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残破的墙垣常在我的眼前 – 上乌瑟尔纪事

来源: 德国的故事    作者: 孙小平

二战时期陶努斯山区的上乌瑟尔的杜拉格鲁夫特,前方营房为战俘营地,背景为移居点的样品房,战时被德国空军征用

在德国,且不论大中型城市,任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小镇都会把自己的典故捂得牢牢的,把承载自身历史的哪怕再破旧的建筑保养得好好的,即使迫不得已必须改造拆建也是火烛小心,因为那里的人们知道,一个回避反思自身历史,哪怕是不愉快的丑恶的耻辱的历史的城镇乃至民族是不会有未来的。

陶努斯山区(Taunus)的上乌瑟尔(Oberursel)是一个北距法兰克福廿公里的卫星小镇,安谧舒适,山景优美,若论名气当然远远不及其所属的县城巴德洪堡(Bad Homburg),那是皇家经营的休闲疗养去处,有欧洲最高端的浴池赌场,是德国乃至欧洲名流贵族的打卡地。巴德洪堡辖属的上乌瑟尔镇近年来因为法兰克福的金融白领在此扎堆落户使得当地房价高启不下,人口也由原来的万把猛增到四五万。由于女儿在上乌瑟尔工作居住,本人得以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起初囿于偏见,再加上孤陋寡闻,感到这一类的新兴移居点(Siedlung)除了马路比较直畅,生活比较便利,在文化历史方面一般乏善可陈,直至有一天读到上乌瑟尔在战后曾经是盖伦情报组织(Gehlen Organisation,德国联邦情报局BND的起源地和大本营,而在战时则是具有传奇色彩的杜拉格鲁夫特战俘营所在,吃惊之余,开始了在上乌瑟尔的历史寻探。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在上乌瑟尔出现了“新式农居”移居点。1933年纳粹上台后,法兰克福大学曾买下移居点建筑作为纳粹学生联合会和冲锋队组织成员的活动场所,开展思政教育,通过集体主义生活特别是体育活动培养塑造学生的集体主义和爱国爱党精神。1938年,国际居住博览会在法兰克福举行,展会结束后为德国民众开发的一些参展样品房被移建到了上乌瑟尔移居点,在黑森大区当局的扶植下,移居点渐成规模,面积达到18公顷。

上世纪卅年代上乌瑟尔样品房移居点,几近百年,仍然保持着当年的风貌,上图左侧带尖顶钟楼的建筑为社区居民共享空间,设计时参照了黑森一带的农舍风格,二战后曾被美军作为军官俱乐部使用,现分隔改造为高档住宅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德国空军半威胁半利诱征用了上乌瑟尔移居点及周围的地块,改建成了一个战俘营,用来收押审讯盟国空军战俘,搜集敌方军事情报,此即著名的“杜拉格鲁夫特”空军战俘营(Dulag Luft,空军中转战俘营 Durchgangslager Luftwaffe 的简称)。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启了现代意义上的战争模式,血腥,残忍,海量杀戮,不过参战各方在对待敌方战俘方面都还是比较节制收敛的。二战爆发以后,由于德俄等参战方强烈的种族主义和意识形态色彩,从海牙到日内瓦一系列的战争战俘公约名存实亡,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约束作用,杀俘虐俘,将战俘作为奴工奴役已是日常操作,不过,与一般印象或传说中的充斥着虐待暴力和杀戮的德国战俘营不同,德国空军管理的战俘营奉行的“怀柔政策”使得杜拉格鲁夫特成为一个异类。

开战伊始,杜拉格鲁夫特被用来收押波兰和法国的空军战俘,英吉利空战打响和美国参战以后,则主要用来关押美英空军战俘。当时德国空军有规定,所有在德军控制区域被俘获的盟军飞行员都必须立即解送杜拉格鲁夫特接受调查审讯,之后再转送其他的常规战俘营,仅1944年在杜拉格鲁夫特被关押过的盟军飞行员即达29000人,而在整个战争期间在杜拉格鲁夫特接受审讯的飞行员战俘共达40000人。杜拉格鲁夫特的声名因此在盟军飞行员中流传甚广,以致凡是在德军占领区域执行危险飞行任务的盟军飞行员起飞前相互会以“杜拉格见!”来作为告别语。

