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杜月笙拉不住的野马,手面最阔,本事最大

来源: 档案春秋     作者: 章济塘

陆京士所作《杜月笙传》中,有这样的叙述:“杜月笙常说他的学生子中有三匹野马,他自己拉不住他们的缰。事实上则其言若憾焉,而心实喜之,因为这三匹野马大有乃师之风,他从这三个学生子身上看到若干年前的自己……本事最大,手面最阔,尤能超过乃师杜月笙,上海人讲究的三头:噱头、苗头、派头一概占全的,首推杜月笙的爱徒、恒社中坚分子——章荣初。”

我祖父章荣初 (1901-1972),原名增骅,字荣初,祖籍浙江省湖州荻港。荻港章氏名人辈出,如民国初期外交家章宗祥,中国地质学先驱章鸿钊(李四光的老师),教育家章开沅等。章吴两姓为当地望族,民谣称:“章百万,吴无数。”直到现在,以石板铺设的荻港老巷,横铺的是吴家所铺,直铺的是章家所铺。但到我祖父在菱湖镇出生时,已家道中落,境况清寒,他只读过五年私塾。1918年冬刚满十八岁,便身揣两块大洋,跟姑夫来到上海打工。

章荣初像,摄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不知是个人幸运还是社会风气使然,他在学徒生涯中遇到一个好老板。每天店铺打烊后,老板督促他写大小楷十张,学珠算心算,教育他“客人乃衣食父母,做生意童叟无欺”。祖父一生重情义、知报恩,写得一手好字,心算和记忆力极强,为日后创业打下扎实基础。

十年辛劳,十年拼搏,祖父从学徒工、布店伙计、合伙人,到自己创业,于1928年买下上海华德路(现长阳路)17亩地,开设了中国第一家华资印染厂——上海印染厂——也是中国第二家印染厂,在这之前英资伦昌印染厂独家垄断了中国印染业。

三次倒闭,三次爬起

1964年9月本文作者章济塘(右)支边去新疆,祖父章荣初到车站送行

当时的中国,国弱民穷,民族资本犹如巨石下的幼草,在我祖父拒绝英资兼并后,伦昌发起削价攻势,两个月内将出厂印花布从每匹4.5两白银,降到每匹2.8两白银,导致上海印染厂每日亏损1000两白银。1930年5月16日祖父在《申报》发表《告本埠匹头业勿定外货宣言》:“在此千钧一发的中国里,大家须要觉悟了,我以十二分的诚意忠告诸公几句话……将提倡国货的心,常印在脑海里。”1930年9月上海印染厂终于被英资伦昌压垮倒闭,布价随即被伦昌提高到每匹7两白银。

半年后,祖父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和宁波银行家郁震东支持下,重新站起来,1931年7月上海印染厂复工。1932年,他买进隔壁的50亩土地,工厂扩大到纺纱、织布、印染,成为全能纺织厂。

面对中国民族资本的崛起,外资是不甘心的,伦昌凭着财大气粗,故伎重施,再次将出厂布价由每匹7元跌到3.7元(1933年国民政府实行币制改革,废止银两,改流通银元——编者注),上海印染厂苦撑半年,1934年6月再度倒闭。

经过风雨飘摇的两年挣扎,印染厂于1936年又一次顽强开张了,易名为上海纺织印染厂,并且更上一层楼,增加了纱锭和机器,员工达三千多,成为上海滩最大纺织企业之一。然而可叹的是1937年“八一三”日寇进犯上海,处在炮火下的企业终告结束,被日商裕丰纱厂接管。

十年间,三次倒闭,三次爬起,祖父在1938年另设荣丰纱厂,终于在上海纺织业界站稳脚跟。

谈起祖父的往事,有人问我,你祖父在解放前夕回到上海,你父亲解放初由美国返回祖国,结果却经历了意想不到的磨难,一定后悔莫及。我要说的是,没有人比和国家患难与共的一代更深爱自己的祖国,没有谁比与民族共度艰辛的一辈更爱自己的民族。中国的民族资本家,在一开始就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连结,拳拳爱国心,铮铮报国情,“实业救国”绝不是一句空话。

