二
在纽伦堡的东南郊有个Duzendteich湖,湖水清澈见底,岸边绿树成荫。我们到那里时虽不是周末,却仍能看到有不少人在湖边散步。阳光铺撒在湖面上,闪烁出一片片碎银般的光彩。有几艘小小的帆船在湖面上飘荡,孩子们在湖边的草坪上欢快地嬉戏着。假如不是不远处那几个“集会之城”的标志性建筑会勾起人们对那段历史的回忆,这里真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Duzendteich湖旧景
二战结束后,纽伦堡人修复了古城,但却留下了那些有着强烈纳粹痕迹的建筑。这些庞然大物远看十分壮观,近看却又透露出一付清冷颓败的模样。
齐伯林阅兵场外面入口处的大门锈迹斑斑。走上看台,脚下的石砖就轻轻地晃动起来,两旁的石阶上也长着不少杂草,墙上还有涂鸦者喷涂的乱七八糟的图画。观礼台的后面原本是一排回廊式的建筑,现在已经倒塌。放眼望去,偌大的阅兵场更是一片荒凉景象。有游客站在希特勒当年站立的检阅台上,让朋友为他拍照。检阅台下面的大道上,孩子们在愉快地滑着旱冰。当年,纳粹党游行的方阵就是迈着正步,在元首的注视下从这条大道上走过。

齐伯林阅兵场的检阅台。丁刚 摄
英国广播公司曾经播放过纽伦堡检阅的片断,那场面的确十分壮观。希特勒在纳粹高官们的陪同下从大门进入检阅台背后的荣耀大厅,而后再从直通检阅台的楼梯走进阅兵场。
当希特勒出现在检阅台上时,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整个阅兵场可以排列近百个方阵,最多时可聚集10多万人。一个个方阵走过来,阅兵场上又响起一阵阵“嗨!希特勒!”“胜利万岁!”的呼喊声。

当年阅兵的盛况 (网络图片)
阅兵场四面还修有34个塔楼,巨幅纳粹旗帜从上到下铺展开来。塔楼和四周还安装着130盏防空探照灯,每盏灯可以打出高达8000米的光线。检阅通常是在晚上举行,随着希特勒的出现,所有探照灯便会全部打开。
我在当地一家旅游小店里买的小册子中有张照片(下图),那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黑色的夜空中,那130个灯柱就仿佛是一面巨大的光幕,把夜空映射得通亮。置身于如此震撼人心的场景中,人们当然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忘我的激情。

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一书中说过,有这样的狂热是唯一能够吸引广大群众的力量,“因为这些群众对迷人的力量往往会做出反应,而这种迷人的力量来源于对思想的绝对信仰,是与为这种思想进行战斗和保卫这种思想的百折不挠的热情分不开的。”
纽伦堡集会是希特勒这一理念的完美体现,所有的声、光、电设备都经过细致安排,所有的色彩、口号、旗帜都经过精心设计,以便在视觉、听觉和感觉上制造出一种震撼心灵的魔幻效应。
三
上世纪30年代初,Duzendteich湖曾是纽伦堡人的度假之地,湖的周围有公园、动物园和运动场等。纳粹党最早在这里举行集会是在1927年。我在阅兵场的展厅里看到了一张当年的照片(下图):在一片小树林旁,希特勒和他的追随者们站在一起。留着小胡子的希特勒身穿军服,用他那特有的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希姆莱等人则站在他的身后,旁边还有人扶着绣有纳粹标志的锦旗。

显然,那个时候集会的规模要小得多,气氛也远不如后来热烈。
1933年,随着希特勒当上了总理,纳粹党的集会开始带有“国家庆祝活动”的色彩。希特勒在当年9月的集会上宣布,纽伦堡为“纳粹党的集会之城”,并由此开始每年都要在纽伦堡举行为期一周的集会活动。
据说,希特勒选取纽伦堡来做集会之地,除了这座古城在他的眼中最能体现纯正完美的德意志精神外,当地警方对纳粹活动非常照顾也是一个原因。
从那一年开始,纳粹党要为每次集会起个响亮的名字:1933年的集会为“忠诚的胜利”,1934年的是“意志的胜利”,1935年在希特勒取得统治地位后,集会就被命名为“第三帝国的自由集会”。就在这个狂热的集会期,纳粹党的精英们在纽伦堡的一个警察局内,用一夜的时间起草出了臭名昭著的《纽伦堡法规》。
第二天,希特勒就将其作为法律提交给了周日上午举行的纳粹党的会议。《纽伦堡法规》的第一部为《确保德国血统和德国荣誉法》。它剥夺了德国犹太人的德国国籍,禁止犹太人和德国人之间通婚和发生“婚外性行为”,禁止犹太人悬挂德国国旗和雇用德国佣人……在自由的幌子下,希特勒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了对犹太人的残酷迫害。
1999年,人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亨廷顿图书馆里发现了这部法规的原件,那上面签有希特勒和一些纳粹高官的名字。
更为可笑的是,1939年的集会竟被命名为“第三帝国的和平集会”。后来,由于战争的爆发,希特勒已经不再需要“和平”这最后的遮羞布,集会活动也因此而被取消。
四
从1933年到1938年,每年9月,纳粹党都要在这里举行为期一周的大规模集会活动。这期间最重要的就是希特勒的检阅。其他的活动还有火炬游行、音乐会、展览会和各种各样的讨论会。1937年的纳粹党代会期间,整个纽伦堡就有55项不同的活动。所有的活动都有一个主题,那就是赞颂第三帝国的伟大,表达对元首的敬意。
每次集会,至少要有50多万人参加,最多时会达到100万。德国铁路部门会派出专列,把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纳粹分子和支持者送到纽伦堡。组织者还要在附近的草坪上搭起数百个大帐篷,供这些人暂时居住。在那一周的时间里,纽伦堡到处都是身穿褐衫的冲锋队员和身穿黑色军服的党卫军队员。

