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谲云诡的西西里晚祷事件

来源: 加密酒馆

在风云激荡的13世纪地中海世界局势中,拜占庭帝国曾濒临灭亡,一位帝王用高超的外交手段与充满智慧的谋略,让这盏文明之火又延续燃烧了两个世纪。这位身披紫袍的皇帝与政治家以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布局、洞察人性的操控和外科手术般的外交策略,在国际舞台的棋盘上布下惊世棋局,最终引爆了历史上著名的“西西里晚祷”事件。最令人着迷的是他在事件发生不久后就去世了,他死后所有王公贵族及教皇都意识到自己只是他的提线木偶,但却都无能为力,只能“被动”的如棋子一般继续在这盘棋上行进下去。事件加速了地中海区域势力的再平衡,解决了拉丁霸权对拜占庭的威胁,摧毁了两个西方王室,削弱了罗马教廷对拜占庭的控制,重新塑造了一个新的有利于拜占庭的国际秩序,为帝国的复兴奠定了基础。

“若我敢声称自己是上帝的工具,为西西里人带来自由,那么我不过是陈述了这个事实。”这一场无解阳谋的发起者–拜占庭帝国最后的复兴者米海尔八世(米海尔·巴列奥略)。

上:拜占庭复国危机与大战略棋局

一.拜占庭的艰难“复国”

公元1261年,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重新响起了东正教的钟声,这座沉寂了半个世纪的拜占庭帝国首都再度回到了希腊人的统治之下,不过这座城市的重生并非易事,而是尼西亚流亡政权(史称尼西亚帝国)皇帝米海尔八世精心策划的结果。尼西亚政权的建立源于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拜占庭帝国的覆灭,在威尼斯人的挑唆和推动下,来自法兰西的拉丁人占领了富饶的君士坦丁堡,并建立了拉丁帝国。而拜占庭的残余势力则分裂为多个希腊国家,其中尼西亚政权最为强大,尼西亚的统治者们深知他们的使命是收复君士坦丁堡,这不仅要与拉丁帝国对抗,还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的威胁,国家时刻处于毁灭的边缘。

第四次十字军运动 掠夺君士坦丁堡 并建立了“拉丁帝国”

拜占庭最伟大的拯救者,这个时代舞台剧的操控者,也是本系列文章的主人公登场了–米海尔·巴列奥略(史称米海尔八世)出身于一个显赫的贵族家族,早年便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才能,在尼西亚政权皇帝约翰三世·杜卡斯统治时期,米海尔初步崭露头角成为帝国的重要将领,老皇帝对这位年轻能干的贵族十分信任,派他管理东部边境的军队,保护帝国免受塞尔柱突厥的威胁。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在约翰三世的继承者狄奥多西二世统治时期,由于米海尔勇猛善战又颇有才华而且精于为人处世之道深受皇帝器重,任他为皇帝的雇佣军团长官。不过随着米海尔在贵族间开始培植势力并羽翼丰满之际,他与皇帝之间产生了深刻的矛盾,狄奥多西二世倾向于依赖平民阶层,而米海尔则代表着贵族势力利益,双方的冲突最终导致了米海尔的流亡。这次短暂的失势并未击垮他,反而让他更加坚定地谋划未来。

米海尔八世

1258年老皇帝狄奥多西二世去世,留下年仅七岁的幼子约翰四世继承皇位。米海尔借此机会联合尼西亚的贵族势力发动政变,推翻了摄政的乔治·莫扎隆,随后他返回尼西亚,在1259年迫使约翰四世成为傀儡皇帝,1261年,米海尔主导与热那亚共和国签订《纽法昂条约》,在热那亚的军事支持下,同年7月米海尔派遣心腹将领阿莱克修斯率领一支800人的尼西亚部队本来是要去监视北部边境色雷斯地区,但在经过君士坦丁堡近郊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座城市竟然不设防,随后便在一些希腊百姓们的帮助下蒙混进入了君士坦丁堡,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城市,此时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是拉丁帝国末代皇帝鲍德温二世,他吓得没抵抗就慌不择路的乘一艘小船逃命去了,拉丁人在君士坦丁堡的统治就这样结束了。

米海尔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率领文武官员和市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圣索非亚大教堂举行了加冕典礼,由大牧首阿森纽斯为他加冕正式成为拜占廷帝国皇帝米海尔八世。而后米哈伊尔八世下令刺瞎了只有11岁的尼西亚傀儡小皇帝约翰四世的双眼,先将其关入修道院中,后来又流放到沙漠地区。米海尔八世建立了拜占庭历史上的最后一个王朝–巴列奥略王朝,他不仅成功夺权,还通过一系列政治手腕巩固了自己的统治,一时间成为该地区的一个小霸主。

尼西亚流亡政权形势图

米海尔八世能够获得内部贵族和军队支持的原因是由于其丰富的军事阅历和老道的经验,另外重要的是由于拜占庭当时的外交形势险恶,国家时刻处于生死存亡,需要有强势人物控制局面。拜占庭帝国的复兴虽然带来了希望,但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收复君士坦丁堡后的拜占庭还很脆弱,国内政局不稳并且百废待兴,国际环境则可以用虎视眈眈形容,没有任何一个盟友,并且帝国境内遍布拉丁人和意大利人的殖民地,意大利的航海共和国(威尼斯和热那亚)控制着拜占廷各水域的航道,他们的商业殖民区遍布整个帝国各地,东地中海上的大部分岛屿也臣服于他们。

