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崎盛晖|现代日本与冲绳(下)

作者: 新崎盛晖   译: 孙军悦

来源: 开放时代杂志

四、冲绳回归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越南战争与冲绳

美国因为把南越看做是东南亚地区封锁共产主义的据点,所以代替过去的统治者法国,很早就开始支援南越的反共军事政权。然而,当看到南越民族解放战线[57]高举着民族独立、和平中立、确立民主的旗帜势力迅速扩大的时候,美国终于决定要全面介入这场战争。

1965年2月7日,美军认为南越民族解放战线背后的靠山是北越(越南民主共和国),于是下决心对北越进行轰炸。同时,自朝鲜战争以来第一次向南越投入了大量的地面作战部队。最先被派往南越的便是驻扎在冲绳的海军陆战队。

冲绳成为了越南战争[58]的前线基地。在北越轰炸开始的同时,冲绳的主要道路上到处都是满载着军需物资或士兵向码头驶去的军用卡车和坦克。运输机、战斗轰炸机从空军基地出发飞往越南。美国杂志《Foreign Affairs》的总编写道:“如果不是能自由地利用冲绳,美国不可能以现在这样的规模开始越南战争”。

横须贺、岩国、佐世保等在日美军也被派往了越南,但因为经由冲绳,所以被列在了事先协议对象之外。部队转移到冲绳并不属于战斗作战行动,而从冲绳出发进攻越南,由于冲绳不在日美安保条约的适用范围之内,所以不需要进行事先协议。1960年条约改订以后,被排除在了日美安保条约适用地区之外的冲绳所起的作用就是,解除了有关事先协议的交换公文对在日美军的活动限制,为其自由的军事活动提供了保障。冲绳被迫承担起了从外面支援日美安保体制的任务。

然而,对越南内战的全面介入却使美国遭受了巨大挫折。尽管美国最多时向越南投入了55万兵力,甚至超过了朝鲜战争,不仅进行了无差别轰炸,还展开了化学战,以暴露游击部队的运输干线为由散布了大量的枯叶剂,但始终看不到取得军事胜利的希望。

在国际政治上,曾经统治过这一地区的法国总统戴高乐对北越轰炸加以谴责,使美国越发显得孤立无援。不仅如此,美国也无法说服本国国民相信这场战争的正当性,于是,以被赶上战场的青年为中心,在国内掀起了大规模的反战运动[59],并和美国社会以及军队底层的黑人解放运动结合在了一起。越南反战运动从欧洲、日本开始,一直扩大到了整个世界。

越南政策的破产给经济也带来了沉重的打击。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独占了世界大半财富的美国在全世界布下了军事基地网络,并在经济上支援反共政权,从而君临世界。但到了20世纪50年代末,这一政策也开始出现了阴影,国际收支日益恶化,人们开始担心美元危机[60]。而越南战争的长期化更加速了这一趋势。社会也越来越颓废,犯罪和毒品开始侵蚀美国,起因便是缺乏正义的越南战争。

1973年3月,美军终于从越南撤军,1975年4月,南北越统一。对美国来说,越南战争所带来的仅仅是5万士兵的阵亡,100万以上的越南平民的杀害,以及越南全国的荒废。20年以后,当时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61]承认越南战争是一个错误。但美国政府以及支持越南战争的日本政府却没有正式承认错误。不过,韩国当时虽然因为军事政权的统治而不得不参战,[62]但后来在揭发朝鲜战争时期美军屠杀市民的罪行时,对于韩国军队在越南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也进行了全民性的大规模的自我批判,这一现象值得引起重视。

(二)冲绳统治的破产

美国在越南政策上的失败当然也影响到了对冲绳的统治。自越南战争发生之后,冲绳的大众运动开始蓬勃发展。

以往冲绳的大众运动主要以回归日本为目标。因为人们认为,虽然日本本土也有美军基地,但在冲绳,民众的各种权利都从属于军事,所以首先要改变这种状态,使冲绳人民获得和本土同样的权利,然后再考虑如何去撤除日本全国的基地。这是以往的大众运动中最普遍的想法。但越南战争使人们开始意识到,基地在战争中已经在发挥作用,面对这样的现实而默许基地的存在,就等于参与了对越南民众的加害行为。

在这种情况下,冲绳的保守势力企图将教公二法立法化,内容包括限制作为大众运动核心力量的教职员的政治活动,禁止发动工潮、实施考勤等。日本在10年以前已经制定了同样的法律。

