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的戏剧人生及风流婚恋

作者丨颜玉

爱情不会走远,只是离开,越是不确定的爱情,越是生动。

毫无悬念的爱情无生动可言,如果走进婚姻容易被“亲情”替代。

有名家说,男人不适合待在婚姻的容器里。

有着猎人本性的男人,在爱的追逐中,婚姻成为最大的障碍。

其实大多数男人可以做到喜新不厌旧,他们最不理解也最为苦恼的是,女人怎么就一根筋,非要把新旧两份感情对立起来。

他们爱太阳也爱月亮。

甚至最爱的可能是星星。

在女人的精神世界里,动过心的爱情是一束强光,可以固执地照耀一生,而对于男人,爱情不过是阶段性插曲,趁着兴致可以高歌猛进,也可以曲终人散。

图|青年曹禺

戏剧大师曹禺的三次婚恋如三出话剧,在上世纪情感的戏剧舞台上流光溢彩。

曾费尽心机与初恋坠入爱河,婚后三年却开始了为期十年的的婚外情,还在婚外情期间又不自觉地对知名演员蓄意留情,为晚年的恋情埋下伏笔。

他恋情的模型象俄罗斯套娃,里外三层。

毛主席曾当面笑言“足下春秋鼎盛,好自为之”。

他的女儿曾这样谈及父亲:像他这样一个人在感情上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曹禺自己就曾说过“人生是很复杂的,人性也是很复杂的”,并自称为“一团感情”。

原名“万家宝”,爱他的女人都喜欢叫他“家宝”,把对他的宠爱喊成了日常;笔名“曹禺”,由“万”姓繁写拓展而来,成为了他戏剧的标签。

生为官僚之家,母亲在生他三天病故后亲姨变成了继母,继母把他视为亲生骨肉十分疼爱,常带他听戏看戏,潜移默化开启了他的戏剧人生。

如果不是在他五六岁那年奶妈想涨薪与继母闹不愉快将真相告诉了他,他会一直以为继母即是生母,知道真相后对生母有着压制不住的想念,他十分渴望那份原始的充满着乳汁味的母爱。
越渴望越落寞。

后来随着父亲与继母双双吸食鸦片,受到的关怀锐减,忧郁的种子更是在内心发芽。

“尽管父亲很喜欢我,但我不喜欢我的家”,成了他心灵的写照。

静寂寂从少年走向成年。

戏剧天赋在23岁那年如喷泉涌现,短短几年先后写出戏剧巨著《雷雨》、《日出》、《原野》。

此时正值初恋,他怎么也预想不到,那个被他狂热追求的恋人在日后会被他抛弃,更想不到的是,原本冷傲的恋人会用余生的时光站在爱的原地等他回。

图|老舍(左)、曹禺(36岁,正意气风发)

63岁那年,一条“打倒反动权威、反革命文人曹禺!”的标语被贴上门框,他的思想在短时间被完全颠覆,真就感觉自己有罪,见人都要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一个90度大躬,再大声说一句“我是反动文人曹禺!”。

十分自责自己怎么那么犯浑,居然没有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什么不写共产党的诞生?写《雷雨》干什么?还居然写《日出》。

在此期间,写了那么多文章的他,怎么都写不好“认罪检查”,一次次被打回重写,不得已最后悄悄由人代笔。

68岁那年被平反,成为北京人艺院院长,被平反时内心仍习惯性胆怯,害怕政治风暴会卷土重来,把真诚藏了起来。

对戏剧的评判也失去标准,把不好的说成好的,把好的说成更好的。

又主动将早期的精华之作全盘否定,想在作品里注入阶级意识与政治扯上关联,他没有政治上的敏锐,却有政治上的自卑,虽保持着人性的天真,却有着常人的俗态。

与大他8岁的同时代文人郭沫若相比,郭沫若能审时度势把毛主席比作心中的红太阳,他则缺少这样应景的才智。

晚年仍不甘平庸深读托尔斯泰,枕边总放着一本《托尔斯泰评传》。托尔斯泰的三部巨著象三块巨石压制着他,越比较越感觉到自身的无为及渺小。

就忍不住感慨:“我就是惭愧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惭愧。我要写出一个大东西才死,不然我不甘。我越读托尔斯泰越难受。你知道吗?“