在希腊待收复的核心领土还被拉丁帝国的残余势力割据(亚该亚侯国、塞萨洛尼基王国、雅典公国等),另一个争夺拜占庭皇位的伊庇鲁斯专制国是有名的“带路党”,随时为拉丁人的入侵提供“帮助”。而巴尔干半岛北部被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两个斯拉夫人国家所控制,他们在抵制拜占廷帝国中崛起,他们都随时准备支持西方人领导的反拜占廷帝国的任何行动。在西方,复兴的拜占廷帝国同样不得不面对所有对恢复拉丁帝国感兴趣的势力,尤其是神圣罗马帝国和西西里王国,是拜占庭长期最可怕的敌人。在东方,则要面对无休止的塞尔柱突厥人的持续掠夺和骚扰,对边境地区的蚕食就没有停止过。因此,君士坦丁堡这个帝国的心脏就建立在四面受敌的残破衰败的躯体上,在这个富饶的弱者身上咬上几口是四面八方的敌人最擅长的,并且决定着帝国未来的命运,所有势力对拜占廷帝国的进攻可以说一触即发。如此险恶的形势,只能依靠娴熟精明的外交和谋略方可化解,很幸运,米海尔八世恰恰长于权谋。

君士坦丁堡重要的战略和贸易价值

米海尔八世对拜占庭的评估非常精准,仅仅依靠军事胜利无法确保帝国的长期稳定,他必须在外交和政治上采取更为巧妙的策略,抓住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排列优先级方面还要多方向“出击”,以平衡和应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对所面临危险的国际形势,米海尔八世展现出了非凡的智慧与狡诈的权谋,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寻找机会以确保帝国的生存与扩张。他的每一步行动将决定拜占庭帝国的未来命运,经过英雄般的努力,他扭转了帝国衰退和脆弱的趋势,也引发了国际秩序的混乱与重塑。

二.眼花缭乱的布局

米海尔八世开始采取巧妙的策略,利用对手的矛盾,甚至操纵他们的行动,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这一方面他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外交布局与策略并非一蹴而就,而需要经过深思熟虑的长期谋划,并且在需要长时间的积累,米海尔八世在每一个决策中都保持高度的谨慎和耐心。

霍亨施陶芬王朝的西西里国王 曼弗雷德

他审时度势,首先洞悉拜占庭主要面临的威胁是西西里王国国王曼弗雷德,他重新推行的亨利六世和西西里诺曼历代君主的反拜占廷政策,他占领了科乎岛和伊庇鲁斯沿海地区最重要的城市,伊庇鲁斯专制君主米海尔二世正好打算为赢得西西里国王的友谊而做出牺牲,他主动将女儿嫁给曼弗雷德,将这些被占领的城市当作嫁妆,并与后者订立了反对米海尔八世的拜占庭的联盟。在这个联盟中的第三方是亚该亚侯国的君主威廉,他也同样与伊庇鲁斯专制君主米海尔二世的女儿结婚,这个三角同盟还得到了塞尔维亚国王乌罗斯一世为首新势力的大力支持。这样一个强大的联合阵线就形成了,希腊西部敌对国家、整个希腊地区的拉丁人势力和西西里国王派遣的联合部队,共同行动,准备消灭拜占庭帝国。

米海尔八世十分清楚当时的欧洲政治局势的紧迫性,拜占庭帝国的真正威胁并非来自拉丁帝国的残余势力,而是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整体敌意,以及神圣罗马帝国和西西里王国。如果不处理好与罗马教会的关系,那么由西方组织起来的“十字军”,可能联合欧洲其他国家一起对拜占庭造成再次灭国的威胁。因此米海尔八世决定采取“分化”策略,利用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西西里王国以及法兰西王国之间的矛盾,使他们相互牵制,从而减少对拜占庭的直接威胁。

教皇乌尔班四世

米海尔八世为了实现目标,他首先向罗马教皇派遣使者进而表达对教廷的敬意,他尝试性提出教廷梦寐以求的理想–拜占庭的东方东正教会与天主教会合并的意愿。这一举动不仅是为了赢得来自罗马教廷的友善,更是为了削弱西西里王国在教廷中的影响力。随着拉丁人失去了君士坦丁堡,罗马教廷不仅失去了政治威望,其在宗教精神权威也严重受损,因为拜占庭人现已有效重申了与罗马分离的教会的权利。因此,米海尔八世在位期间的六位罗马教皇的任务是将分裂者带回罗马怀抱。所以米海尔八世此举得到了教皇的大力支持,西西里的曼弗雷德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同时神圣罗马帝国对拜占庭的外交政策也投鼠忌器。皇帝对罗马教会的友善意愿马上就显示出效果,首先在教皇乌尔班四世的支持下,米海尔八世迫使在巴尔干地区的拉丁人小王国伊庇鲁斯君主承认拜占庭帝国的宗主权,又是在教皇的调停下,米海尔八世与亚该亚侯国也达成了和平协议,亚该亚侯国将摩里亚的米斯特拉斯等三座要塞城堡割让给拜占庭帝国。米海尔八世还与热那亚共和国达成军事联盟共同来对付威尼斯共和国和其它爱琴海上的拉丁诸国,最后则与热那亚、威尼斯全都达成了和平协议来保障拜占庭帝国与这些拉丁国家间的力量平衡。

收复君士坦丁堡后的拜占庭周边形势图

同时米海尔八世也不忘记向东看,迅速采取了一系列行动以进一步巩固拜占庭的东方安全。拜占庭的东部和北部边境一直受到塞尔柱突厥国和保加利亚王国的威胁,为此他运用“以夷制夷”的策略。蒙古人在西亚的空前征服让欧洲和地中海世界为之震动,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以波斯故地为核心建立了伊儿汗国。还记得上一章提到米海尔八世曾经受到老皇帝的猜忌而流亡吗?那时他流亡去了塞尔柱突厥国,对东方乃至蒙古势力的兴起有了十分的观察和分析,他敏锐的认识到蒙古人对是可以被他“利用”的(蒙古大军毁灭了巴格达,杀死了末代伊斯兰领袖哈里发,而塞尔柱突厥人也信仰伊斯兰教)。于是刚刚收复旧都君士坦丁堡的米海尔八世马上派使者向大汗旭烈兀示好,积极主动的写了封信,说自己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更愿意协助大汗与其他穆斯林势力作战。蒙古人虽然强大,但他们刚建立的伊儿汗国也面临周围穆斯林政权的威胁,米海尔八世正是利用这一点,通过嫁女儿的联姻和外交手段促使蒙古人成为拜占庭的盟友。