集会在纳粹党的组织建设中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纽伦堡集会的目的就是为做精神上的总动员。曾经亲眼目睹了1934年集会的美国记者威廉•夏伊勒在《第三帝国的兴亡》一书中这样写道:
希特勒已经把德国人民身上长期压抑着的无可宣泄的动力发挥了出来。至于是为了什么目标,他在《我的奋斗》一书中和成百上千篇演讲中已经说得很明白,然而在第三帝国国内的许多人,尤其是国外的许多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者没有理睬,或者只是觉得好笑。
在战后反纳粹的教育过程中,有许多参加过当年集会的人都对那段经历做过回忆。有位德国记者这样写道,1933年的那次集会期间,他在纽伦堡火车站碰巧遇到了希特勒经过。希特勒走后,周围的人们仍迟迟不肯离去,他们兴奋地围在一起议论着看见元首的“幸福时刻”。只有旁边的一位妇女默不出声。那位妇女后来对他说:“我来晚了一步,没有能见到元首……”她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当时的法国大使也曾应邀参加过纽伦堡的活动。他后来回忆说,那7天,整个纽伦堡从早到晚都沉浸在沸腾的热潮中。那是用语言无法表述的一种狂热,每一个参加者都怀着一种崇高的宗教感情。到处都是举着标语和旗帜的狂喜的人群。
1933年,纳粹还将集会的过程被拍成了纪录片,可希特勒看后很不满意。因为在片子中,他的光彩被冲锋队的参谋长罗姆夺去了。于是他又请来著名的女导演雷芬斯塔尔执导,重新拍摄。
雷芬斯塔尔是在听了希特勒的一次演讲后而深受感染,她觉得那感受就好似“一股清泉从心中流过”。她带着100多人的摄制组,30多架摄影机来到纽伦堡。为了让纳粹的集会化为激发德国人战争精神的力量,她运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与才干,完成了这部名为《意志的胜利》的记录片。一位看过那部片子的比利时导演告诉我,即便是在希特勒的罪行早已得到清算的今天,那部片子依然具有一种强烈的蛊惑人心的魔力。不少新纳粹分子至今仍把这部片子作为必须接受的教育。
五
在1933年希特勒宣布纽伦堡为“集会之城”后,他就下令开始修建集会场所,划出了大约11平方公里的地方,并拨出了近8亿马克来建造一系列规模宏大的建筑。为了加快建筑进程,希特勒还批准成立了“纽伦堡党代会协会”,专门负责筹集资金。拟定修建的项目包括党代会大厦、齐伯林阅兵场、德意志体育场、市政体育馆等等。齐伯林阅兵场于1934年开建,1937年建成。它以德国航空界的先驱、实用飞艇的发明者齐伯林的名字命名。

成千上万关押在集中营里战俘成了希特勒千年工程的主要劳力(上图)。德军把纽伦堡附近的一片草坪改建为集中营,那里最多的时候关押过3万多各国战俘。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恶劣的生存环境使战俘们饱受残酷折磨,有几千人死在了集中营里。
希特勒一直把建筑视为展示其统治力量的一个重要力量,他追求的是永恒与高大,希望人们看到这些建筑就会想起古罗马的壮丽与辉煌。1937年,他甚至计划要在柏林建立一个可以居住1000万人口的震撼世界的现代化城市,城中将有全世界最长的商业大街和高300米的人民大厦。希特勒对古罗马建筑的这种痴迷终生未变,直到苏联红军攻进柏林,希特勒仍然躲在地下室里,设想着他的雄心勃勃的建筑计划。
希特勒选定的设计师阿尔波特•施佩尔最能理解元首的意图。像为集会拍片子的导演雷芬斯塔尔一样,这位曾在慕尼黑和柏林学过建筑的工程师也是因为听了希特勒的一场演讲,便被“特殊的魔力”深深吸引,成了纳粹党的一名忠实成员。在希特勒原先最崇拜的建筑师特鲁斯特去世后,施佩尔掌管了第三帝国宏伟建筑的设计大权。他的设计风格不仅能够体现希特勒的永恒的理念,在主办这些项目时他也显露出了精湛的管理才能,这一点让希特勒尤为满意。
施佩尔设计的所有建筑都以宏伟、壮观为主调,以展现第三帝国的强大和永久。纳粹党代会的会议大厦完工后将高达68.5米(下图),其外形犹如古罗马的斗兽场,可以容纳5万人;计划中的宏伟大道宽60米、长2公里,全部用1米见方的花岗岩石板铺成;而号称世界最大的体育场― “德意志体育场”完工后可以容纳40万观众,仅看台就高达100米……

