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 纳粹德国的抵抗运动

作者: 李维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

内容提要:长期以来,西方学者在聚焦、放大德国市民—军人集团的抵抗活动的同时,忽视、淡化了德国共产党领导的抵抗运动。针对这种状况,本文分三个历史阶段,研究比较了市民—军人抵抗集团与德国共产党的政治立场、组织规模、斗争特点等方面,认为市民—军人抵抗运动和德国共产党同是德国抵抗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都为推翻纳粹独裁统治、加速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做出了贡献。

一、第一阶段的抵抗运动

抵抗运动的第一阶段是从1933年初的纳粹上台到1938年夏的苏台德危机。这一时期希特勒废除了魏玛民主制,逐步建立起恐怖独裁统治。市民—军人的抵抗活动尚处萌芽阶段,仅仅对纳粹政权发出了微弱的不满声音。此时,德国共产党人开展了最具组织规模的抵抗斗争,也因此遭受了最为惨重的牺牲和损失。

这一时期市民—军人的抵抗活动具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缺乏坚定的政治立场。抵抗成员尚未树立起彻底推翻纳粹政权的信念,对纳粹还抱有合作的幻想。如这一派的一位代表人物、国防军总参谋长路德维希·贝克上将,他不满且质疑纳粹进攻的具体时间和手段,但并没有对纳粹的反动侵略本质做出深刻的反思。第二,缺乏严密的组织结构。抵抗成员间的组织、联络方式涣散,基本上是一种沙龙聚会的形式。资产阶级抵抗精英们参加“星期三协会”,普遍认为希特勒的军事冒险政策会给德国带来巨大的灾难,会让德国重蹈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的历史覆辙。第三,缺乏社会影响力。市民—军人的抵抗活动既没有像德国共产党那样享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拥有巨大的社会影响,也还没有做出惊天地的个人英雄主义壮举,他们的反抗仍处在酝酿、发酵的阶段。

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

纳粹上台以后,为了反对希特勒的个人独裁统治,德国共产党领导了最坚决、最宏大、最积极的抵抗运动。1933年1月30日,德国共产党获悉希特勒即将上台的消息后,当即斩钉截铁地表达了反对态度,指出希特勒内阁是“对德国工人阶级最残酷、最赤裸裸的宣战”,并号召全国各条战线、各个组织的工人群众“立刻开始全国总罢工,反抗法西斯独裁”。希特勒上台后,迅速建立了恐怖独裁统治。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政治环境中,德国共产党领导了最具组织规模的抵抗运动。至 1934年,柏林地区的德国共产党仍保持着庞大的地下组织网络。它拥有一个领导机构,下辖29个区县、363个街道、69家企业的基层党组织。不仅如此,德国共产党还领导着该地区的共青团组织,以及拥有 4500名会员的各类工人体育运动协会。以柏林为中心,德国各地的共产党人开展了最为积极、主动的抵抗活动;他们有的抛撒传单,揭露纳粹的黑暗统治;有的毁坏机器,破坏纳粹的军备生产;有的向苏联提供秘密情报等。与其他抵抗集团相比,德国共产党表现得最活跃、最突出。根据盖世太保 1937 年的秘密统计材料。这一年纳粹当局共起获“非法”政治煽动宣传品927430份,其中 70%是德国共产党印制、散发的宣传材料。

纳粹视德国共产党的抵抗为眼中钉、肉中刺,采取了残酷镇压、无情打击的措施,妄图根除德国共产党,德国共产党因此蒙受了最为巨大、惨重的损失。希特勒上台后,先拿德国共产党人开刀,拉开了打击异己的序幕。1933年2月27日夜,柏林帝国议会大厦燃起熊熊大火。希特勒视之为共产党人武装暴动的信号,迅即下令镇压德国共产党。3月3日,德国共产党主席台尔曼被捕。3月14日,德国共产党遭取缔。随后,纳粹于5月 2 日废除了左翼的自由工会,于6月22日宣布社会民主党非法,并于 7月中建立了一党制国家。虽然社民党人也与纳粹进行了勇敢的斗争,但他们的组织关系松散,日常活动隐蔽,斗争方式温和,所以损失要小得多。以1938年的情况为例,9月份,纳粹当局共抓捕了611名反纳粹人士,其中德国共产党人占53%,社会民主党人占7%。10月份,纳粹抓获了1630名反纳粹人士,其中德国共产党人占41%,社会民主党人占5%。由此可见,德国共产党党员的被捕人数要明显多于社会民主党人及其他背景的抵抗人士。在整个纳粹统治期间,大约有 15万德国共产党人被捕,约占1932年德国共产党党员总数的一半,约2万名的德国共产党党员被杀害,占所有被纳粹杀害的持不同政见的德国人的半数以上。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 Buchenwald)

