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极品渣男胡兰成(下)

作者丨颜玉

千里寻夫

在上海的张爱玲放心不下一路逃亡的胡兰成,转辗反侧后决计动身前往温州千里寻夫。

即便他东躲西藏,耗子似的毫无体面,甚至是朝不保夕,在别人眼里是汉奸,在她眼里,他只是她的爱人,温州城里住着她的心爱之人,这座城也宛若珠宝发着光,甚至顺着他走过的路,都感觉到特别亲切,甚至他所在的一个方向,都能感受到贴面的温暖。

见她远道寻来,他竟无半点兴奋,有美人范秀美在侧,她的到来除了增乱并无好处,他宁愿在闲时给上海的她写写信,抒抒情,用这样的方式一辈子不见也都可以。

见面第一句:你怎么来了,还不快回去。

她心一沉,以为他张开双臂拥抱她,以为彼此见面会热泪盈眶,以为那个劲敌小周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野,此刻温州的他非常完整,没想到生硬的一句话,让久别重逢的喜悦刹时落空。

被安置在附近的旅馆,为躲避盘查,他白天来,晚上回到范秀美家。

数次想叫她早点回去,她不为所动,足足住了20多天,白天他们有时会在街上小巷里闲逛,范秀美时不时给他们送饭。

觉察到了他与范秀美的特殊关系,不想说破,乱世随意凑合的露水姻缘她可以理解,也不至痛苦,在旅馆时,三人共处一室,胡兰成叫张爱玲给范秀美画相,画着画着笔停了下来。后来胡兰成问及原因,她不无委屈:我画着画着,只觉她 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 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

心里的刺仍是小周,于是趁着和他一起闲逛,想让他做一个选择。他却硬生生并不退步,甚至不想说软话让她宽心,连谎言也懒得撒,即便身处险境仍有恃无恐,他的回答让她心冷:

“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

她不服,追着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他敷衍着说乱世再见小周已不可能,而她确信他有这样的本事。

一个小周已如鲠在喉,范秀美又赫然出现,乱世中的张爱玲,她的眼里全是情敌。

离开温州前仍想去范秀美家探个究竟,眼盲的外婆睡一张单床,胡兰成和范秀美共一张大床。

看了个明明白白,到了预定的分别时刻,他送她,在河边,他离开后她独立船头,独撑着雨伞,泪水和雨水一同滴落。

回上海后,依旧互通信件,照信寄来信与钱。

当胡兰成为避免检查再度回到杭州斯家时,张爱玲仍寄来信件甚至有日常用品,包括男人的专属用品,烟及安全剃刀片。

但张爱玲的内心时刻处于紧崩及抽离状态。

最后一面

胡兰成在斯家一住八个月,风声过后,又准备回温州藏匿,途经上海时随斯君一同去了张爱玲寓所。

当晚夫妻有了争吵,先是问张爱玲有没有看他在斯家八个月期间写就的《武汉记》,她没法看也不想看,于是回答说没有。可以想象,里面的文字个个都像石块一样撞击着她,甚至“武汉”这两个字,她都感觉到有攻击性。

原本是等着受夸赞的胡兰成见她没看,在她手背不满也撒欢地轻打了一下,她一声低吼让他诧异。

晚间又把和范秀美夫妻之实的事陈述一遍;又责怪张爱玲不像女主人没有留随同前来的斯君吃饭;又数落她上次在温州时秀美家时把面盆当脚盆用,上下不分遭人笑话。

听完他数落的种种,她感觉到了极大的侮辱,辩解后无言可对,纠葛万分。而胡兰成却因为没有受到夸赞,种种不爽:

因我从不想到她会妒忌,只觉我們兩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从愛玲受記,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这样这样可恶。

这一晚,他们所有的谈话内容都存在对抗,当晚分房而睡。

31岁的张爱玲,离开大陆前一年与友人合影

清晨他起身来到她的床沿附下身吻她,她从被窝伸出手臂,一声“兰成”,语气里有凄楚,有诀别中留存的最后一丝断线的温柔。

他听后先是一惊,继而有些窘态,这个瞬间她明白了他已经不爱,于是迅速松开手臂,坐直了起来。

宁可辜负爱玲也不愿负小周及秀美,一如先前宁可辜负全慧文与应英娣也不肯辜负张爱玲,他的理由是,把爱玲视作了自己:

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美。

她有多痛苦他全然不觉。她想过自杀,“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

“月经停止了好几个月 ” “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

“有时候无缘无故那痛苦又来了” “痛苦之浴”

明明是汉奸身份,仍风流不改,把钱留给小周,把情瓜分给秀美及小周,连范秀美怀孕打胎也差人找张爱玲要。

因汉奸妻子的身份作品大幅度退潮不被大众接受,还无时无刻都在遭受他情感的凌迟,甚至于因汉奸妻子的身份受外人侮辱:在电车上被男人用腿忽然夹住,让她觉得原来“汉奸妻,人人可戏。”

这一切,他全然不知,也不顾。

分手

从斯家到达温州,仍住在范秀美娘家,和张爱玲仍有通信,在确认他已安全脱险,所受的委屈及种种挣扎也终于需要一个了结。

给他发来了分手信,并附有30万元分手费,是他曾经给她的钱折算下来的全部金额,只多不少,一并还清,两不相欠。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分手信写出之前,她做不到落井下石,当她知道他在温州的一所中学用化名任教,抓汉奸的风声也已过,于是她调整心情,用尽全力转身告别,她知道,爱已远离,他的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他们的关系无非是那张压箱底的一纸婚书,毫无意义,回过头看已是笑话。

在后来的文字里,她深刻感悟: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纤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报复的希望。

收到分手信后胡兰成并无诧异,也无遗憾,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张爱玲毕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的显赫是他的招牌,与长久的爱并无关联,她做不了他炊烟里的妻子,他甚至欣慰这样的分离。

况且,他从来都善于打破一个局面,而后一脸无所谓地把它说成是“一团和气,亦是好的”。

分手后,继而把她视作亲人,如他在书中所言:

“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这世上便好”

“忧患惟使人更亲,而不涉爱,爱就有 许多悲伤惊惧,不胜其情,亲却是平实廉洁,没有那种啰嗦”

并没有写回信挽回,只是给张爱玲的好友炎樱,那个当年为他们证婚的朋友写了封信: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 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如他所料,并无回信。

分手后,张爱玲随即搬离了原来的公寓,因为那里住着他的影子他的气息,那是她不愿触碰的记忆。

44岁那年,原本打算前往北京任高官的胡兰成想到自己是汉奸身份,改道途经上海前往香港。

明知道张爱玲早已离开先前公寓,明知道人去楼空已6个月,像是完成一种仪式,他走上六楼,在门前伫立,虽有淡淡的落寞之感,缓过劲后转而从容。

他们的关系,被一扇熟悉的打不开的门阻隔,从此真的一别两宽。

再婚

从香港后抵达日本,属于胡兰成的风流接二连三,与房东一枝有过近三年的深情缠绵,直到与上海黑帮遗孀佘爱珍结婚,风流才得以落幕。

他的风流随机性很强,基本算是遇见花便开。甚至60年代在台湾讲学,还有他的女弟子分成两派,为争宠而斗。

胡兰成49岁那年,当日本友人前往香港,他知道那时的张爱玲尚在香港,于是委托朋友前去看望,自然被拒绝求见,朋友在门口留下了胡兰成的日本地址后离开。

3年后,52岁的胡兰成意外收到了张爱玲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

收到张爱玲的信件时,他们已分手11年,此时张爱玲与第二任丈夫赖雅已结婚二年,胡兰成与佘爱珍已结婚四年。

看见熟悉的手迹,他先是一惊,确认笔迹后嘴角露出得意诡诈的微笑:到底是忘不掉我!

赶紧寄书复信,内心蠢蠢欲动,内容不乏胡式不着痕迹的挑逗,同时向张爱玲透露了《今生今世》即将出版的信息。

她回复的内容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此后任由胡兰成再怎么写信,果真是音讯全无。

而胡兰成日常与妻子佘爱珍没少拿张爱玲打趣,有时夫妻盘坐一起,数数他曾经给了张爱玲多少钱,张爱玲给了他多少钱,数字一抵,竟有盈余,而后夫妻拍掌而笑:不亏!

张爱玲是32岁时离开大陆前往香港的,三年后前往美国,陌生国土及环境,写作远不及国内顺畅,作品轻易得不到发表,退稿时靠占卜等方式来缓解的焦虑,生活十分艰苦,居无定所。

在美1年后,36岁的张爱玲遇上遇境相同的赖雅,时年65岁的美国过气作家赖雅与张爱玲年龄相差29岁,同样是居无定所,并且还百病缠身。

俩人交往后不久张爱玲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他,因无力抚养,赖雅要求将孩子打掉而后结婚,为此张爱玲做成了妻子,却失去了唯一做母亲的机会。

假若张爱玲有身为人母的体验,她的情或许更慈爱,对母亲,对亲人,对世界甚至对自己,会有深度的和解。

赖雅与爱玲

与赖雅11年的婚姻中,经济持续困顿,张爱玲不曾放弃,与患病的丈夫相依为命,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全力照顾。

47岁那年,丈夫死在了她的怀中。

这段婚姻让张爱玲感受到了家的感觉,赖雅未瘫痪前,两人的恩爱时光足以慰藉他俩多年夫妻的相偎相伴。

张爱玲曾遗憾地诉说两人因年龄相差太大无法一起共白头。可以想象,这十余年,应当是张爱玲生命中较为饱满的几年。即便苦与累,起码生活有目标,精神有依附,情感不至遭遇背叛,在她眼里,丈夫如父亲亦如孩子,需要她的悉心照顾,被需要的力量,支撑着她勇敢前行。丈夫赖雅没能给她生活的安稳,却给了她精神上的岁月静好。

赖雅去世后,张爱玲从此又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结,27年间离群索居,来去匆匆,一生与跳蚤作斗争。

而胡兰成在前往日本后第7年,用三年的时间写就情感自传《今生今世》,书成时年届60。他的自传体群芳谱中,妻子玉凤与张爱玲的着墨最多,一个是至亲,一个是“对手”。张爱玲被写成国民女子临水照花人,用大量篇幅尽述着他们相爱的情景与点滴,书名是张爱玲曾经拟定的,关于张爱玲的章节其实是有意写给张爱玲看,他知道,这书不比当年的《武汉记》,关于他俩的文字章节,爱玲一定会仔细研读。他想借用文字唤起张爱玲与他一起的情爱岁月,趁机表白,趁机深情,书中胡式撩骚的手法随处可见:

“我是因为爱玲,所以对现代都市相思。我有大愿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发入山”

张爱玲看到《今生今世》这本书有关于她的章节时,反感也反胃,情绪与之对立得厉害,但并不作声,慢慢把他视作生命中的麻烦及障碍,生怕他胡言乱语坏她名声。书中他那句他妻只有玉凤,自然也把她视作了妾,写信告诉友人认为那是对她不回复信件的一种报复。

胡兰成在日本情路依然顺畅,只是老也还是老了的样子,光秃秃后退得厉害的发际线头发没剩下几根,不复有当年的风采,老了的胡兰成特别爱拍照留影,不知道要照给谁看。

日常靠着名声,写字著书维持生计,晚年在日本与台湾两边奔波,而任性亦无时不有,偶尔有人用重金向他求字,状态不佳的他照样毫笔一横,索性不写。

老了的胡兰成,也一如少年蕊生,即使耍脾气使性子,也当是撒娇卖萌游戏一般,亦可以随时拿捏。

萎谢

张爱玲61岁时,听闻前夫75岁的胡兰成死讯后兴奋不已,她说今天有两个好消息,一是稿费到了,二是胡兰成死了,竟把他的死当作了生日礼物。

“胡兰成”这个如梦魇般的人终于与现世无关,她高兴,她释怀,终于可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个曾经欺凌她青春拿捏她一世的男人,只有以他化为灰烬落土为泥,才能化解她内心的那团亏欠,此后经年,哪怕多活一天,都会觉得人间皆美好。

