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江苏省主席韩德勤一生的是是非非
作者: 周翔
2023年5月28日,我第三次赴江苏省宿迁市,寻访民国中将、江苏省政府主席韩德勤的旧居。韩宅在酒香浓郁的洋河镇米市街中段,坐西朝东,面对米市街。据街坊老人回忆,当年它是一座三进大院,有30多间房屋,但70多载,人去宅空,眼前仅剩下南厢三间老屋。走进北侧一户人家,竟意外地遇见韩德勤族曾孙韩乃俊。后者60多岁,记忆力极好,健谈。据他讲述,1949年族曾祖韩德勤随国民党残部退守台湾后,再未回过故土。20世纪80年代初,两岸还未往来,老人家思乡情深,辗转从香港委托六弟韩德考(国军少将,曾任整编28师参谋长、徐州“剿总”高参,在淮海战役中被俘,1975年特赦后任贵州省政协常委)回乡探亲。韩德考手持兄弟俩离家时的旧照,就找到了南面这片旧宅,还在晚辈韩乃俊家住了一个多月。离乡时,韩德考特为兄长带去两瓶上好的洋河大曲。

韩德勤旧居
在此之前,我曾两去宿迁,一为查阅泗阳韩氏宗谱,二为了解抗日战争期间韩德勤在苏北的情况。过去我一直以为,韩德勤是辛亥元勋、民国英烈韩恢亲侄,他仕途一帆风顺,自然是得到叔父荫庇;韩德勤人称“摩擦专家”、“草包将军”,一生除了防共反共,乏善可陈。近些年史料看得多了,实际情况了解细了,对韩德勤的是是非非有了不同的认识。
韩德勤平步青云而又毁誉参半的一生
韩德勤,一名韩韬,字楚箴,1892年生于江苏省泗阳县洋河镇(今宿迁市洋河新区)。父亲是清末秀才,一生以塾师为业,韩德勤自幼随父读书,打下厚实的文化功底。1909年韩德勤从县立小学毕业后,先后进入南京陆军小学(第五期)、湖北陆军第二预备军官学校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学习,他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在这三所军校度过。1918年保定六期毕业后,韩德勤先后进入北洋军和川军服役,曾任川军副团长。1926年应顾祝同(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少将副师长)之邀转赴广州,参加国民党,任新编二十一师中校副官处长、第九军(顾祝同任军长)参谋长、第九军第七旅旅长。1930年升任五十二师师长,参加蒋、冯、阎中原大战。1931年兼任南昌卫戍司令,参加对中央苏区第三次“围剿”,因所部被红军全歼,本人为红军俘虏,降任第二师副师长。1933年秋参加第五次“围剿”,任顾祝同指挥的东路军参谋长。1934年以后历任江西绥靖公署参谋长、军委会四川行营办公厅主任、西安行营办公厅主任(绥靖公署主任、行营主任均为顾祝同)。1936年1月授少将军阶,同年10月晋升陆军中将。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韩德勤调任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部参谋长(顾祝同任副司令)、江苏省政府委员兼民政厅长(顾祝同任江苏省政府主席)。1938年初,陆军第24集团军成立,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兼任集团军总司令,韩德勤任副总司令兼89军军长、江苏省政府代理主席。1939年鲁苏战区编成,第24集团军撤销,韩德勤任战区副总司令,专事苏北军政。自1938年至1944年,韩德勤指挥89军、57军之112师,以及苏北10个保安旅、6个区保安司令部、1个税警总队共约10万人,在南达长江、北至陇海线,东到黄海、西抵京浦路的33个县市,坚持敌后抗战和地方政权建设。其间,有与新四军搞摩擦而导致的黄桥战役、曹甸战役的发生,也有保境安民、策应正面战场的抗击日军事迹传扬;韩德勤本人不时受到蒋委员长的严厉申斥,也屡次获国民政府的隆重嘉奖。