旭烈兀同意了这桩婚事,米海尔八世安排自己的次女玛丽亚前往大汗的宫廷,但当玛丽亚公主抵达伊儿汗国时,旭烈兀已经去世,按照蒙古人的习俗,玛丽亚嫁给了旭烈兀的长子阿八哈也就是伊儿汗国的新可汗。从此拜占庭与蒙古伊儿汗国建立了联盟,拜占庭东部的威胁彻底解除,塞尔柱突厥需要更大的精力面对蒙古人的压力。据说婚后夫妻两人相敬如宾,阿八哈也因为妻子是拜占庭公主的原因,对于汗国内的东正教徒也多加庇护。蒙古人本身对基督教并不反感,甚至少数贵族还是基督教的成员,旭烈兀的母亲唆鲁禾帖尼本身就信奉基督教聂思脱里派。

伊儿汗国 阿八哈大汗

米海尔八世还与更遥远的金帐汗国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向对方借兵协助抵抗保加利亚人的入侵,并利用保加利亚王国的内部矛盾,赠送大量财宝和金钱支持当地的贵族势力,保加利亚开始陷入混乱,米海尔八世接连扶持了两个傀儡王(女婿伊凡·阿森和外孙恰卡),把保加利亚王国搅的一团糟,就这样“双管齐下”的的消除了北方威胁。他先后将其他女儿欧多西娅嫁给特拉比松帝国皇帝约翰二世、狄奥多拉嫁给了格鲁吉亚国王大卫四世,以牵制塞尔柱突厥人。对塞尔柱突厥人的割据政权之间的矛盾也不会放过,通过拉拢与支持使他们相互争斗,进一步确保拜占庭在东部边境的稳定。这一系列策略不仅确保了拜占庭东部和北部边境的安全,也为拜占庭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使其能够尽快整顿内部问题。

初步稳定了外部局势后,米海尔八世腾出手来在内部进行了彻底的权力重组。拜占庭帝国的贵族阶层一直对皇权构成威胁,因此他必须采取果断措施确保自己的统治地位,他彻底清除了可能威胁自己统治的对手,处决了前摄政乔治·莫扎隆及其兄弟,并且提拔了大量新兴军官进入君士坦丁堡宫廷,赐予他们“显贵”头衔和爵位,并安排自己的亲信任宫廷总管、君士坦丁堡市长及朝廷大小官职,确保了内部的绝对掌控。此外,米海尔八世还采取了一系列经济和行政改革,以稳定帝国的财政。

之前拿下君士坦丁堡后,拜占廷帝国再度成为欧洲外交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成为所有地中海相关势力政治角逐的一个中心,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帝国需要拥有比它实际拥有的更多的财富和资源以承担负担和责任。此时的拜占庭帝国领土范围已大不如前,土地经济基础薄弱,若不加以整顿,帝国将难以维持长期的军事开支和外交开支。他推行了一系列税收改革,重新调整了帝国的财政体系,并加强了对商业贸易的控制,大力发展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贸易关系,利用海上贸易带来的商品税收以及海关税收,使拜占庭的经济得到复苏,使帝国财政得以缓解,为后面他的外交关系处理、人心收买以及赎买忠诚等都聚拢了财富基础。

你以为这就完了?这些操作和布局,只是米海尔八世对拜占庭外交大战略的前期铺垫,后面他将权谋、算计和对人心的洞察发挥到了极致,并且通过引爆一个大事件作为导火索,点燃了地中海乃至西欧各国的纷争火药桶。

中:一场无解阳谋引爆的国际海啸与冲突

三.外科手术般的操作

西西里岛这片位于地中海重要枢纽的土地,自古以来便是各大势力争夺的焦点。13世纪,西西里王国的统治权成为了欧洲列强之间激烈争夺的目标,尤其是法兰西卡佩王朝与伊比利亚地区的阿拉贡王国之间的冲突更是将这片岛屿推向了风暴的中心。而在这场权力斗争的背后,拜占庭皇帝米海尔八世的影子悄然浮现,他的巧妙布局和对人性的精准计算,使得这场看似简单的王位之争,演变成了一场牵动整个地中海格局的大博弈。

1266年,因为米海尔八世对遵从罗马教廷的宗教政策得到了天主教会的友谊,教皇不再支持西西里国王曼弗雷德对拜占庭的敌视,同时由于曼弗雷德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关系,西西里成为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核心地带。腓特烈与教皇在教皇权威问题上激烈争执,他的统治在后来引发了圭尔夫派(亲教皇)和吉伯林派(亲帝国)之间长达几个世纪的冲突,腓特烈的西西里和神圣罗马帝国领土包围了教皇国,使教皇陷入“德意志铁锤与西西里铁砧”之间的困境。教皇急于拆掉这一南一北两个对教皇国的威胁,正在此时,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弟弟–安茹的查理对法国争夺南意大利霸权表现的十分积极,在教皇的支持下,查理成功击败了西西里国王曼弗雷德,并在贝内文托战役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曼弗雷德战死(插曲:但丁的《神曲》里提到贝内文托战役,并且他在炼狱的门口遇见了死去的曼弗雷德),查理随即宣布自己为西西里国王(史称西西里的查理一世),建立了西西里安茹王朝的统治。

教皇国面临霍亨施陶芬王朝的“包围”

查理的西西里王国是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权力斗争的产物,在查理手下战败死去的曼弗雷德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私生子,他的统治也曾经直接威胁到拜占庭在地中海的利益,同时神圣罗马帝国也是拜占庭在西北方向的长期威胁。在这个背景下,教皇试图通过支持法国安茹的查理来遏制神圣罗马帝国的扩张和来自曼弗雷德在南意大利对罗马教廷(教皇国)压力,而米海尔八世则也巧妙地利用这一矛盾,通过支持教廷来解决掉曼弗雷德对拜占庭的威胁,同时将神圣罗马帝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意大利来对付法国和查理,减轻其在北方对拜占庭的军事和外交围堵的威胁,