什么都输了不怕,只要生命还在,就算是赢家。

75岁那年,正值中秋,张爱玲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与胡兰成相差14岁,她离世时,胡兰成刚好离世14年,生命的时针双双停摆在75岁,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意。

离世后的胡兰成或者灵魂一直在等着爱玲来漂洋过海,如生前写给她的信件:我身在忘川,立在属于我的那块三生石旁,三生石上只有爱玲的名字,可是我看不见爱玲你在哪儿,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将是要等着你的。

而爱玲在《小团圆》里却这样隐喻:“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这么看,他至少静等了她14年,只可惜,爱玲早已不是当年的爱玲。

5

见色起意:与小护士周训德(恋情9个月)胡兰成(39岁)

从来风流无下限。政治上失意的胡兰成心事转移到情场,被汪精卫政府关押获释后和张爱玲谈起了恋爱,把怀里的美娇娘英应娣剔除出局以旧换新,与张爱玲呤诗作赋帐下比肩,半年恋爱后旋即以自制的一纸婚书把张爱玲的心给牢牢套住。

和张爱玲婚后三个月,不甘心政治黯然的胡兰成索性和日本人打成一片,接受日本华中派遣军的邀请前往武汉,以办《大楚报》为名成立一个汉奸组织,图谋东山再起。

凡是有花开的地方,胡兰成的桃花运就会不断,那边与新妇张爱玲离别不过三个月,当他来到汉阳医院,遇上“长身苗条,肩圆圆,在一字肩与削肩之中,生得瘦不见骨,丰不余肉”的小护士周训德时,忍不住见色起意。

初识那晚,几个护士及胡兰成在医院后门口江边看对岸的武昌空袭,小周笑吟吟地叫他“胡社长”,声音里有几份俏皮,胡兰成问她全名,她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周训德”,他回应:“我叫胡兰成”,话音刚落,一颗炸弹从天而降,他们相识得惊天动地。

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十七岁的小周是产科的见习护士,即便生逢乱世,青春洋溢写在脸上,从她的年龄荡漾开去,长相像极了上海老情人佘爱珍,“神清气爽,文定吉祥”,这类女子身上的那股英气灿若夏花,令他生出无限神往。
不谙世事的小周被眼前这个成熟有魅力有地位的男人温情以待,小女孩半推半就让爱附身。

胡兰成每天去报馆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周,必须看上她一眼,一天的工作才安心开展,离开报馆后的第一件事仍是找小周。

熟络之后问及她:“因何我俩就好起来了”,她想也不想回答说:“因为朝夕相见”。

好女怕缠男,与一年前狂追张爱玲的套路如出一辙,勤来勤往,让好感潜移默化,形成习惯后隔天去,差不多后天天去,直到形成精神依赖,男女之情便水到渠成。

有时见胡兰成来,小周站在楼上远远望见,故意折转身跑向楼上,让他急促地楼上楼下转着找,最后竟看见小周端坐在他的房间静等着,竟像没事人一样,这样的淘气也只有小周给得出。

胡兰成书法

有次晚饭后,小周洗完碗碟,两人坐在暗暗的灯光下,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浪漫在屋内打转,“她坐在灯下,脸如牡丹,又红又白,眼睛里都是笑,我看得呆了。”

这朵鲜嫩嫩的花开在眼前,不伸手采摘本性难违,他以惯常的手法与小周一步步接近,一点点周旋,先叫她做自己的学生,没过几天,又叫她做自己的女儿,还是感觉靠不近,改叫她做自己的妹妹,如此种种,男女间的隔膜一直在,这很讨厌,牵个手都不方便,更别说索上香吻,没办法,不得不撕下面具,干脆叫她做老婆。

为表诚意,开口向小周求婚:训德,日后你嫁给我。小周明白若真嫁顶多是妾,他家里有张小姐,于是回答说不:你比我大很多….我娘是妾,我做女儿的不能又是妾。

胡兰成和小周恋爱并无悔意,但多少总还是不安,爱玲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也试过和小周断了往来忍着不见,不过两天又转了回来。

对小周的爱,胡兰成已无力舍弃,她是所有认识的女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个,相差21岁,成为胡兰成婚史中的第5个女人,和前期几个妻子的身份职位不同,玉凤是农民,全慧文是教师,应英娣是歌女,张爱玲是作家,而小周是护士,白衣白帽恍若天使,是他内心的另一片蓝天。

十七岁的小周说起话来在声在腔,其实是就着性子的表达,在胡兰成眼里却十分惊艳,深邃无比,感觉她讲起话来甚至比释迦都说得好。

4个月后回到上海,临行前几天告诉小周,小周正话反说:汉口这样的地方,你此去不必再来了。临行当天,两人习惯性去后门外江边散步,这天小周正话反话都不说,离别之情在心间漫溢,不禁象往常一样唱起了歌:“郎呀,郎呀,我的郎”。

每次行走在海边,他最喜欢看她穿着圆口布鞋的那双脚,越看越合心合意。

回到寝室的小周小媳妇似的替他洗净衣服,收拾行囊,细细密密地摆好放好,和衣睡着后惊地醒来,和护士们一同送别,以为他从此不来。

到上海后把与小周相恋的事悉数告诉张爱玲,并喜形于色,张爱玲面上平静,内心沸腾,胡兰成以为她真的理解他的乱情,不知妒忌,不会吃醋,于是越讲越起劲,越夸越离谱,就像笑谈别人的猎艳史,张爱玲从他的神情中知道这回他已坠入情网,一如一年前爱自己的那份炽热,她痛苦不堪却隐忍不发,甚至让他看不出情绪,但两人的关系不再从前:

从前两个人睡并不挤,只感觉得每人多一只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现在非常挤,碍手碍脚,简直像两棵树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桠桠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扦格抵触。