1944年,我新四军和抗日民主政权在与敌寇的英勇斗争中成长壮大,韩德勤所部却因得不到广大民众支持,经历日伪迭次“围剿”,力量大为削弱,生存空间严重压缩。其省政府先由淮阴城迁至兴化县,由兴化城退至盐淮交界的水网地带。在艰难处境下,韩德勤按照重庆指令,收拢89军余部,于年底转移安徽,归建第三战区。1945年8月,韩德勤代表第三战区主官顾祝同,在杭州接受日军投降。1946年韩德勤担任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顾祝同为主任),翌年当选中国国民党第六届候补中央监察委员。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由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改任国防部联勤总部副总司令(顾祝同为国防部参谋总长)。1949年3月退往台北,1952年退役。1988年8月,病故于台北,时年96岁。
韩德勤的一生,与同时代的保定系同学叶挺、陈诚、傅作义、张治中、薛岳、白崇禧等人相比,其军旅生涯当然没有多少光辉,但也不是籍籍无名。他由川军中校投身国民革命军,仅十余年时间就升任陆军中将、战区副司令长官,即使国军中战功赫赫的名将如王耀武、杜聿明、陈明仁、廖耀湘、范汉杰等人,其地位也不过如此。他的军事才干不突出,但也并非传说的“草包将军”。1940年秋,他攻击新四军,挑起黄桥战役,结果以三万余众被七千新四军击败,所部伤亡、被俘一万一千多人,韩德勤成一时笑柄;但其后数周,在曹甸战役中,他却能指挥余部困守堡垒18天,迫使新四军撤围,此役因在新四军内部有争议,党史军史较少提及。他在政治上追随蒋介石,拥护国民党独裁专制,一马当先与共产党搞摩擦、争地盘,但作为军人,他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尚能够审时度势挺身担当,组织领导国民政府在苏北的敌后抗日武装,袭扰日军后方,迟滞敌人进攻,有力地支持了正面战场抗战。
中国古语有云:“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如果说抗日战争时期,我党与国民党的团结与斗争验证了这条古训,那么韩德勤在此期间的表现,则是那些具有国家观念、民族精神的国民党将领的共同选择。
与民国英烈韩恢并无亲属关系
韩德勤虽然加入国民党、投身国民革命军较晚,但却顺风顺水、一路攀升,官至陆军中将、战区副司令,因此民间盛传韩德勤是辛亥元勋韩恢之侄,他在军中的跃升得到了韩恢的荫庇。
从实地调查情况看,此说在当时虽是想当然,至后世则以讹传讹,几成事实。韩恢也是泗阳人,1908年参加北洋新军,接受新思想。后加入同盟会,参加黄花岗起义,协助革命军攻克南京,担任南京都督。孙中山领导的二次革命失败后,韩恢曾任“讨袁军江北总司令”“讨袁军第三军军长”,数度起兵讨袁。1922年6月广东军阀陈炯明叛乱,韩恢临危受命由沪赴粤,担任“讨贼军总司令”,迅速平定陈炯明叛乱,成功营救孙中山。1922年10月28日韩恢在上海被捕,11月1日在南京遇害。中山先生追念韩恢功业,追赠韩恢中华民国陆军上将。韩恢与韩德勤同姓同乡,由是让人生发联想,坊间言传,韩恢是韩德勤叔父。虽然两位当事人在生前均未认可彼此有亲属关系,但韩恢功高位尊、韩德勤仕途顺当,两位泗阳籍韩姓将军的人生轨迹,竟成为附会者重要依据。
今据民国版《泗阳县志》(民国23年苏州昆山商务印书馆印制)记载:时泗阳境内韩姓族人有三支,一支为韩家圩之韩,世居顺德、恩福二乡;一支为龙门口之韩,居龙门口之东十余里,户百余;一支为洋河镇之韩,清光绪年间岁贡生韩维翰、增广生韩维桢兄弟有声庠序,其族始著。对照1995年版《泗阳县志》:韩恢(1887-1922),字复炎,泗阳县顺德市(今史集乡)人;韩德勤(1892-1988),曾用名韩韬,字楚箴,泗阳县洋河镇人。由此可知,韩恢与韩德勤虽皆出生泗阳,但并非一族。
再据韩德勤之父韩维桢主修的《泗阳韩氏族谱》,其中载明两点:一是家族源流和繁衍,“我族于有清康熙间自徐州户部山始迁于桃邑陆城之洋河镇,垂二百数十年,然谱其居,不出四十里;谱其户,不足三十户;谱其丁,不过百余丁。”二是族人取名世次辈字,“自七世起,依次为维、德、之、修、乃、毓、其、修……以下二十四世,皆按此系取名入谱,毋庸更改。”对照上述两点,可确凿推知,韩恢虽是辛亥元勋、民国英烈,但绝不是洋河镇韩氏族人,否则韩维桢也不会将自己亲弟或者族弟遗漏!此外,上世纪八十年代辑成的《泗阳文史资料》(第一集)《辛亥革命志士韩恢》一文,曾详细介绍韩恢生平,其中亦未提及与韩德勤关系。由此可知,在泗阳故里,人们都很清楚,韩德勤与韩恢并无亲属关系,韩德勤享受韩恢福泽之说自然也就不存在。