但随后拉丁帝国的末代皇帝鲍德温二世流亡到了查理的宫廷,鲍德温二世此时一无所有,他抵押了自己的帝国给查理,将皇帝头衔转让给了查理,并游说查理去入侵刚刚复国的拜占庭,同时也达到自己的复仇目的。查理的野心与鲍德温二世的复仇欲望一拍即合,查理计划自己扮演这一重建拉丁帝国皇帝的角色。他拥有一支300艘军舰和8000骑士的庞大部队,并将西西里岛视为进攻拜占庭帝国的跳板,试图通过控制地中海南部的贸易路线来削弱拜占庭的经济基础,他大胆出击对拜占庭进行军事威胁,1270年他派遣舰队入侵拜占庭的阿尔巴尼亚地区,围攻贝拉特要塞。查理还计划通过海军力量直接进攻君士坦丁堡,利用拉丁帝国时期遗留的基础设施和盟友网络,试图重新恢复拉丁人在希腊的统治。

查理一世(来自法兰西卡佩-安茹)

查理的威胁不仅来自军事,更来自其与教皇的紧密合作,查理与新任教皇克莱门特四世签订了《维特博条约》,明确将西西里岛纳入教皇的保护之下,并承诺支持教皇对拜占庭的“宗教改革”计划。这一联盟使得查理获得了教皇授予的宗教合法性,而教皇则利用这一机会,试图通过宗教手段削弱拜占庭的东正教传统,迫使其进一步与天主教会合并。米海尔八世虽然在推动了东西教会的短暂合并,但这一举措在国内引发了强烈反对,查理则趁机利用教皇的支持,指责米海尔八世背叛了基督教世界,并以此为由煽动欧洲各国对拜占庭的敌意。这种宗教与政治的双重压力,使得拜占庭在面对查理的军事威胁时,还必须应对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舆论攻击,拜占庭再次处于危机之中。

1054年天主教与东正教分裂

在这危机时刻,米海尔八世之前的布局起到了作用。在他的大棋局设计中,他需要破解以西西里王国国王曼弗雷迪为主的周边各国组成的反对拜占庭帝国的联盟,他利用曼弗雷迪所在的霍亨施陶芬家族、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皇之间的冲突,通过表示愿意与教皇国恢复外交关系,使教皇将注意力都放在专心对付神圣罗马帝国和西西里的曼弗雷迪上,成功的将拜占庭帝国的危机变成教皇国与神圣罗马帝国、西西里的曼弗雷迪的矛盾。

与此同时,米海尔八世更向前看了好几步,在与教皇恢复关系的时候他还瞄向了更遥远的伊比利亚,他通过圭尔夫派的热那亚作为中间人,向阿拉贡王国的国王佩德罗三世伸出橄榄枝,他的计划是将阿拉贡王国也拉入这盘棋。因为教皇与霍亨施陶芬家族的冲突一定会引入法兰西对意大利事务的介入,但法国人如果获得意大利的主导权依然对拜占庭不利,毕竟第四次十字军对拜占庭的毁灭主力的就是法国人,所以他将第四方的阿拉贡王国的佩德罗也要拉入他的“游戏”里。佩德罗三世是死去的西西里国王曼弗雷德的女婿,他声称自己才是西西里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查理属于簒逆者。但查理的统治得到了教皇的支持,这使得佩德罗的反击变得异常艰难,而米海尔八世通过支持佩德罗三世对西西里的王位争夺,一方面符合佩德罗和阿拉贡王国的利益(米海尔八世承诺将开放部分拜占庭港口给阿拉贡王国,阿拉贡王国的商业团体非常支持国王对查理开战),另一方面也推动地区秩序朝着对拜占庭有利的方向滑动,来平衡挟制西西里王国的查理以及罗马教皇。

伊比利亚半岛国家

米海尔八世的介入使得这场王位之争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他虽然表面上与教皇保持着一定的合作关系,但老谋深算的他很清楚教皇的如意算盘是通过引入法国安茹的查理,来拆除自身教皇国被神圣罗马帝国和西西里的曼弗雷德的围堵,同时也能够再次给拜占庭施压推动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合并。米海尔八世提前布局引入阿拉贡王国,对于给教皇套个新的圈就显得非常具有前瞻性了,他向佩德罗三世提供了政治和经济上的支持,开放拜占庭相关港口便于阿拉贡王国海军停靠与补给,并承诺在必要时给予军事援助。

阿拉贡王国佩德罗三世

罗马教皇的真正目标是消灭希腊教会(拜占庭)的分离主义势力,同时要解放圣地,而西西里国王查理的目标征服拜占廷帝国,所以第八次十字军运动就在此时被组建起来,而查理的算盘是夺取拜占庭的希腊领土。不过随着教皇克莱门特四世死后,对十字军运动的主导权出现真空,狡猾的米海尔八世立即转而争取法国国王的支持,法王路易九世(被称为:圣路易)是个虔诚的信徒,希望解放圣地而非攻击同为信徒的拜占庭(虽然教派不同),并恢复基督教世界各个教会之间的和睦。他在米海尔八世派遣的特使的影响下,强硬的制止了其好战的弟弟–西西里国王查理对拜占庭开战。

查理无可奈何的被迫参与其兄长法王路易九世组织的第八次十字军东征,这一举动使得他在西西里的统治出现了短暂的空隙。米海尔八世敏锐地再次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向西西里的反对派提供更多的支持,并鼓励他们在查理不在期间发动反抗。作为后手,他依然与新任教皇马丁四世保持通信,宣称将亲自参加教皇在里昂组织的宗教会议并促进东西方教会统一,米海尔八世的表态令教皇心花怒放,他逢人便说:自己距离天主教最伟大的教皇只差一步–在合并东西方教会的功劳上。教皇马上转而不再支持查理对拜占庭的攻击,在教皇的压力下,查理只能放弃对拜占庭的军事威胁,但他依然宣称自己有权索取拜占庭皇帝的帝位。与此同时,阿拉贡王国也开始积极筹备对西西里的登陆作战,佩德罗三世利用这段时间在伊比利亚半岛集结兵力,准备寻找机会夺取西西里的王位。