苦于思想被禁锢又无法给自己松绑,写不出东西又希望对社会有用,他无力用文字突破自己,有企图心的思想时刻折磨着他,情绪处于咆哮状态。

图|曹禺(77岁时的落寞)

81岁那年,写短诗《玻璃翠》寄情:“我不需要你说我美,/不稀罕你说我好看。/我只是一朵平常的花,/浓浓的花心,淡淡的瓣儿。/你夸我是个宝,/把我举上了天。/我为你真动了心,/我是个直心眼。/半道儿你把我踩在地下,/说我就是贱。/我才明白,/你是翻了脸。/我怕你花言巧语,/更怕你说我好看。/我是个傻姑娘,/不再受你的骗。”

他的画家朋友黄永玉曾至信直言:你是我极尊敬的前辈,我对你要严!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的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了伟大的通灵宝玉,你为世位所误!

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中国话剧的奠基人,他的戏在台上精彩,他的情在台下演绎 。

1

初恋—与郑秀

若论条件,在曹禺的三次婚姻中,最配不起的是郑秀。

图|郑秀(左)、曹禺(右)

她生于官宦之家,有着天生的高贵与美丽,才貌兼备,个性丰盈,散发出女性的独特魅力,在考入清华大学后自然被誉为“校花”,她的身后有着无数双爱慕的眼睛,也包括曹禺。

是一场戏结束后,他们有了最初的相遇。

那年,他21岁,她19岁。

相识前,他们在不同的空间生存着,他生于天津,她生于南京,天南地北,是两片天空里的两朵云。

她自小养优处尊,父亲是南京法院的最高法官,后随姨父在北京求学。

他因生母早逝,打小便在继母的怀里取暖,由继母牵着看戏听戏,呛着大哥及父亲的鸦片烟缓慢成长,也因此,他有着天生的忧郁,还在16岁那年便写下了“不长久,不长久”的诗作。对于生命,对于情感,他自带悲悯。

生活中,他沉默寡言,戏台上,他生龙活虎,戏与人生的距离,是他一生的履历。

出于对女人的想象,在16岁时,有感于一个美丽的女护士,他写下了处女作《今宵酒醒何处》,考入清华大学后,常饰演剧中的女性。

那天,他饰演了《娜拉》,当他走下戏台,她由随同的朋友介绍:这就是刚才在台上出《娜拉》的曹禺。

她大为吃惊,台上那个千娇百媚的娜拉无论如何与眼前这个身体不高、脸圆、戴一副近视眼镜,着一身布长衫的他无法联系,而她,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娴雅则让他就一见难忘。

就此,便有了相思的对象,那个云端里站着的她成了他倾恋的对象。

朝思暮想。

算是天意,初识时她尚在高中就读,是应一个朋友相邀才前往观看了那出话剧,相识后的第二年,她考入了他同一所大学—-清华大学,所不同的是,她法律系,他英文系。

她的考入令他欣喜。

为便于接近,于是计划邀请她出演由他执导的一出话剧—《罪》,并找与她熟悉的同学进行劝导又劝导,让她出演剧中的孤女,他则出演衷情于孤女的恋人。

图|郑秀(中)、曹禺(右)在清华演出

一个月的编排,一个月的接触,一个月的机会。

就有了合理的迎来送往。

在剧中他深情向她表白,投入了最真挚的情感,他假戏真演,为此感动了无数的观众,但她却不为所动。

他完全陷进了戏里,她的一颦一笑,随意的一个情绪,都会让他心神不宁纠缠于心,很长时间,他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窗前徘徊,在女生宿舍附近的小森林里等待,只为想远远地看一眼她的倩影,一眼就够。

