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 1000年前的撤县建市

作者: 张晓东

北宋灭南唐后,承袭了江阴的军级建制。但江阴的这个军级建制并不稳定,两宋历史上江阴有三次被废军为县(或县级军),又三次复为州级军的历程。

江阴设军自南唐昇元间开始,辖江阴一县。北宋灭南唐后,承袭了江阴的军级建制。“军”起源于唐朝,是朝廷为防御蕃部扰边,在屯驻戍边处设置的军事管辖区,掌管军事并兼理民事。南唐时,特别是后期,江阴处于南唐与宋、吴越国三国边境,为军事重镇,所以设为军。宋初,宋太宗赵匡胤为削藩兵权,将“军”改为州级行政建制,直属中央,其地位相当于“下州”。

南宋时,军还分为州级军和县级军,州级军相当于现在较弱的地级市,县级军则相当于现在较强的县(县级市)。

两宋时期,江阴主要以州级军的行政建制存在。北宋统一中国后,江阴已经不再是前线和边防,之所以还设江阴为军,应该是考虑江阴地处江海交通要冲,地理位置重要:军事上,一旦发生战争,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日常防御的重点区域;经济上,江海航运发达,港口贸易所带来的财政收入可以支撑州一级的行政开支。

但江阴的这个军级建制并不稳定,两宋历史上江阴有三次废军为县(或县级军),又有三次复为州级军的过程。三次废军分别是淳化元年至三年( 990年—992年) 、熙宁四年至建炎二年( 1071年—1128年) 、绍兴二十七年至三十一年( 1157年—1161年) ,其中第一次时间仅为两年,因缺乏史料记载,原因未明。本文主要介绍一下另两次“撤县建市”的历程。

据江阴人缪荃孙所著《江苏省通志稿大事志》·第十五卷宋(二)记载:

先是,知常州晋陵县王九成言:“江阴军与臣所治接壤,今常州兼有晋陵等四邑,仅可供役。军比之州,止省通判,他官属皆同,以一县给之,宜民之困于役也。若省为县,则长吏官属皆可罢。”是月废江阴军为县,隶常州。

王九成的意思是常州下辖了四个县,也只勉强可以满足州县两级的差役需要。你一个小小的江阴军,官员只比常州少一个通判,仅凭下辖一个县,老百姓的徭役必然很重,如果废军为县,可以少掉许多州级官员,减轻百姓负担。王九成的建议效果显著,江阴立即被废军为县,并隶属常州。

按说王九成只是常州晋陵县的知县,人微言轻,却居然让江阴地级市的地位不保,有点让人费解。但结合当时的国情,就不难理解了。这一年是熙宁四年,王安石执政变法的第三个年头。王安石对江阴应该是有感情的,他的女婿蔡卞此时还在江阴县为官,之前王安石还曾求守过江阴——当然是州一级的江阴。王安石求守江阴不成,却当了常州知州,所以论感情可能对常州更深一点。当然,这些都不是江阴废军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这一建议正迎合了朝廷任用王安石变法的要旨。

熙宁二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实施变法,旨在改变北宋立国以来积贫积弱的状况。北宋贫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财政供养的人员太多。一是冗官太多,一方面宋朝的科举取士大大增加,据统计两宋取进士十万余人,而唐元明清四个朝代进士数量才七万余名。另一方面因恩荫得官的太多。清朝史学家赵翼在他所著的《廿二史札记》中写道“真宗咸平四年,有司言减天下冗吏十九万五千余人。所减者如此,未减者可知也”。二是皇族人员太多。两宋在经济上优待皇室宗族,且两宋不像唐朝,一般五服之内才承认皇族地位,两宋于五服以外的宗室都算皇族,虽然政治上地位不高,但经济上待遇优厚,致使皇族成员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群体,这些因素让朝廷财政状况日益恶化。王安石的改革当然不能革到皇族的头上,对于冗官还是有一些余地的。

再来看看江阴的情况。北宋王辟之的《渑水燕谈录》中记录了熙宁废军之前江阴的情况:

江阴军北距大江,地僻,鲜过客将迎之烦,所隶一县,公事绝少;通州南阻江,东北滨海,士大夫罕至,居民以鱼盐自给,不为盗,讼稀事简。仕宦二州者,最为优逸,故谓江阴为两浙道院,通州为淮南道院。

江阴、通州两地,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人民富有,治安良好,过客罕至,官员极为清闲,甚至被视为道院,这样的地方自然没必要太多官员。于是江阴废军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当然,当时被废的也不止江阴一军,史载“熙宁中废并天下州县,迄八年,凡废州、军、监三十一”。

这次废军,给江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废军期间,江阴人口激增,经济、社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据史料记载,熙宁十年( 1077年),江阴县商税岁额较废军前提高了3倍有余。宋徽宗政和年间( 1111年—1117年),江阴“居民富饶,井邑繁盛,台门雉堞,与列郡等”,“地广民稠,为毗陵五邑之冠”。到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 江阴县更是“商旅般贩浩大,所收税钱,过迭常州之数”——江阴一县的税收超过了常州!

