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元勋陈其美的最后岁月

前言

在民国历史上，陈其美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辛亥革命胜利以前，他的身份是同盟会会员、青帮大哥和反清战将；民国建立后，他贵为一方大员，却毅然投入反袁斗争。

他虽长于暗杀，参与策划了多宗民国大案，最终自己却难逃厄运。1915年11月9日在上海法租界萨坡赛路14号（后为淡水路92弄2号，现为公共绿地）寓所内，陈其美精心策划部署了刺杀袁世凯得力干将、上海镇守使郑汝成的行动，然而也是在这里，半年后他惨遭刺客行刺，不治身亡。

暗杀高手

陈其美肖像

陈其美，字英士，浙江湖州人，生于1878年。1906年夏，陈其美前往日本东京，入警监学校，同年加入同盟会，次年转入东斌学校学习军事。1908年奉同盟会委派回国，往来于浙沪京津各地联络革命党人。次年接办上海天宝栈，作为江浙一带的革命机关，并创办《中国公报》《民声丛报》，宣传革命。

在这同时，为推进革命活动的开展，他加入上海青帮。1910年他与宋教仁、谭人凤等组织中部同盟会总部，以推动长江流域的革命运动。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后，11月3日陈其美在上海组织发动起义，上海光复后被推为沪军都督。后起义队伍与驻杭州新军及会党攻克浙江巡抚衙门，随后又组织苏浙镇沪联军攻克南京。1912年3月，袁世凯为解除其兵权，调他出任唐绍仪内阁的工商部总长，陈其美辞未就任。7月被解除沪军都督职。

1912年1月1日上午，上海各界人士在沪宁铁路上海站欢送孙中山赴南京就任，陈其美（中间穿西服者）等为其送行

1913年3月宋教仁遭袁世凯派人暗杀，二次革命爆发，陈其美被举为上海讨袁军总司令。“二次革命”失败后，11月应孙中山之命赴日本，继续参与筹划反袁斗争。1914年12月，陈其美在上海发动肇和舰起义，炮轰江南制造局，并分别派人进攻电报局、电话局、巡警总局、工程总局等，因袁军反扑后援无济而失败。云南护国讨袁军起后，陈其美继续在江浙一带策动反袁军事行动，屡次起事，为袁世凯所忌恨。

陈其美自称书生，从外表看他文质彬彬，确实也是一介书生的样子，然实际上他却以行动果断、敏捷而著称，时人称其有“四捷”，即口齿捷、主意捷、手段捷、行动捷。他尤其擅长暗杀活动。

陈其美

早在1911年上海光复后，同盟会与光复会争功，他就采用过这一手段。当时光复会欲推举李燮和为沪军都督，上海的商团、士绅和财界人士则倾向于陈其美，经各方协商，最终推举陈其美为沪军都督。此后数日内，杭州、苏州相继独立，但南京尚在清军手中，陈其美上任后做的头一件事是组建沪军，联合江浙各地义军，攻取南京。

上海光复后陈其美被推为沪军都督

组建军队的关键是军火，而制造局储存的军火控制在李燮和手里，李也正想用这批军火扩充光复军。陈其美逼李燮和撤出制造局。李燮和在吴淞成立吴淞军政分府，自任都督，与沪军都督府分庭抗礼。

陈其美先是利用制造局的军火，组建了直属于都督府的沪军第二十三师，继而在粮饷军需上卡光复军的脖子，后又谋划用武力解决吴淞军政分府。此计未成，其后他就派刺客暗杀李燮和，亦未得逞。陈其美无计可施，只得与李燮和摊牌。他派了一名帮会头子去找李燮和，掏出手枪，勒令其取消吴淞军政分府，退出上海。李燮和日受逼迫，处境险恶，经费支绌，难以为继，只得取消吴淞军政分府。不久，陈其美命李燮和率部与江浙联军会攻南京，将光复军逐出上海。

李燮和

南京被攻占后，陈其美干脆把参加攻克南京的江浙联军司令部参谋长陶骏葆直接枪杀，为自己消除后患。1911年12月12日，参与光复南京之役的陶骏葆因公抵沪访谒宋教仁和黄兴，其后前往都督府拜会陈其美。当陶骏葆在客厅坐候不久，陈其美即指派卫兵将他逮捕，反剪双手，用布包其面，当场在沪军都督府大堂上将其杀害。

1912年1月14日，陈其美又密派蒋介石刺杀光复会领袖陶成章于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陶成章被誉为“今之墨子”，曾是同盟会的领导者，后脱离同盟会成立光复会，成为同盟会明争暗斗的对手，甚为陈其美所忌恨。为了让“同盟会化为永占优势之政党”，陈其美最终采取的“出奇制胜之策”就是对与同盟会多有矛盾的光复会领袖人物实行暗杀。