杜拉格鲁夫特关押盟军飞行员战俘的营房

盟军飞行员战俘被解送到杜拉格鲁夫特

德军设立杜拉格鲁夫特的目的是在第一时间从盟军飞行员那里最大化攫取对方的军事情报,因此德方官式名称为“西部评估站”(Auswertestelle West),有别于东部战线的“东部评估站”。在杜拉格鲁夫特工作的德军审讯人员阵容强大,在1944年最多达到近七十人。审讯人员在业务方面也相当专业,其中不乏有大学教授,语言学心理学专家,还有曾经长期在英语国家居住的海归人员,他们讲究审讯技巧,专业敬业,可以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在德方人员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审讯官汉斯·沙尔夫(Hanns Scharff 1907 – 1992),沙尔夫出生于东普鲁士(现属波兰)一军官家庭,父亲功勋卓著,1917年战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沙尔夫长大后在外祖父的纺织品公司工作,先学习纺织品印染设计,后从事国际销售,常驻南非,在南非结识并与英国少女马尔嘉蕾成婚,故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两人婚姻的吊诡之处在于,马尔嘉蕾的父亲也是一战时英国空军的著名战斗英雄,1918年在比利时死于德军防空炮火之下。1939年二战爆发时,沙尔夫正和全家在德国度假,全家滞留德国,作为德国公民,沙尔夫不久即被征入伍。1941年德国入侵苏俄后,沙尔夫所在的部队奉命开拔东线战场,而他的英国太太则为之上书德军高层,指出将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沙尔夫派往俄罗斯前线乃是暴殄天物。用现在的思维惯式实难想象德军高层在战事倥偬的紧迫时机会去理会一位敌国女子的吁请,然而几经周折,沙尔夫居然在最后一刻被调离了已经开赴东线战场的部队,后因为其英语能力转入杜拉格鲁夫特成为空军审讯官员。

汉斯·沙尔夫(1907 – 1992)

做过产品国际销售,见过大世面的沙尔夫认为如果要从盟军飞行员口中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必须使用怀柔策略,沙尔夫将他的审讯策略归纳为:友好,尊重,理解,忽悠。沙尔夫的军衔只是空军下士(因为其家庭的敌国背景,提拔恐怕永无指望),在和战俘接触时,沙尔夫几乎从来不穿军装,但是战俘们却一直以为沙尔夫是一位高级军官,可见沙尔夫的气场之强。根据战俘们的回忆,沙尔夫在对他们审讯时,总是和风细雨,从来不会提高声调,被审讯的战俘们往往感觉是在和某位经年不见的好友聊天。除了在审讯室里的接触,沙尔夫还组织战俘郊游,冬天则一起去雪场滑雪,晚上还相约去酒吧喝白兰地。

沙尔夫在和战俘们进行互动时,特别注意与他们建立互信。上乌瑟尔地处陶努斯山区,被录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罗马长城即在此蜿蜒而过,沙尔夫经常组织战俘们在山里远足,山大林深,一旦进山是很难防止战俘们逃跑的。在出发远足前,沙尔夫会和颜悦色地希望战俘们以军人的荣誉保证不会溜号,因为他本人是对这一类活动做出担保的,如果出现状况会对他造成麻烦。由于这些精心的铺垫,不仅没有发生战俘借机逃跑的情况,还在战俘们的内心中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对沙尔夫的信任甚至依赖。

