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数乾隆——以《万寿山即事》诗为例

来源: 颐和园微览

刘欣荣拍摄

颐和园转轮藏前的“万寿山昆明湖”碑东面，刻有清乾隆帝《万寿山即事》诗（三首），诗其二的首联在碑刻上为“明湖略仿西”，而该句与各个御制诗刊刻版本或出版物上所收录的内容——“明湖仿浙西”——均不同。该句诗中，“明湖”自指清漪园（颐和园）昆明湖，而“略仿西”与“仿浙西”，看似两字之差、微沫之事，而于碑文，是乾隆御笔亲题；于刻本，经几代传承考订，二者究竟何为正误，就存在考证的必要，笔者就此做一探究。

万寿山即事

乾隆十八年

韶月寻清赏，芳晨礼照园。

山容将欲染，春事渐堪论。

阶藓含阳重，林禽较昔繁。

吉云频酝酿，雪雨总天恩。

面水背山地，明湖仿浙西。

琳琅三竺宇，花柳六桥堤。

冻解凫鹥乐，风轻梵呗低。

高峰称万寿，慈寿祝同齐。

梅雪轻喷麝，松风谡起涛。

得奇欣在迩，因迥亦为高。

纵匪民之力，宁无作者劳。

抒怀聊即事，便与付宣毫。

石碑细部“明湖略仿西”

颐和园藏清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清御制诗文集

颐和园藏清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清御制诗二集卷三十八收录《万寿山即事》

根据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御制诗文集记录，《万寿山即事》诗（三首）作于清乾隆十八年（1753），壬申年春，当时距离清漪园开始修建已有两年余。万寿山前山东侧的“万寿山昆明湖”碑在清漪园建园早期即立于此（乾隆十六年，1751），碑阳面“万寿山昆明湖”擘窠正书，阴面为记述修浚昆明湖始末的“万寿山昆明湖记”，两侧为乾隆御制昆明湖诗，其中，碑东面镌刻内容显示，《万寿山即事》诗（三首）于癸酉年春月由皇帝“御题并书”，大约晚于成诗时间一年。

“万寿山昆明湖”碑

“万寿山昆明湖”碑东面-刻有清乾隆御制诗《万寿山即事》图片

颐和园藏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清御制诗文集

清光绪五年成书的这一铅印本御制诗文集序言为奕訢等大臣奏请付印先帝御制诗文，其中写明“一切格式均照原书”，而这“原书”指代为何？清代御制诗文的缮录、编纂和刊行，先后产生了稿本、抄本、刻本、铅印本四种，稿本今存无多，据与刻本对照，刻本多处已依签注意见改正。抄本中的《四库全书荟要》本（以下简称“荟要”），为乾隆三十八年（1773）诏修《四库全书》时，乾隆深恐年事已高，看不到这部大书的完成，便下令于《四库全书》中撷其精华，缮为“荟要”，即可求精又可求速，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成书，当中将已刊行的三朝御制诗文集也收录其中，乾隆御制诗只收到三集；而《四库全书》本，完成时间晚于“荟要”五年以上，乾隆御制诗文随之收录。《四库全书》的“七阁”版本虽略有不同，但未提及《万寿山即事》诗存差异之处。在“荟要”集部中收录的《万寿山即事》诗，则与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内容相同。

摛藻堂《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卷一万三千三百二十一·集部-御制诗二集目录四（影印古籍）

摛藻堂《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卷一万三千三百六十五·集部-御制诗二集卷三十八《万寿山即事》（影印古籍）

值得一提的是， “荟要”的编选，可谓慎之又慎，乾隆三十八年十月初九若干种收在“荟要”之书钞毕进呈时，因抄写有误，校书官未校出，乾隆立即谕令内阁订立抄校考察办法，“今进呈已经缮成之《荟要》各卷内, 信手翻阅, 即有错字二处, 则其余书写鲜误者谅复不少, 若不定以考成, 难期善本……”四库馆臣便提出奏请“缮本讹字，一由于校录之未尽精审，一由于各员之未有考成……自当严定规条……各加谨凛”。“荟要”的编辑考订校勘等曾多次得到乾隆称赞，并曾将馆臣所考订的内容附诸书各卷之后刊印流传。