荣丰纺织厂股份有限公司1947年股票样张

拜师杜月笙 入恒社成中坚

上世纪30年代初的十里洋场,鱼龙混杂,黑道白道横行,即便有一定身价地位,依然如履薄冰。祖父为了找个靠山,1933年初经黄炎培推荐,拜杜月笙为师,加入了1932年成立的“恒社”。

“杜月笙现象”是特殊时代特殊环境所造成的。当年租界分治,各自为政,上海这个东方第一商业都市,竟没有统一的法律、统一的管治,这种无政府状态,造就了杜月笙这样黑白两道通吃、正邪左右逢源的势力。

1927年后,杜月笙为进入上层社会,需要改变黑帮形象。大弟子陆京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委员)提出成立一个合法社团 “恒社”,设立高门坎,入社者需具中学以上学历,文职人员要科长以上,文化教育界要中学教师以上,军人要少校以上,或者自己拥有企业,如此一来,把杜的帮会弟兄全挡在了门外。

恒社成员中,商界占54 %,香港回归后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的父亲董浩云、香港立法会前主席范徐丽泰的父亲徐大统,都是恒社成员。恒社核心是十九人理事会,其中九人为常务理事,杜月笙自任名誉理事长。1934年我祖父成为九名常务理事之一。

“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沦陷,杜月笙为避日军逼降,经香港转赴重庆,在上海留下他的亲信万墨林、徐采丞作他的代表。当时杜门有“内务万墨林、外事徐采丞”的说法,留守上海杜公馆人员的开销,大部分由我祖父负担。

1938年祖父在徐采丞、万墨林协调下,以开工后生产的棉纱作抵押取得汇业银团贷款,在大西路(现延安西路)84号开设荣丰纱厂。原为祖父独资,徐采丞来参观后,表示杜要入股,于是改为有限公司,杜出资一万,徐采丞和徐寄庼各出资三万。祖父乃奉杜月笙为董事长,两徐、他自己和总经理韩志明为常务董事。杜月笙也因此成为中国纺织业联合会理事长。

1938年,章荣初(右)和荣丰纱厂总经理韩志明(左)

我父亲章志鸿出生在湖州老家,中学毕业后来到上海就读圣约翰大学,当时我母亲就读东吴大学商科,外公是浙江兴业银行董事经理,1943年春祖父亲自到浙兴银行,托浙兴董事长徐寄庼作媒,向我外公提亲。1944年4月8日父母的婚礼在上海丽都花园举行,男方证婚人徐采丞,女方证婚人徐寄庼。

1944年4月章荣初长子章志鸿的婚礼

以我家当时的经济及地位,婚礼完全可以极尽奢华,但尽管华丽隆重,却只有茶点招待,不设酒席。此一是蒋介石提倡节俭的新生活运动,二是杜月笙带头的风气。

父母婚礼上,母亲的伴娘是她表妹张雪勤,其丈夫王光复——王光美的五哥——当年是驻沪国军空军军官,1949年去了台湾,因他们是中共“皇亲国戚”,在台倍受猜疑,上世纪80年代从台湾空军退休后移居美国达拉斯。度尽劫波,柳暗花明,父母和他们在达拉斯重逢,已是相别六十三年之后的2007年。

2007年,章志鸿夫妇和王光复夫妇在美国达拉斯重逢

抗日寇身陷囹圄 回上海迎接解放

“八一三”后抗战全面爆发,烽火四起,但日本尚未对西方宣战,不能进入租界,租界成为沦陷区内的孤岛,到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之前这几年称为“孤岛时期”,文化经济畸形繁荣。

1938年10月荣丰纱厂开工,初期比较顺利,但处在日寇魔爪之下,朝不保夕。1939年10月,一个日本军官来到愚园路联合坊我家找祖父谈话,自称是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今万航渡路435号)的,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几次之后,他说出真意,原来他们要抓一个住在法租界的医生,要祖父请他出诊引出租界。祖父想,这医生显然是抗日志士,怎能帮日寇为虎作伥? 他对日本军官说,明天要去杭州,后天致电医生;日军走后,立即全家动员,在环龙路(今南昌路)租了一所房子,半天内就把家搬到了法租界。后来,祖父得知爱麦虞限路45号落成出售,于是以我父亲之名,以4000两黄金买下来,这就是今天的绍兴路54号。