1970年9月,北谷村嘉手纳空军基地,美军士兵与罢工工人对峙(图片来源:朝日新闻网站)

1967年2月,议会内的多数派调动了所有警察力量来压制议院外的大众运动,企图强行通过决议,但结果教公二法还是因议院外大众运动的压力而被作废了。[63]

上世纪50年代用“刺刀和推土机”抢走了农民土地的美军到了此时也不能不对发动自己的暴力装置采取谨慎的态度,美国对冲绳的独占统治开始一步步陷入僵局。另一方面,日本通过20世纪60年代的发展开始成为一个经济大国。到了60年代末期,日本和美国的力量对比开始发生变化,双方在政治、军事、经济上的角色分担需要进行重新调整。比方说,日本需要对声誉不佳的美国的越南政策表示积极支持,并努力防止美国在国际上的孤立;需要增强自卫队来减轻美军的负担;需要代替美军对东南亚的军事政权进行经济援助,等等。

但这些政策很可能引起民众的强烈反对。即便没有这些政策,1970年也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因为1960年改订的安保条约的固定期限为10年,1970年正好是期限到期的时候(后来规定,只要日美双方有一方宣布终止条约,1年后条约便会自动失效)。

所以,政府预测,和1960年安保条约改订时一样,要求从根本上重新考虑或废除安保条约的呼声也许会高涨起来。那么,在这样一种形势下,如何才能使日本在日美安保体制中实质上起到更重要的作用呢?冲绳回归便成为了焦点。

(三)B52的撤离和冲绳回归

在制定教公二法的计划流产的1967年春,日本政府突然开始强调说:实现“冲绳回归这一国民愿望”、“回归祖国这一民族夙愿”才是日本外交的紧急课题。冲绳回归是谁也不能反对的主张。冲绳自1951年以来曾掀起过回归运动的浪潮,到了20世纪60年代,本土对冲绳问题的认识也开始渐渐深化,冲绳回归运动也越来越壮大。而对于一贯对彻底解决冲绳问题采取消极态度的日本政府来说,要从经济大国走向政治大国,自国领土的一部分被置于同盟国的统治之下毕竟有失体面。所以,1965年8月,战后第一个访问冲绳的日本首相佐藤荣作[64]强调说∶“不实现冲绳的祖国回归,日本的战后就不能算结束”。

于是,在冲绳回归交涉的名义下,日美双方开始协议有关改组日美同盟、重新调整职责分担的事宜。日本政府尽量不正面提出安保问题,把代替美国对东南亚的军事政权进行经济援助、增强自卫队、支持美国的越南政策等方针,都看作是为了使冲绳更容易从美国的统治下回归日本的条件。

就在美国对冲绳的独占统治即将破产,冲绳回归交涉开始提上政治日程的时候,越南的战争局势也变得越来越紧迫。早在1965年,以关岛为根据地的B52战斗机以躲避台风为由移到了嘉手纳基地,并从这里飞往越南进行轰炸。从1968年2月5日起,B52开始常驻嘉手纳,从这里起飞进攻越南。随着这一形势的变化,冲绳掀起了要求撤走B52的斗争浪潮。

1972年10月,读谷高中的学生举行抗议集会,“我们不想被称为魔鬼岛”(图片来源:朝日新闻网站)

B52撤离斗争是把矛头直接指向基地行动的第一次大众性的斗争。在这样一种社会氛围里,基地劳动者的工会“全军劳”[65]组织了“百分之百年休斗争[66]”,展开了24小时全面罢工的斗争,给美军带来了巨大打击。这是自116号命令发布以来被迫停止劳动斗争的基地劳动者的第一次罢工。

而美国就在B52常驻嘉手纳之前,公布实行主席公选。这一政策虽然把冲绳回归也纳入了视野,但同时也是为了转移民众对B52常驻嘉手纳的反抗。1968年11月,冲绳举行了最初也是最后一次主席选举,当选的是冲绳教职员会会长、日本回归运动的领导人屋良朝苗[67]。

公选刚结束,就发生了一起B52在嘉手纳机场起飞失败、坠落失火的事故。因主席选举而似乎被遗忘了的要求撤离B52的呼声又一次高昂起来,并且成立了“保卫生命县民共斗会议”。县民共斗竭尽全力,在B52开始常驻的第一年,即1969年2月4日举行了以“撤离B52、阻止核潜艇停泊”为口号的大罢工。