二、第二阶段的抵抗运动

抵抗运动的第二阶段是从1938年夏纳粹准备吞并捷克苏台德地区,到1943年初纳粹在斯大林格勒战败。这一时期是抵抗运动的过渡期,抵抗运动进入了与纳粹政权长期相持的阶段,表面上看似平波澜不惊,实际上在暗中积聚能量,等待推翻纳粹政权的最佳时机。

1938年夏,希特勒准备吞并捷克的苏台德地区,战争的危险骤然加大。正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为了阻止战争的爆发和不断扩大,军人抵抗集团开始了一系列的秘密活动,但由于各种复杂原因,最终都无功而返、无疾而终了。他们的活动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准备发动政变。随着苏台德危机的持续升级和战争危险的日益临近,新任总参谋长哈德尔将军准备,一旦希特勒下令发动侵略战争,他将立即逮捕希特勒,并判其犯有战争罪行。哈德尔还准备让柏林卫戍区司令埃尔温·冯·维茨莱本占领柏林,彻底推翻纳粹政权。但这次行动最后因为英、法出卖捷克的利益,最终与纳粹签订了《慕尼黑协定》而宣告流产。二、尝试与西方盟国秘密和谈。1939年9月,纳粹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为了阻止战争的进一步扩大和喜延,德国陆军司令部及其军事反间谍局的抵抗成员与英国外交部进行了秘密接触,提出了推翻希特勒、实现欧洲和平的谈判建议。后由于纳粹情报部门察觉此事,这次接触只好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三、向盟国提供军事情报。军事反间谍局的汉斯·奥斯特上校暗中联络荷兰驻柏林武官萨斯,告之纳粹即将入侵荷兰、挪威、丹麦等国。最后,由干希特勒一再推迟进攻计划,使得这种警告变得虚假不实、徒劳无益了。

1941 年夏,纳粹入侵苏联后,德军中的抵抗运动获得了新的动力和发展,但仍未摆脱小团体密谋的模式。在苏联,德军遇到了红军英勇顽强的抵抗,纳粹的“闪电战”宣告破产。国防军中的有识之十看到,纳粹军事胜利的巅峰已过,抵抗运动的时机日臻成熟,是该有所行动的时候了。另外,随着侵苏战争的爆发,纳粹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大规模屠杀欧洲犹太人,这种惨绝人寰的暴行引起军中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军官们的震惊和愤怒,他们终于认清了纳粹极端种族主义的邪恶本质和丑恶嘴脸,决心推翻希特勒的统治,结束纳粹种族灭绝的滔天罪行。德军中围绕着预备役司令部的奥尔布里希特将军、驻法国占领区参谋卡尔-海因里希·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和东线中央集团军行动处处长亨尼希·冯·特雷斯科,又形成了三个新的抵抗团体,这三个小团体相互联系,经常讨论应该在何时、通过何种方式推翻希特勒政权。

军人抵抗集团不仅酝酿了颠覆纳粹政权的短期行动计划,还积极联络市民抵抗集团,共同制定了未来德国社会的长期发展纲要——《目标》。该文件主要涉及外交、内政、宪法三个方面,集中体现了反民主的、民族保守主义的政治主张。在外交方面,《目标》宣扬非极端种族主义的、温和的帝国主义思想,认为应该兼并毗邻的德意志人地区,成立统一的大德意志帝国,实现中欧德意志民族的大团圆。在对苏问题上,文件反对侵略苏联,认为这样做只会激起强烈的民族主义和激烈的反抗,主张采用循序渐进的办法,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俄罗斯纳入“欧洲”体系,以便更好地利用当地的资源为德国服务。在内政方面,《目标》提倡人的精神和思想的自由,反对党政不分,反对党权的无限扩张,主张废除党对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影响、控制和干扰,主张把党节队纳入国防军系统。并置于国防军的统一领导之下,等等。在宪法方面,《目标》表示要尊重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帝制文化传统,要求设立集权的“帝国元首”,这种政体强调了最高行政长官的地位和权威,淡化了议会的地位与作用,与西方三权分立的自由民主体制有着本质的不同。

卡尔-海因里希·冯·施蒂尔普纳格尔(Karl-Heinrich von Stülpnagel)