韩德勤颇得蒋介石的信任重用
对韩德勤生平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韩德勤与顾祝同是同乡,顾祝同是苏北涟水县人,两家相距不远。顾韩二人同气连枝,相交莫逆,他们早年在南京陆军小学、湖北陆军预校、保定军官学校三度同学。早在保定军校时,心有城府的顾祝同就很注重人脉涵养,与韩德勤就曾立下“苟富贵勿相忘”的誓约。而且顾祝同没有食言,自1926年把韩德勤引进国民军,韩德勤几乎每上升一个台阶,背后都能看到顾祝同,北伐时期如此,土地革命时期亦如此,抗战八年更是如此。进固如此,退亦如此。淮海战役前夕,若不是参谋总长顾祝同从中斡旋,调走老同学,韩德勤可能就在徐州战场陪伴杜聿明,再次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俘虏。
顾祝同一生追随蒋介石,又长袖善舞,在军中素有“不倒翁”之称。能够长期身居高位,他的“秘诀”是在派系林立的国民党军界,一直保持无帮无派,无嫡系部队,一切唯委员长马首是瞻。唯其如此,蒋介石对顾祝同不仅无戒心,而且很放心。至于对顾祝同一直关照的同乡校友韩德勤,蒋亦充分认可。但蒋介石不是看顾祝同的面子,而是对韩德勤的政治立场和忠诚度相当赏识。故此从这一点考量,韩德勤的支持者,与其说是苏北乡党、军校同学顾祝同,不如说是高高在上的蒋委员长。尤其是八年抗战,临存亡而选将才,作为最高统帅的蒋介石对韩德勤始终是用而不疑、时时激励嘉奖。

且看用人不疑。韩德勤在苏北敌后,积极策应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引起日军顾忌,1939年初日军华北方面军发动“卜号作战”,出动三个师团分兵合击,压缩国军在苏北敌后的活动区域。89军在得不到援助的情况下,逐次抵抗南撤。西路日军先后占领泗阳、淮阴、淮安、涟水、阜宁、盱眙,东路日军进占灌云、海州,南路日军到高邮、宝应、兴化(后撤走)。至此苏北重要城市多被占领,韩德勤指挥部由淮阴东迁兴化,仅控制运河两侧狭长地区,继续游击日军。对此蒋介石和远在重庆的军委会不满意,但拥兵数百万的国民政府尚且丧师失地,一路西撤,韩部夹在日军三面合围之中,还在坚持抗战,夫复何求?因此韩德勤受蒋介石问责并不多,倒是耳提面命般地指导他,苏北城市战略价值并不大,不必死守城池,要以游击战来应对,牵制敌人力量。1940年秋,韩德勤依仗十万正规军和地方武装,亲率26个团对新四军苏北指挥部和以黄桥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发动进攻,新四军被迫自卫反击,黄桥战役爆发。此役陈毅、粟裕集中兵力,采取诱其深入、各个击破的战法,于运动中歼击韩部主力,使89军遭受毁灭性打击,军长李守维溺水而亡,师、旅长多人被俘。黄桥战役的胜利,奠定了苏北抗日根据地的坚实基础,打开了华中抗战的新局面。战役结束,损兵折将的韩德勤向重庆发电,检讨过失,引咎辞职。蒋介石一方面痛责韩德勤无能,哀叹黄桥战役“诚吾人之奇耻大辱”,另一方面又苦于在苏北地区没有更可靠的、更肯卖命的将领替代,不得不在申斥一通之后,严令韩德勤“保留苏鲁战区副总指挥兼江苏省政府主席的职务,戴罪立功。”

再说鼓励嘉奖。韩德勤在苏北6年,与新四军屡屡摩擦,甚至挑起内战,掀起反共高潮,但其对日伪军的作战又是持久的、坚决的、有效的。而且长期在敌后,面对日伪威逼利诱,他没有像许多同僚那样投靠汪伪政权,也没有像另一位鲁苏战区副司令、第57军军长缪澄流,因勾结日军事败,被部属赶走,致使原属东北军的57军番号被撤销。徐州会战期间,韩德勤率部负责南线作战,在苏北盐城、阜宁一带对日军正面阻击,侧后方袭扰,迟滞日军北进,避免了徐州受到日军南北夹击。素有“小诸葛”之称的白崇禧在回忆录中称:“五战区于徐州会战时,韩德勤为江苏省主席兼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保有苏北、皖东以至运河以及通海公路(南通-海州)之北端,且迭次向津浦路南端游击,减轻第五战区之特别威胁,于台儿庄之胜利有间接之贡献。”蒋介石更是给予韩德勤极大信任,要求韩在徐州会战后“仍指挥缪澄流军(即57军),务尽守土之责。”此后韩德勤奉蒋之命,留在苏北敌后游击日军长达6年。武汉会战期间,蒋介石电令韩德勤:“继续破坏津浦南段铁路,妨害敌之运输,并随时袭击敌人为要。”