上乌瑟尔附近的世界文化遗产罗马帝国时期古长城(Limes)遗迹

沙尔夫曾经组织被俘的盟军飞行员参观德国空军基地,战俘飞行员不仅与基地的德军飞行员交朋友,还得以零距离接触当时在德国空军列装的最先进的梅塞施密特BF109歼击机(Messerschmittt BF-109),更为匪夷所思的是,美军上校飞行员马尔施特隆姆(Einar A. Malmstrom)要求试飞BF109歼击机,居然得到允许。梅塞施密特BF109歼击机在二战特别是战争初期所向披靡,令盟军飞行员望而生畏,能够试飞这一德国空军高度保密的战争神器,当然使马尔施特隆姆上校极为振奋。在与战俘的接触中,沙尔夫总是乐意提及他的妻子也是英国人,而他的岳父则是英国的空军英雄,以增强与战俘们的认同和亲近感。沙尔夫甚至准备了一本“客人留言册”(Gästebuch),请每位被他审讯过的战俘感怀留言,作为纪念。面对沙尔夫的怀柔和忽悠策略,几乎所有飞行员都放下了戒备,有意无意间提供了德方需要的信息。

着飞行夹克未戴军帽与德军空军人员欢笑言谈者为马尔施特隆姆上校,其右为沙尔夫,背景为梅塞施密特109歼击机

美国空军传奇人物,美第八航空队356飞行大队大队长马尔施特隆姆上校1944年4月在法国空战中被德军俘虏,1945年5月被解救。作为军衔最高的美军军官,马尔施特隆姆在德国空军战俘营担负起了领导战俘的职责,战后美国政府因为他的责任感和勇气向其颁授铜星勋章。1954年8月马尔施特隆姆上校死于飞机失事,蒙大拿州大瀑布空军基地因而以上校的名字命名

根据沙尔夫的自述和战俘们的回忆,杜拉格鲁夫特尽可能多地搜集了盟军飞行员的个人信息,被俘飞行员被送到杜拉格鲁夫特之前,审讯人员已经针对每一位被俘人员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沙尔夫对初次接触的战俘使出的都是相同的招数:刚被抓获转送进杜拉格鲁夫特的战俘大都是惊魂未定,前途未卜,不知道将会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一般都会按照军规向德方供述自己的身份军阶和部队番号等信息。在这种情况下,沙尔夫总是满脸诚恳甚至充满同情地告诉审讯对象说,如果要想被作为战俘对待,仅仅提供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军事单位或番号恐怕是不够的,而是必须提供一些细节,以证明自己的确是空军作战人员,否则很可能会被作为间谍对待,而负责处理间谍的则是盖世太保。如果杜拉格鲁夫特不能确认你的作战人员身份,就只能转送盖世太保,一旦落到盖世太保手里,我就没办法帮助你了。惊恐之下,被俘人员往往为了证明自己的作战人员身份,慌不择言,会说出不少德方需要的信息。用沙尔夫的话说,这是与审讯对象建立信任的开始,而战俘一旦开口,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应该打断对方而是任由其把话说完再进行提问。审讯人员开始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应该是自己已经掌握的,这样会给被审讯对象造成“他们什么都知道”的印象。审讯人员应该反复告诉被审讯对象,并不需要他对提问提供答案,只是请对象确认一下而已,如果被审讯方对之质疑或表现出好奇,那就是一种好现象,说明双方之间的互动开始形成。审讯对象往往为了证明沙尔夫并不是无所不知,会用具有情报价值的真实情况来反驳沙尔夫。比如在一次轻松的森林漫步时沙尔夫仿佛不经意地向被俘的盟军战斗机飞行员提及,盟军战斗机在飞行时拉出白色空气轨迹是因为盟军缺乏染色原料,而一位沉不住气的飞行员立刻反驳说,盟军战斗机拉出白色轨迹是告知友机或地面指挥系统本机的弹药即将告罄,从而无意中泄露了重要的军事机密。

