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义务教育中的“传统文化” ——一位中国妈妈的点滴记录(一)

作者: 张竑

日本郡山女子大学讲师  张竑（哲学博士）

张竑老师以图文并茂的方式，从一个妈妈的视角带我们走进日本教育。

日本在二战后采用的主要是西方教育模式，但又非常重视“传统文化”教育，且带有许多鲜明的日本特色。张老师从以下几个方面提醒我们思考日本教育的力量。

首先，日本在中小学阶段，将“学校”、“社会”和“家庭”相互融合，有效接合，合理分工，形成了日本教育的三股力量。而“传统文化教育”就渗透在这三者之中。

其次，学校“传统文化”教育采取理论与社会实践、实地考察相结合的教育方式，这也可以说是其特色之一。无论道德课、生活课还是社会课，都让学生走出课堂，去实地进行考察和体验。

再者，“传统文化”教育一般都聚焦于孩子们身边的事物，让孩子了解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有着密不可分关系的事物，比如去实际考察每天喝的水、吃的大米，等等。这样的“传统文化”教育，虽着眼于微细的小事物，但却能让孩子们从中体会到许多深远的东西。每天一顿的午餐机会，老师和学生一起排队领餐，吃一样的食物，师生间互相尊重、彼此平等，对于孩子们就是最好的言传身教；饭前饭后合掌感恩，让孩子们从骨子里认识感恩；对有特殊饮食习惯的孩子给予照顾，从小就懂对个体的尊重。

作者亲眼目睹了孩子们在自立、讲卫生、大帮小、垃圾处理等方面的能力的锻炼，而且，这样的重复锻炼要实行6年。作者与日本朋友聚餐时发现，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年龄差距也大，但在用餐后的处理垃圾、清洁器皿、整理物品等方面十分相似和默契。令人不禁感叹日本素质教育硕果代际相传。还有一个国内教育几乎放弃的清洁卫生习惯，日本是依照专业清扫标准清扫校舍，从小学到高中持续12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学生，自然会把周围的环境包括厕所的干净视为理所当然，日本的公共场所特别是厕所的干净为世人瞩目，也就不难理解了。

日本是一个有着儒家文化传统的国家，在社会和家庭中都讲究长幼有序。这些传统文化大多数来源中国的儒家文化“仁”“义”“礼”“智”“信”以及佛教思想中的“慈悲”“行善”等理念。

日本的“传统文化”教育，其实就是国民道德养成教育，从小就培养孩子们生活好习惯，懂礼貌，遵纪守法，积极向上，热爱家乡，拥抱生活，做一个合格的公民，都是值得思考和借鉴的。

前言

又是一年樱花盛开、日本新学年开学的季节了。今年4月，我的俩孩子，大女儿考上了高中，读高一，小女儿由小学4年级升为5年级。两个女儿都出生于日本，作为她们的妈妈，我陪着她们经历了幼儿园3年和小学6年、中学3年的9年义务教育阶段，亲身体验了日本儿童教育的方方面面，感触良多。其中，对教育孩子如何“做人”和宣扬“传统文化”方面尤其印象深刻。本文拟结合平时的点滴记录，对这方面的情况进行介绍。

日本的教育，一般可以分为“学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三大块。它们之间，既有区别，也有联系，而“传统文化”也就是在这“既有区别又有联系”的微妙关系中被巧妙地糅合在其中，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种“共同的传统”、“共同的记忆”，被全体社会所接受，且代代相传。

在进入正题之前，首先简单地了解一下日本小学和中学的概况。

日本小学实行6年义务制教育，孩子满6周岁就可以按学区就近入学。新学年的开始是4月，一周5天课，周六周日两天休息。每年除了一些国定假日休息以外，还有寒假、春假和暑假，寒假在12月至1月，连着元旦放假2周左右；春假在3月底至4月初，约2周左右；暑假在7月至8月，假期约1个月。日本公立小学的校舍基本都是一个模式：一栋教学楼（教室和教员办公室在一起）、一个操场、一座体育馆、一个室外游泳池。被戏称为“一张图纸建千个小学”。校舍强调耐震，注重实用。