晚间,直到她的窗灯熄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

仍不为所动,他实在不符合她想象的爱人。

她的不应合,激发了他作为男人特有的斗志,于是以情书为介向她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一连给她写去350封情书,最长的一封情书有35页长。

终于,她被这份执着的情打动,半犹豫地接受了他倾力送来的爱,但并不甘心。

为巩固这份难得的爱,他想用文字来一展才华以弥补自身条件的不足,用成就来征服她,让她仰慕及崇敬,如此,爱情才不至勉强。

诚如他后来对《原野》里人物的评判:“爱这样的女人要有厚的口味,铁的手腕,岩石的恒心。

图|郑秀清华毕业照(时年24岁)

那年暑假,他要求她留了下来,于是清华园,他们出双入对,他依照记忆里的人或事创作出话剧《雷雨》,此时,他的才情在笔下喷涌而出,她就坐他的对面或不远处,只偶尔有一二声交流,她以清秀的字迹耐心地替他眷写着定稿的章节。

暑假结束前《雷雨》完稿,她是《雷雨》的第一个读者。

《雷雨》是他们爱的结晶。

这时她叫他家宝,他叫她颖如。

后来又有了《日出》。

又有了《原野》

这些著作在他们相恋的激情岁月里相继诞生,成了他们爱的证据。

身为南京最高法官的父亲因门第之见一直反对女儿与他的交往,但她对爱不改初衷,而他对岳父的态度随着自身声名的鹊起渐渐便有了变化,从最早的隐忍到有声音的抱怨,她有了直接的反感,认为自己是他苦苦追来的爱的天使,他理所当然应保持一如既往的迁就与呵护。

双方便有了情绪上的直接对抗。

还在婚前,他曾在人前感叹:“你看我和郑秀这热火劲儿,就像火炉上的一壶开水,一旦把壶拿下火炉,放不了多久,水就凉了……”

爱已初显疲态,因相恋多年,当放下已成为不可能时,他们选择了在南京订婚,后在长沙举行婚礼,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他们的婚姻随山河岁月一起动荡。

婚后的她仍旧保持着必要的仪态,而他则十分慵懒随意,她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他,他拒绝这样的改变,比如他特别不爱洗澡,有次当她将换洗衣服、毛巾、肥皂准备好后把他推进浴室,他一边坐在浴室看书,一边假装拨弄着水,当郑秀回来时,他却在浴室睡着了。

还有次穿鞋带袜把脚放进了脚盆……

他常邋遢地穿着破旧衣服出门,有次棉衣里竟藏着取暖的老鼠,成为时下的一大笑料。

她吃力地改变着他,在他构思写作时常提醒他注意休息,她认为那是爱的方式,他则看成了受困的管束。

矛盾在日积月累,常常互不相让地争吵。

给外人的感觉是他很怕她。

第一个女儿降生后,作家李健吾就这样调侃过他:“想想家宝那副做爱的可怜相—-朋友都为他担心,然而,滚你们的!他幸福了,有情人成了眷属,如今添了一位千金。”

图|郑秀(右)、曹禺(左)、女儿(中)

她安安心心地做着母亲,为了家庭她让出了一身才情,做家宝的媳妇,为他生娃打理家务,克制着不唠叨,闲暇时打打牌消遣,为了让她的家宝放松,偶尔拉上他一起凑个角,她以为这样的家庭生活家宝喜欢。

为了不打扰他写作,她带着孩子住进了娘家。

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她前脚出门,爱的空地就被人迅速占领。

此时的家宝正朝着生活的另一个舞台悄然走去,直至蜕变为从婚姻里出走的“娜拉”。

从娘家返回时,她没有觉察到异样,直到在帮他洗衣服时二次从衣服口袋里看见他收到的肉麻的情书,一封,又一封。

于是慌张地找老同学倾诉,说怎么办,家宝变了。

在茶馆,当她从他的身后抢下情书时,他快速将情书夺回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下,她伤心欲绝,直问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回应:你对我不好,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

并直言好像从未爱过她。

多次提出离婚,她执意不肯,以为抱紧婚姻便抱住了爱,她不想让孩子失去父亲,关键是,她是真的爱着他!