上海绍兴路54号现貌

1944年4月,国民党组织部副部长吴开先、第七战区司令吴绍澍等曾在此以万墨林请客为掩护,召开国民党敌后工作会议。到了6月,吴开先被叛徒告发,国民党在上海的电台被日军破获,万墨林等人被捕,祖父受牵连也被抓进日军宪兵队。

但祖父毕竟不是国民党人,徐采丞花了30根金条把他保出来。在回家路上,祖父问徐:“吴开先也被抓了吗?”徐采丞笑说吴开先是不会被抓的。

徐采丞奉杜月笙命留在上海,开设“民华公司”,将上海的棉纱纸张等物资运往重庆,再将后方的桐油牛皮运来上海,大发国难财,利益归杜月笙和戴笠两人。祖父不解日本人怎么睁眼闭眼让他进行这样的战略物资交易,徐透露日寇知道杜在中国政界举足轻重,要拉拢杜,劝蒋介石放弃抵抗,对日投降,因此允许徐以生意为名保留一部电台和重庆联络。徐采丞与日本特务头子阪田诚盛少将关系密切,持一张“田公馆” 证件在上海通行无阻,成为日军和重庆之间的联络人(徐采丞1952年在香港自杀)。

万墨林被送到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务机关,受了重刑,更被76号汉奸吴四宝敲诈了几十万,经唐生明、潘三省等疏通释放后,无法在外面活动,在绍兴路54号隐居到抗战胜利。

抗战胜利后,首先进入上海的是美军,祖父包下“伟达”“祥生”两家酒店,办起“章氏招待所”,免费接待美军官兵。美第七舰队进驻上海,司令金凯德四星上将(Admiral Kinkaid. C.I.C.)代表美国政府到我家致谢,祖父在花园草坪设宴招待盟军,陈纳德将军到上海也来我家拜访祖父。蒋介石知道后,也送了一张亲笔签名照片给祖父。

1947年初,解放军节节胜利,蒋介石要搜捕国民党左派领袖李济深,我祖父从李的幕僚李乙尊(程派京剧艺术传人李世济的父亲)处得知后,让李济深在我家躲避数月。其间李患盲肠炎,祖父请上海最著名的外科医生任庭桂在家里为他动了手术,后将他秘密送往香港。

1947年章志鸿赴美留学前与儿子章济塘在绍兴路54号的合影

抗战胜利后的几年,经济恢复,纺织业连番增长,祖父收回上海纺织印染厂,改为荣丰二厂,1947年与大西路荣丰一厂合并为荣丰纺织厂股份有限公司上市,注册资本国币100亿元。

据“苏浙皖京沪机器纺织工业同业公会”1945-1949年初的统计,荣丰在上海纺织企业排名第六到七位。1948年上海有大中企业101家,其中纺织企业34家,这101家中,上市公司21家。中国民族资本的力量,积聚了近百年,终于在上世纪40年代后期造就了昙花一现的黄金时代。解放时,我祖父成了浙江籍民族资本首富。

1948年我祖父携资金前往台湾,同行的有杜月笙的关门弟子、蒋纬国留德同学吴绍麟。蒋纬国给了吴绍麟一艘登陆艇,装满吴的私人财物,等祖父和吴乘飞机到台北后,蒋告知吴一船财物被共军击沉。吴明知被蒋私吞,哑口无言,说台湾不可留,和我祖父到了香港。

是年李济深在香港召集国民党内反蒋人士组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即民革),李为主席,宋庆龄为名誉主席,准备北上参加新政协。

1949年4月30日李与我祖父一席长谈,诉以中共保护民族工商业的政策,次日一早,李济深与郭沫若等三十多位民主人士,以庆祝五一为名,登上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一艘苏联货船,驶出公海直奔大连。1949年5月20日,我祖父携带资产回到上海,七天之后迎来上海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