公立小学的学生有统一的运动服，但是不穿制服（校服。私立小学采用制服）。孩子们肩背统一式样的双肩书包上学，进教学楼必须在门口换上室内用的鞋子。

公立小学的教员都属于公务员，一般4、5年内就会被调换一所学校。所以不存在中国的教育资源中教师资源不公平的问题。不过，对教师个人和他们的家庭来说，不断调换工作环境，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小学期间，学校除了传授基本的知识以外，把教育孩子们懂得做人的基本规矩，遵守社会秩序，了解与他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事物，也视为了主要的任务。关于这一点，不妨先通过学年目标和课程设置来看一看。

下面的例子是我的小女儿入学那一年该小学的各年级的目标。

1年级：

“做一个会互相友好玩耍的孩子”；

“做一个认真听完对方讲话后，再开口说话的孩子”；

“努力成为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

2年级：

“做一个待人亲切友好的孩子”；

“做一个认真听完讲话后，独立思考的孩子”；

“做一个不怕困难，努力向上的孩子”

3年级：

“做一个互相帮助，团结友爱的孩子”；

“做一个有目标，认真学习的孩子”；

“做一个积极参加运动的孩子”

4年级：

“做一个与大家协力合作的孩子”；

“做一个先订立计划，然后再学习的孩子”；

“做一个健康而坚韧、忍耐的孩子”

5年级：

“做一个善于理解对方的孩子”；

“做一个按顺序思考的孩子”；

“做一个坚韧努力的孩子”

6年级：

“成为一个用宽忍之心而行动的孩子”；

“做一个深入思考，善于用功的孩子”；

“做一个具有耐力，坚持到底的孩子”

每年，各年级目标都会顺应新的教育形势作些许变动，但基本的精神并不改变。从字面上也可以看出，目标的设定都很具体，且切合实际，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就能够做到；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没有孩子们看不懂的大话和空话。

从课程的设置上也能够看到相应的合理性。以我的孩子所在小学课程为例：

1、2年级：国语 算数 音乐 体育 生活 道德

3、4年级：国语 算数 音乐 体育 道德 社会 理科 综合学习时间

5、6年级：国语 算数 音乐 体育 道德 社会 理科 家庭 综合学习时间

国语、算数、音乐和体育课的内容与中国相类似。

生活课让孩子们接触生命，比如，发给孩子们每人几粒种子，一个花盆，然后让孩子们播种、浇灌，观察植物的发芽、开花和结果，目睹和参与植物的生长过程；另外还安排孩子们去附近的河边放流鱼的幼苗等等。

道德课主要教孩子们做人的基本道理以及遵守社会的各种基本规则；社会课涉及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比如每天食用的大米知识的介绍等。其中，6年级的社会课以历史为主；理科包括化学和物理知识；家庭课教孩子们掌握日常生活自理所需要的技能，比如简单的裁缝和烹饪；综合学习时间则是就某个专题进行学习、讨论或者进行实地考察，比如垃圾处理、水问题等。

日本中学实行3年义务制教育。学校的主要任务是教授知识，与小学相比，少了很多与所在地区联合举办的活动，家长的参与也相对地减少了。学校的假期、校舍的设置，与小学的情况基本相似；教师都是公务员，一般几年调换一个学校。中学生普遍都穿校服。

教室外走廊。挂着学生装鞋或运动服的布袋

1.从小学“社会”·“道德”教科书看日本的“传统文化”教育

日本小学非常重视“传统文化”教育。比如，1年级的国语课中就有书法内容，除书法教材外，还给每个学生配备一个书法专用挎包，里面装着砚台、墨水、毛笔、毡垫等书法专用道具。

我们下面就从教科书，具体看看“传统文化”教育的实施情况。由于日本学校的教科书并不是国家统一规定，而是由各地方教育委员会以及学校自行选择决定出版社，所以，各校教科书的内容都略有不同。下面是我孩子所在学校3、4年级的道德课本和6年级上学期的社会课本中的情况。