在市民一军人抵抗运动悄然发展的同时,德国各地共产党人组成了众多的抵抗小组,坚持斗争。其中影响较大、较著名的有:柏林的罗伯特·乌利希领导的抵抗小组,鲁尔区的乔治·莱希莱特领导的抵抗小组,莱比锡的格奥尔格·舒曼领导的抵抗小组,汉堡的弗兰茨。雅各布领导的抵抗小组。图林根州的奥多尔·诺依鲍尔和马格努斯·波泽领导的抵抗小组等。这些抵抗小组开展了形式多样的抵抗活动。例如,柏林的罗伯特·乌利希小组在德国通用公司、西门子公司等22家大型企业中建立了反法西斯地下支队。又如,柏林的泽夫科-雅各布-贝斯特莱因小组同军队中的反法西斯分子建立了联系,策反德军军官,鼓励他们向苏联投诚。再如,柏林的赫伯特·鲍姆工人小组对纳粹进行了火攻的行动。1942 年5月,纳粹在柏林的皇家花园举办了题为“苏联天堂”的反苏宣传展览,该小组纵火焚烧了展览场地,虽然没有达到烧毁、烧光的预期目标,但彰显了德国共产党抵抗运动的长期存在,有力地打击了纳粹的反动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远在莫斯科的德共中央委员会干方百计地与国内的抵抗小组取得、恢复了联系。德共中央主要通过以下几种途径来领导、推动国内的抵抗斗争:一、空投党员干部。德共中央派遣布鲁诺·屈恩、弗朗茨·齐拉斯克等有丰富斗争经验的党员干部,在苏德边境跳伞,然后辗转奔赴柏林、汉堡、鲁尔区、上西里西亚、莱茵兰等德国腹地,联络、领导当地的德共小组开展抵抗斗争。二、设立广播电台。在苏联政府的大力支持帮助下,德共中央于1941年9月10日设立了德国人民广播电台,向国内播送、传达党的基本路线和重要指示,为德共抵抗小组提供理论指南和政策指引。三、恢复出版党报。1941 年初,在德共中央特派员的指导下,党的机关报《红旗》得以在柏林恢复出版。报纸报道前线战况,宣传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反映共产国际的发展动态等。该报成为德共的重要宣传喉舌,为德共中央领导国内斗争奠定了坚实的思想政治基础。四、实行统一领导。在德共中央特派员夏洛特·比朔夫、阿尔弗雷德·科瓦克、威廉·克内歇尔等人的努力下,初步建立、恢复了柏林及鲁尔地区的党的统一领导体系。各地共产党不仅召开地区性的共产党抵抗小组会议,还积极联络外省的共产党人及其他党派的抵抗小组,共同开展反法西斯抵抗运动。

恩斯特·台尔曼(Ernst Thälmann)

三、第三阶段的抵抗运动

抵抗运动的第三阶段是从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战败,一直到纳粹帝国的彻底灭亡。军人抵抗集团制造了震惊世界的“7·20”事件,市民抵抗集团起草、总结了具有西方民主主义思想的、后希特勒时代的德国社会发展纲要.但资产阶级市民一军人的抵抗运动最终无法逃脱失败的历史命运。这一时期德国共产党的工作重点是统战和策反,在流亡莫斯科的德共中央的倡议、领导下,成立了包括德国各派抵抗力量的”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首次建立了由共产党人领导的、全国性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组织。德国共产党为加速实现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和战后德国的民主重建做出了历史的贡献。

这一时期军队的抵抗运动空前地活跃起来。斯大林格勒战役后,纳粹的战局每况愈下,德国军队在希特勒“不投降”“不撤退”的命令下,每时每刻都遭受着重大的伤亡。军中的有识之士不再忍受希特勒的驱使,不再心甘情愿地充当炮灰,白白地丢掉性命。他们积极地行动起来,组织实施了针对希特勒本人的一系列暗杀行动。1943 年2月,东线南方集团军的胡贝特·兰茨将军和汉斯·施珀伊德尔将军,打算在希特勒视察南方集团军所属 B集团军总部时将其逮捕,但希特勒最终未能成行,这次政变行动也随之流产。1943年3月,希特勒视察了位于斯摩棱斯克的中央集团军总部。在其返回的飞机上,中央集团军参谋长亨尼希·冯·特雷斯科安放了定时炸弹,后由于炸弹失灵,希特勒又逃过一劫。1943年3月21日,希特勒参加在柏林军械库大厅举办的缴获苏军物资展览。中央集团军参谋部谍报科长格斯多夫手持炸弹,准备将其炸死,但由干希特勒来去匆匆,格斯多夫一直未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1943年11月,希特勒计划参加新式军服展览。陆军上等兵阿克塞尔。冯。德姆·布舍准备乘机炸死希特勒。后因盟军炸毁了运送军服的火车,导致此次活动取消,暗杀行动再次流产。1944年3月,中央集团军布施元帅参加希特勒在南德贝希特斯加登召开的军事会议。布施的随从埃伯特·冯·布赖滕布赫准备用手枪击毙希特勒。因这次会议未准下级军官入场,希特勒又躲过一劫。