法国籍教皇 马丁四世

这之后米海尔八世表现出对地中海和西西里事务“不再感兴趣的”姿态,转而应付拜占庭内部的重大问题。帝国外部形势得到极大改善是以严重的内乱危机为代价的,拜占廷人和大部分教士坚决反对教会统一,激烈反对皇帝本人,米海尔八世和希腊教会的关系因此遭到严重损害。拜占廷民众的正统信仰已经被神圣化了,他们对拉丁人的仇恨已经成为第二种天性,他们公然反对皇帝,认为他已经背叛了其祖先的信仰。但是他们无法理解米海尔八世为了拯救严重的外部危机所做的努力,并且更不清楚皇帝只是在利用教皇。皇帝无视他们的抗议,也不愿意做过多的解释,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唯一可以拯救帝国的途径。随后米海尔八世铁腕出手,无论高级还是低级人士皆不能幸免,监狱人满为患,挤满了教士和普通信徒,低贱的黎民百姓和皇家后裔王公贵族同为狱友,此举解决了内部危机。

四.西西里晚祷事件

查理一世的统治在西西里并不稳固,他的统治手段强硬,推行法国人“优先政策”,来自法兰西地区的人在西西里政府中享有特权地位,在岛上设立法兰西安茹驻军对当地贵族和商人实施严苛的税收政策,同时部分法国人不法行为和对本地人不尊重也引发了西西里人的强烈不满。米海尔八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并决定利用这一局势及西西里王位争夺问题来牵动他之前全盘的布局,为拜占庭帝国创造战略优势。

米海尔八世除了支持阿拉贡王国的佩德罗三世外,还利用拜占庭在地中海的商业网络,秘密向西西里岛的贵族和商人提供贷款和贸易特权,以换取他们对阿拉贡王国的支持。同时,对于在查理统治手段下被没收土地而被迫离开西西里的贵族和圭尔夫派政治流亡者,米海尔八世也赠送大量金钱和物资,并利用同属圭尔夫派的热那亚海军将他们逃脱西西里加入到了阿拉贡王国,寻求报复法国人并收复故土。他还派遣密使前往巴勒莫,煽动岛民对查理的不满情绪,强调法国统治的压迫性和外族统治的不可接受性。这些举措使得西西里岛的反对派逐渐壮大,为起义的爆发创造了有利条件,西西里岛内部的反对查理的势力逐渐壮大。

法兰西的安茹地区

在米海尔八世的搅合下,西西里居民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受气,就迁怒于行为不甚检点的法国驻军,经常扔石头砸他们,在法国士兵走过的街道从楼上泼水,到了晚上,更是偷偷摸摸袭击落单的法国人,并且小规模的械斗更是此起彼伏,法军被搞的灰头土脸,只能龟缩进各个城堡。与此同时,法国派驻官吏在西西里岛暴虐乡里、抢劫勒索、欺辱妇女等下作之事突然集中曝光,不知为何根本压不住,每时每刻都在被揭发,很快全岛局势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法国官吏们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请求查理回西西里来镇压,但查理的注意力全都在参与十字军运动和对付拜占庭,完全不搭理他们的请求,只给出了以更严厉的方式镇压的命令。于是,一切终于滑向了那个不可控的时刻。

1282年3月30日,米海尔八世的精心策划与布局开始奏效,西西里巴勒莫市的圣灵教堂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乱彻底改变了西西里岛的命运。当天正值复活节,巴勒莫的居民在广场聚集庆祝复活节的晚祷仪式。在活动过程中,几名喝醉了酒的法国士兵趁着醉态在教堂附近对一名西西里妇女动手动脚,这一举动激怒了在场的西西里居民,愤怒的人群随即奋起反抗,这名妇女的丈夫夺过附近的糕饼摊的切刀,冲向前砍死了一名法国士兵。随后全市的教堂敲响了钟声,好似信号一般,听到钟声后愤怒的巴勒莫市民纷纷加入战斗,他们抄起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对法国驻军展开了血腥的屠杀。这一事件迅速蔓延至整个巴勒莫城,市民们冲入教堂,袭击法国官吏和驻军,随后又席卷整个城市。法国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屠杀殆尽,大约有4000名法国人被杀,只有少数人逃入城内的要塞。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西西里岛,各地的城镇纷纷效仿巴勒莫,对法国驻军展开大规模的袭击。

西西里晚祷事件

西西里晚祷事件的爆发使得查理一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原本计划利用西西里岛作为进攻拜占庭的跳板,但现在他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而此时西西里岛上居民和法军进入混战模式,每天都死伤很多人。阿拉贡王国的佩德罗三世认为现在的机会难得,应当马上渡海登陆西西里驱逐法国人和查理,他写信给米海尔八世要求兑现拜占庭海军的支持。但狡诈的米海尔八世劝他再等等,救人应救急,现在加入这个乱局,也不会赢取西西里人的民心。米海尔八世利用拜占庭的情报网络,向西西里岛的反对派持续提供支持,并保持对局势动态的跟踪。果然,西西里居民毕竟不是手持武器的法军的对手,局势又朝着有利于查理的方向转进,西西里人派出代表正式向佩德罗三世求救,请求尽快来接管西西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几天里,米海尔八世开始派遣拜占庭和热那亚联合海军进入亚得里亚海,“心有灵犀”的佩德罗三世同时亲自率领大军假装成“北非十字军”去解放北非的基督徒,骗过了教皇马丁四世,实际驶向西西里,并在1282年8月率领舰队登陆西西里岛。他的到来受到了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而查理一世则被迫撤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阿拉贡王国的军队迅速推进,攻占了墨西拿、阿格里真托等关键城市,最终迫使查理一世放弃西西里岛。