这本3、4年级用的道德课本（下图），书名《我们的道德》，由文部科学省编著。全书由四个单元构成，每一单元则分别围绕几个小标题进行不同层面的说明和论述。

第一单元“提高自己”。

下设5个小标题：

（1）“认真思考，过一种有节制的生活”；

（2）“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做到底”；

（3）“凡是正确的事情，要有勇气去做”；

（4）“用直接、明朗的态度表达自己的真心”；

（5）“发挥自己的长处”。

第二单元“对待他人”。

下设4个小标题：

（1）“用真心待人”；

（2）“亲切关照对方”；

（3）“与朋友互相理解”；

（4）“抱有敬畏和感恩之心”。

第三单元“感受生命”。

下设3个小标题：

（1）“爱惜有生命的东西；

（2）“珍爱自然和动植物”；

（3）“感受美的事物”。

第四单元“和大家相处”。

下设6个小标题：

（1）“遵守社会规则”；

（2）“了解工作的重要”；

（3）“和家人协力合作”；

（4）“互相协作，共建快乐学校、班级”；

（5）“拥有爱乡土之情”；

（6）“珍重传统文化”。

每个小标题下的说明，图文并茂、简洁易懂，有的地方还引用谚语、经典故事等，以帮助理解。另外，不少地方设有空白栏目，让学生记录自己思考的内容。最后还有一个紧扣主题的小故事，以加深印象。

比如，第一单元（1）“认真思考，过一种有节制的生活”。

首先介绍“过一种有节制生活”的几个重要方面：

“自己的健康（认真吃早饭/吃饭不偏食）”；“学习的方法（预习和复习/查询想知道的事情，读书）”；“整理自己身边的东西（用过东西后，要整理/自己打扫）”；“物品和钱的使用方法（文具用品要用到最后/不能浪费）”；“和大家一起玩（活动身体，健康玩耍/遵守规则，互相友好）”；“有规律的生活（早睡早起/规定好学习和玩耍的时间）”。旁边配着两幅插图：“吃饭八分饱不用看医生”和“早起三光”。

接下来，介绍社会上工作的大人们实践“过有节制生活”的3个例子：

职业棒球选手在比赛后马上清洁自己的鞋子和手套，并且来回练习比赛中失败的地方；游乐园工作的大姐姐在上班前一定会照镜子，端正自己的仪容，练习鞠躬行礼，并且在下班前仔细地打扫场地卫生；巴士司机为了安全驾驶，每天努力确保睡眠、一日3餐，拥有健康的身体，有规律的生活有利于完成定点驾驶工作。最后，留下一个空白的栏目，让学生们记录对周边的大人的采访，内容是询问他们“过有节制生活”的情况。

然后是“评论”部分。在讲述了著名的俄罗斯童话《渔夫和金鱼》之后，还留下一个小栏目让学生写下读后感，并且要求大家一起讨论故事中的金鱼为什么最后躲入海底不出来的问题。

最后是一个故事和一首诗。故事讲述了一个小学生独自在家使用电脑时，为是否看与作业无关的网页，产生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终于守住了和妈妈约定好的电脑使用规则的故事。诗的题目是《凝视自己，发挥自己的能量》。

通过上述介绍和议论，可以推测学生们对于什么是“有节制的生活”会有所了解，对于自己该怎么去做，也会产生一定的想法。

再来看第二单元“对待他人”中的“用真心待人”。

首先，课文主张“用礼仪联通彼此的心”，告诉学生“我们是和各色各样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只要把尊重对方的意思用正确的礼仪表现出来，那么彼此的心情就会互相联通。”接下来用图示的方式说明“打招呼”、“打电话用语”和“举止”。在每项说明的后面都留有小栏目，让学生记录或回答。比如让学生记下书上介绍之外的其他礼节用语；让学生回答对同学说话和对老师说话的不同用词方式；让学生在与他人交往时礼节上要注意的其他行为举止。