在德国空军服役时的沙尔夫

沙尔夫的审讯方略屡试不爽,经其审讯的500余名被俘飞行员,绝大部分都开口说话,有意无意满足了沙尔夫的要求。用当事的飞行员的话说,在沙尔夫面前,哪怕是修女也会把自己的私通情事和盘托出。只有少数战俘拒绝与之合作,自始至终没有被沙尔夫忽悠,其中美军王牌飞行员加布莱斯基(Francis Stanley Gabreski 1919 – 2002)的故事即相当神奇。加布莱斯基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一波兰移民家庭,成年后加入美国陆军航空兵(USAAF,美国空军USAF的前身)。1941年珍珠港事件发生时,加布莱斯基正驻扎在夏威夷,是少数升空与日军机交战的美军飞行员之一。波兰亡国后,世界各地散落有不少波兰飞行员,报国无门,加布莱斯基遂投书美国国会,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召集波兰人员进行现代战机培训,可以说是波兰空军的创建人之一。1943年移驻欧洲战场后,加布莱斯基战功卓著,在不到一年时间里,起飞作战166次,在空中击落德国军机28架,并击毁地面军机3架,以王牌“加比”(Ace-Gabby)名震火线。1944年7月,在对法国一德军机场的攻击中,加布莱斯基因俯冲过猛失速,被迫弃机逃生,在山林中隐匿数日后被德军抓获押送到杜拉格。沙尔夫在得悉加布莱斯基失事后,就开始做功课,精心准备了审讯预案。沙尔夫在审讯室里挂上了加布莱斯基的大照片,当加布莱斯基被带进审讯室时,沙尔夫亲切地用昵称打招呼:“哎呀,加比,我们等你好久了!”沙尔夫忽悠加布莱斯基说,他的照片已经在墙上挂了好几个月,他每天与照片上的加布莱斯基交流,感觉到他们已神交已久。不过加布莱斯基生性鸡贼,沙尔夫的那套招数在他身上殊难奏效,软硬不吃,还在沙尔夫的“客人留言册”上留下了那句名言:“you had your job,and I had mine ……”(你有你的营生,我有我的…..),意思是我俩选边站队迥异,别来烦我。有趣的是,1983年沙尔夫受邀参加了在美国芝加哥举行的曾经在德国空军战俘营被关押过的美国飞行员战俘联谊会,会上沙尔夫和加布莱斯基联手表演,再现当年两人审讯和被审讯的对话场景,引起与会者们的无限感慨。

加布莱斯基英雄宣传照,机身上标有其击落的德军战机型号和数量

应该说,类似沙尔夫如此与战俘打交道的德国军人在杜拉格鲁夫特并非个例,凡是由德国空军管理的战俘营在对待俘虏问题上还是比较在乎国际战俘公约的。在杜拉格鲁夫特,飞行员战俘在被审讯期间均是单独关押,根据日内瓦公约,战俘单独囚禁时间最长不得超过30天,因此在杜拉格战俘蹲单人号子(战俘们将之称为“冷却器”)的时间除了个别案例,均没有超过四个星期的。在被俘的盟军飞行员中,有不少人来自沦陷国如捷克或波兰,空军司令赫尔曼·戈林曾下命令,这些飞行员不得作为战俘对待,意欲将这些人置于死地,杜拉格鲁夫特管理层则认为这些飞行员既然不是战俘,竟然干脆把他们作为平民释放了。在杜拉格鲁夫特,伤病战俘也根据国际公约得到医治,战俘营甚至将上乌瑟尔著名的,专门接待贵族和社会高端人口的霍赫马克疗养院(Kuranstalt Hohe Mark)改建成了杜拉格鲁夫特伤病战俘分营,聘请了在伤病飞行员中最为多见的烧伤和骨折的专门医生为战俘诊疗。