对他的爱是用时间苦熬出来的,从最初的不情不愿到被狂追后的心甘情愿,再到生活里的死心塌地,她哪里知道,爱竟会变脸,爱了就输了,越爱越卑微。

解放前夕,她的父亲奉命撤离大陆前往台湾,准备让她和她的孩子携同前往,并谎称家宝也一起随行,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她等不来又找不着她的家宝,于是断然将两个女儿从飞机上牵了下来,就此与疼爱她的老父怆然诀别。

在她看来,即使不能和家宝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要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

她不肯承认那个向她发过誓与她共生的家宝真就忍心放得下她。

其实他们的婚姻已名存实亡。

那年,她36岁,独守空房有5年。

他和后来的妻子方瑞相恋了8年,同居也5年有余。

毫不犹豫地与父亲诀别,将自己与孩子留下,是因为她在盼望,希望有一天她的家宝会迷途知返,说不定在某一天会敲响家门。

她不能让家宝找不着家。

没有怨恨,只有等待。

有次,正在做作业的女儿回过头问她:妈妈,爸爸会回来吗?

她坚定地回答:会的。

当女儿接着问:妈妈,”化为乌有”是什么意思,她惊了一下,迟疑了很久回答,“乌有”就是没有。

被一份不祥的感觉瞬间弥漫,她已理性地预感到,她的家宝不再回来。

仍固执地倔强地等待,哪怕有一线希望,她想用一个妻子的名份将他拉回。

当新的婚姻法颁布时,迫于法律,很多人上门劝离,她不为所动,告诉他们:你让家宝来见我,我不和你们多说。

但当说客中有人提到如果不离婚会影响到家宝的写作及前程时,她退步了。

离婚条件是他必须给500元赡养费作为补偿,她企图开个天价让他望而却步,这在当时是笔巨款,后来在周恩来的帮助下解决了问题。

退无可退,只有接受。不满40的她答应了离婚。

离婚签字后她嚎啕痛哭,清华时期相恋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带着哭腔说:“为了爱,我同你结婚;今天,同样为了爱。我同意离婚”。

她让出了自己守候多年的情感领地。

离婚后开始了工作,转行到教育领域,自立自强地培养着他们的两个女儿。

图|郑秀与二个女儿

文革期间,曹禺被责令清扫指定的胡同,她知道后非常心疼,常叫二个女儿去看望父亲。在无数个清冷的早晨,她远远地盯着他看,他也感觉到不远方处有一个石雕似的身影,那一双熟悉的眼睛,于是第二天他起得更早,是想避开那样的眼神,没想到,她会更早地立在那儿,远远地看。

影子陪伴着影子。

为了怕他被文字牵连,她将视若珍宝的那捆350封情书找出,先是在灯下一封封来回细看,直至感觉到已不会忘了,感受到信里的情与景已完全溶进了血液,这才将一封封情书丢进火炉进行烧毁,当350封情书化为灰烬时,她长久地注视着那一团热灰。

一生都在回味中。

见到同学时,她会止不住将话题绕到家宝的家庭生活,不断地絮絮叨叨,说家宝真是命苦,娶了个药罐子,又没工作,也生两个女儿,惋惜家宝和她离婚后没有灵感,写不出象样的东西,那几个最出名的戏剧,全是和她热恋时写就的……

她恨铁不成钢似的诉说着,为家宝的生活担忧,全然忘了他曾经的绝情与背叛。

当他的第二任妻子方瑞离世时,64岁的她以为和她的家宝能再续前缘,24年的等候,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朗,她多想奉献她成熟的爱,甚至想告诉他:家宝,我已学会了做女人,不再逞强,不再耍大小姐脾气,不打牌,也不任性,更不会再强行改变你了,你只管写你的戏剧,完成你写大东西的愿望,余生,让我陪你照顾你,象在清华期间,让我们再度携手走下去…..