接着是一张“目标是礼仪名人”的记录表格，让学生填写自己感兴趣的礼仪项目，记录3周的实施情况。

最后是图文并茂地介绍“日本文化中的礼仪”。告诉学生“茶道和花道是传承至今的日本文化。在它们的作法和造型中内涵着尊重对方的态度。”“茶道，烧水泡茶，把茶呈献给客人。在茶道的作法中，包含着以“一期一会”的心情款待对方，珍惜彼此心意相通一刻的含义。”“所谓一期一会，就是指和你相会的这一刻不会有第二次，只有这一次，所以，想要珍惜这一瞬，尽心款待你。”“花道，用一种使植物看上去显得很美的方式，把植物插入器皿中。插花的方式多种多样，下工夫插出来的花能让观赏的人感受丰富的情感内涵。”最后，是对“款待”一词的介绍，日本在申请2020年奥林匹克的演讲中用到了“款待”一词，“款待，是一种为对方考虑，重视对方的行为举止，是礼仪的一种。”

再比如，第四单元中的“珍重传统文化”。

首先，用简洁的文字告诉孩子们，“我们的国家，有着从古代传承下来的传统和文化。”用带彩图的小栏目介绍“和服”“和食”“和室”“杂煮”“包裹布”。最后留有一个小栏目让学生写下自己知道的其他的传统、文化。

接下来的一页，简单地介绍四季的日本传统节日。然后让学生调查当地的其他传统节日。紧接这页内容的是外国文化的介绍，让学生了解其他国家也有各自的传统服装、料理、住房等。作为亲近外国文化的一种实践，最后，让学生就感兴趣的外国文化进行调查。

在“人物评论”栏目，介绍了一位以向欧美介绍日本文化而闻名的英国作家小泉八云。

下面看看“社会”课教科书中的日本“历史文化”教育情况。

6年级的“社会”课上采用的教科书是文部科学省检定的东京书籍出版社的《新·社会》（上下册）。上册的内容是“日本历史”，全面介绍了日本从旧石器时代的绳文文化至今的五千年历史的大致情况。课本中配置了大量的彩图和照片，文字说明简明扼要。其中，古代史部分占了大部分。日本古代文化主要是源自古代中国的佛教文化，所以佛教文化在课本中占了不少的篇幅。

下面就具体来看一下第2章“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建设”中“向大陆文化学习”一节的内容。这一节中有关于鉴真和尚东渡日本的介绍。除了文字的说明以外，还附有雕刻于奈良时代的鉴真像的半身照片和由他创建的唐招提寺的图片。关于鉴真和尚的介绍，主要强调了他6次东渡、为法忘躯的精神。提到了他是受到当时圣武天皇的邀请来到日本，不仅给日本传来了佛教，还传播了草药知识等。这一节内容中用大幅的照片展示来自唐朝的文物。课文中的相关文字如下：

上图中文翻译如下：

圣武天皇向中国（唐）派遣使者（遣唐使）和留学生，学习以皇帝为中心的政治制度和文化。

遣唐使们的航海，冒着生命危险。由于巨浪和暴风雨，船有沉没撞毁的危险，所以不能确保每次都能平安抵达。

通过遣唐使和留学生之手，中国先进的文化和大陆的文物被传入日本，这些都成为圣武天皇的所有物，这可以由东大寺正仓院收藏的文物窥见一斑。

另一方面，中国和朝鲜半岛等国的一些优秀学者和技术人员，飘洋过海来到日本。东大寺的大佛建造技术就是由来自朝鲜半岛的“渡来人”的后代传授日本的。

圣武天皇为了在日本正式展开佛教传播，从中国请来了优秀的僧人鉴真。

由于这样的一种与大陆文化的交流，使得在当时的日本，中国风格的文化便兴盛起来。

这一节内容，要求学生调查“圣武天皇想从大陆学习什么？”以及什么是“大陆文化”的小问题。

这一章的总结，采用了编报纸的形式，一份制作了一半的报纸，报纸发行时间设定于圣武天皇时代，但表现形式完全是现代风格，比如有“现在大流行，来自大陆的各色物品”的标题；“遣唐旅行社”的广告等。课本要求学生发挥想象力，补充完成这张报纸。最后，有关于这章的几个关键词：天皇、佛教、建造大佛、大陆文化、贵族、日本风格的文化。

