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阅兵仪式是什么样的?

强化军事,开疆拓土,开展广泛的文化运动,将军事胜利以及与之相连的“武”引入文化生活的主流。军事主题在文献、艺术、建筑等方面一再出现,这种令人惊讶的利用文字和图像的现代做法,使得当时大众的想象中,武功与皇权密不可分;清朝皇帝成功地将文化影响力当作了一种政治工具。清朝极强调“武”,将它理解为“文”的补充而不是附庸。发生在盛清皇帝统治时期的文化军事化,为现代军事化的民族国家发展提供了肥沃土壤。拥有军事实力及与之相伴生的尚武精神是盛清的规定性特征,因中国19世纪的军事孱弱就认为此前乃同样不堪的认识是不正确的。在国际舞台上,近代中国的孱弱只是一种反常现象,非正常状态。本书对于理解清朝的本质以及军事化的现代国家的根源提供了新的认知。

摘自:《清代战争文化》 作者: [美]卫周安(Joanna Waley-Cohen)

大阅,是《大清通礼》中军礼这一大类下位于首位的内容,这是清朝的创新,更加突出了在和平年代定期对军队进行检阅,使它比过去的地位远为重要。

这种转变很可能和下面的情形有关:康熙皇帝于17世纪90年代御驾亲征漠西蒙古首领噶尔丹,之后就再也没有皇帝亲临战场了。因此,从那以后,数项正式涉及皇帝御驾亲征的仪式种类实际上已经不合时宜。皇帝们不得不通过其他方式来展示自己的武功。清朝重新排列军礼内容的顺序,或许与前文提到的调整各类礼仪的先后次序有关。

清代阅兵图

后来所认定的清朝首次大阅——当然在当时没有刻意将之确立为正式和特定的先例——是1636年之前举行的,是在王朝建立者努尔哈赤之子、清帝国宏图大业的创始人皇太极(1592—1643)统治时期。随后,大阅成为公共礼仪表演中固定的特色项目,尽管时隔多年它才拥有了固定的形式,成为常设项目。例如1685年,康熙皇帝一如既往地指出武备的突出重要性,还谕令每年必须操练和演习。他继而下令,为了特别教诲内亚众藩属国,应该举行阅兵。最后,他要求每三年举行一次大阅,当然实际上远没有此等频繁。

在北京,大阅在位于城南的狩猎场地——南苑举行,有时在清朝入关前的故都沈阳进行。校阅地点的选择,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象征意义上都与皇权关系密切,赋予这些场合特别的敬畏感,以有助于强化清朝统治;反过来,南苑尤其名声大噪(已超出了狩猎场所的习武含义),主要就是因它与大阅有关系。

清代阅兵图

大阅仅就规模而言,足够庞大。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它聚集了礼仪专家,搭建临时必需建筑的人夫,参阅部队和军官(毫无疑问,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人一定已经清楚即将举行的活动),皇室成员,各部门文职官员——他们来自兵部、礼部、工部、内务府、内阁、銮仪卫、武备院、钦天监、鸿胪寺以及乐部,这些人参与了实际的规划和准备。这是一个政治舞台,其中的观看行为使所有观礼者有效地融入表演之中。除此之外,这么多的人员、礼仪装备、武器,沿着将近十公里的路线前往南苑,进出这一演练场,这有助于重点突显清帝国有着大规模军事力量的这一认识。所有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人员,无不在某种程度上认识到,他们参与的活动是对清朝军事实力的权威性确认。可以说,大阅,如字面的意思所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成为众多人生活经历中被认可的力量。

一次大阅的准备和实际庆典耗时达数月之久。首先,下令八旗各营整饬武器、甲胄、战鼓、旌旗。钦天监择定大阅吉日。在既定日期之前的两个月内,各营便在演武场训练,操演所有科目,直到典礼日当天能够完美展示。举行阅兵的确切地点尚不清楚,可能是今天北京团城演武厅这个地方,位于北京城外香山公园南约两公里,现存的建筑仅能追溯到1749年,这里离北京城相当近。典礼之前的一个月,正式选定仪式表演地点并平整、清理场地。最后准备阶段,士兵们在负责监管的文武官员的率领下在现场演练细节,彩排各个科目。武备院卿等人也开始为迎接典礼将场地布置成一座军营,并搭建一座圆幄,御座安置于其正中央。圆幄里摆放好皇帝会使用的装备,其中包括仪式上他所用的甲胄、弓箭。八旗士兵分两翼排列,镶黄、正白、镶白、正蓝旗的士兵在东,正黄、正红、镶红、镶蓝旗的士兵在西。要求肃静。各营打着旗帜,摆放好锣鼓和武器,一切完备就绪。正式典礼的前一天,銮仪卫掌事安排好卤簿。御道已事先清理妥当,皇帝坐上銮舆,在前呼后拥下前往行宫。同时,皇室成员和官员恭迎卤簿仪仗并行礼。