当郑秀满怀希望畅想时,被女儿们告知了爸爸的第三次婚讯。

再一次掉在了希望的缺口,绝望时,只有用烟一根接一根地熏染自己,于是身体每况愈下,77岁的她因肺病命悬一线,临终最大的遗愿是想见一见她的家宝,他因故未能前来,她口中喃喃有词:家宝,家宝……

“家宝”二个字,成了她最后的遗言。

家宝未能前来吊唁,对外的解释是身体欠安,但给她送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花蓝,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可惜她只能用遗像笑看。

她是他笔下《雷雨》里的繁漪,有“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是《日出》里的陈白露,也是《原野》里的金子,唯独不是他最后的爱人。

2

移情—与方瑞

初见方瑞时,曹禺把以往的恋爱迅速清零,象宝玉见着黛宝,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在优渥的家庭被视为掌上明珠,怕被社会污染,她被父亲当成了一朵荷花,在自家的池塘里悄悄生长,想把她培养成中国最后一名大家闺秀。

自学自画,字迹绢秀。

面相上有天生“哀静”,有一份我见犹怜的孱弱。

图|曹禺(左)、方瑞(右)

原名邓译生,后改名方瑞,作家朱自清在日记中有写:“访今甫,见邓小姐,学诗学画,意在成第一流美人,然余觉此种人必须有保镖,亦麻烦。”

相遇那年,曹禺30岁,方瑞23岁,郑秀28。
比妻子郑秀年轻了5岁,象当年最美时候的郑秀,却又不全是,性格上删繁就简,刚刚好。

原本是从安徽到四川江安探望在剧校就读的表妹,后经表妹引荐给他,一是想目睹名噪一时的戏剧大师,二是想请他在暑假期间能帮忙给补习英语。

“我正要去找你,你却来了”,她的来,他似见着前世的缘,有一份久违的亲切。

他常忍不住在补课空隙时凝视着她,她的静,让他安静到想躺下来。

图|方瑞(中)

他用文字这样描述见她的感观:“苍白的脸上恍若一片明静的秋水,里面莹然可见清深藻丽的河床,她的心灵是深深埋着丰富的宝藏的”。

“圆圆的脸,洁白微带着红晕的面腮,高高鼻梁,衬托着不大不小的一对双眼睛,厚厚的嘴唇十分敏感。”

“举止十分端凝,端凝中又不免露出一点点孩提的稚气。黑黑的眸子闪着慈媚的光彩,和蔼而温厚。”
……
不早不晚的遇见,就在和郑秀婚姻亮起红灯的那个路口。
她的到来,让这个红灯停了下来,不再转绿。

后来他们手牵手硬闯红灯,在未经郑秀同意离婚的情况下把家给搬了出去,不管不顾开始了半公开的同居生活。
从相恋到结婚,为期十年。

在遇到他之前,方瑞曾与大自己20岁的一个父辈朋友有过情感纠葛,是这位父辈的干女儿,在清华与曹禺有过师承关系。

遇见曹禺后,她的情顿时清晰。

在她,一份景仰,一份膜拜,在他,一份探索,一份牵引,互补的情怀让他们相遇成歌,爱如春草。

她当时寄居在表兄家,与曹禺的家前门与后屋对着,除温习英文外,他们不约而同地相遇,一起散步谈心,她讲述自己的身世,他则将家庭的一些琐碎与烦恼毫不掩饰地向她倾诉。

唤醒了彼此的保护欲,她与那个父辈的那份情感纠葛,他与前妻的那些琐碎烦恼,大大催生了他们的爱,来自双方及社会的阻力,恰好让他们爱的力量迅速粘合对抗外界。

有争有抢的爱,最是生动。

情事缓缓浮出水面,被郑秀发觉后见面便有了限制,难忍相思时,他们才开始了书信往来,她用带毛边的纸给他写信,托人带送,被郑秀尾随,在茶馆里从他的身后将情书抢夺,他拼了命也要抢回,将纸团抛进嘴里直咽了下去。
他要做的是保护她,生怕被妻子伤害。