《建炎复江阴军牒》

从熙宁四年到建炎二年的五十七年时间里,江阴获得了巨大的发展,而宋王朝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北宋已亡,徽钦二帝正被囚禁在五国城坐井观天。

在金军的军事威胁下,江阴重新成了前线边防,军事地位愈加凸显。鉴于江阴的军事、经济地位的显著提升,建炎二年,江阴县父老胡崇等向朝廷建议恢复江阴军建制,这一建议立刻得到批准,江阴县遂于当年十一月升为“州级军”。这件事被记录在缪荃孙纂《民国江阴县续志》卷二十一“石刻记”《建炎复江阴军牒》中。

建炎江阴复军,最受伤的自然是常州。常州不仅失去了江阴县这个州财政的主要来源,而且失去了江阴这个重要的港口。五十多年来,江阴已成为常州五邑中最重要的区域。所以常州动用各种政治资源,谋求江阴再次废军。

先是常州人,时任平江府(现苏州)知府的孙觌给时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范宗尹写信(《与范丞相书》)称:

改天长、江阴为军尤为无理,两州疏失两县租税之入,两县又纷然建立官吏,召募使令,掊聚禄廪,创置公使,独任一州,供亿之责,诛求百出,民不堪命,此何也!

大致意思有二:一是江阴复军,常州失去了江阴的租税收入;二是江阴复军,增加了不少官吏及州级事务差役,老百姓负担加重。为了不突出专为常州谋事,还把天长拉了进来。但天长与江阴情况不同,天长虽然人更少,经济也远不如江阴发达,但主要是因为其在军事上更加靠近北方边境的位置而复军;而江阴经济如前所述,体量甚至可与常州相酹,所以孙觌的理由并不成立。朝廷也并未予以理会。

在此期间,江阴经济社会则愈加发达。江阴一方面吸纳了大量南渡的北方移民定居江阴,人口大量增加,另一方面,由于江阴的港口便利,绍兴十六年,朝廷应两浙路市舶司所请,在江阴设立了市舶务,江阴的港口更成为海内外通商大港,成为南宋北方第一大港。设立了市舶务之后,江阴即有权向海外舶商发放公凭,可以吸引更多的海外舶商来江阴或者途径江阴去内地贸易,给江阴带来了大量的包括税收、抽解、博买等带来的市舶收入。

这段时间江阴发展可谓欣欣向荣,而常州申请朝廷废江阴军为县的努力也没有停止。

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孙觌又写信给时任左仆射、同平章事的沈该(《与沈相书》):

去年温、明州私盐百余舰往来江中,杀掠商贾,又各自立党,互相屠戮,江水为丹。军城外公然卖盐一斤五十钱,西上晋陵、武进境上数十聚落皆食此盐,而石排、小河两巡检兵反贩卖菘菜、萝葡为卖盐家淹藏之用,而官盐百余钱一斤终无一金之入军,江阴为军可见无补。大抵更法立制必权利害轻重,利多害少,行之不疑,如罢军为县,但胥辈不便,而百姓有更生之赐耳。

孙觌致信丞相沈该的意思是:江阴军本承担江防重任,却任由私盐贩子在江中杀害商人,并将私盐卖到常州境内,江阴的驻军却热衷经商,侵吞官盐专卖之利,可见江阴设军弊多利少,为百姓考虑,建议罢军为县。

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二月六日,常州无锡县人,曾任常州知州,时任临安府知府的荣薿上书:

“江阴军本常州属县,建炎之初,沿江守御,权改为军,候士马宁息,依旧。臣前知常州,备见本处虽改为军,于朝廷初无所补,而民间实备其害。盖财赋本出一县,而官兵请终券,食公库,将迎使客,乃供一州之费,遂使徭役科率倍于他州,而又常州失此一县之赋,两皆受弊,欲乞将江阴军复改为县。”从之。

荣薿的理由无非也是炒炒冷饭,没有什么新意。但在众多朝廷高官的轮番操作之下,江阴于绍兴二十七年二月再次被废为县,隶常州,仍诏存屯兵三百八十余人,以知县兼军使。与上次不同的是,江阴的军额还在,但由知县兼任军使,说明江阴被降为了县级军(从知县角度也可说是县。)。

江阴的再次降级,遭到了江阴兵民的强烈反对。绍兴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宰相沈该等上朝奏事,宋高宗赵构对他们说:“江阴罢军为县,兵民不肯听从,遂集众宣哄,若不行遣,何以号令天下?”皇帝亲自过问,可见当时江阴兵民抵制、抗议的激烈程度。

朝廷一方面弹压江阴军民的反对情绪,另一方面也派人评估这一次废军为县的效果。绍兴末年,朝廷指派左朝议大夫、暂权平江府事林安宅到江阴调查,调查的结论是:

(江阴)自废军之后,全无裨补常州事宜……后来改军为县,废罢场务,客贩不通,居民失业,流徙他方,及本县夏税内丁、盐、铁、绵、绢,旧为军日,均于客户送纳,废军之后人烟稀少,所亏之数,均及(主户),比之旧年,增加钱数,民受其害。兼为县之后,禁地既蹙,客旅萧疏,酒税课利亏失元额,违欠上供诸色钱数至多,无从椿办……本司今契勘江阴昨为军日,赡养本军官兵、椿办朝廷岁计,每年三十九万四千七百二十九贯三百三十九文,常年并皆足备,即无拖欠。后因废军为县,客旅稀少,居民失业,酒税亏额,自改为县,至今四年,已是拖欠上供诸色钱总计四十五万九千余贯文。

总之,江阴废军之后,不仅于常州无所裨补,而且大大影响了江阴的发展,造成了江阴财政收入大幅减少,拖欠了大量应该上交中央政府及军方的钱额。结论是,这次废军弊大于利。当时又正值金国皇帝完颜亮率军大举南侵,于是在该年(即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十一月一日,再次恢复了江阴为“州级军”建制,这次废军历四年,并终宋一朝再未降级为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