美军基地的稳定运营原本是冲绳回归交涉的前提,对于日美双方政府来说,情况非常严峻。日本政府作了各种工作,包括劝告屋良主席,如果美军部对基地的维持有所顾虑的话,很可能会影响冲绳的早日回归。而总评、同盟等带有经济斗争至上主义倾向的日本劳动运动的主流也害怕,和越南反战运动结合在一起,势力越来越壮大的反战派劳动运动会因冲绳的二·四总罢工而受到鼓舞,具有更大的影响力。

这一时期,无论在冲绳还是本土,要求冲绳回归但反对利用冲绳回归来强化安保的无条件全面回归运动以及1970年安保、冲绳斗争都开展得如火如荼,产生了一种和上世纪50年代的全岛斗争不同的共同意识。然而尽管如此,从整体来看,要想通过解决冲绳问题来改变日本,路途还非常遥远。

(四)冲绳回归交涉

想方设法避开了二·四总罢工,在动荡不安的政治情势下赴美的佐藤首相,于1969年11月和总统尼克松举行了首脑会谈,决定在1972年内将冲绳归还日本。但这只不过是重新整编日美军事同盟的一个环节而已。

冲绳强调要“和本土一样”“无核”回归,但日美共同声明(《佐藤、尼克松共同声明》)[68]提出,韩国的安全和日本的安全互为一体,台湾海峡的安全也和日本的安全不可分割。正如佐藤首相本人所说的,这实际上等于日本承认美国在朝鲜半岛或台湾海峡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展开军事行动。并且,关于核武器,美总统表示“深切理解日本国民对核的特殊感情,在不损害美国政府有关事前协议制度的立场的同时,尊重日本政府的政策”,政府解释说这一约定也就保证了“无核”,但也因为“不损害美国政府有关事前协议制度的立场”这句话,所以仍然让人怀疑是否存在有关把核武器运入日本的密约。根据后来有关人员的证言以及国际政治学专家的研究,密约的存在几乎不容置疑。

1972年5月15日,冲绳“回归”纪念仪式(图片来源:冲绳县公文书馆网站)

随着冲绳成为“日本国施政下的领域”,自卫队也进驻冲绳,和美军一起承担起了共同防卫的任务。实际上就是彼此分工,做好共同作战的准备,由自卫队来保卫冲绳的美军基地,而美军只要集中精力对外展开攻击就可以了。中国强烈批判《佐藤、尼克松共同声明》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复活”。而在冲绳,自卫队的强行部署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冲绳战役中日军所作所为的记忆。“回归协”和劳动团体不仅展开了反对强行配置自卫队的运动,有的革新自治体还拒绝征集自卫官,那霸市甚至冻结了居住在基地内的自卫官的户口注册。

不管怎么样,如果说1960年的安保改订是以冲绳的分离和美军支配为前提的日美安保体制的强化,那么1972年的冲绳回归就是以冲绳的日本合并为前提的日美安保体制的强化。并且这一安保强化,不需要更改安保条约中的任何条款,因此也无须经过国会的审议,只凭一纸日美首脑共同声明就实现了。

《佐藤、尼克松共同声明》发表一周后,作为美国的美元防卫政策的一环,在外基地的合理化整编造成了两千多名基地劳动者的解雇。当时,两万名以上的基地劳动者被裁减到了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前的约七千人左右。如果美国保持对冲绳的施政权,就不可能实行这样的大量解雇。只有在可以把失业对策的责任转嫁给日本的时候,美国才可能实行如此大规模的解雇。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美国已经失去了单独统治冲绳的能力。

在维持甚至强化基地的同时却大量解雇劳动者,针对这一政策,全军劳虽然以“要解雇就还基地”为口号挑起了激烈的斗争,但未能打开新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在形式上让冲绳代表参加有关冲绳回归协定的审议,政府举行了国政选举,从冲绳选出了五名众议院议员和两名参议院议员。

另一方面,美军士兵的犯罪和事件、事故的频繁发生以及处理的不公平性,还有毒气武器的处理速度缓慢等,市民中郁积的对美军支配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发生了“KOZA暴动”[69],烧毁了众多美军车辆和一部分基地。

在这种情况下,1971年7月尼克松总统发表了访问中国的消息,8月发布了保护美元紧急事态宣言(向变动汇率的转换),双重的“尼克松冲击”[70]象征了战后世界的政治、经济上的地壳变动。而与此相结合,1972年5月15日,冲绳成为了日本的一部分。