上世纪霍赫马克疗养院发行的明信片,在霍赫马克疗养是当时的一种时尚和身份象征

杜拉格鲁夫特宽待战俘之事在当时多有流传,以致引起了盖世太保的警觉。1944年末,盖世太保启动了对杜拉格鲁夫特和沙尔夫个人的调查,后因战事吃紧,调查不了了之。一般而言,德军中专业人员较多,技术含量较高的军兵种,比如空军或海军对待盟军战俘相对比较宽松,不难看出这是与军人受教育的程度成正比的。然而,纳粹发动的毕竟是具有强烈种族主义和意识形态色彩的战争,在杜拉格鲁夫特违反国际战俘公约的情况当然也时有发生。因为有杜拉格鲁夫特虐待英军被捕飞行员的指控,1945年11月,战火甫熄,盟军在鲁尔区的伍铂塔尔(Wuppertal)举行了“杜拉格鲁夫特审判”,战俘营的三名负责人分别被判处三到五年徒刑,事后则又分别得到减刑。

上乌瑟尔于1945年3月下旬被美军占领,杜拉格鲁夫特被解放时,营地里的战俘都已经被转运到其他空军战俘营。被关押在霍赫马克疗养院的伤病战俘由于一位德军下级医官的坚持,拒绝执行上级将他们转送图林根的命令,四月初被美军解救。

1945年4月初,霍赫马克疗养院中的盟军伤病员战俘被美军解救

杜拉格鲁夫特被美军解放后,随即被美军情报机构改用作关押和审理纳粹高端人等的监区和审讯中心(Interrogation Center),1946年,营地更名为“国王营”(Camp King),以纪念美第七集团军情报首脑查理·金上校(Charles B. King)。1944年6月22日诺曼底战役中金上校在提审战俘途中被德军冷枪击中牺牲。

在国王营旧址上的查理·金上校纪念碑

在国王营被关押过的有在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受审的最重要纳粹战犯如希特勒的继承人,海军元帅邓尼兹,第三帝国经济起飞功臣,原经济部长沙赫特,希特勒密友,帝国军备部长斯佩尔,纳粹党报《冲锋队员》主编施特莱彻;还有不少纳粹德国的传奇人物如女试飞员汉娜·瑞奇(Hanna Reitsch 1912 – 1979),武装党卫军阿道夫·希特勒亲卫师旗队长约亨·派佩尔等人。

1941年希特勒向汉娜·瑞奇(右)颁发二级铁十字勋章,中立者为戈林。瑞奇堪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女试飞员,首次试飞直升机和梅塞施密特262(ME262)喷气原型机,二战后期曾积极筹划将“V-1火箭”改装成人体飞弹,即由飞行员操纵填满炸药的火箭与敌军同归于尽,以图扭转帝国的颓势,后被她的这一疯狂计划吓着了的德国空军男士们阻止未能实施。1945年4月25日,瑞奇与奉命接替被罢黜的戈林担任空军司令的罗伯特·冯·格雷姆(Robert Ritter von Greim)驾驶一架“鹳式”飞机冲入柏林,在被苏军炮火覆盖下的勃兰登堡门前的林荫道上冒险降落,飞机被打残,格雷姆受重伤。瑞奇进入希特勒躲藏的帝国总理府地堡,劝说希特勒离开柏林未果,在希特勒的督促下两天后重新飞离柏林。三天后希特勒在地堡自杀。瑞奇则在5月9日被盟军抓获,尽管瑞奇没有被盟军起诉,但在上乌瑟尔被美军羁押长达15个月,主要原因是盟军对希特勒的死亡多少总抱有疑问,而倘若希特勒没死,最有可能的就是搭乘瑞奇的飞机逃离了柏林。战后,瑞奇的飞行热情主要体现在滑翔机上,她是滑翔飞越阿尔卑斯山的第一人,至今还保持着40余项滑翔世界记录