不难看出来，日本小学课本中有关“传统文化”教育的内容，可以说是多角度、多方位，充实而又丰富的。既有看得见的汉字练习，又有遗迹可以考据的历史文化介绍，还有根植于日本人思想行为中只能用抽象的语言来表达的精神文化的传承。

2.工整是汉字的标准

我记得刚到日本时，除了衣食住行方面的差异让我感受到文化冲击之外，印象最深的是为什么日本人能把汉字写得又快又好。我所认识的日本人，特别是女性，几乎都能写一手工整汉字。这让我这来自汉字之国而且常自诩练过几年毛笔字的人甚至深感自愧不如。我一直认为这都是日本人的民族个性所致，直到我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小学期间，没有专门长时间地练习书法的情况下能够把汉字写得工整有力，大孩子上初中期间就已经能够做到写字又快又工整，与一般的日本人无异；而且，通过参加中小学校定期举办的各种活动，发现学生的字写得端正美观是一种普遍现象时，才开始感觉到把日本人的字写得又快又好的现象简单笼统地归结于日本民族的个性的看法，似乎有点儿过于粗暴和任性。

于是，便尝试着寻找孩子们能把汉字写好的原因。

首先，我发现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老师每次教得少而精。我参观过小学1年级国语课教授平假名和中学1年级的书法课，发现无论小学还是中学，在教写字的时间，都是采用了精而少的教学方式。记得小学的那堂课是40分钟，只教了3个平假名，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反复做着示范，强调笔画转折的要点；中学的那堂书法课只教了两个汉字，老师用毛笔在贴在黑板上的宣纸上书写，反复示范，强调笔画的要点，然后要求学生跟着她用手指凌空描画，最后让学生们各自在宣纸上用毛笔练习。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教授技巧，但这两位老师所强调的要点给我这位参观者留下了至今都难以忘记的深刻印象。

2年级国语课的板书

俗语说“熟能生巧”。字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是写得越多越好。可是，当我回国经常听到周围的妈妈们因为孩子的汉字写得歪来倒去而叹气时，却发现日本小学教授的汉字数量之少与中国小学完全不能相比。日本小学6年教授汉字共计1006个（1年级80个，2年级160个，3年级200个，4年级200个，5年级185个，6年级181个）。而且，包括小学中学，日本的学生到高中毕业时在学校所学汉字不超过2000个。这样看来，字写得好，关键不在数量，那么，关键在哪里呢？

除上面所说的少而精的教学方式以外，我想适量的练习作业应该算是关键之一。我的小女儿已经上5年级了，她的家庭作业之中仍包括有汉字练习，而且是与1年级时一样的、每个字都要求写得很大的、带有范例的汉字练习册。学校要求的不是又快又多，而是一丝不苟、笔顺正确。这也是普通日本人写汉字的要求标准。

其次，要求用铅笔写字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日本小学中学9年期间，所有的作业（包括考试）除了书法以外，都要求孩子必须用铅笔书写。高中生也大都用铅笔。铅笔写错，可以简单地擦掉重写，对孩子们当场纠正错误、写好正楷字也应该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汉字练习册

此外，日本社会普遍崇尚书法也应该是一个重要因素。

小学从1年级开始就在国语课上教授书法，到了中学则有专门的书法课程。而且，每年元旦（相当于中国的春节）过后，无论小学还是中学，都要求学生提交一枚“书初”（新年首次写下的书法作品）。学校分发统一的精美的“书初” 专用宣纸，规定所写的，是汉字或者平假名，每个年级所要求书写的字都不同，1、2年级往往是平假名，3年级开始是汉字。孩子们往往会先在家里练习一段时间，然后选择自己最满意的1枚提交给老师。我的孩子每年寒假期间的作业之一，就是按老师发给的范例，每天练习“书初”，希望能入选全市优秀作品而获奖。学生们提交的作品一般先在学校统一展出，期间也欢迎家长前来观看。之后，学校选出优秀作品送往市教委，市教委则在文化中心等宽敞的公共设施举办小学、中学和高中的联合“书初”展，评选出金赏、银赏和秀作赏。不少父母往往都把带着孩子一起逛“书初”展当作元旦后的一个传统节目。