五、“冲绳问题”的解决和日本的未来

(一)回归日本后的冲绳

冲绳回归日本的1972年5月15日,在东京举行的冲绳回归纪念典礼上,佐藤首相自卖自夸道:“通过外交谈判,以和平的方式收复在战争中失去的领土,在历史上还是极为罕见的”。而在那霸举行的纪念典礼的会场上,屋良冲绳县知事表达了自己“无以言表的激动和无限感慨”,同时指出:“如果从冲绳县民的希望和心情出发来看回归协议的内容,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满足了我们的愿望”。在典礼会场附近的与仪公园,“回归协”则召开了“抗议冲绳处分、打倒佐藤内阁、五一五县民誓师大会”。

1972年5月15日,那霸市,反对回归的示威游行(图片来源:朝日新闻网站)

这三种不同的反应,分别显示了“回归”对三者所意味着的不同含义。无论如何,冲绳民众要求的是“回归到和平宪法之下”,而得到的却是“强化、整编日美同盟政策的归还”,但考虑到日本国宪法成立当时的情势,只要日本国宪法仍然是一部和平宪法,那么冲绳或许就不可能成为日本的一部分。

在批准冲绳回归协定[71]之际,国会通过了一项决议,鉴于冲绳的美军基地过度集中阻碍了冲绳社会的健康发展,要求政府设法整顿、缩小基地。但政府却借冲绳回归的机会,把基地进一步集中于冲绳,重新对在日美军进行了整编。从《佐藤、尼克松共同声明》的发表到上世纪70年代中叶,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减少到了原来的大约三分之一,而冲绳的原有美军基地却几乎没有变化。结果导致约75%的在日美军基地都集中在了冲绳。这是把基地影响转移到冲绳的第二个阶段。政府想通过把基地尽量塞给冲绳,来避免日美安保的问题成为全国性的政治焦点。

而对于冲绳居民的不满,则试图用金钱来解决问题。例如,在美军统治时期,美军通过租借或者强行征用的方式确保了大片美军用地。而当冲绳成为了日本的一部分之后,根据日美地位协定,要由日本政府为美军提供军用地,所以需要政府和军用地主签订租借合同。于是,政府在回归之际,把军用地的使用费一下子平均提升了5倍,而且还给签合同的地主支付了一笔合作报酬。这笔报酬的平均金额,相当于政府在收购同等面积的农地所产甘蔗时所支付的收购价格的1.6倍。这一政策不仅不顾经济原则,而且还可能影响到人们的劳动积极性。此后,军用地的使用费不断上升,现在已经上涨到了回归时的6倍。

由于这些政策的影响,曾经在20世纪50年代领导了全岛斗争的“土地联”到了80年代却蜕化成了基地拥护派最牢固的据点。尽管如此,在回归当时,政府仍然预测将会有十分之一的军用地主拒绝签约。于是政府在回归前夕,制定了一条只适用于冲绳的特别法,名为冲绳公用地等暂定使用法(公用地法)[72],在回归的同时开始施行。法律规定,美军统治时期的公用地等(基本上都是军用地)在5年内无论土地所有者意向如何,均作为公用地等使用。5年之后,公用地法作为其他法律(地籍明确化法)的附则,又被延长了5年。

在这10年里,政府用尽了所有手段,对拒绝签约的地主(所谓反战地主[73])加以经济歧视、社会迫害,想方设法破坏团结。尽管反战地主减少到了100人左右,但政府还是没能彻底瓦解他们的力量,反而出现了一种新的斗争方式,称为“一坪反战地主运动” (“坪”是土地单位,相当于3.306平方米——译者注),也就是说,通过购买反战地主的一部分土地,在法律上和反战地主处于同等地位,以此来支援他们的斗争。甚至一些合同到期的军用地主因受到运动的影响,也改变立场加入到了反战地主的行列。这些反战地主的存在后来成为了冲绳县知事向政府提出反对意见的根据。

为了在公用地法到期后仍然能够继续强制使用这些反战地主的土地,政府开始实行1952年制定的美军用地特措法。美军用地特措法自1962年以来在本土早已无用武之地,其实就是为了强制使用冲绳的美军用地才死灰复燃的。

然而,军用地里除了私有地之外,还有县有地、市町村有地、甚至字(村落)有地[74](在本土几乎都是国有地)。因此县、市、町、乡、村等都是军用地所有者。对于不少财政基础脆弱的地方自治机关来说,军用地租在财政收入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以往由于村落不能成为土地的所有者,所以,字(村落)有地名义上虽然属于市町村及村落里有名望的人所共有,但军用地租实际上按照土地所有的实际情况进行分配。本来是地区居民用来取得用来喂养家畜的草料和柴火的土地,突然可以得到大笔收入,当然很可能会使地区共同体发生巨大的变化。