2个月后胡兰成从上海心急火燎回到武汉,归心似箭来到汉口医院,不是工作有多紧要,而是要见小周,带回一颗思念的心,及张爱玲赠送小周的那块上等布料。

楼上的小周见他来,从三楼飞奔而下,难以置信他真的回来,跑到二楼时又返身折转上三楼,在自己的房间独个儿心跳。

别后,她用胡兰成给的钱给自己买了金指环,见面后又用自己的钱买手帕赠与。小女孩与成熟大叔的恋情如火如荼。
这才分别二个月,小周被相思折磨得花容失色,胡兰成差点就不喜欢,回来后,才一个晚上就让小周容貌焕发,彼此似乎从未离开。

两人小情小调的起伏感无时不有。有时小周使性子对他不理也不睬,又各各想念整出动静后和好如初。

但当生命受到危险,爱情总跑在前头。

一日,当两人小打小闹后在房间重归于好,一架轰炸机俯冲而来,小周迅速把胡兰成推进灶间的柴火堆里以身体掩护。

随着日本宣布投降,抗战的胜利让亲日汉奸无处遁形,原本想在武汉保留一股独立势力,拒绝被国民党政府接收,挣扎13天后失败,不得不开始逃亡,又因自身难保,不得不与小周分别。

“兰成,我爱你”,如此麻酥酥的话小女孩说出了口,尽管年龄相差21岁,爱起来却不违和,除了仪式,她做成了他的女人,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依靠,乱世中,能预感到夫妻做不到长久,表白的声音里灌满了悲恸,他听后心里安静,并不安慰。

此生一别再难重逢,胡兰成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她,薪水用来买黄金给她,连同之前交给小周保管的戒指,凑凑足有十余两,当初给妻子张爱玲加加总也不过4两。胡兰成总感觉还没有给够,生怕走后她忍饥挨饿,又增送一包半米,也可以吃上三二个月,准备送到小周家,当时麻袋有个小洞,米从小洞里漏出,小周执着灯,两人一起蹲着将它们捡起,这情景仿佛夫妻做了好几世。

生离死别之际,胡兰成尽数安慰她,只当他出了远门,三年五年在外常有的事,让作为妻子的小周在家安心等待,未来还有长长的日子等着过,小周嘤嘤而泣,他说外出要吉利,要她展颜一笑,她真的朝他嫣然一笑,离别时哭中带笑的模样看过去惊心动魄,俨然是风中的玫瑰,这样的画感,成为胡兰成对这段恋情的最后定格。

在两名日本兵的护送下,胡兰成假扮日本伤兵员乘坐日本伤兵船只离开了武汉,从比与小周再无相见。

当从报纸上得知小周被捕,胡兰成有起身前往营救的念头,又感觉不必要那般浪漫,也预测她不久会被释放。

这个为了他命也不可以不要的小女孩,令胡兰成牵挂倍增,思念频率远多过正妻张爱玲,有时他会情不自禁来到涧水边,在沙滩上用树枝写上两人的名字,以此寄情并自我感动。

出狱后的小周受骗嫁给了一个《大楚报》姓李的编辑并生了小孩,又跟着他回老家四川,竟发现他有家室,小周终究没逃过做妾的命运。接到胡兰成的信时哭得不行,回信告诉他决意逃离,交待之前给过的东西被国民党抄了去。后来胡兰成人在香港,给小周汇出路费叫她前来,钱却原路退了回来,此时小周已离开李家。从此人海两茫茫。

从香港逃往日本的途中,胡兰成想到了小周,即便到了日本,每年正月初五小周生日,他照样投钱为她祈福。

兵荒马乱的年月,小周是胡兰成在一池春水里偶摘的荷花,季节一过自然枯萎,往后经年,他把她移植在他的文字里,反复还原着那段光景,那时炮声轰轰,那时爱意阑珊。

6

患难夫妻: 与同学小妈范秀美(婚龄:4年)胡兰成(40岁至44岁)

抗日胜利后,胡兰成告别小周撤离武汉,开始了毕生大逃亡,尽管形式如此,他依旧坚信自己逃得掉,不慌也不忙,反而有一份静气,时局动荡在他眼里,权当是“星沉海底当窗见”。

先是在上海张爱玲处食宿一晚,把小周的照片交给前来接应的侄女青芸保管,次日一早离开上海前往侄婿姐姐家,仍感觉寄身不便,两天后径直去诸暨斯家,十八年前的蕊生还在杭州上学时曾在斯家住过一年,尽管因骚扰同学16岁的妹妹雅珊官被逐出门外,照样不记恨于心,也不感觉到尴尬,功成名就后仍笑着和斯家来往。

同学斯颂德年轻时因嫖妓犯上淋病不婚,后至疯至死。斯颂德疯癫前,胡兰成曾邀请他创办刊物,翻译英文稿件,斯颂德疯癫后需送至疯人院治疗,胡兰成曾为他预付过一年的费用。胡兰成在汪精卫政府得势时,颂德的弟弟们几次到上海都获得赠资,鉴于这些日常的恩情,有难时来斯家躲避容易被接纳,这是他平日里为人处世的点滴积攒,如果说情商,胡兰成与众不同的是,他真正懂得未雨绸缪。

斯伯母的一句“胡先生你住在这里,不要紧的。”令胡兰成有了躲避的底气,在这里,他以张先生作为化名,没有谁会怀疑到这位张先生竟是汉奸。

在斯家先是由四弟斯君相陪,有时是斯伯母或姨奶奶,姨奶奶是斯颂德父亲的小妾,全名范秀美,十八岁开始守寡,二十三岁进杭州蚕桑学校,毕业后当蚕桑种地的指导员,因战争回斯家改种茶园。

范秀美比胡兰成年长一岁,性格温和自然,从她的衣装打扮上看不出贫与富,她皮肤雪白,明眸皓齿,用张爱玲的话说,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细亚人的脸,有本色的美。