教室墙外。学生书法习作

俗话说：“字如其人”。日本人很看重汉字，以能够写一手工整的汉字为荣。小学生们写字也被要求一丝不苟。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最后补充一点：日本大部分的幼儿园(包括公立和私立)都不教孩子文字和数数，当然也不教授ABC。所以，对片假名、平假名、汉字，以及简单的数字和加减的学习，甚至握笔方式的教授，都从小学开始。

3.“修学旅行”—— 实地考察传统文化

日本的小学、中学除了在教室里教授传统文化的相关知识以外，还带领学生走出校园，去实地进行考察，让学生们亲身体验教科书上的内容。“修学旅行”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

所谓“修学旅行”，就是由学校组织学生离开学校所在的城市或地区（省），到周边省市或更远的地方，参观历史文化悠久的名胜或古迹，进行实地考察和学习。参加者是小学6年级和中学3年级毕业班的学生。小学的“修学旅行”一般是2天1夜，中学则是3天2夜。

我的大女儿在小学毕业那年去的是邻县的一个古老的小镇，她所在的那个小组担当了海边一座神社的考察任务。

孩子们在出发之前，花不少时间用于准备。其中最主要的是收集与旅行目的地有关的资料，比如当地的历史、传统文化、名胜古迹和现在的人口、产业结构、特产等多方面的情况。

据我孩子回来说，她们到达目的地后，便按事先设计好的计划，拿着相机、笔记本等，分成小组开始行动。各小组成员有不同的分工，比如专管摄影、负责与班主任保持联系等等。孩子们进行采访、拍照时，老师们则分别跟在不同的小组后面，留意孩子们的安全。晚上，回到住处后，各小组召开反省会，对当天的活动进行总结，并对翌日的活动进行确认。老师在会上只作辅助性发言。就寝时间，孩子们往往兴奋得难以入睡，老师便敦促孩子们入睡。

旅行回来后，孩子们必须向学校、家长汇报考察结果。首先，各小组要提交一份考察报告。在由小组成员共同完成的报告中，有对考察目的地图文并茂的介绍，同时还有孩子们的感想。在走廊的墙上还张贴旅行时的照片，便于其他年级的学生了解这趟修学旅行的情况。最后，一般都邀请家长来学校一起听各小组的旅行汇报。

我记得汇报会是在小学体育馆进行的，各组都采用了图片放映、口头说明和自己编写的当地小知识问答等方式。我孩子所在的那一组在移动的白板上贴了一幅很大的手绘的巫女图，因为她们在考察当地的那座神社时，得到主人的允许，获得了一次难得的，穿着白衣红裙充当神社巫女的经历。巫女图一出现就引来会场一片轻声议论，随后她们提出的有关神社巫女的小问题，也引来了同学们的积极应答。

参加者一行巫女盛装留影

显然，通过上述这种修学旅行的方式，孩子们对历史文化的认识会有一个实质性的提高。出发前的资料调查，深入实地后的亲身感受，归来后的总结汇报，环环相扣，相信以前的书本知识都转化成具体形象印记在孩子们心中了。

中学的修学旅行程序虽与小学基本相同，但目的地更远一些，比如去东京、横滨感受日本最具代表性的现代化城市的风貌；或去京都、奈良等历史文化古迹圣地，临场亲睹教科书中所介绍的历史悠久的佛像、寺庙；或者去广岛、长崎、冲绳等二战遗址地，目睹战争的残酷烙印，感悟和平的可贵等。