基地周边环境整修等名目繁多的巨额津贴或政府补助也强化了财政基础脆弱的地方自治机关对基地的依赖。例如,基地周围环境整修费原本是为了减少基地所带来的损害,应该用在防止噪音等措施上,然而只要防卫设施厅(机关名称——译者注)略作调节,就还能用在农业用水塘的修筑和公民馆的建造上。

而且,冲绳由于长期处于军事优先政策之下,社会资本的建设还处于落后状态,政府以缩小本土和冲绳的差距、为冲绳经济的自主发展创作条件为由,每隔10年还制定一套冲绳振兴开发计划,为实行这一计划投入了大量财政资金。结果,道路、港湾、公共设施的扩充有了显著改善,和本土之间的差距也缩小了,但同时也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产业结构——制造业在全国所占比重最小,而建筑行业在全国所占比重却最大,反而更加强了冲绳经济全体对公共建设和中央财政的依赖性。

冲绳回归日本以后,冲绳人民仍然以各种方式不屈不挠地坚持着反战反基地斗争,其中包括潜入美军实弹炮击演习的着弹地点,点燃烽火,用武力来阻止演习的斗争,还有反战地主、一坪反战地主反对强制使用美军用地的斗争等。但在本土,美军基地问题逐渐变成了局部地区的问题,安保也不再是重要的政治焦点,于是冲绳的斗争被迫陷入了孤立无缘的境地。很多政党、劳动工会、民主团体等都被编入了本土的组织系统,削弱了大众运动的团结力量。

尽管舆论调查的数据始终显示有一半以上的居民要求撤离美军基地,但高度依赖于中央财政的县以及拥有基地的市町村被国家掐住了脖子,往往表面上反对基地,而内心却倾向于维持现状。

(二)知事拒绝代理签名

1995年秋,在这个基地和观光的岛屿上沉积了多年的愤怒仿佛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掀起了一场要求对安保进行彻底反思的运动。这场运动的导火线是一件恶性犯罪的暴露,一位少女和她的家属为了再也不要发生同样的事件,鼓起勇气告发了3个美军士兵对少女施暴的恶行。这一事件,使那些为了眼前的事务和繁杂的日常生活而奔忙的人们开始重新思考什么才是人的尊严,使那些因各种经济利益、政治意识形态而分道扬镳的人们再次超越彼此的利益冲突和立场的不同而携起手来。

1995年9月24日,那霸市,反对美军暴行示威活动(图片来源:琉球新报网站)

40年以前发生的由美子事件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使人们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是赤裸裸的美军暴政时代,还是物质丰富的现在,冲绳仍然存在着一个本质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的问题,战后冲绳的和平教育虽然让人们了解到了冲绳战役的惨绝人寰,却没有告诉人们现在仍然和战争比邻而居。

时代也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促使政府批准儿童权利条约的社会气氛已经在日本形成。“从内罗毕到北京”的口号所显示的,提高女性地位的运动也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当年8月下旬至9月上旬出席了北京世界妇女大会[75]的代表成为了秋后运动的主要力量。

同年11月,美国总统克林顿来到日本访问,预定和村山首相就安保的重新定义举行会谈。东西冷战已经结束,苏联的瓦解所带来的世界政治的变动,使原来以把日本当作反共壁垒的政策为核心的日美安保体制完全失去了存在意义。包括解除条约在内,从根本上重新探讨日美安保,追求新的日美关系的时期已经到来。

然而,美国却试图把日美安保体制重新定义为支撑世界共同霸权主义体制的两国同盟。这就意味着,战后50年,作为日美安保体制的军事要冲而被迫忍受了沉重的基地负担的冲绳今后仍将遥遥无期地继续忍受下去。当人们在探询连一个少女的安全都无法保证的安全保障到底是什么这一根本性的问题的同时,也产生了是否应该就这样忍受下去的疑问。不应该强化安保,而应该整顿、缩小基地,修改保障美军特权地位的日美地位协定——舆论渐渐扩展到了冲绳之外的地区。但政府却不以为然地认为:“议论有些操之过急”,更激起了民众的愤怒。

正好这一时期,美军用地的强制使用就要重新办理更新手续,根据当时的美军用地特措法,在办理美军用地强制使用手续的过程中,有两次需要通过市町村长和县知事。一次是在土地记录和房产记录上代理签名,另一次是有关批准申请的公告、纵览(代理)。