这一系列密谋暗杀的前奏曲,终于拉开了震惊世界的“7·20”事件的大幕。1944年7月20 日,希特勒在东普鲁士的大本营”狼窝”召开军事会议,讨论急转直下的战局。后备役部队司令部参谋施陶芬贝格上校奉命参会。他在会议室的长桌下安装了手提箱炸弹之后离开。中午12点40分,炸弹轰然炸响,希特勒受到了爆炸的冲击,但他幸运地只受了轻伤。施陶芬贝格回到柏林后,与路德维希·贝克将军、弗里德里希·奥尔布里希将军等一起发动了政变。当卫戍部队知道希特勒尚在后,随即调转枪口,镇压了这次政变。贝克被迫自杀,施陶芬贝格、奥尔布里希特等四人于当晚被处决。“7·20”事件后,军人抵抗集团被纳粹各个击破,遭到血洗,资产阶级市民—军人的抵抗运动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在市民一军人的抵抗运动中,也有一部分人反对使用暴力暗杀的办法来推翻纳粹政权,这就是克莱骚集团。1943 年 8 月,经过长时间的酝酿、讨论,克莱骚集团起草了《德国新秩序的基本原则》这一纲领性文件,总结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在政体方面,克莱骚集团主张实行西方的议会民主制。他们认为,不应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德意志第二帝国那样,政府向皇帝负责,而是应该向议会负责,只要达到了法定多数,议会就有权罢免政府首相。在经济方面,克莱骚集团提出了国家调控、监管经济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认为国家是经济的主人,必须发挥主导作用,必须保证经济的有序竞争。在外交政策方面,克莱骚集团非常超前地提出要彻底消灭滋生《凡尔赛和约》的土壤,即彻底消灭民族主义和完全取消民族国家主权,在此基础上成立欧洲联邦。

施陶芬贝格( Stauffenberg)

这一时期德国共产党的工作重点是统战和策反。在流亡苏联的德共中央委员会的倡导下,1943年7月12—13日,在位于莫斯科近郊的克拉斯诺戈尔斯克,成立了“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这是第一个由德共领导的、全德范围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组织。共产党作家埃里希·魏纳特担任委员会主席,德共中央委员瓦尔特·乌布利希和威廉·皮克是委员会成员。委员会还包括了工人、作家、战士、工会成员、政治家等“具有各种政治思想和世界观”的人士。

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赢反法西斯战争,委员会发布了《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告国防军和德国人民的宣言》,提出了“反对希特勒的战争”“立刻实现和平”“建立一个强大的民主国家”等一系列大快人心的口号。委员会拥有自己的机关报《自由德国》,该报主要报道苏联及盟国的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进程、德国国内及国际要闻等,报纸每周出版一期,通过各种途径散发、送达到前线德军、德军战俘及德国和其他国家读者的手中。委员会还设立了“自由德国”广播电台,一日多次地进行宣传广播。在“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的强大思想攻势下,到1945年初,共有4000多名德军官兵反戈,加入反法西斯阵营中来,其中包括1名元帅、51名将军、40名上校、约150名少校和约400名上尉等。

“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的工作不仅限于教育、策反苏联战场和战俘营内的德军官兵,事实上。它所掀起的“自由德国”抵抗运动。影响波及德国、欧洲乃至世界其他地区,委员会已经发展成为这一时期德国共产党抵抗运动的政治、组织中心。在德国国内,“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建立起自己的抵抗组织。仅科隆的抵抗小组就有 200 多名成员,他们散发传单,号召工人进行怠工、旷工,抵抗小组还积极联络科隆地区的德军逃兵,发动他们进行武装抵抗。

