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大屠杀幸存者自述: 生于战时却被爱包围

2004年11月22日,联合国大会决议通过设立5月8日和9日为“缅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所有死难者的悼念与和解的时刻”,以悼念所有二战死难者,免后世再遭此惨不堪言之战祸。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一次聚会上的两个德国犹太家庭。这群人中,仅有两名成为大屠杀的幸存者

在此纪念日到来之际,联合国新闻特别分享两位犹太大屠杀幸存者的故事,揭开更多关于这场世纪灾难的真实细节。纪念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铭记过往教训,将和平的种子撒在所有人内心深处。

1941年至1945年,纳粹对欧洲少数种族及政治群体展开迫害,犹太人遭到广泛的系统性屠杀,大约有600万人成为种族灭绝行动的受害者。

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和个体。恐惧、绝望是无数人的日常。

妻离子散,命悬一线,四处流浪之外,是人性的温情和光辉留住了她们脆弱年幼的生命。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彼得库夫-特雷布纳尔斯基隔都里的一个犹太家庭。画中所有人都在大屠杀中死亡

1

永生难忘的羊毛布料的味道  

“很不幸,我几乎没有童年。”出生在波兰的犹太人哈利娜·沃洛回忆道。

“在我4岁那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纳粹分子将我父母和祖父母从他们的公寓带到了犹太人聚集区。

在被迫转移到聚集区之前,我的祖父一直生产夹克和大衣,在阁楼上放着很多布料。

哈利娜·沃洛图片 | 犹太大屠杀幸存者哈利娜·沃洛与祖父在一起

在纳粹分子闯入的那一天,祖父意识到他们要带走所有正在缝纫衣物的妇女和儿童,所以他一把抓住了我,把我藏在布料之间。他就这样救了我。”

直到今天,84岁的哈利娜每每闻到纺织布料的气味都会想起这生死一线的时刻。

“我记得那是羊毛的味道,气味经常令人难忘。即使是现在,在我84岁的时候,每次去布料店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刻。你可以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Unsplash图片 | 奥斯维辛集中营

2

东躲西藏和“战时父母”

和哈利娜类似,生于荷兰的瓦蕾德·卡特的童年时期也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

幸运的是,她遇见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却冒死相救的人—— 她的“战时父母”。他们将她藏了起来,帮她躲过了这场恐怖的浩劫。

瓦蕾德·卡特图片 | 20世纪40年代,婴儿时期的瓦蕾德·卡特和她的父母和兄弟在荷兰

“我生于1943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期,在荷兰南部的艾恩德霍芬市。那个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在飞利浦的工厂工作。

我‘父亲’也是如此,这很幸运,因为飞利浦很照顾其犹太职员,而荷兰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飞利浦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所有的犹太人都在那里工作。

在1942年底,飞利浦听说那些在工厂受到保护的犹太人都将被围捕,就为所有犹太人都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家庭。那时我才六周大。

一位工人将我带到他姐姐的家中,他们把我藏在橱柜里。但随着我逐渐长大,会不断发出声音。大约两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无法继续躲在橱柜里。

我的‘战时父亲’,我就是这么叫他的,我的‘爸爸’,他每天在艾恩德霍芬市工作,在周末去阿姆斯特丹附近一个村庄看望他的妻子。

Unsplash图片 | 荷兰艾恩德霍芬市

在我大约两个半月、三个月大时,他给了我一颗安眠药,把我包裹起来,放在一个纸板箱里,带我一起去他妻子那里,而他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想怀孕,但没有成功。突然间,他们有了一个小婴儿,就把我看作是上帝的礼物。”

这一经历让瓦蕾德永生难忘,她甚至将在二战中度过的童年视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号召抵制德国货物的海报(由美国的犹太退伍军人会发布)

瓦蕾德说:“是的,他们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他们在没有经济报酬的情况下帮助他人,也没有到处说‘我做了这些……’。他们就这样做了。他们爱我。

我完全没有想到,还有好人。我一直说,战争时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听起来很奇怪。他们向整个村庄传言,我是战时父亲未婚姐姐的女儿。

因此,大家都传言说:‘哦,这是德国婴儿。那好吧。’那意味着我可以自由地在那个村庄长大,我过着美好的生活,我的战时父母都是美好的人。

直到今天,他们都是我的‘妈妈’和‘爸爸’。”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1942年9月,在德国占领的波兰,犹太儿童被驱逐出犹太区

3

走出大屠杀是一个奇迹     

虽然哈利娜的父亲躲过了屠杀,但是仍然被纳粹逮捕,从事繁重的劳役。而哈利娜一直在一位父亲朋友家中生活。

“这位善良的女性教我读书。我和她一起生活,直到1945年战争结束。”她说。

直到二战结束,她和父亲也未能取得联系,只能与母亲离开波兰,前往意大利。她在一个犹太难民和二战幸存者收容所中接受教育。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赛乃达·格鲁斯曼在儿童中心拍摄这张照片是为了帮助找到幸存的亲属。这种犹太和非犹太儿童的照片被刊登在报纸上,以便家庭团聚

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与父亲重逢。

”那是一个奇迹。”她说。

“那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游览城市的活动,让我们乘公共汽车游玩米兰。汽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我看向窗外,竟然看到了父亲。

我跳下车,告诉司机他可以走了,我会和父亲在一起。然后,我的父亲被欢乐淹没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我们无法解释,我认为那是上帝的旨意。我没有找他,他没有找我。那是改变生活的时刻。所以我带他去了我们的住地,和母亲团聚。然后我们三个人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战后,由于大屠杀,欧洲各地成千上万的犹太儿童被送到孤儿院。图片中的孩子都被藏了起来,但他们的父母已经被驱逐到奥斯维辛集中营