数年前,执行了公告纵览代理、协助美军办理了军用地强制使用手续的冲绳县知事大田昌秀[76]这次也因为民众的愤怒而拒绝了代理签字。

知事拒绝代理签字的行动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绝大多数冲绳民众对知事的拒绝表示支持。根据当地报道机关的紧急舆论调查,知事的支持率从75%上升到了90%。这股热潮不久以后就发展成为了要求整顿缩小基地、重新讨论地位协定的8.5万人的县民大会。

少女强暴事件和知事的拒绝代理签名,在全国也成为了一项特大新闻,有同情心的人都非常关注冲绳。冲绳县知事的行动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持,几乎没有人对此提出批评。

知事的拒绝代理签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日本政府措手不及,他们想说服知事,却没有可用来说服的具体材料,只好向知事提出了职务执行命令诉讼[77]。同时和美国政府协议,设置了一个专门讨论冲绳基地的整顿、缩小以及地位协定问题的机关“有关冲绳基地的日美特别行动委员会(SACO)[78]”。而美国总统克林顿的访日,则借口美国国内的事由而延期了。

首相和知事的诉讼、日本国家和冲绳社会的对抗,这一前所未闻的事态更加强了冲绳民众想要获得自我决定权——自己的事由自己来决定——的愿望,换言之,就是自立的思想。当民众感到,通过县民大会表达自己的意愿,或者通过县知事和日本政府的交涉,都难以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开始设法举行居民投票。

1996年9月8日,冲绳实施了全国第一次居民投票。约60%的选民参加了投票,其中约90%,即全部选民的53%对整顿、缩小基地以及修改地位协定表示赞成。超过半数的选民通过投票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这和舆论调查的数字、署名运动的数字份量是不同的。

对于首相向冲绳县知事提出的职务执行命令诉讼,福冈高等法院那霸支部只经过3个月的快速审理,就做出了冲绳县败诉的判决。知事对判决表示不服,没有听从法院的职务执行命令,而向最高法院提出了上诉,代理签名则由桥本首相代理。于是那霸防卫设施局长对冲绳县征用委员会提出了请求批准10年强制使用的申请,下一个步骤便是公告纵览。

另一方面,1995年11月取消了访日安排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半年后的1996年4月来到日本。在访日之前,SACO制定了一份有关整顿、缩小冲绳基地的报告书,已经得到了日美安保协议会[79]的同意。桥本首相强调主要议题在于普天间基地[80]的全面归还,和克林顿总统举行了首脑会谈,发表了《日美安保共同宣言》[81]。共同宣言强调有必要对20年以前制定的方针(有关日美防卫合作的方针[82])进行重新研究,试图大幅度地强化日美安保。在不改变安保条约条文的基础上加强安保体制,这一手法和1969年11月的《佐藤、尼克松共同声明》如出一辙。

普天间基地原本是在冲绳战役接近尾声时,为了攻击日本而建造起来的机场,1960年移交给了海军陆战队来管理。基地位于城市发展迅速的人口密集地带的中心,噪音的影响和事故的危险性一直是一个问题,冲绳县首先要求归还的就是普天间基地。但日美两国政府所说的普天间归还,只不过是指由日本政府承担所有费用,把50年前建造的破旧的基地设施全部改造成最新设备而已。这又是模仿了1972年利用要求冲绳回归的民众运动来强化安保的冲绳回归政策。这既显示了美国外交的老奸巨猾,也暴露出了被牵着鼻子走的日本外交缺乏主见。

1972年5月,毗邻普天间空军基地的小学操场(图片来源:朝日新闻网站)

县民投票的结果也表明了民众对上述事态的不满。但大田冲绳县知事却高度评价在县民投票的两天后所举行的和桥本首相的会谈内容,答应了公告纵览的代理。8月28日,最高法院大法庭就代理签字一案驳回了冲绳县知事的上诉也是原因之一。政府和县一定在暗地里早已开始摸索能够达成妥协的方案。在最高法院下达判决之前(8月19日),政府已经设置了一个官房长官私人的咨询机关,名为“有关冲绳美军基地所在市町村的恳谈会”(冲绳恳谈会[83]),想通过制定振兴计划,来缓和蔓延于基地所在市町村的沉闷气氛。座谈会的会长姓岛田,因而也称之为岛田恳,这个机关后来为拥有基地的市町村提供了非常细致的财政支援政策。

作为桥本、大田会谈的结果,在内阁会议上得到认可的首相谈话,在基地的整顿、缩小以及修改地位协定的问题上,和SACO的中期报告相比,没有任何进展,除了为冲绳振兴对策拨出50亿日元的特别调整费以外,没有任何具体措施。

(三)是撤除基地,还是振兴政策?