有学者认为与《四库全书》相比，“荟要”编校得更好一些，主要原因是其卷帙比《四库全书》少，且摛藻、味腴（分存两版“荟要”之地）都是乾隆经常游憩之所，所贮图书取携最便，可随时浏览，故馆臣更要加以小心，因此从版本学角度看，其中的某些书却可达到乾隆要求，成为天下之善本。

另外，“荟要”的集部排列次第有一特点，即在此部的开首，先列清朝各皇帝诗文集，其他朝诗文集都按朝代列于其后，乾隆四十六年（1781）二月对此事曾有上谕“惟集部应以本朝御制诗文集冠首，至经史子三部，仍照例编次，不必全以本朝官书为首”。可见乾隆对于收录在“荟要”中的御制诗文的重视程度，若有贻误，定为修正。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別集类-御制诗二集卷三十八《万寿山即事》（影印古籍）

除了稿本、抄本之外另有清内府刻本和铅印本。清代御制诗文集的内府刻本绝大部分由武英殿刊成，自康熙五十年（1711）开始至光绪年止，随编随刻，所有清内府刻本仅《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影印本，收录《乐善堂全集定本》《御制诗初集》《御制诗二集》《御制诗三集》《御制诗四集》《御制诗五集》《御制诗余集》《御制文初集》《御制文二集》《御制文三集》《御制文余集》。乾隆在位时刊刻的五集御制诗集仅初集作有小序，序中写“取丙辰以迄丁卯所作略加编定都为四十四卷古今体计四千一百五十首……命翰林中字画端楷者分卷抄录装为一集，不付刊刻……乾隆己巳夏六月望日”，后太子少保尚书蒋溥，也是乾隆御制诗初集并二集的编者，禀奏请将该诗集进行校录刊刻，但未注明校录刊刻的起讫时间。只在《御制诗二集》蒋溥“以奏代序”中写明皇帝并未允许初集刊刻，而初集的刊行时间也的确晚于结集两年；《御制诗三集》于敏中请奏中写“御制诗初集二集次第刊行……（三集）奏请按前例编刊”。

人民大学出版社1993年影印本《清高宗御制诗全集》之《万寿山即事》

再就是清光绪五年的铅印本（见上文图片，颐和园藏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此一版是光绪五年（1879）将圣祖至文宗诗文集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铅印一百部，一切格式均照内府刻本。

乾隆在位六十年间刊行御制诗共五集四百三十四卷，共收41800首诗，如乾隆继位以前的《乐善堂全集》以及退位以后的《御制诗余集》还都在其外。这五集御制诗先后于乾隆十四年（1749）（御制诗初集，收录丙辰年到丁卯年诗作）、二十四年（1759）（御制诗二集，收录戊辰年到己卯年诗作）、三十六年（1771）（御制诗三集，收录庚辰年到辛卯年诗作）、四十八年（1783）（御制诗四集，收录壬辰年至癸卯年诗作）、六十年（1795）（御制诗五集，收录甲辰年至乙卯年诗作）结集刊行。

乾隆帝画像

收录在《御制诗二集》中的《万寿山即事》诗应该于乾隆二十四年才进行付梓刊刻，其时，“万寿山昆明湖”碑东面的御书题诗已刻成五年左右，可以判断石碑上的文字应为诗作的初稿，而在后期刊刻印刷时，对诗文再次进行了精心校对与推敲，将之前的碑刻文字加以修改付刻。单从文字角度来讲，“略仿西”中的“西”指代为何，如不知园史者恐怕不能明确，而“仿浙西”则明确表示清漪园的设计与建造是包含了西湖的影子，这一点确凿无疑；且乾隆作诗极快，比如乾隆三十六年乘船昆明湖时，不到一个小时竟写了八首诗，乾隆对自己的诗有两个字的评价——拙速，“拙速吾犹惯”、“拙速由来我所能”，这多少反映了他写诗的特点，快且不拘格律、不事雕饰、信口拈来便成篇什，但对于刊印文本、特别是将流传于后世的善本定要“咬文嚼字”。

乾隆帝写字像

今天，石碑上这些已风化多年的文字，我们尚能依稀辨认，那最初属于这座园林的遗存，向我们讲述着无声的历史。2010年，颐和园管理处根据颐和园珍藏的清光绪五年内府铅印本御制诗文集，加以考证、筛选整理并出版了《清代皇帝咏万寿山清漪园风景诗》，该书为研究清漪园提供了可靠的一手资料，其中也收录了这首《万寿山即事》诗，当时的清漪园是何种模样，不妨走进皇帝们的诗中去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