西西里 巴勒莫大教堂

西西里的乱局使得教皇马丁四世气急败坏,米海尔八世在答应宗教合并后再也没写信给他,他焦急的盼望着拜占庭的来信,但等到的是佩德罗的舰队登陆西西里,他的心灵受到打击。他现在意识到这一切的幕后操控者是米海尔八世,他感到自己被戏耍,破坏了罗马教廷几代教皇构建的地中海势力平衡以及对拜占庭宗教的高压态势,盛怒之下教皇降下天威,对米海尔八世进行绝罚(开除宗教教籍)。米海尔八世表示“呵呵”,老夫反正也从来没有加入过天主教,利用教皇的目的已经到达,他开始安抚本国的希腊教徒,再次获得了国内的支持。查理一世也突然反应过来这错综复杂的事件发生最终导致了他丢掉王位的主使就是米海尔八世,但他现在再也没有能力去攻击拜占庭了,他将一切怒火转而喷向了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是他抢走了自己的王位。查理虽然立即召集军队准备反击,但西西里的民心全部团结在了佩德罗三世周围,西西里的反法国人情绪高涨,查理连吃败仗无功而退,法国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失去了在意大利和地中海的势力范围而元气大伤。

米海尔八世这一手操作将拜占庭的危机转化为了整个西方世界的冲突,可谓是“一石多鸟”。不仅改变了西西里的命运,也深刻影响了整个地中海的格局,使得拜占庭帝国化解了来自外部的威胁,也赢得了宝贵的战略优势,有利的占据了国际外交的主动权。与此同时,距离他生命的结束只有3个月的时间了。

西西里 全境起义 攻击 法兰西士兵

下:舞台上的幽灵与拜占庭复兴

五.如影随形

西西里晚祷事件引发意大利南部王国的分崩离析,安茹的查理在这次空前的灾难后放弃了对拜占庭的斗争,教皇和罗马教廷也深深地卷入了这场灾难,被废黜的拉丁皇帝鲍德温二世被所有人遗忘,也深刻影响了法国与阿拉贡王国之间的关系,并将神圣罗马帝国的注意力也再次转移到了地中海,就这样,这场长达20年以西方推翻拜占廷的联合围堵和军事威胁,最终被米海尔八世天才般的计策和布局所粉碎。

1282年12月11日,米海尔八世在色雷斯旅行时病逝于一个小村庄,享年58岁。他对家人和廷臣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拜占庭人啊,一直以来,拉丁人向我们喷出火焰,突厥人向我们贪婪的索取,四周的野兽让我长期夜不能寐,现在,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米海尔八世永远的离开了他守护着的国家,也从精彩纷纭的“舞台”上落幕,但他的影子如幽灵一般,持续在这个“舞台”上指挥着剧情,一切被他拿捏的死死的,如他离开后,这些“舞台”上的其他人,如提线木偶一样扮演完自己的角色。

米海尔八世发行的金币(正面:鸟瞰君士坦丁堡 城墙和塔楼环绕着祈祷的圣母;背面:跪着的皇帝,被他的同名者大天使米迦勒呈献给坐在宝座上的基督)

米海尔八世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对人性和欲望算计的准准的。查理一世在西西里岛的统治被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推翻后,暴躁的查理向背后的大树法国求救,法国新登基的国王腓力三世开始推翻路易九世时期对外部不干涉的政策,选择支持查理的行动,法国也与阿拉贡王国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这场冲突不仅仅是围绕西西里岛统治权的斗争,也演化成多个王国之间的争夺地中海霸权的激烈较量。而自作聪明的教皇马丁四世,此时焦头烂额,作为法国籍的他只能再次动用教廷的宗教武器–对抢夺查理王位的佩德罗三世也进行绝罚,此举导致教廷不光站到了阿拉贡王国的对立面,也得罪了神圣罗马帝国(和阿拉贡王国沾亲带故),从而使教皇国之前作为各大国斗争的调解者和平衡者的有利位势失效,教皇国也陷入了独立性危机中,再也没有精力去组织对东方拜占庭事务的干涉。而在随后的这一场场的争霸中,米海尔八世的影子依然若隐若现,这些人的一切欲望和行为都在他的操作和拿捏下,而这些人却都无法改变,只能在这个棋盘上继续角力。

查理一世决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以夺回西西里岛的统治权,1283年,他居然向佩德罗三世发出挑战,要求在波尔多进行个人决斗以决定西西里的归属。这一举动将国家间的争斗也上升到了个人恩怨,波尔多当时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领地,被认为是一个相对中立的地点,适合进行贵族之间的决斗。查理要求爱德华一世来进行裁决,爱德华一世表现出置身事外的姿态–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作为金雀花-安茹家族的英格兰统治者,与法国相关利益纠缠不清,内心是乐于看到法国与阿拉贡王国的冲突;而教皇马丁四世在此时还想做出最后的努力,他下令要求查理停止愚蠢的决斗行为,但鲁莽的查理完全无视教皇的面子,教皇被气的发抖,却拿查理没有办法。佩德罗三世决定“接受”,但他不会愚蠢到途经法国境内去决斗,为了防止被法国人暗算和偷袭,他故意暂缓出发。

中世纪贵族决斗–骑枪决斗

同时,米海尔八世虽然去世,但拜占庭依旧按照老皇帝的遗产执行对西地中海法国和意大利地区的游弋监视,佩德罗三世命令阿拉贡王国的海军也共同封锁意大利半岛和法国南部沿海,切断法国与西西里岛之间的航运通道,同时在地中海展开了一系列军事行动,以削弱法国的海上力量。走到半路参加决斗的查理被法国国王腓力三世紧急召回去解决封锁问题,面对阿拉贡王国的封锁,查理召集舰队准备发动反击。1284年,法王腓力三世亲自率领一支庞大的海军舰队南下试图夺回西西里岛,但这一行动并未取得预期的成果。阿拉贡王国海军在得到拜占庭海军的支持下,由海军上将劳里亚的罗杰指挥舰队在意大利对法国卡佩王朝展开攻击,他所率领的强大海军肆虐着卡拉布里亚的海域,查理因此从波尔多赶往普罗旺斯,并从那儿派遣了一支前往保护他的领地那不勒斯的舰队,劳里亚的罗杰击败了安茹-普罗旺斯舰队;又在马耳他战役中彻底击溃卡佩王朝的舰队,许多船只被击沉或俘获,不幸的是查理的儿子–继承人小查理也被俘虏。