除了帝国的达官显贵,在美国战略情报局(OSS)和中央情报局(CIA)主持下的国王营收押的对象重点还在德军的军事和情报专家,主要目的是利用这些人的专业特长,参与制定对付日益坐大的苏俄的谋略。战后德国情报机构的创始人,前德国陆军少将莱因哈特·盖伦(Reinhard Gehlen 1902 – 1979)在二战中主要在东线战场从事针对苏军的情报工作,卓有成效。战后盖伦被拘押在国王营,后与美国当局勾兑成功,盖伦在国王营搜罗旧部,重起炉灶,成立了“盖伦组织”,为美英等战胜国提供情报服务。1956年在盖伦组织的基础上成立了德国联邦情报局 (BND),总部即设在上乌瑟尔,其主要成员多为纳粹时期东线德军情报人员。不太被人所知的是,有“里昂屠夫”之称,双手沾血的克劳斯·巴比(Klaus Barbie)亦曾经在国王营被羁押,后通过与美国陆军情报局(CIC)合作,得到庇护,逃过了战后清算,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被绳之以法。

盖伦(前排中坐者)二战时和他的陆军东线情报部的人员,战后盖伦曾在国王营被拘押,后以他的陆军东线情报部为基础在上乌瑟尔成立了盖伦组织,即德国联邦情报局(BND)的前身

双手沾满法国人鲜血的“里昂屠夫”克劳斯·巴比在国王营与美方勾兑成功,不仅逍遥法外,而且在美方庇护下继续在南美作恶,上世纪八十年代终被引渡回法国受审

与德国人在杜拉格善待盟军战俘的名声迥异,美国人在国王营对待德国战俘的方式可谓乏善可陈。特别在战后初期,查处和惩罚曾在战时对美国军人犯下战争罪行的德国军人是国王营的重要任务,武装党卫军旗队长约亨·派佩尔曾在国王营被刑讯过,派佩尔被指控在比利时马尔麦迪主使屠杀了大批美国战俘。派佩尔声称,国王营的美方审讯人员为了逼他承认他是“马尔麦迪案件”的元凶,将他长期投入黑屋,既无食物也不能放风,还曾经把他长时间锁在室温高达80度的房间里,使他几乎窒息,最终他用桌椅砸坏暖气才得以保住性命。应该说,派佩尔在国王营的遭遇并非个案,被揭露的美军在国王营的刑求案例不在少数,后更有盖伦组织与美情报机构合作在国王营进行“活人洗脑实验”的报道。在对纳粹战争嫌犯追责直至刑讯的同时,美国军方还在国王营集中收押了大约200余名德国国防军以及党卫军的高端人员,主要目的是分析评估苏俄军事信息,未雨绸缪,如果苏俄和英美发生军事冲突,将动员已经缴械的德国军队协同英美与苏俄作战。在这些人员中有在多洛米蒂人质事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冯·博宁上校等德军实力派军官,他们大多是1955年德国重新武装,建立联邦国防军的中坚力量。

战后美方在上乌瑟尔集结了大批纳粹德国实力派军官,共谋反俄大略,图为1946年2月德国军人在上乌瑟尔讨论对付苏俄的“历史片段行动”(Operation History Section)计划

风水循环,天道轮回,1945年战争结束,盟国开始对纳粹德国的罪犯进行清算,由于杜拉格鲁夫特对待战俘的收敛和克制,除了三位战俘营长官被判短期入狱外,盟军并没有为难近百名审讯官员以及战俘营看守,可谓人在做天在看,人不善天会判。尤为奇葩的是,1944年美国空军发生了令人尴尬的马丁·蒙蒂中尉(Lt. Martin James Monti 1920 – 2000)驾机叛逃事件,蒙蒂叛逃之后加入了党卫军,从事反美宣传,战后蒙蒂在意大利被美军寻获,但因为其蓄意投敌证据不足,心理强大的蒙蒂巧舌如簧,编造了一套故事,居然得以重返美军直到退役。1947年蒙蒂被美国当局逮捕,但蒙蒂犟头倔脑坚不吐实,无奈之下,美方邀请了被盟军战俘飞行员们口口相传的审讯大师沙尔夫,对蒙蒂进行审讯。1948年蒙蒂案在美国开庭,沙尔夫受法庭邀请,赴美出庭作证。