后来,她的信被他写成了台词:这脸只有小时候母亲亲过,现在您挨过,再有就是太阳晒过,月亮照过,风吹过……”

图|曹禺、方瑞及他们的女儿

在她面前,他可以大声说话,可以随意说笑,可以有自己的表情,有被崇拜的感觉,而且还能保持着男人的神秘与独立。

都有,那些与妻子郑秀相处时没有的东西,都在她这里藏着。

忽明忽暗,恋了三年。

当妻子愤怒地撕去他们的情书时,情事被彻底暴露,他干脆昂首阔步地向她走去。

离婚被拒后,他们开始了7年同居。

还在与她相恋时,妻子郑秀又怀上了第二个女儿,她不介意不追究。

相恋十年后终于盼来了名正言顺,他的离婚,让她获得了妻子的名份。

而郑秀则成了前妻。

婚后,35岁的她,象抄作业似的,和他的前妻郑秀一样,也接连为他生下了二个女儿。

文革期间,他胆小谨慎,柔弱的她反而十分镇静,当他惊恐地跪在妻子面前想让她帮忙求死时,她不信任地看着他,这才让他放弃了轻生。
当他感觉自己有罪主动夹着被褥住进牛棚时,她带病天天挤着公车给丈夫送饭送菜……无怨无悔。

原本体弱多病的她终是心力交瘁,每晚必须靠服安眠药来消除恐惧,她担心她的家宝有一天被押走后会突然消失。

那天,她没再醒来。他说让她多睡一会。

他知道她走了,来来回回地从西屋走到东屋,嘴里不断念叨:一起生活几十年年,怎么就这么走了。

57岁的生命,与他相伴了34年,她以水样温柔滋养着他。

她是他作品《北京人》里的愫方,也是他改编的作品《家》里的瑞珏,还是他一世的爱人。

只不过,她无从知道,在她30岁那年,还在与他同居期间,她的家宝在上海已经遭遇了第三段情缘,更不会想到,在她走后不到5年,他们再续了前缘。

而且爱得很深,情书不断,热闹异常。

他的爱情永远向前。

同为文人,他没有唐代诗人元稹对亡妻的那份深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宋代词人苏轼对亡妻的那份厚意:“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更没有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对亡妻的那份感怀:”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当年那个如莲的女子,终其一生在他私人的情感水域静静开放,到最后只剩下一茎残荷,半蓬枯叶。

在暮年,他依然激情,稍作歇息后,忙着奔向了第三个情场。

3

别恋—与李玉茹

李玉茹是上海著名的京剧演员。

曹禺说想要写一个京剧演员的故事,于是去上海京剧团找到了她,她是当时上海京剧的“四块碧玉”之一。

相遇那年,她23岁,他37岁。

比他的妻子郑秀年轻12岁,比同居女友方瑞年轻7岁。

图|曹禺(右)、李玉茹(左)

彼时,是在与妻子和婚外情的夹缝中相识,与妻子郑秀尚未离婚,与婚外情女友方瑞正在相恋并同居。

他的书卷气息及才华让读书不多的李玉茹心生敬意,她长相的明媚与个性的爽朗给曹禺的感觉象是一片艳阳天。

名字里有个玉字,一笑百媚,一个健康的林妹妹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来回走动。

图|李玉茹

见面后自然聊天,彼此情愫暗生但都心照不宣。

因她父母反对他们来往,于是他们常相约在上海的兆和公园见面散步。

他向她倾诉自己的两难处境,在妻子与情人间来回奔波的精疲力竭,她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她的笑意如一阵暖风,轻拂着他不安的心。