起初胡兰成称呼她为范先生,到后来直呼秀美,亲密程度一点点走近,他们的情义在逃亡路上结盟,秀美为他的安全出谋划策,先是找自己蚕场的女友想借住一年半载,费用全由她负责,被拒后斯伯母支招去女儿雅珊官的奶妈家枫头树躲藏,这里离斯家十五里路,在二个月的居住期间,范先生以表姐的身份专程翻山越岭看过他。

离开枫头树后,斯君及范先生领着他前往斯太太义女住所金华城躲避,斯君骑着脚踏板车在前面骑行,胡兰成与范先生步行跟随,走了一程又一程,三天的路,第一天六十公里,路上借宿,第二天七十公里,第三天五十公里,三天时间里,范先生与落难的胡兰成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彼此仍存在着男女隔膜。

到了金华后,胡兰成有些陌生且拘谨,全由斯君及范先生照顾陪伴,范先生带他在树头到处走走,看牛车压沥甘蔗,看大灶猛火煎炼红糖,衣服脏了提示洗换。秀美去池边洗衣服时,胡兰成像小孩似的跟着去,内心有了很深的依赖。

5天后离开金华,听从范先生与斯君的安排前往浙江温州,那里亲戚很多,可以大隐隐于市,有斯君的岳父家,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尚且在世,母女已二十余年未没见,是有理由借着抗战胜利的由头前去看望的。

去温州的路上,胡兰成把他的前尘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告诉了秀美,包括爱玲,包括小周,甚至在广西教书时与人打赌亲吻女同事的那一幕也绘声绘色说给她听,把自己的隐私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一方面取得信任,拉近距离,其实还想抛砖引玉,间接引出她的故事。秀美并不避讳告诉他自己的私情,曾经在蚕场同情过一个厉姓男子,没有婚配是因为感觉到对方魄力不够,这些小故事象药引子般勾出了胡兰成心底的醋意。

除了讲彼此的故事及经历,胡兰成趁机夸秀美长相年轻,秀美乐意听,又顺势叫她唱歌,象在汉口的河边叫小周唱歌一样,随意随性,秀美并不觉别扭,张口就来,调起高了下不来,到下句唱不完整就戛然而止,而后是双双仰笑。

在气氛中,胡兰成有意把男女间的情绪向神秘的地方延伸开来,话到动情处,有时有意无意动手抚她的眉毛,抚她的眼睛,作为女人,秀美明白这样的举动其实是试探,她并不抗拒,相反,久违的肌肤之亲让她感觉到十分美妙。

去往温州路上的第三天,他们在丽水结为夫妻,这个昔日眼里的官人如今成为自己的男人,守寡多年的她,眼里释放出异样的光彩。对于胡兰成,秀美只有做成了他的女人,生活上的爱护与逃亡路上的掩护才更为皮实,他坦言,

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 不老实。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他两分,忠实与机智为一,要 说这是我的不纯,我亦难辩。

胡兰成曾试探性地问秀美,曾经在斯家做客,作为姨太太的她住在后院,偶尔见他是否有意,秀美大方回应:我肚里想着你倒是一位好官人 ,但又想你是已经有了老婆的。

他们的关系还是让胡兰成横竖感觉对不住,论辈份,秀美是同学斯颂德的小妈,知道他的纠结后,秀美上前宽慰:我这人是我自己的。

到达温州后,在斯君的丈人家住了一月有余,后寻找到范家,夫妻双双在瓦屋泥地小小的房间里腾挪出一张大床的位置,失明的外婆睡小床,胡成兰与范秀美睡大床。

做了夫妻便作成了亲人,一日夫妻百日恩,连依靠也有了出处,在无常的生命序列里,胡兰成脱开政治,不靠救护,自然巧妙里借势附于这样的亲人,即便在困境下也照常生活。

秀美一回到家全身放松,上街买米买菜,洗衣做饭,夫妻有了对话:

假使没有结 婚,你也这样真心为我么?

秀美答:那我亦要帮你弄得舒齐,有了安身之所, 总交代的。又笑道:谁知你这个人,我送朋友送出来了老公。

这边在卿卿我我,妻子张爱玲在上海却寝食难安,想到他风餐露宿在外在逃窜,把积蓄源源不断地汇给了他,秀美上街买菜的钱,大多是张爱玲寄过来的。

担惊受怕耐不住时,张爱玲千里寻夫来到温州,在旅馆给范秀美画相时越看越像胡兰成,女人的第六感觉告诉她,他们才是夫妻而自己是第三者。后来当胡兰成亲口告诉她与范秀美夫妻的事实时,张爱玲痛苦不堪。

因为巧合成就姻缘,后来者不居上,范秀美看得开,甚至想得到将来的聚散,她把胡兰成看作像戏文里的落难官人,到处结姻缘正常,不妒忌爱玲,不吃醋小周,被胡兰成看作敞亮,事实上按先来后到的排序,秀美不吃醋爱玲与小周,亦如小周不吃醋爱玲,爱玲不吃醋全慧文与应英娣,一个理,反观来看,爱玲却十分在意小周,英娣在意爱玲,全慧文在意应娣,也是一个理,正与反,胡兰成始终不明白女人吃醋不吃醋究竟为何。好在小周不知道秀美的存在,要不比谁都要妒忌。

因担心温州突然检查,与秀美一同又回了杭州斯家,秀美一日三餐送茶送饭撤茶具,有时依在门口朝他倾身一笑,这笑与小周离别的那嫣然一笑一样惊艳。

八个月后由斯君送行绕道上海再至温州,秀美没有随同前来,胡兰成在秀美的娘家和外婆单独生活了半年多,当秀美到来时,通过结交同僚胡兰成用化名谋上了教书职位,张爱玲得知他生活有着落后随即写来了分手信。