陶成章

刺杀郑汝成

1915年初，被孙中山称为“第一次革命，于沪上握东南之锁钥，其功最大”的陈其美再次抵沪，主持上海和东南各省反袁斗争。10月底，设总机关部于霞飞路渔阳里5号（今淮海中路567弄5号），并在距之不远的萨坡赛路14号设立秘书机关，为了便于指挥，他还以后者为寓所。这里也成了中华革命党在上海从事反袁斗争的指挥枢纽和行动中心。

萨坡赛路14号陈其美寓所原貌

此前袁世凯已在北京攫取临时大总统职务，为建立独裁统治全面改组临时政府，竭力扩充自己的嫡系，并对革命党人举起屠刀。1913年3月20日，根据他的密令，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沪宁车站被刺。孙中山迅速从日本赶回上海，主张武力讨伐袁世凯。

为了控制上海的局面，袁世凯派心腹郑汝成率领“应瑞”“肇和”两舰，护送临时改编的海军警卫队1300多人搭乘轮船招商局的“新昌”“安平”两轮南下，直驶黄浦江。郑汝成在7月上旬抵达上海后，立刻进驻江南制造局，占据了军火库。

郑汝成

“二次革命”爆发时，陈其美担任上海讨袁军总司令，设司令部于南市，并在7月18日宣布独立。此时上海讨袁军约有7500人，吴淞要塞司令姜国梁也投向革命党人。

7月23日凌晨，陈其美指挥部队向江南制造局出击，激战一小时，上海讨袁军的炮兵营被摧毁，死伤百余人。当晚，上海讨袁军再次向江南制造局东、西两侧进攻，一度突破东栅门，但仍被黄浦江上各舰的炮火击退，死伤600多人。

郑汝成公开发出威胁：“如果陈其美不取消所设司令部，就炮轰南市。”陈其美为避免殃及无辜百姓，遂将司令部撤往闸北。面对严重挫折，上海讨袁军并未气馁，又相继向江南制造局发动了几次进攻，但终不能克。郑汝成还故意向闸北炮击，使租界当局找到借口派巡捕和万国商团进驻该地，从而逼迫陈其美把司令部迁至吴淞一带。

7月28日，郑汝成因“战功卓著”，升任上海镇守使。不久，他率舰至吴淞口，与北洋政府海军部派来的海军陆战队会合。各舰环列江面，轮番狂轰吴淞炮台；海军陆战队也迂回江湾，从侧面进行袭击。上海讨袁军伤亡严重，只好放弃吴淞炮台，转移到嘉定，陈其美也进入租界暂避。

今日的吴淞炮台

郑汝成担任上海镇守使不久，兼任上海警备地域司令官、淞沪一带接战地域司令官、江南制造局总办数职，又获海军上将之衔，并被授权“指挥一切事宜”。为取悦袁世凯，郑汝成对上海民众在辛亥革命中取得的成果进行反攻倒算，在郑汝成亲信坐镇上海期间，报纸上不断登出“破获乱党机关”“乱党分子被正法”的消息，惨遭杀戮者数以千计，以致老百姓中流传这样的顺口溜：“镇守使署鬼门关，党人一去不复还。”

1915年5月9日，袁世凯接受日本政府最后通牒，承认耻辱的“二十一条”，并加快恢复帝制的步伐。在群情激愤之中，郑汝成却指责反日爱国运动是“煽惑滋事”、“要挟政府”，叫嚣愿“以一身独当东南各省反对之冲”。5月24日，上海各团体近万人在南市举行大会，强烈要求抵制卖国条约，郑汝成派出大批军警到现场进行镇压。第二天，市民们仍聚集开展抗议活动，他再次派军警前往“弹压禁阻”。

上海各团体在南市举行大会，要求抵制卖国条约

1915年秋，陈其美奉孙中山之命潜回上海筹划发动起义，决心设法铲除郑汝成。不久，陈其美得到消息，在日本大正天皇即位之日，日本驻沪领事馆将举行招待会。郑汝成是地位显赫的上海政要，以前又曾随使考察日本海军，接受过旭日中绶章，肯定要亲往致贺。陈其美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便立刻在渔阳里机关召集骨干会议，布置迅速物色一批机智灵活、精于射击的敢死队员。

11月9日，陈其美在萨坡赛路14号寓所与杨虎、孙祥夫等共同进行周密部署。大家商定，第二天让那些被选中的敢死队员分组埋伏于郑汝成可能通过的路段，见机行事。外白渡桥是从沪南去苏州河北岸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必经之处，陈其美于当晚专门召见将埋伏于此的枪法娴熟的敢死队员王明山、王晓峰。

11月10日上午，各行动小组都进入指定地点。王明山怀揣数枚炸弹，王晓峰腰藏两支驳壳枪，出现于苏州河畔，混杂在川流不息的行人中。此时郑汝成身穿佩戴多枚勋章的海军上将礼服，悄悄乘汽艇来到附近码头，上岸后即钻入一辆黑色豪华车，前往日本驻沪领事馆招待会会场。