清代阅兵图

《大清通礼》详细规定了参加大阅的人员,每个旗营都有名额。参加者多达上万人,除皇帝以外,包括武将、全副武装的步兵、枪手、炮手、鼓手、敲锣手、手执各色营旗和仪仗旗帜的旗手、马夫等等。每旗将展示10门神威炮,八旗共80门;其他武器,如子母炮,也会亮相。有一些炮,如我们所见,将在仪式进程中鸣放。

在既定时刻,每个人均准确无误各就各位,兵部高级官员(这些职位通常是经由文职任命程序任命)前往行宫向皇帝报告。礼炮鸣放三响,乐师们演奏一种军乐——铙歌大乐,其古已有之,可追溯到汉帝国(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这样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武器、火炮的轰鸣、军乐的演奏,形成了壮观的景象,准确无误地从视觉上和听觉上奏响了军事力量、战备、尚武理想的三重奏。大多数情况下,一支乐曲对应一种具体的仪式。

皇帝身着礼仪铠甲,头戴有着梵语铭文的盔帽,铭文意为源于内亚传统的“普世统治”赞语。皇帝骑马出行宫,来到即将举行仪式的御帐。在大约60位武将的簇拥下,皇帝佩戴火枪、宝剑或弓袋箭囊。当圣驾抵达御帐时,兵部尚书正式奏请皇帝检阅部队。大典开始。

武备院官员手举带有金龙图案的黄罗伞走在前面,皇帝早已佩剑在身,此刻他又披挂上礼仪弓袋箭囊,骑马出御帐,由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护驾,其他的大员与侍卫随行。皇帝从中央穿越整齐排列的队伍,他前面是护军营、前锋营、骁骑营,身后是火器营。然后,皇帝返回御帐前,下马,卸下弓袋箭囊,进入御帐。陪同的各官员均下马,紧随其后,各自在指定位置就位,立于自己坐骑旁边,面朝规定方向,三角黄龙旗和大纛猎猎招展。为防止任何干扰仪式进程的不测,30名富于驯马经验的满洲、索伦、蒙古卫兵分配到各营,在马匹受惊时,能立刻降服它们。

皇帝示意后,王公大臣行大礼,而后落座。接着,兵部尚书趋步上前,奏请恩准鸣号开操,皇帝俞允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銮仪使率“鸣角军”引导角兵走出队列,在御帐前先吹响蒙古大角。随即,海螺号吹响,鼓声起,鸣炮。不同的队伍依次进出专门搭建的鹿角门,演练剑术、火器、射箭和其他军事技艺。兵部尚书宣布仪式结束。皇帝卸下铠甲和盔帽,各随从也仿效着皇帝,现在这些人身着半正式的礼服,随御驾回到行宫。三声炮响,军乐齐鸣。仪式结束后,皇帝亲赐佳酿美食,赏赉众文武官员。

清代阅兵图

从上面描述里选取几个例子,就足以证明大阅是如何将内亚传统元素巧妙地融入原本源于中国的军礼。例如,任何人都会注意到,将战马纳入仪式具有标志性意义,既表明马匹对军事力量而言不可或缺,也表明内亚地区是马匹的来源地,且与清朝尚武精神密切相关。皇帝的礼仪盔帽,也具有类似的功能,既体现出与内亚传统的联系,同时也反映出与古代中国大一统观念的关联。除了更常见的海螺号,蒙古角的使用,以及在军事技能的展示中射箭的突出地位——满族武功最常见的标志,也是中国古代“六艺”之一——都说明清朝可以用一些其他的方式,在汉人的行为方式中留下自己的印记。简而言之,大阅所杂糅而成的多重意义,正是新的清朝文化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