在《第三帝国百科全书》中,施佩尔的“头衔”首先是“政治家”。1942年,施佩尔成为希特勒的军备部长。他以自己卓越的组织能力最大限度地调动着武器的生产,延续着第三帝国的寿命。直到1945年3月,他才开始有所醒悟。在希特勒下令摧毁所有供电、供水等公共设施后,施佩尔采取了抵制执行的手法,使希特勒的这一命令流产。施佩尔最终才明白,他设计的这些建筑非但不能永恒,而且就像拿破仑时代的“晚期帝国风格”,预示着一个帝国的灭亡。
战后,施佩尔成了所有重要战犯中唯有的两个主动坦白认罪者之一,为此施佩尔被免去了死刑,判处监禁20年的徒刑。上世纪60年代,施佩尔出狱后完成了回忆录《在第三帝国里》,后来他又出版了在关押期间写的日记。他在日记中写下了忏悔之言:“假如可以重生,我发誓再也不会在一个屠杀人类的政权里担任这样的官职。”
六
希特勒曾经想让这些建筑经得起数千年风雨的考验,最终只有齐伯林阅兵场这一个项目算是基本完工。这些气势恢宏的建筑虽有古罗马的模样,但却没有古罗马的工巧与奢华,或者说是根本来不及精装细雕。有的项目为了赶工期,成了豆腐渣工程。党代会大厦刚刚建起了一个外壳,宏伟大道才铺了几万块花岗岩石板,而体育场只是打了个地基,纳粹就已经奄奄一息了。

齐伯林检阅场外景 丁刚摄
1945年4月20日,美军攻占纽伦堡。那一天正好是希特勒56岁的生日。四天后,美国陆军第7军的第3、第42和45步兵师在齐伯林阅兵场庆祝胜利。美国大兵模仿起纳粹的样子,他们在伸着右臂、迈着正步走过检阅台后,炸掉了检阅台正上方的那个巨大的纳粹标志。
到了上世纪60年代,齐伯林阅兵场看台后面的长廊岌岌可危,管理部门只好将其炸掉。再后来,四周用来安装探照灯的塔楼也塌掉了一半。如今,体育场的地基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湖边插着的牌子上写着禁止游泳的警告。因为当年的建筑材料和废弃物没有清理,沉淀在了湖底,湖水已被污染。

展览“迷惑与恐怖”的介绍
阅兵场原先用来接待元首的荣耀大厅里正在举办展览,展览的主题是“迷惑与恐怖”。从介绍看,这是由一个叫做“纳粹集会地文献中心”的组织主办的永久性展览,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向人们展示纳粹当年是如何迷惑普通老百姓的,如何使他们甘心情愿地成为法西斯的恐怖分子。
展览中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视线,那是一位中学老师在给学生讲课,黑板上写的内容是“德意志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据说,当年来纽伦堡参加集会游行的就有不少希特勒青年团的代表。让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来参加如此疯狂的集会,对他们幼小的心灵来说,无疑会是一次彻底的洗涤。我想像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组成的方阵从检阅台前通过时的情景,一阵恐惧感便从心底掠过。

如今,当地政府在这里建立了“纳粹党集会地文献中心”(上图)。在2001年11月4日的开幕式上,德国总统约翰内斯·劳再次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历史的教训。新建的中心不仅为学者专家提供研究资料,同时也担负着对中小学生的教育。除了我在齐伯林阅兵场看到的那个永久性展览外,中心还组织专家为学生讲述当年纳粹的组织和宣传方式。学校也可安排学生来这里上课,在参观了现场和观看了揭露纳粹大屠杀的电视片后,专家会组织他们展开讨论。在中心的小册子上写着这样的话:“组织讨论的目的是要帮助中小学生认清纳粹蛊惑人心的手段。”
战后,纽伦堡成了清算纳粹罪行的“审判之城”。这场审判让全世界,也让德国人看清了纳粹十恶不赦的罪恶面目。但现在看来,那只是对这场浩劫反思的第一个层面。为什么那么多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会自觉地成为纳粹的追随者,会那么积极地参与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呢?站在当年希特勒检阅纳粹党徒的台子上,想象一下那疯狂的场面,也许就不难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了。

年轻人在当年的检阅台上玩耍 丁刚摄
“迷惑与恐怖”,这个展览主题本身就是对第二层面反思的准确解释。它告诉所有善良的人们,纳粹不仅因为有恐怖的一面,也有着一种足以让你神魂颠倒的吸引力,而恐怖的力量恰恰是通过这种迷惑力而得到的。这也许正是德国人要在纽伦堡建立这样一个中心,以永久性的展览来向人们讲述这段历史的用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