他想从前两份情网中抽身而出,洗净前缘后与她携手,终是不好表白,两颗心只有在短短的时间里交集,在有限的空间里感应,兄妹情与男女情一起混杂,暧昧出无尽的喜悦。

她被戏剧大师垂青,满足了年轻的虚荣,但鉴于他情事缠身,便没有进一步闯入,不想让他在情网中有更深的挣扎,同样,出于名声与交待,他也没将这份感情进一步延伸,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目送着他与情人方瑞一同离开上海,无限惆怅。

他随意播撒了爱的种子,绝没有想到,在三十年后会有收获。

分别6年后再度聚首时,双方都有了家室。

她从朝鲜演出后绕道北京看望他,当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他出现在眼前时,她倍感失望,眼前的曹禺手背着,肚子腆着,官腔官调,已闻不到当年让她心动的书卷气息。

再到北京时,也不再主动联系,即使在路上遇见,坐在三轮车里的她也会选择接着赶路。有次他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赶找她谈话,她仍旧是不搭不理。

回上海后,音讯不再。

图|李玉茹剧照

再见已是三十年后,双双都感慨万千,恍如隔世,此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拥有自由之身,而他的第二任妻子方瑞也已离世4年。

转一个大圈又绕了回来,冥冥中,他们一直向彼此靠拢。

他被当作朋友领进了她上海的家,他立马找到了家的感觉。

“有了她,我可以说出许多话,许多感情”。

再次焕发出炽热情怀,直接表露想与她重拾情缘,她犹豫不决。

于是一方面通过致信给她的女儿以获得支持。一方面让自己的女儿向香港媒体透露他们相恋的消息, 将相关消息剪下致信给她。

又在电话里向她诉说:玉茹,我已69了,你不能让我等到70啊,那样太老了。

终于如愿,69岁他与55岁的她静悄悄地走进了民政局,带着几份年长的羞涩,幸福地领取了结婚证。

她做成了他最后的妻。

因她在上海京剧团担任一定职务,夫妻很多时会分居两地,他又提起了笔,情书源源不断……

自从结婚以后,买书往往是同书两册,京沪各一本。这一时期抄录的唐诗宋词中,将点评与感想用楷书写好寄给她。

在京的友人问:“你的影子呢?”他立马说:“我的影子长得很,在上海。”

他给她的称呼是玉妹,玉妻,玉伴,好妈妈,自称为家宝,好爸爸。

把世上最好的称呼全送给了她。

像初识,他们有说不完的情话,有回忆不尽的经历。

当所有的话说尽时,他们便手牵着手,默默相对,让灵魂到高处远处去谈天说地……

相伴17年。

去世前,他曾写下这样两句话:“灵魂的石头就是为人摸,为时间磨而埋下去的。”

当他家阳台上那株行将枯萎的山茶花突然绽放出几朵纯白的小花时,他走了。

72岁的她送走了86岁的家宝。

余年,她在上海卧室里摆放着他的半身雕像与他相伴,常忍不住低头亲他的额。

她不是他戏里的女子,却是他最后的爱人。

他走后的第12年,84岁的她也走了。

至此,曹禺的戏剧人生及他跌宕的风流婚恋彻底谢幕。

他活了86岁,痴情一生的原配郑秀小他2岁,活了77岁,跟着他在文革期间受尽惊吓的先是情人后是爱人的方瑞小他7岁,活了57岁,命最短,最后的知己爱人李玉茹小他14岁,活了84岁,命最长。

三个爱他的女人中,原配郑秀活得最为悲苦,从开篇的惊喜剧慢慢演变为苦情戏。

在这场多人参演的剧情里,随着主角们生命的谢幕,属于他们的爱情便没有续集。

他写就的那些戏剧,会一直围绕着他自身的情史供世人揣摩。

而关于生命和爱的思考,则像极了《赤伶》里的那句词:扇开合,锣鼓响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