1948年,哈利娜一家三口从意大利的热那亚乘船前往秘鲁。坐车、坐船、坐飞机,辗转巴西和玻利维亚,在为期一个月的旅途后,他们最终抵达了利马。

“1948年,我们终于抵达了,我们非常幸福,首先是因为我们得以逃命,其次,我父亲很高兴,因为他现在和他的兄弟住在一起。

对我母亲来说,华沙是一个她再也不想见到的城市。她的父母和兄弟在那里被杀害,她再也不想踏上华沙的土地。

我们三个人能平安无事来到利马,这也是一个奇迹。走出大屠杀确实是一个奇迹。

在秘鲁的生活是我最幸福的几年。首先是因为我结交了很多朋友,其次是因为我在利马遇到了我的丈夫、坠入爱河,并于1959年结婚。他是一位土木工程师,我们有3个女儿和6个孙子。”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等待被家人认领或收养的犹太女孩

4

寻找答案与重生   

二战虽然结束了,但对犹太人的歧视和排斥却远未结束。生于战时却被爱包围的瓦蕾德开始了解到这是一场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

“ 我被叫做犹太小妞,我住在荷兰南部的信奉天主教的地区,那里并不喜欢犹太人。

我开始阅读,并读到了关于大屠杀的文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天主教的南方地区,他们在诅咒我们犹太人,而我阅读的内容使我意识到这是有问题的。

我必须弄清楚犹太人怎么了。我必须找到答案,作为一个犹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我离开了。“

作为一名从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犹太女孩,瓦蕾德提出了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

为什么犹太人如此被讨厌?

美国国会图书馆图片 | 一幅插图将“德国青年”与“犹太青年”进行了比较,纳粹利用种族主义理论给一群人贴上低人一等和“敌人”的标签

为了找到答案和寻求重生的希望,瓦蕾德移居至以色列,并成为了一名护士。

她说,这个选择不是出于对这一事业的任何特殊了解,而是为了寻找希望,为他人带来关怀,以此报答 “战时父母”给她的无条件的爱。

瓦蕾德说:“我想回馈世界。有句犹太谚语说‘拯救一条生命的人可以拯救整个世界’,我很想这样做。30或40年以来,我一直走访第三世界国家和地区,帮助人们更好地照顾自己和孩子。

罗伯特·亨特图书馆图片 | 纳粹宣传海报警告东欧“非人”的危险

当一名窒息的孩子获救时,我会很感动。这些都是美好的小事,而不是英雄的壮举。这棒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而其他许多人却死了,但是我尝试做点对世界有用的事。”

然而,对于“为什么犹太人被讨厌”这个问题,她至今也没有找到答案。

瓦蕾德说:“许多人都以自我为中心。金钱和舒适被奉为新的上帝,我不认为人们真的相信一个人会如此糟糕以至于屠杀一个宗教的信徒,人们很难相信大屠杀发生了,但它就是发生了。

然而,我仍然没有发现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们。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发现…… ”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反犹海报

5

铭记历史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

虽然瓦蕾德可能是大屠杀时期最幸运的人之一,但她仍对肇事者充满控诉,同时也呼吁为大屠杀遇难者寻求正义。

“我觉得德国人夺走了我的童年,我没有得到很多快乐。我不知道家庭意味着什么。就是因为大屠杀,就是因为占领,无辜的人被屠杀。

而且,我们必须倾听彼此、接纳有其他信仰的人来阻止下一次大屠杀的发生。

无论在哪个国家,他们都是受伤害的人,需要爱的人,需要照顾的人,他们相信另一个上帝。

我们从大屠杀中吸取的一个教训是,我们应该记住,人们是不同的。但是,如果我们互相倾听,就会发现我们有着同样的声音。我们有同样的痛苦,我们需要爱,我们需要照顾。”

美国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图片 | 1944 年到 1945 年,主要纳粹集中营被解放

在逃离华沙70多年后,回顾这一切,哈利娜感谢在大屠杀期间提供帮助的无名英雄——许多非犹太裔欧洲人和其他冒着生命危险施以援手的人。

“我认为这是我的命运。上帝的恩典以某种方式让我得以活下来,先是在华沙犹太区,然后是我经过的其他国家,直到最终进入这个国家。

直到今天,我对秘鲁有很多的爱,而且我对秘鲁感到非常亲切,远远超过了对波兰的亲切。

我不想回去。我曾想获得波兰国籍,但波兰拒绝了我。这很不公平。我的波兰语说得很完美,但是没有身份文件,因为一切都在聚集区中被烧毁了。

我认为在某个时候波兰当局会意识到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诚实的事实,而他们让我经受了严重的不公正。”她说。

哈利娜表示,很多当年逃离波兰的大屠杀幸存者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但是“每一个在这场大屠杀、这场可怕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希望通过与世界分享她的故事,避免大屠杀的悲剧重演。

Unsplash图片 | 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鲜花

哈利娜说:“首先,(大屠杀的悲剧)不会再发生。这是可怕的种族灭绝事件。大屠杀是一门需要进行研究的学科,学校必须认识到发生了什么,其根本目的是确保它不会再发生。

因为有六百万人丧生,这很重要。联合国还应发挥作用,对一无所知的年轻人进行教育。我们幸存了下来,因此我们要分享发生的事情,讲述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