马丁·蒙蒂在美国出庭受审

在美国期间,沙尔夫被1942年4月首次越洋轰炸东京的传奇英雄詹姆斯·杜立特将军(James Doolittle 1896 – 1993)延揽,为美国空军飞行员进行一旦被敌军俘虏面对敌方审讯的心理培训和应付技巧,名噪一时,美国军方以及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等机构皆尊沙尔夫为上宾。1997年在美国出版的关于沙尔夫生平的《审讯者》(Interrogator)一书,更被国际情报界奉为圭臬。本世纪初叶,美国爆发“关塔那摩丑闻”,军方在整顿和反思过程中,特别提出重读记述沙尔夫技巧的《审讯者》,借以提高办案人员的素质和水平。

沙尔夫在美国混得顺风顺水,图为1980年美国空军的一代精英在加利福尼亚圣安娜的名餐厅“新港 17”(Nieuport 17)款待沙尔夫(右二),图中左起为美军王牌飞行员詹姆斯·布鲁克斯和罗伯特·德哈文,中立者为杜立特将军,1942年杜立特首倡并亲自带队越洋轰炸东京,震惊世界,得中国抗日军民营救归队后,任驻英国的美第八航空队司令,是德国空军的死敌。右立抽烟斗者为柯蒂斯·李梅将军,李梅分别组织领导了驼峰航线,对日大轰炸和柏林空中桥梁行动,冷战时期曾任美国战略空军司令

更为离奇的是,真正使沙尔夫扬名天下的并不是审讯大师身份,而是他的马赛克装饰艺术创作,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沙尔夫开始从事马赛克装饰设计,也许是年轻时曾经从事过纺织品印染设计的功底,或是从与马赛克拼图技术相通的审讯技巧中得到的启发,沙尔夫的马赛克装饰艺术弄得风生水起,沙尔夫的马赛克作品在美国各地不少市政和大学建筑均可见到,最著名的作品则是佛罗里达迪士尼乐园的灰姑娘城堡内的大型连环故事马赛克墙面。纵观沙尔夫匪夷所思的人生际遇,总使人感觉应验了《圣经·福音书》中的“马太定理”,机遇的获得也许从来不是均等的,“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沙尔夫为美国犹他州一所大学设计的马赛克外墙装饰

沙尔夫为佛罗里达迪士尼乐园的灰姑娘城堡创作的马赛克叙事墙面

1993年,德国重新统一了近三年之后,美军撤出上乌瑟尔,将国王营归还给了当地政府,1997年,政府在此地块上启动了房地产项目,经过二三十年的经营,已经形成了一个高档且低调,幼儿园,儿童游乐场,商场诊所等配套设施齐全的居住小区。上世纪卅年代的数十栋“新式农居样板房”除了内部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外观仍然保持原样。在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前则挂有铭牌,纪念营地几近百年的沧桑岁月。

国王营旧址最外层的街道是以“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命名的,原因当然是纪念“猫王”1958 – 1960年曾经被征入伍在驻德美军服役的往事,猫王服役的地点距上乌瑟尔二三十公里。猫王入伍之初被分配给连长当驾驶员,猫王因此很可能也到过上乌瑟尔,后来连长受够了无时无处不在跟着猫王叫春的粉丝们,一怒之下将猫王发配到基层侦察排当大头兵。猫王在德国服役17个月,粉丝们搅得黑森一带的美军不得安生,目前德国开发有“猫王在德国”旅游路线

在基层部队当大头兵的猫王,猫王被上级教育说,服役期间“做个好孩子,不做任何让国家难堪的事情”