此时与小周失去联络,爱玲与他分手,至此,范秀美成了这个阶段他唯一的妻。

在温州中学教书半年,秀美得人敬重,郊游时带上她随同学生一起远足,被学生们尊称为师母,她十分开心惬意,胡兰成照样欢喜,他开心是因为他认为秀美嫁对了一个能人。

后转到淮中教书时,夫妻随行,一路说笑,胡兰成给秀美描绘未来,许诺将来要办婚礼,要秀美答应,而秀美是明白人,只说你有张小姐周小姐,她就在杭州吃斋念佛,时常来看看她就很满足,并不答应,他生气,她不理,回过头又和好如初。

秀美回蚕场时夫妻俩分居二地,胡兰成把赚到的钱给她,偷偷放进她的行李箱里,叫她买阿胶补身体,开箱后她眼睛一热,感动得流下热泪。

一来一往地写信,戏谑与调侃一样不落,思念也跟着见长。

淮中解散后胡兰成又回到温州一中教书,照常寄钱给外婆,暑假后又转至瓯海中学教书,此时新中国成立半年有余,被学校解聘后,因用化名写信给梁漱溟向中央献言获得赏识并获聘请,胡兰成准备上北京高就,先是到达杭州,住了5天,秀美前来看望,夫妻相携游西湖,因前途未卜各各心事重重,西湖的风景也分外凝重。

转至上海20天,胡兰成发觉气氛不对,因汉奸身份如果北上很可能有去无回,遂打算离开一走了之,期间去张爱玲住过的寓所看了看,和朋友及家人见了面,遂决定从上海逃至香港。

途经杭州时,得到音讯的秀美在杭州站等候送行,胡兰成在车厢上不能下车,秀美随众人用力挤到了月台,刚见面没说上几句话车便要开,急得秀美慌忙把准备好的包袱里递给他,里面有换洗衣服及两瓶罐头,车轮转动后,她跟着跑,和他伸出车窗的手握了又握,车速稍快,手忽地撒开,秀美随站台一起后退,仍奔着向前使劲挥动手中的手帕,直到车身彻底看不见。

便这样,秀美消失在他的视野,一块风中的手帕成为他们聚散的最后定格。

离开胡兰成的秀美,大概率没有嫁人,如她和胡兰成开过的玩笑,说不定真就在杭州吃斋念佛,唯求心上人平安,唯求胡兰成偶尔也能记起她,并梦想着有天他能突然出现。

而离开秀美的胡兰成,从香港逃到了日本,生活掀开了另一页。

7

第三者: 与人妻一枝(三年婚外情)胡兰成(44岁至47岁)

在香港呆过5个月的胡兰成搭乘汉阳轮离开香港前往日本,途中还想到汉阳,想起小周,内心希望小周和秀美一样对他用情送别,此时小周其实下落不明,无法联系,若真能联系上,小周楚楚动人的可怜相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也一定和秀美一样使劲朝他挥手作别,直到油轮看不见。

当轮船靠近日本领土,胡兰成丛生出悲喜交集的感觉,认为日本是天照大神之地。他天生对日本有着特别的情感,甚至在温州时,看见日军遗下的菊纹铜瓶也想要买。

在街上,看见日本的乘客及电车,竟感觉轻盈如花。他的意识里,天涯总比故乡好,无情总比有情好。踏上日本领土,他轻装上阵,一切从头再来,此前有过的所有情爱,都与他隔海不相望。

到日本后先寄居在还在南京任职时结交的日本友人池田家,他曾从汪精卫手里解救过胡兰成,对胡兰成十分敬重。半年后租房,与房东一枝有了交集。

在胡兰成眼里,日本少妇一枝美若少女,白如雪色,红裙外系,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结婚十年,丈夫是入赘到家的,生有小孩,作为独女,疼爱她的父亲早逝,母亲也非生母。

一枝的故事让怜香惜玉的胡兰成动了恻隐,也起了坏心。

惯常一枝清晨起床会为他擦桌抹几,晚上临睡时进来给她铺好被子,又掩门而出,日常下厨做饭,做针钱活,有空为他送茶点,有朋友来敬上点心。

移居第三天,胡兰成请一枝看电影,用手搭在一枝短袖露肩的臂膀上试探,没想到一枝竟十分应合,后来一枝告诉他:

那晚临睡前我自己也摸摸臂膀上你的手搭过的地方,想要对自己 说话,想要笑起来。

用学到不多的日本与前来做清洁的一枝答讪,一枝说话毫无顾忌,把自己的隐私向他泄露,说自己的男人非常冷酷,胡兰成立马为自己的坏找到了理由,似乎必得以身相许才能够对她解救。

才相识半个多月,因外出演讲有短暂分别,胡兰成会给一枝寄明信片报告行程,一枝算着日子等他回,把胡兰成写给她明信片一日看几回,贴着肉身收藏好。

结婚的提议随口就来,一枝以为是认真的,慌忙回应:

不可,我是人妻,只要像现 在这样子就好。

因为便利,租客胡兰成每天和人妻一枝偷着情泡在一起,看她下厨做饭,看她飞针走线,看她梳妆打扮,写文章时叫一枝坐在身边,在胡兰成看来,两人这样天天在一起,不是夫妻是什么。法律夫妻只是形式,他讲究实事夫妻,这属于两厢情愿,所有的道德伦理在他看来见鬼去。

“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来,常看见女人,亦不论怎样平凡的,我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所以我心里当一枝已是我的妻倒是真的。”

当一枝是妻,一枝也当他为心爱之人,每次上街买菜,专门会为胡兰成带一串葡萄;有时两人一起看樱花,吃点心;有时一枝穿着和服为他起舞。夫妻间所有的样子在他们之间都存在,此时,被蜜汁甜到的一枝整个心里灌满了幸福,有时甚至向他表白:“我的好人”,“你是世上最最好的”,“你若叫我死, 我就死…”。

和一枝有染并不当是偷情,别的人妻子也是自己的,安然心静,一枝的好他享受着,同时也分享给她自己的好,让一枝把更多的爱分泌出来。

时间稍久,他们之间也有争吵,有哭泣,当胡兰成要求一枝离婚时,一枝便有了断绝来往的念头。当胡兰成外出演讲,一枝也还是打扮一番身着和服在月台车站等着他归。但他们的关系由热恋趋向平缓,一枝不想因他失家,后退的意识越来越多,渐渐有大人的样子,没有原来的千依百顺。