法兰西国王 腓力三世

而此时的佩德罗三世已经慢慢悠悠的走到了决斗地点波尔多,预料之中的发现查理没有如期抵达–查理正在焦急的筹款要赎出自己被俘虏的儿子,缺席决斗的一方按照中世纪习俗,被判定为输家,佩德罗三世随即宣布自己赢得了决斗胜利。查理此时既输掉了里子,又输掉了面子,可谓是惨到家。

六.二十年战争

马耳他海战的失败后,法国在地中海的影响力急剧下降,阿拉贡王国军队在陆地上也取得了进展,佩德罗三世的弟弟马略卡国王海梅带领阿拉贡军队深入法国南部,威胁到了法国国内安全。法国现在面临全面危机,这时候教皇马丁四世已经无法阻止欧洲局势的混乱和恶化,只能按照西西里晚祷事件后的“剧情”做好自己的角色,他出手煽动阿拉贡王国内的贵族造反,并且散布消息说海梅有不轨行为要刺杀佩德罗三世。由于教皇对佩德罗三世的绝罚,并剥夺其阿拉贡王国统治权,这一手成功离间了阿拉贡王室和贵族,海梅在法国的军事行动不再获得兄长佩德罗三世的支持,许多贵族对国王的扩张政策也持怀疑态度。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海梅开始勾结法国,带领法军反攻阿拉贡王国,希望削弱阿拉贡王室的力量。由罗马教廷、法国卡佩王朝组织起来的反对佩德罗三世的十字军在海梅的引导下进入阿拉贡王国,史称“反阿拉贡十字军”,在欧洲大趋势–帮助伊比利亚人驱逐穆斯林政权中,法国此举反向而行,也是法国作为基督教国家在历史上不光彩的一幕。

随着战争的持续,阿拉贡王国的财政也逐渐枯竭,还将面临有海梅的叛军和法国军队的威胁。拜占庭帝国的大使密切关注着法国与阿拉贡王国的冲突,并适时向阿拉贡提供支持,利用拜占庭丰厚的贸易收入,向阿拉贡提供资金和物资,以帮助其维持海军力量,“支持”两国继续消耗下去。而此时英格兰也加入到了这场大戏,国王爱德华一世来自安茹家族,可“龙兴之地”诺曼底早已不在安茹家族的控制之中,爱德华继承了诺曼底公爵的头衔,却没有一块诺曼底的领土。此时他突然对法国发难,宣称自己有权统治法国的诺曼底地区,法王腓力三世派遣军队和英格兰打了一场败仗后,再也无力应对西面英格兰的威胁,只得与爱德华一世签订《亚眠和约》,割让了阿让特奈地区给英格兰。此举也进一步刺激了英格兰后面几代国王的野心,埋下了50年后英法百年战争的种子。在割让领土后,腓力三世越想越气,他兼并了弟弟皮埃尔的领地阿朗松地区作为自己丢失领土的补偿–由于皮埃尔已于1283年支援叔叔查理争夺西西里的战争中,被阿拉贡王国雇佣兵杀死,导致其阿朗松伯爵领无人继承。

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

同时,与法国人联合起来的海梅给予法国海军在自己领地–巴利阿里群岛和鲁西永的通行权。1284年,由法王腓力三世率领一支高达8万人的大军开进到鲁西永,法国南部的港口驶出的百余艘军舰,计划海陆并进击垮阿拉贡王国。尽管海梅站在法国一边,但是当地的民众却奋起抵抗法军。1285年,腓力三世在猛烈的抵抗下围攻赫罗纳并最终攻取了这座城市。但阿拉贡王国名将劳里亚的罗杰从意大利战场抽身而回,在马略卡岛附近的海战中再次击溃法兰西舰队。不久之后,法军在陆地上补给被断,大军困于山中,阵中爆发了大规模痢疾,腓力三世本人也深受疾病困扰。阿拉贡军队趁着优势,在帕尼撒尔山口战役大败敌军,腓力三世逃进海梅的领地,最终在海梅的都城佩皮尼昂去世,而海梅本人在面对佩德罗三世的征讨下仓皇而逃,最终死于纳博讷,他的王国马略卡也被佩德罗三世兼并。

帕尼撒尔山口战役中的佩德罗三世

1285年的这一年,仿佛是命运特意挑选出来见证权力更迭的时刻,不仅法王腓力三世去世,阿拉贡王国的佩德罗三世也因积劳成疾在11月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自己没想到参与西西里王位争夺也间接成为米海尔八世的拿捏对象,他死后王国迅速一分为二,阿拉贡王位传给了长子阿方索三世,西西里王国分给了次子海梅二世。安茹的查理一世也在一连串的失败和打击下郁闷而死,教皇马丁四世在罗马内乱后被迫逃离,最终于次年三月病逝。西西里晚祷战争中的君主们纷纷谢幕,但战争并未因这些君主的死亡而停止。

法国反对阿拉贡王国的十字军的失败并未带来和平,反而使得双方继续断断续续地交战。阿拉贡将军劳里亚的罗杰持续对法国普罗旺斯袭击,阿拉贡-西西里舰队采取的贸易战策略,长期攻击绕过西西里的安茹船只,经过多次战役将安茹残余海军彻底毁灭。此时没有战争潜力的安茹开始寻求与阿拉贡的和解,1288年达成的初步协议便是这些努力的结果之一。但很快就被新任教皇尼古拉四世废除,西西里不仅是地中海的战略要地,更是教廷重塑权威的棋子。罗马教廷势必要将阿拉贡王室驯服,他要求新登基的法王腓力四世和查理二世(查理之子)重新发起对西西里的入侵。西西里岛成为法国、安茹、神圣罗马帝国、教皇与阿拉贡王国博弈的焦点,各方都不愿放弃对这片土地的主张。