冲绳县在向政府要求整顿、缩小基地时,提出了一项基地归还行动计划[84],准备以2015年为目标,分三个阶段有步骤地将基地全部撤除(整顿、缩小)。基地归还行动计划和建设国际都市的构想[85]是联系在一起的。

这一构想的内容是在以往的振兴开发计划的延长线上,结合全国综合开发计划,依靠国家庞大的公共资金建设一个国际交流基地,来代替原来的基地。换言之,就是想依靠政府的财政援助来实现政府所不情愿的废除基地的目标,由此可见,行动计划和构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

政府对基地归还行动计划采取了模棱两可的态度,而对建设国际都市的构想却表示将在财政、制度上予以全力支持。在知事允诺代理公告纵览之后,基地问题不再是人们关心的焦点,当地报纸上到处可以看到“一国两制[86]”、“全县自由区域构想”等字样。

在此期间,SACO发表了最终报告书,预定将普天间基地的代替设施移建到名护市东海岸的边野古海滩。对此,知事只表示“最重要的是国家和地方上的问题”,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一态度引起了反对接受普天间代替设施的名护市长以及市议会的反感,但市长和市议会最终在政府的地区振兴政策的诱惑下,软化了态度。于是,民众提出要实行名护市民投票[87],来征求每个市民的意见。

要求制定市民投票条例的署名人数达到了选民的46%,这一数字使已经倾向于同意接受基地的市长和市议会的多数派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们制定了投票条例,加入了两个中间选择项,“对振兴政策和环境对策抱有希望,所以赞成”、“对振兴政策和环境对策不抱希望,所以反对”,把投票改成了从四种意见当中选择一种的形式。尽管如此,名护市民还是拒绝了基地。

市民投票的结果给名护市长比嘉铁也带来了巨大的震动,一时甚至决心放弃接受基地的计划,但由于当地建筑行业对振兴政策寄予厚望,结果市长在以建筑行业为首的经济界人士和政府有关人员的包围下,以市民投票不具有法律上的强制力为由决定接受基地,同时表明辞职退出政界。

在推选比嘉市长后任的名护市长选举中,比嘉市长的接班人岸本建男[88]在是否继承接受基地的方针这一问题上陷入了窘境。但就在投票日之前,大田知事明确表明了自己尊重民意、拒绝接受基地的立场,使岸本摆脱了困境。岸本表示追随知事的方针。然而知事的立场表明实在是为时过晚。

没能说服大田知事的政府开始故意刁难,冻结了承诺的振兴政策,企图使知事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以经营者协会会长稻岭惠一[89]为首的冲绳经济界的主流,原本对政府在财政和制度上的援助寄予了很大期望,所以和大田知事始终保持统一步伐,然而形势的变化使他们狼狈不堪,决定和大田知事分道扬镳。

在大田昌秀和稻岭惠一争夺的1998年11月的知事选举中,稻岭阵营批判大田知事的顽固态度导致了“县政疲敝”,极力主张和政府保持协调。无论是在美军统治下,还是被置于日本国家的内部,冲绳的经济界人士始终依靠当权者的政策来追求自身的利益,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但如果按照政府的方针接纳了基地,又得不到民众的支持。所以在基地问题上,不得不强调一定的独自性。

也就是说,不是作为“可以撤除的海上基地”,而是“作为县民财产能够留下来的军民共用机场”,在一定期限内接受普天间代替设施,同时承诺向政府提出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的要求。政府、执政党全力支持稻岭阵营,在投票日之前,小渊首相表示将重新考虑海上基地的问题。

在稻岭当选之后,政府立刻拨出了100亿日元的调整费,比大田答应代理公告纵览时所承诺的金额高出一倍,并开始重新启动冻结了的振兴政策,成为了稻岭县政强有力的后盾。在接受了SACO补助金(根据SACO协定支付给接受基地转移的市町村的特别补助金)以及岛田恳提案的基地所在地的市町村,也开始开展起各种为了恢复地区活力的经济活动。