韩德勤率部主动出击,破坏津浦南段铁路,阻止敌军及战略物资南下。为此蒋介石致电嘉许:“该军忠勇歼敌,迭奏肤功(大功),至深嘉慰,尚希再接再厉,扰敌后方,以利全局。”日军侵占徐州后,韩德勤部在苏北与日军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1938年7月,韩德勤部主动对抗日军的进攻,占领东台、盐城、阜宁等县城。同年8月韩德勤又奉蒋令,指挥57军111师及89军两个团反攻徐州,一度攻入西关,占领部分城区。此战虽然未能攻克徐州,但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日军后方兵力。对这一时期的游击作战,1938年的《申报》曾作具体报道:“苏省沦陷区抗战成绩,近据调查,以徐州各县为最佳,计长期牵制日军一师团之兵力,分据交通要点六十二处,近三月来,各县游击队与日军接触达五十余次,阵地战十数次,打击日军大举扫荡五六次,综计日方死伤千余人,游击队破坏津陇两路及公路廿余次,袭毁日军火车五次,拔去电线杆七十余里……”对此,蒋介石一再致电嘉奖:“该军忠勇抗战,殊堪嘉赏,仍望继续努力,奋勇杀贼,牵制敌之后方,使对武汉会战有利,厥功至伟。”
以上资料足以证明,韩德勤的发迹,特别是抗战期间既积极反共又坚持抗日的行为,是他本人政治立场和救国救亡精神的体现,也是蒋介石提拔他、重用他的根本原因。
韩德勤的学识曾得到刘伯承的赞许
韩德勤早年在川军时,曾是“川军名将”刘伯承的麾下。刘伯承辛亥革命时期投笔从戎,参加讨袁护国战争,24岁获得“川军名将”美称。刘伯承担任川军第二混成旅第一团团长时,韩德勤是他的团副。通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刘伯承对这位保定军校毕业的副手格外器重。在一次团队野外训练返回途中,刘伯承与身旁团副交流:“开进就是向敌军前进。”韩德勤却很认真地说:“不是,这是个有特定战术含义的术语,是行进间的对敌阵地进攻。具体地说,是到达敌方炮火射程时,指挥员一面在前卫掩护下进行侦察,一面令行军纵队向前集结,以便指挥员下定决心、下达命令后即可迅速展开的一个阶段。遭遇战就省去了这个阶段,由行军纵队直接展开。”刘伯承当时未置可否。回到营地后,韩德勤忙着揩汗换衣,一身汗水的刘伯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和气的说:“开进的意思我没弄清楚,你把这个军事术语通报全团吧。”这则原载于十多年前《解放军报》的故事(原文《刘伯承与解放军“军语”》,作者佚名),原本要说明作为我军元帅、军事理论家的刘伯承虚怀若谷、尊重科学、知人善任,从本文角度看,倒是能反映青年时期的韩德勤,军事素养不错,为人也很正直。也正因为如此,刘伯承对韩德勤的前途和进步很是关心。1924年,韩德勤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回江苏老家休养,韩德勤在乡年余,渐渐萌生退役念头。这时在广州国民革命军风声水起的顾祝同,两次来信邀他去南方发展,韩德勤却拿不定主意。恰在上海考察的刘伯承得知此事,马上写信让韩德勤来上海一晤。两人见面,刘伯承与韩德勤长谈两天,详细分析天下之大势,中国之变局,热情鼓励韩德勤去大革命的中心广州,谋求个人发展和救国救民之路。为了打消韩德勤经济上顾虑,刘伯承还慷慨解囊,赠送他200大洋作为盘缠。刘伯承的真诚开导和倾力支持,让韩德勤不再犹豫,1926年新春,韩德勤终于下定决心,去广州投奔国民革命军。
忠厚的刘伯承不曾想,此去仅数月,自己经川籍共产党人杨闇公、吴玉章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投身新民主主义革命,开启了共和国元帅波澜壮阔的一生,杰出的共产主义者光辉伟大的一生。而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韩德勤,来到广州就加入了国民党,在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韩德勤就把自己的命运绑在了蒋介石的战车上,演绎了毁誉参半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