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袁照: 一度沉寂的12.9学生运动领袖陆璀
陆璀是“12.9”学生运动的领袖,可是一度“12.9”学生运动史上找不到她的名字。她曾是饶漱石的夫人,一度随饶漱石而“消失”。她是我们的校友,她生前我们多次去她家看望她。我们学校有许多名人,我曾撰文,把她作为“校友第一人”,我对她只有敬仰。去年她去世,享年100岁。我写了《天心月圆》以怀念:
我写道:前天,即三月二十三日,收到北京陆兰沁女士的来涵,告诉我们,她母亲于二月十六日去世了,享年一百岁。她母亲陆璀是我们学校(当年苏州振华女学校)的杰出校友。我于这十年内曾几次去看望她,前一段时间还在想,等到春天再暖和一些的时候,去看望她。没想到,竟于一个月前就离我们而去了。人生的遗憾有时就来得这个突然。为何现在才通知我们?北京的苏州十中(振华)校友会是一个信息很灵通的校友会,会竟然也一点音讯全无?陆璀是一位让我格外敬仰的老人,这几天,她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脑际萦绕。得到消息,我当即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静下心来,怀念她,只是默默地为她祈祷。

第二天,我才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照片:一幅是2005年12月我们看望她时,我为她拍的相片。她围着我们从苏州她熟悉的这个地方带来的丝绸围巾,微笑着与我们交谈,健谈、敏捷,我随手拍下了下来。后来,这张照片放大以后,装上镜框,曾放在她家的桌子上。还有一幅是我与她夫妇俩的合影,老先生朱子奇是一位老诗人。我们在客厅交谈,他在书房看书写字,陆璀把他唤了过来,把我们介绍给他,一个珍贵的镜头就这样留下了。几年之后,我们再去拜访,陆璀独自孤单,不见了朱子奇。兰沁偷偷告诉我们,老人已经去世了,但是一直没敢告诉母亲,瞒着说还住在医院治疗。陆璀一直也信以为真,她也竟这样这样对我们诉说朱子奇,让我们一阵戚戚然。


这两张照片记录的场景,就是1935年12月9日被阻于西直门外的清华、燕京等高校的学生就地举行的群众大会,这位女学生就是陆璀,照片拍摄者署名万里。她的演讲形象,成为“一二·九”运动的一种象征
陆璀的苦难,缘于饶漱石,曾作为他的妻子,一度逃避不了厄运。后来,她听从组织的安排也是她自己的意愿,与朱子奇结婚;后来,她从监狱出来,恢复了名誉,社会与家庭都给了她充分的温暖。她的一生,如过山车,苦难与幸福同在,无情与有情始终相随。现在,想起她,总想哭一场。不是因为她的去世,而是因为她的苦难。这是一个异常刚毅的人。生前,我们去看望,从没有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点悲哀、怨恨的影子,一以贯之,对社会充满着希望,对革命事业包含着热情。从小就是如此,当年在振华母校读书的时候,写出来的作文,就充满正义。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就与当时发行量最大的进步刊物《大众生活》杂志的主编邹韬奋,书信往来。“12.9运动”爆发了,她勇敢地站到了游行队伍的最前列,义无反顾地跳上了制高点,手臂一挥,开始了演讲。这一情形,被记着记录了下过来。美国记者斯诺第二天就向全世界做出了报道,称这个女生为中国的“贞德”(法国十七世纪女英雄)。邹韬奋很快也把陆璀街头演讲的照片,作为当月《大众生活》的封面,邹韬奋并不知道这个勇敢的女大学生,就是曾经与他通讯谈社会、谈真理的振华女中学生。

左起:饶漱石、陈毅、谭震林、刘瑞龙、粟裕
我们学校有三位前辈女性老校友在北京,一位杨绛,文学家;一位何泽慧,科学家;一位社会活动家,陆璀,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百年校庆,三位老人各为母校题词,作为念想,镌石留在校园。我们经常北上去看望她们,她们如三座高峰。去看望她们,就是去攀登三座山峰,每一座都有独特的美丽风光。何泽慧亲和,杨绛清丽,而陆璀则优雅。何泽慧九十多岁的时候,还坐着公共汽车去高能物理所上班,我曾去过她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简陋到不能想象。去看她,她会像一个慈祥的外婆一样,早早地,站到院子大门口去等候。杨绛在外人看来倔强,不好说话,但是在我们后辈校友面前,吴浓软语,临走,送我们到门口,还不忘说一句,“把我对母校的思念带回来”。陆璀的本色,大度、豁达、高尚,一生献给了革命,尽管自己的同志还误解她。十多年前,留下遗嘱:去世后,不通知亲朋好友,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遗体捐给了医院作科学研究。多无私而高尚的一个革命者。二十多天之后,新华社等媒体才才刊发了一个简短的消息。不求回报,自有回报。兰沁女士欣慰地说:习近平总书记为她送了花圈,胡锦涛前总书记、朱镕基前总理为她发来了唁电。如今,学校以她名字命名的“璀廊”,镌刻着她生平的石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那是学校一景。