在一枝家租住二年后迁居别处,和新房东家人的关系不算融洽,逢年过节时一枝会上门看望,并捎上礼物给房东搞好关系,希望他得到善待,也给胡兰成带上被面与毛毯。有时一枝来,胡兰成在车站接,两人肩并肩步行到住处,胡兰成一路上闻着她微微发汗的体香。

这份恋情维持了三年,因为一枝不肯离婚,胡兰成另娶了妻。娶妻前在寺庙呆了半年,着手写他的《今生今世》,期间一枝还寄来饼干或点心。

原本,一枝在他的情感史中,如同她送上的点心,饿时吃吃充充饥。一枝尽管对胡兰成有爱有依恋,她十分明白,倘若与他一生相依终是不能。

8

再续前缘: 与黑帮遗孀佘爱珍(婚史27年)胡兰成(49岁至75岁)

山不转水转,当胡兰成与老情人佘爱珍前后脚流亡至日本,他们的故事早就在十多年前埋下了伏笔。

当年上海黑帮流氓头子吴四宝被李士群毒害时,吴四宝的妻子佘爱珍悲痛欲绝,哭到昏厥,胡兰成背着佘爱珍上楼细心搀抚,在她耳旁轻声劝慰:我会替你报仇的!缓过神后的佘爱珍带泪叫他:胡次长,语气里满是失夫的悲伤。事后胡兰成也真就想尽办法拐着弯借刀杀人要了李士群的命。

佘爱珍欠他的情,他慢慢收。

佘爱珍从小不凡,没生男孩的妾身母亲把她当男孩来养,父亲对她也特别宠爱,打小就性格泼辣大胆,因长相出众,身边跟班的自然很多,19岁时在吴姓富二代疯狂追求下酒后失身,未婚先孕,硬逼着男方娶她进门,生个儿子在9岁时病殁,自此离开婆家投身上海拜青帮大佬季云卿为干爹,又经干爹介绍,嫁给了干爹的保镖兼司机吴四宝。

原名佘秀芳,婚后吴四宝给她改名为佘爱珍,她看中吴四宝的心狠手辣好控制,婚后不久吴四宝在干爹及妻子的斡旋下进入了汪精卫政府76号特务组织。

吴四宝不管在在外面有多阴毒,对佘爱珍却千依百顺。佘爱珍美而刚,又飒又爽,嘴角带笑眼中无情。

吴四宝在世时,胡兰成觊觎过她的美貌,佘爱珍相不中他这样的白面书生。吴四宝死后,胡兰成看准时机,顺位成了她背后的男人,两人互为情人关系,期间胡兰成有妻子全慧文,之后有应英娣。

当有新妻张爱玲时,在武汉遇到长相残酷似佘爱珍的护士周训德时,睹人思人,不自觉又陷入情网,内心对佘爱珍的情结在小周身上得到影映。 图片

胡兰成逃至香港时,吴爱珍已在香港混出了圈,胡兰成前去拜访,因场面人多嘴杂,胡兰成邀请她去自己住的旅馆续旧,两人见面后话题不断。

胡兰成了解到佘爱珍在大陆被国民党当特务判了7年,败退台湾后释放逃到了香港,坐牢三年,自己在民间隐藏躲过一劫,这次两人在香港重逢,此刻忍不住上前牵她的手,十分虔诚,把脸贴上了她的膝。

刚到香港,胡兰成经济不济,因为脸面,并不好对佘爱珍说出自己的难处,只是保持着一份联络,在香港5个月的时间里,见了佘爱珍有三、四次。

想去日本的经费怎么凑也凑不够,有朋友送件皮大件给他卖掉当路费,胡兰成拐着弯让佘爱珍帮他卖,其实是想向佘爱珍借钱,佘爱珍听后边梳头边哭穷,现在不比以前了,没什么钱了,只给200元打发了事,而当时她一天饭钱就上仟。

成为夫妻后胡兰成为此事依旧心存芥蒂,感叹:她不了解我。

胡兰成在日本二年后,佘爱珍也来到日本,不过只住了二个月后又返回香港,临行前给胡兰成写信,这才有了后来的姻缘。

当佘爱珍再次来到日本时,有天主动来到胡兰成住所登门拜访,告诉他: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不如我们做姐弟。说这样的话其实是以退为进。

胡兰成事后频频登门,频频来往,每周至少前来看望一次,就喜欢围着她转。有时佘爱珍包粽子他乖乖跟在身边。

到需要挑明关系时,假装以死相逼探底线。有天胡兰成向佘爱珍长叹一口气,说火车经过铁桥,他望着河水,竟有了自杀之意,佘爱珍慌忙接话:你不可以这样,我将来还指着你。

听到她语气里的调调,看她乜斜过来的神情,他立马明白了有戏,于是追着她转,捉迷藏似的,却怎么抓也抓不着。

别出心裁求婚成功,时年胡兰成48岁,佘爱珍54岁,在时光流转的阴差阳错里,他们真的做了夫妻。

初婚时,撒娇卖萌样样全,跟她说:我的老婆老了,我想找个年轻的。她立马说:只要你有这个胆。又嚷着要出家,她说:好啊,你选个日子,我送你到庙里去。

刚结婚两人分居两地,性格并不相合,每周来她的住处看望一次,后来佘爱珍为了两人后来的生活,开酒店做生意惹上官司,因违法贩卖大麻锒铛入狱,胡兰成想办法动用关系把她给捞了出来,佘爱珍这才感受到他的能量。

从牢里出来时,情感并不外露的佘爱珍一头扑进他怀里,双手勾住他的项颈,身体悬空荡起,险些把他扑倒,他则笑着说:好啦,不行!不行!”