在法国、英国、希腊、南斯拉夫、瑞典、瑞士等欧洲邻国,也活跃着”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组织的身影。例如,在法国,他们出版了《人民与祖国》《我的祖国》等宣传报纸。组成成员还与法国的抵抗运动并肩战斗,在法国共产党的支持下,在里昂、马赛、图卢兹等城市设立了分支机构。再如,在瑞士,他们团结、发动德国的政治流亡者、逃兵及当地的德裔居民开展抵抗运动,输送反法西斯战士到意大利北部山区参加游击战争。在欧洲以外的地区,甚至远在万里之遥的南美,墨西哥、巴西、智利、古巴、玻利维亚、哥斯达黎加、洪都拉斯、巴拿马、乌拉圭等国的反法西斯组织都宣布加入“自由德国”抵抗运动。德国共产党领导的统一战线有力地推动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进程。

在纳粹败亡之际,德国共产党各级各地组织积极行动起来,全力迎接德国解放的曙光。早在1944 年2 月,在莫斯科的德共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就召开会议,成立了工作委员会,讨论加快反法西斯战争进程以及德国战后重建的重大政治、经济问题。1945年2月,根据快速发展的胜利形势,又成立了以乌布利希为首的委员会,制定了反法西斯斗争及战后民主重建的各项具体指示。在苏联红军占领柏林之际,德共中央向柏林、德雷斯顿、梅克伦堡等城市、地区派出工作组。着手开始恢复日常生活、恢复共产党组织及活动、重建政府机构等一系列工作。德国各地的地下党组织也积极行动起来,自觉肩负起保卫矿山、自来水厂、桥梁、车站等重要生活生产设施的任务。他们还积极劝降德军的守备部队,促成莱比锡、开姆尼茨、艾斯莱本等大城市的和平解放。集中营里的德国共产党人,联合苏联、西班牙等各国战俘、抵抗战士揭竿而起,制服看守,夺取武器,等待苏联红军及盟军的到来。他们的英勇行动粉碎了纳粹的屠杀阴谋,挽救了大量的战俘和抵抗战士的生命。

威廉·皮克(Wihelm Piek)

四、结语

研究纳粹德国的抵抗运动,对于我们全面、客观地认识第三帝国的历中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纳粹统治时期是德意志民族历史上最为黑暗、最为苦难的一页。希特勒及纳粹党徒建立的反动独裁统治及其发动的侵略战争,不仅使欧洲各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也给本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在纳粹的统治下,德国人民的沉默并不意味着默许和纵容,更不意味着同流合污,甚至沦为纳粹种族灭绝罪行的帮凶。事实上,无论是纳粹上台的初期,还是处于军事胜利的中期,抑或纳粹帝国走向溃败、灭亡的晚期,德国社会的不满、愤怒和抵抗从来没有停止过。无论是以德国共产党为代表的左翼抵抗组织,还是右翼的民族保守派、自由民主派、教会等斗争团体,都是德国反法西斯抵抗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欧洲乃至世界反法西斯阵线中的重要一员。忽视纳粹德国的抵抗运动,特别是无视德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广大工人阶级的抵抗运动,就会极不恰当地把纳粹犯下的暴行说成是全体德国人民的罪行,就会得出非常错误的历史结论。事实上,我们清楚地看到,市民一军人抵抗集团的活动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在纳粹上台初期,该集团曾抱有合作的幻想。在纳粹准备、发动侵略战争的中期,市民—军人抵抗集团逐步坚定了推翻纳粹统治、建立后希特勒时代政权的信念。在纳粹走向覆亡的晚期,该集团发起了一系列的暗杀、颠覆活动。与此相对应的,在纳粹上台的初期,德国共产党人进行了激烈的反独裁斗争。在纳粹准备、发动侵略战争的中期,德国共产党人进行了不屈不挠的反战斗争。在纳粹走向覆亡的晚期,德国共产党人开展了统战斗争。在纳粹德国的抵抗运动史上,德国共产党领导了最具组织规模、最为广泛的抵抗运动,也付出了最大的牺牲。

强调德国共产党的历史贡献不是要无限地夸大、拔高德国共产党的抵抗斗争,而是要反对西方社会有选择地记忆和历史认识中的虚无主义——具体地讲,就是把市民—军人精英发动的“7·20”事件打造成为德国抵抗运动的唯一纪念符号。同时错误地认为,德国共产党的抵抗斗争完全是虚构、捏造出来的,德国共产党的抵抗仅存在于战后民主德国的政治宣传中,是革命文学吹嘘出来的历史泡沫,是革命雕塑堆砌出来的历史假象,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这些事情。这无疑抹杀、诋毁了德国共产党的抵抗斗争。我们认为,应该超越冷战思维,以历史事实为依据,全面、客观、公正地评价包括德国共产党在内的各派抵抗力量。只有这样,世界上的和平力量才能更好地团结、联合在一起,面对大家共同的敌人——法西斯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