1290年,但随着法国财政的恶化已经无力继续支持安茹对西西里和阿拉贡的战争,阿拉贡王室也因为国内贵族反叛,阿方索三世不想再支持弟弟海梅(此时的西西里国王),也倾向于与法国、安茹进行和谈。在这个背景下,法王腓力四世要求查理二世放弃对西西里的主张,免除法国的军事联盟义务。查理在得不到法国的支持下被迫放弃对阿拉贡王位的觊觎,以换取教皇承诺的西西里土地和未来的王位。1291年,阿方索三世与教皇尼古拉四世签订《塔拉斯孔条约》,同意不违背教皇意愿持有西西里,并撤出部分部队。但命运弄人,阿方索三世在签约后不到一个月便猝然离世,条约随之化为泡影。

地中海上的霸主–航海共和国分布

阿方索三世死后,海梅二世继承阿拉贡王位,同时继续统治西西里,作为阿拉贡与西西里的联合国王。他迅速巩固对阿拉贡的控制,派遣舰队返回西西里,战火在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重新燃起。已经持续十年战争让双方财政不堪重负,虽然海梅二世展现出务实一面,愿意以持久和平和经济补偿换取放弃西西里。但加泰罗尼亚商人坚决要求维持对西西里的控制,部分贵族也在岛上有封地,不愿轻易放手。更重要的是,西西里人在推举了已去世的阿拉贡老国王第三子费德里科作为西西里王国的摄政,领导坚决抵制教皇国和法国-安茹人的统治,地中海的和平再次成为镜花水月。

1295年,博尼法斯八世当选教皇,为和平带来一线曙光。他急于解决西西里问题,意图通过加强教会的世俗和政治权力,将西西里重新置于安茹家族统治之下,成为教皇国的附庸国。经过激烈谈判,在换取教皇撤销对阿拉贡王室的绝罚后,海梅二世签署了《阿纳尼条约》,将西西里王位让给教皇,并与查理二世的女儿布兰奇·安茹联姻,确保阿拉贡王国、法兰西王国、安茹王国和教皇国之间的和平。博尼法斯八世踌躇满志,认为条约终结了西西里的“叛乱”,重申查理二世对岛屿的统治权。

西西里晚祷战争中的各国士兵

然而西西里人并未屈服,他们始终忘记不了法国人统治时期的噩梦,在摄政费德里科的领导下,岛民视条约为无效,誓死抵御安茹的回归。费德里科重申统治西西里的要求与西西里王位的宣称,并且在1299年,西西里人推举费德里科为西西里国王费德里科二世。

晚祷战争后的西西里王国国王 费德里科二世

费德里科二世即位西西里国王后,作为兄长海梅二世的阿拉贡与西西里的关系从盟友转为潜在敌对。《阿纳尼条约》迫使阿拉贡协助安茹、法国和教皇收复西西里。阿拉贡和安茹组建联合舰队,50艘阿拉贡战舰与30艘安茹战舰与费德里科二世的舰队发生多次交战。同时,查理二世受教皇博尼法斯八世之命进入意大利,他获教皇和法国宫廷巨额资助,试图摧毁北意大利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并镇压托斯卡纳和佛罗伦萨的反教皇吉伯林派支持者。但查理二世的行动以失败告终,阿拉贡的海梅二世也对战争继续下去失去兴趣。各方疲惫不堪,和平的呼声日益高涨。

七.最后一幕

1302年8月,各方《卡尔塔贝洛塔和约》签订,确认费德里科二世为西西里国王,查理二世为那不勒斯王国,教皇也撤销对阿拉贡王室的绝罚。1303年5月,教皇批准条约,费德里科二世与查理二世之女埃莉诺订婚,将西西里的巴塞罗那家族与安茹那不勒斯联结,教皇也同意放弃将西西里作为附庸国的主张,和平终于降临。

14世纪初的西方拜占庭及国际形势

西西里晚祷引发的战争持续20年,最终摧毁了两个王室(法国的安茹王室、西西里的霍亨施陶芬王室),彻底分裂了南意大利(分裂为那不勒斯、西西里),阿拉贡王国的参战也将法国人在地中海的霸权彻底瓦解,法国人主导的拉丁霸权再也无法组织起对拜占庭的威胁。法国的衰弱也引起了英格兰王国的觊觎之心,间接推动了后来的英法百年战争。罗马教廷在战争后,权威全面衰落,不仅苦心构建的以教皇国为中心的平衡被打破,也失去了对拜占庭的宗教控制,同时北意大利的圭尔夫派和吉伯林派进一步分裂,一方面教廷开始了漫长的弥合裂痕和重建权威之路,另一方面教廷与神圣罗马帝国的激烈斗争还将持续数百年,意大利成为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注意力的核心。

与拜占庭结盟后的热那亚共和国主导了西地中海贸易,有力的平衡了威尼斯的力量,拜占庭也成功的将威尼斯拉到谈判桌上,并依靠热那亚重建了自己的海军力量。阿拉贡王权在受到教皇绝罚和战争影响下元气大伤,王国虽然夺得地中海利益,但最终失去了西西里,进入畸形发展时期。衰弱的阿拉贡王国后来被迫与卡斯提尔王国合并,也推动了西班牙的统一。阿拉贡贵族和军人纷纷奔赴拜占庭帝国,成为拜占庭皇室的私兵,甚至一度担任陆军主力,与热那亚人主导的海军分庭抗礼,共同替拜占庭扛起了抵御边境和海上入侵的大旗。

西西里晚祷战争后,拜占庭帝国的国际形势大好,不仅将自身的生存危机转化为东西方各国之间的矛盾冲突,还成为新的贸易中心、外交平衡中心以及引发西方各国流亡者带来新的技术和军事义务,有力的推动了巴列奥略新王朝的“拜占庭复兴”。

晚年的拜占庭皇帝 米海尔八世

“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他们各有自己的入场与退场。”在这里,每位君主和统治者都扮演着自己角色,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自己的野心、欲望和贪婪驱使着,而洞悉并利用这一切的幽灵般的人,就是拜占庭最伟大的复兴者–米海尔八世·巴列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