原上乌瑟尔移居点的社区共享空间,是参考黑森地区农舍风格设计建造的百年建筑,国王营时期曾为美国驻军的军官俱乐部,现在已经分隔改造为高档私人住宅

按照德国人的做派,是不可能让任何与自身有关的往事隐入尘烟的,哪怕这段情事并不能给自己镏金贴银。同样,在杜拉格鲁夫特和国王营寻旧,重要的是不能错过那幅被录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蚀刻艺术品“don’t look back”。1998年,德国艺术家托马斯·基尔铂(Thomas Kilpper)在美军使用过的国王营篮球馆木质地板上创作了330平方米大小的与上乌瑟尔有关的历史全景木刻版画,题名《别往后看》(don’t look back)。与作品的题名迥异,基尔铂表现的完全就是“往后看”,是在专心致志地回顾历史。在貌似混沌无序的乱象中,基尔铂嵌进了26个历史画面,从他的曾祖父在亚洲传教到他的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作为侦察兵在前线作战,从杜拉格鲁夫特战俘营,废墟中的法兰克福到上乌瑟尔的盖伦组织以及在国王营与美国情报机构合作,因而受到美国庇护的“里昂屠夫”克劳斯·巴比。战后美国对世界的政治文化的影响,西贡大街上处决越共,反战运动,红军旅暴恐,新纳粹等26个历史场景和主题均有表现,堪称一绝。

托马斯·基尔铂现任挪威卑尔根大学艺术系教授,身后为其反映欧洲难民危机的作品《兰佩杜萨的灯塔》

1998年基尔铂在国王营废弃的篮球馆的地板上创作《别往后看》

《别往后看》示意图,26个画面中至少有8个与杜拉格鲁夫特和国王营直接有关,编号5为沙尔夫怀抱女儿,编号6为加布莱斯基的名言:“你有你的营生,我有我的”,与国王营有关的为编号9-10及12,涉及盖伦组织和克劳斯·巴比

基尔铂的作品完成不久,因为房地产开发需要,国王营的美军篮球馆必须拆除,基尔铂的木刻作品被拆卸成120块入库保存。后经数十家企业和个人赞助,由上乌瑟尔政府牵头,将木刻画面用专业水泥浇铸,重新拼装,在原篮球馆的位置露天永久展示。2000年露天水泥版《别往后看》因其尺幅在同类艺术品中独占鳌头被录入吉尼斯纪录。

国王营的美军篮球馆因房地产开发被拆除后,地基变为公共空间,遂在地基上根据《别往后看》的木刻版浇筑了水泥版,向公众展示

距国王营约5公里处坐落着当年关押盟军伤病战俘的霍赫马克疗养院,岁月沧桑,疗养院已经更名为“霍赫马克医院”(Klinik Hohe Mark),变成了心理治疗和康复的专科医院,女儿即在此工作。除了那些有上百年历史的城堡式建筑,战后医院进行了规模不小的现代化扩建,但是医院整体看上去还是与山地公园无异。女儿并不乐意我拍摄医院的建筑,顾虑可能会拍摄到病人而涉及这类医院特别关注的个人隐私,因此,通过女儿的关系进入医院寻找当年盟军飞行员战俘的遗迹无疑是非分之想了。

上乌瑟尔霍赫马克医院

上乌瑟尔的落日时分,国王营居民点的老人们在金上校的纪念碑前安静地玩着滚球

在霍赫马克医院后方的树林中有一片露天康复区。这里有不少对心理疾病患者进行辅助治疗的构思新颖的器具和设施,其中的一堵“哭墙”给人印象尤其深刻,在“哭墙”的说明牌上是这么写的:“你是不是感觉到孤独和不被理解?你是不是痛感人生对你过于苛刻?你的失望如此深切,以致鼓励的话语,人间的温情都不能抚慰你的苦痛?在这堵哭墙前神邀请你交谈,在有遮挡的树荫下,在通达的小径旁,你尽管说!神会支持你,使你得到平安。在这儿你可以放下,卸去压力,在这儿你可以躺平,找到宁静。你尽管说出你人生中的不完美和难题悖理,说出你的气恼,说出束缚你的困惑,说出能使你崩溃的绝望!”

神在《以赛亚书》中说:我却永不忘记你。我把你的名刻在我手掌上,你残破的墙垣常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