中午时分，郑汝成的座车缓缓驶上外白渡桥。王明山确定目标，立即扔出一枚炸弹，但因用力过猛没投中。司机见事不妙，猛踩油门，企图加快速度逃跑。王明山盯住不放，赶紧丢了第二枚炸弹，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车尾被炸坏。王晓峰乘势冲上去，举起驳壳枪连续射击，郑汝成身中数枪，脑浆迸裂，顿时殒命。事发后，王明山和王晓峰不及逃脱而被捕，后英勇就义于江南制造局西炮台。

寓所被害

1915年12月25日，前云南都督蔡锷通电各省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护国运动开始，陈其美亦在上海策动各地起义予以响应。袁世凯特驻重兵于上海，不敢他调，同时暗中布置，要暗杀陈其美以除心腹之患。

袁世凯曾派陈其美的一位亲友到上海对陈进行游说，称袁世凯已专门汇了70万元到上海交通银行，准备给陈出洋游历，如不接受，则用此款项对付他。陈其美回答：“我干我的事，他听他的便。”袁因此更加恨之入骨，特悬重赏10万元行刺陈其美。

然而陈其美匿居法租界，深居简出，除了萨坡赛路，他在渔阳里等处所也设有寓所，其租赁名义又多为他人。因此，袁氏欲暗杀陈其美的阴谋一时也无法得逞。为此袁世凯又将赏金增至13万元，在巨额赏金的诱惑下，一张由叛徒、暗探组成的无形罗网，逐渐向陈其美罩来。

当时南京浦口商埠筹备督办蔡某是袁世凯心腹，袁命蔡物色一个可靠的人筹划暗杀陈其美。曾任沪军都督府骑兵团团长的张宗昌是蔡的赌友，这时屈居冯国璋部副官长之职，颇不得意，正想往上爬，一听袁有密令，立即答允。

张宗昌

于是蔡去电北京，第二天袁密电冯国璋，命张宗昌克日来京。张宗昌进京后见到袁世凯，袁即授以杀陈其美任务，并给了他大洋5万元。张宗昌返南京后，冯国璋询问他赴京经过，张回答说：“大总统交我一个任务，是极秘密的，可是我对督师却不能不说，总统要我找人刺杀陈英士。”冯听后，即表示支持，因为陈其美在上海对冯也是一大威胁。

张宗昌携了巨款从北京回沪，可是如何实现刺陈计划，亦颇费周章，因为陈其美在上海的活动很谨慎，北洋系统的人是无法接近陈的。正当张宗昌一筹莫展时，却在一个偶然机会中碰到了曾当过他的排长，但被他斥革的同乡程子安。张宗昌问程现干何事，程说在陈其美处跑腿，混混日子而已，很不得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陈其美为《神州日报》题词

张宗昌从程子安处得知，陈其美正为组织新的起义所需经费发愁，便刻意安排了一个鸿丰煤矿公司，放出消息称这个煤矿公司准备向日本人抵押贷款，苦于没人介绍。陈其美得知此事，立刻动心了，他迅速与程子安取得了联系。第二天陈其美就去虹口一家日本洋行，那经理是他的好友，听说这事也热心为其撮合，向国内总公司拍发电报述说情由。总经理跟陈其美也熟识，当即复电同意向鸿丰煤矿公司贷款100万元，并委托陈其美担任总公司代理人，代表日方同鸿丰煤矿公司签约。陈其美于是与程子安约定在萨坡赛路14号签约。

1916年5月18日下午，急于为中华革命党筹款的陈其美走出渔阳里前去萨坡赛路寓所。刚到弄堂口，一黄包车夫即迎上来问：“去萨坡赛路吗？”陈其美颇觉奇异，并在到达目的地后也对人讲起，但却未意识到其中的阴谋。陈其美将程子安一行迎入饭厅商谈事宜，双方交换了意向书。趁陈其美低头看意向书的时刻，程子安迅速掏出手枪，对着陈其美连开几枪。第一颗子弹击中了陈其美的右颊下部口边，第二颗子弹在其右颊略上一寸之处，第三颗子弹击中右颊近眉端之处。年仅38岁的陈其美横卧在血泊中，气绝身亡。

1916年5月19日《申报》对陈其美遇刺的报道

陈其美在寓所被害后，革命党人无不悲愤填膺。孙中山不顾安危，亲临萨坡赛路14号祭奠，高度评价了陈其美“忠于革命主义、任事勇锐，百折不回”的一生。后人为纪念他，特意将虹口一条南北向的马路改名为其美路（今为四平路）。在前几年上海市政建设大潮中，陈其美在淡水路92弄2号的旧居已建成一片公共绿地。

陈其美墓  石坊正中为孙中山亲笔题词“成仁取义”

而在景色旖旎的浙江省湖州市南郊，耸立着一座建筑宏伟的陈其美陵墓供后人瞻仰。墓道入口处的石坊上镌刻着孙中山的亲笔题词：“成仁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