因为共患难,夫妻渐渐形成依靠。胡兰成生病割盲肠时,佘爱珍全程守候并照顾,不怨不恼,让胡兰成感受到了有家有妻的好处。

从老情人做到夫妻,有过的共同经历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多,看见对方,便可以轻松想起当年,夫妻谈话的内容也从不落空,笑谈中,胡兰成时常在佘爱珍面前显摆那些爱他的女人,讲述与她们有过的故事,佘爱珍都入情入景印在了心里,但她直言向他表态:娶了我,就不能有别人。这话像紧箍咒一样震慑住了胡兰成余生。

与胡兰成有关联的女人中,佘爱珍认为还是秀美最善良,张爱玲与他最配,玩笑时欲擒故纵:“你应当和张小姐在一起嘛,你们都会写文章”,胡兰成试探着回话,“如果我真和她好了,你怎么办”,她答得干脆:“那我们就再见呗。”

或者最了解胡兰成性格的说不定是佘爱珍,不是不爱,也并非不在乎,而是她找到了对付胡兰成的密码,在她的意识里,男人都是贱皮子,越是啃不动的骨头,就越不肯罢手,不给他多余的钱制造事端,态度上对他爱理不搭,用理性说话,让他的征服感始终差那么一寸难以登顶,故意在他面前立一座大山让他缓慢攀爬,一爬到老。

随着年岁的增长,加上经济受限,在异国他乡,老了的蕊生和曾经脚踏黑白两道的秀芳相携扶持着过日子,因为境遇,也因为相互照应的这份义气,一不心把夫妻做成了长久。

亦刚亦柔,对胡兰成退可攻退可守,这份表面上无所谓的态度,刚好拿捏住了天性滑溜的胡兰成,两人时而怨怼,时而恩爱,一正一反的情绪起伏,让他有动力想办法百般讨好,却始终换不来非他不可的情绪反转。

佘爱珍毕竟见过世面,降服胡兰成犹法海收服白蛇。与佘爱珍结婚后胡兰成再无野史,一身长衫瘦骨熬到了生命的终结。

到晚年,靠演讲写书著字过日子,在外形上过早衰老,也才70多就已老得不成样子,头发稀松得就剩头围边边上的“包围圈”,而比他大6岁的佘爱珍却精神矍铄,天生自带有着旺盛生命的胡兰成不禁慨叹:“大家都对我不高兴了,几至友谊全熄,我也不觉孤寂。”

事实上当赞美渐少,老友不再,孤寂说是没有,其实已隐约心间。

那天中午外出寄信,回家冲完冷水澡后躺下,因心脏衰竭突发身亡,享年75岁,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告别,悲伤中的佘爱珍无限深情地拉着他僵硬的手:“从此以后,我又要冷清了。”

这情景,就像当年的蕊生从被窝里拉着失去生命体温的玉凤。

爱不尽相同,悲伤却是一样的。

胡兰成生前绝不会想到,她的前妻张爱玲会以他的死庆生。他离世时,小周也年过50,有可能在某个地方刹那间右眼一直跳个不停,而在杭州吃斋念佛的秀美,佛珠可能突然散落,只有在香港的应英娣没有感觉到异常,独有眼前人佘爱珍肝肠寸断。

生前和佘爱珍说到生死,她每每回应:你若有个短长,爱珍也跟了去。胡兰成离世4年后,她也走了,生命定格在85岁,没有紧跟,也算是尾随。

在所有的女人中,只有佘爱珍,让他的情从原点归到终点。

多说几句胡兰成

综观胡兰成一条龙似的情史,和每个女人的婚史或恋情启承转合都自自然然,无情也有情,有情却绝情,三心二意成为标配,和原配玉凤婚配后招惹同学妹妹雅珊官及于四小姐,娶全慧文为妻时招惹应英娣与张爱玲,有张爱玲时招惹小周及秀美,他的情随山随水转个不停,基本上脚步在哪,爱就在哪,却全都不是蛮来的,与女人们的关系暧昧有度,分寸把握得十分精准,进一步是流氓,退一步则达不成目的,有刚刚好的撩女技术。

他用自身特有的温存及锲而不舍的追逐精神,一点点戳中女人的软肋,女人们个个以为自己可以断他的风流,却屡屡不能。

仅凭一个“知”字便横扫情场,除了老套的软磨硬泡,对每一任也当真大方,只要他有,家和孩子都可以不顾,舍得把手里的钱财及嘴上的甜言蜜语一并给予,让对方感受得到质感的真心继而感动。

胡兰成在男女情事上喜欢自比贾宝玉。如果没时势的影响,他的妻子顶多超不过三个,泥腿子出身的他敏感自卑,若不是生存的逐级驱动走也不远,走不远断然做不成“海王”,就不可能有机会在众多的“海域”默然“垂钓”,他大概率在杭州,或广西,或离胡村不远的某个学校安安稳稳当个教师养家糊口。

因为政治上的得势,让他消遣得起应英娣,能遇上对他心生敬意的张爱玲,也与流氓妻子佘爱珍有交集,和小护士周训德有机缘不期而遇,因为逃亡促成了他与范秀美,又因为大逃亡,才有可能在樱花树下携手人妻一枝,才有可能重逢旧爱佘爱珍,可以说,他的半部红楼有一大半由时代写就。

关于胡兰成,对他个性的了解也只有深受其伤的当事人有切身体会,前妻张爱玲这样评价他:

其实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人,连同性的朋友在内,人是他活动的资本。

无论在危难中还是顺境中,都要抓住一切抓得住的。

他迷信自己影响人的能力,不相信谁会背叛他。他对他的朋友都是占有性的,一个也不肯放弃。

胡兰成的儿子对父亲在政治上不作评述,而是借用爷爷的预言:父亲在家呆不住,会漂流出去的,像兰花一样香气从外面吹进来。

不管怎么说,数典忘祖的胡兰成,再怎么香也难扑鼻,他的才气让人惋惜,他毫无节操的政治取向遭国人唾弃,关于他最多的话题,还是他无底线的风流以及他风背后的那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