左起:陆璀、蔡畅、邓颖超
此刻,什么才是对陆璀最好的纪念?我只能又在微信的朋友圈里,放上几张照片,以表达对她的思念:第一张照片,是十年前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访谈她的情景,她说:我是一直是一个共产党员。虽然,她曾被我们自己的监狱关押了八年。第二张照片,是她母女与周总理夫妇的合影。她与周总理、康克清曾是朝夕相见的同事。第二、第三张,是她代表中国共产党在国际会议上的发言。她一度曾在共产国际工作,为中国、为中国共产党奔走呼叫。第五、第六两张,是她当年作为清华大学的一名学生,走上街头,投身“12·9”运动的英姿。弘一法师六十岁那年,给弟子丰子恺写下了诗偈,最后两句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大去在即,把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当作春满花枝、月圆天穹的美妙时光。陆璀与弘一法师有相同的地方吗?临终前,弘一写下了“悲欣交集”,陆璀是一个心地澄明之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一样?

写下此文是在2015年3月25日,我在这十年中过三次写陆璀,学校曾经的南校区的一块“状元石”,即为她而树立的,她是不朽的。今日再发第二篇回忆文章《访陆璀》,写于2009年,我写道:
今年三月(指2009年),我们又一次去北京,探望老校友。他们是为人类和祖国文明进步作出贡献的人。我们去了“12.9”学生运动的领袖陆璀的家。
“12.9” 学生运动,留下了两张珍贵的史料照片,成为经典画面,这两张照片是当时发行量最大的刊物、邹韬奋先生主编的《大众生活》第一卷第6期(1935年12月21日)的封面和封底。封面上,一位女学生,右手执简陋的大号话筒,左手捏一页纸正在激情演说;封底则是从背面的角度拍下的同一场景,可以看出这位女学生正站在一只方凳上,而她面前是人头攒动的群众,不远处是陡立的城墙、紧闭的城门。
陆璀曾被美国著名记者斯诺,称为“中国的贞德”,贞德是法国17世纪的著名民族女英雄,斯诺被毛泽东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斯诺在“9.18”以后,亲赴前线采访,撰写了轰动世界舆论的《红星照耀中国》。1935年12月9日,北平学生运动爆发了,陆璀走在学生运动队伍最前列,遭到军警的镇压,在紧要关头,斯诺营救了她。12月16日,斯诺向美国报纸发了一条独家新闻:“中国的贞德被捕了!”后来,斯诺去了延安,陆璀也从此成为共产国际的一位中共名人。

我去陆璀家三次,三次感受不一样。第一次在2005年百年校庆前夕,正逢董倩在《东方之子》栏目,访谈她不久,一位几乎尘封的名人又见阳光。陆璀矜持、练达、思维敏捷,得悉母校百年校庆,当即为母校捐款一万元。第二次,即百年校庆之后的第二年,2007年,我去她家,看见她家客厅的桌上摆放着一张我两年前给她拍的相片:矜持、练达、思维敏捷的样子。给我留在记忆深处的还是那次惜别的情景:我们从她的小高层住处出来,走了100多米,我回过头,见陆璀趴在窗口,凝送着我们,还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前走,200米,再回过头来,仍见陆璀趴在窗口,凝送着我们,还在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前继续走,300米,再回过头来,仍见陆璀趴在窗口,凝送着我们,还在继续向我们招手。当时,我就立即感觉到:这一个镜头,将永恒地在我心中定格了。那一次陆璀给我的感觉是:慈爱、话有唠叨语,对母校格外依恋。今年,我们又见到了她,而他的丈夫,去年还健在著名诗人朱子奇却已离开人世。子女一再对她善意地撒谎,对母亲说:父亲住在医院,一切尚好。陆璀也坚信朱子奇在医院,没有丝毫怀疑。陆璀看见母校又来看望她了,很兴奋,反复叙述当年振华的往事。我觉察到陆璀老衰老得很快。坐在她的身旁,心中一直提醒自己:要多坐一会儿,要多陪陆老一会儿,这样的机会今后不会太多了。但是,我们仍然只是坐了一小会儿,很快告辞,我们不能让陆璀老人过多的沉浸往事,不能太多的耽误她休息。当我起身告辞的时候,我听到陆老小声的嘀咕:怎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呢?她要站起来送我们,但她一个人已经无法站起来了,需要有人搀着她,需要坐上轮椅。这一次,从她家楼上的门口出来,我们一步三回头,与门内的陆璀招手。下楼,向前走了100米,200米,300米,我一再回过头,仰望那个窗口,我没看到陆璀的身影,好一阵怆然。

三年前(即2006年),学校百年校庆,陆璀曾为母校题词,如今,这一珍贵的石刻静卧在西花园,将是永恒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