同时,政府还把首次在日本地方上召开的八国首脑会议[90]的主办地点定在了冲绳(而且是名护),努力制造一种政府非常重视冲绳的印象。

在实施这些政策的同时,稻岭知事亲自向名护市长提出请求,希望能允许在名护市边野古沿岸地区建造普天间代替设施,名护市长也在附加了一些条件之后表示同意。于是政府便以尊重冲绳县知事和名护市长意见的形式,在内阁会议上通过了把普天间代替设施移建到边野古沿岸地区的决定。就这样,名护市民投票所表达的民众的意愿被完全否定,问题又回到了原来的起跑线上。

2024年7月6日,反对驻日美军冲绳县普天间基地搬迁至边野古地区的日本民众举行抗议集会(图片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四)面向新时代的选择

政府不仅宣传“作为世界盛会的八国首脑会议会给冲绳带来很多利益”,而且在美国政府的协助下,安排了各种活动,试图营造出一种“容纳美军基地是为国际和平做出贡献”的社会氛围。比如,克林顿总统在访问刻着冲绳战役中包括敌方在内的所有牺牲者名字的“和平基石”时,声称“日美同盟正是为了防止象冲绳战役这样悲惨的战争再一次发生,为了维持和平,冲绳的美军基地极为重要”,但这些花样都失败了。

很多担心首脑会议会被利用于基地问题的人反过来利用首脑会议,来传达冲绳民众反对基地的心声。其中,有一个名为“从冲绳赶走基地向世界呼吁和平的市民联络会”(简称冲绳和平市民联络会[91]),在2000年4月17日,即4年前(1996年)公布日美安保共同宣言的日子,召开了“从冲绳呼吁世界和平的四·一七集会”,向全世界爱好和平的民众宣布了“冲绳民众和平宣言”[92]。“冲绳民众和平宣言”主张道,首脑峰会上不断强调的“‘经济繁荣’不过是少数大国和其中的特权阶级对利益的追求”,“‘和平’无非是指保障这一利益的经济体制和国际秩序的维持”,而“我们所期望的‘和平’,是指地球上所有人类都珍惜自然环境,尽量平等地分享有限的资源和财富,决不使用暴力(军事力量),彼此尊重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制度,实现共存共荣”。并指出,这才是“冲绳民众通过半个世纪以来的社会经历所获得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这一时期,很多NGO聚集冲绳,召开了各种国际会议和交流集会,这些活动大大地鼓舞冲绳的反基地斗争,使原本把视线局限于日本国内而感到孤立无缘的冲绳斗争开始克服孤独、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些运动的高潮便是由2.7万人组成的“人的锁链”,在7月20日包围了远东最大的嘉手纳美军基地。[93]原本是为了让冲绳民众接受军事同盟和军事基地的冲绳首脑会议,却转化成为了民众反对军事同盟和军事基地的斗争的场所。

民众运动蓬勃发展的背后,还存在着另一个首脑会议,即朝鲜半岛的南北首脑会谈。首脑会谈之所以能够实现,背后的确隐藏着南北朝鲜的经济问题等极为复杂的要因,但仍然不能否定,这场会谈有可能成为“彼此尊重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制度,实现共存共荣”的第一步尝试。

从这场首脑会谈中,我们可以发现和20世纪越南的军事统一、西德与东德合并所不同的21世纪的崭新的萌芽。这一新的可能性给否定以权力为后盾的价值观和秩序的强制、希求多元价值观的共存和不倚仗权力的和平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希望。

然而,正如美国布什新政权所显示的,反时代潮流的动向也越来越显著。面对政府不断制造既成事实,试图把美军基地集中于冲绳的政策,民众运动未能发挥出足够的力量来阻止这些政策的实施。

冲绳的未来面临着三个选择。这三个选择不仅仅是冲绳的选择。从冲绳在日美关系中所占的位置来看,同时也是左右日本前途的选择。当然,对东亚形势、世界形势也具有莫大的影响。

第一条路,是依靠惯性继续维持建立在构造性的冲绳歧视上的日美安保体制,也是至今为止日本政府一直想走的道路。第二条路,是以减轻冲绳过重的军事负担(基地的整顿、缩小、海军陆战队的削减)为借口,解除禁令,允许日本行使集团自卫权,进一步加强日美同盟。布什新政权想选择的就是这条道路,而日本政界也出现了与之相呼应的动向。第三条道路就是冲绳民众和平宣言和朝鲜半岛的南北首脑会谈所指出的道路。

我们是否能够走上“平等地分享有限的资源和财富,决不使用暴力(军事力量),彼此尊重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制度,实现共存共荣”的和平之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