修学旅行让孩子们不但长了见识，锻炼了生活自理能力，同时还加深了同学之间的情谊，的确是孩子们学校生活和成长过程中不能忽略的一环。

除小学、中学外，高中和部分大学也实施修学旅行。不过，这些学校的修学旅行一般是自由参加，而且，目的地大部分是海外。

4.多重含义的小学运动会

运动会是小学最重要的一项活动，一般一年一次，在春季或秋季举行。

运动会，顾名思义，应该是一次现代体育竞技盛会。然而，日本小学的运动会一般都掺杂了许多学校所在地的特色，除了一般运动会常有的分组对抗赛以外，还突出了“地区大联欢”的气氛，培养了“集体主义”和“亲子感情”，促成了“家庭之间的交流”等，使之成为了一个别具特色的学校节日。从其内容看，日本小学的运动会其实也可看成是一项重要的“传统文化”教育。下面我们具体来看一看这方面的情况。

（1）培养“集体主义”的红白对抗赛

运动会的准备工作始于会前一个月。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训练体操、跑步、舞蹈，进行得如火如荼。然而，作为运动会理所当然的主角在运动会上出现时，他们不是作为个人赛的选手，也不是作为班级或年级的代表，而是仅仅作为运动会上唯一存在的一对比赛对手：红组或者白组中的一员。因为，日本小学的运动会其实就是一场红白两组对抗的大比赛。

红组拉拉队表演

全校各年级各班全部分成红组和白组两方，红组的孩子们头戴红帽子，白组戴白帽子。比赛时，场外观看的孩子就会分别为与自己同属一个色组的同学或大人加油，不管认识与否，不分班级年级。在场上奔跑的往往只有几个人，但场下全体观众大声喊加油，加油的声势实在惊人。声势浩大的声援使得各组团结一心。比赛间歇时，身披红披风，头扎红带子与身披白披风，头扎白带子的两组啦啦队登场，带动大家一起唱“红组赢”“白组赢”的传统声援歌。这时，红白对决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把会场气氛推向一个高潮。孩子们挥着拳头随之高歌，显示出团结一心赢得胜利的决心。虽然红白组是由老师按照学籍号码顺序划分，不是学生可以任意选择加入或退出的，然而，一旦被决定了所属的组，孩子们便会接受决定，想到要与该组荣辱与共。因为，输赢结果最后会被记载到红白二组的比赛记录中，到运动会结束时则会有累计分的合计，最后判定这一年的运动会赢家是红组或白组中的哪一组。赢得胜利的一组可以得到奖杯奖旗，奖旗可以一整年挂在各班级的墙上。所以，孩子们都很在意自己所在组的比赛结果。我的大孩子在小学期间一直被划在红组，那几年的红组几乎都是输的一方，于是，每次运动会后，都会听到她与同属红组的孩子在愤愤不平地议论着如何在来年雪恨，夺得奖杯。孩子的天真，不禁让人莞尔。

骑马战。白组夺得了红组的帽子

通过红白两组的对决，小学的运动会成为了一场彻底的团体赛，孩子们在无意中接受了一次“集体主义”的精神洗礼；个体为了集体而努力，集体的荣誉就是个体的荣誉。

小学运动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个人项目比赛。孩子们参加的竞技类的项目，其实只有两个，一是低年级50米、中高年级100米持久跑，二是全校接力跑。

持久跑是全体学生都须参加的项目，分班级年级进行，每组6名学生站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争先恐后地向终点冲去。到达终点后，担当裁判辅助工作的家长们就会跑过来，在学生的运动服上贴上这一组到达的先后名次，孩子们则自己去运动会本部帐篷依照名次标记领取奖品。没有预赛、决赛，没有个人成绩或班级成绩的记录和较量，只有作为红组白组一员的成绩登记。孩子们跑完一次，这项赛事就算结束了，有点类似幼儿园的跑到终点一人给一枚奖牌的做法。

接力跑的竞技含量高一点，参赛选手是由各班选送的平时跑得快的学生，一般一个班2至4名。这些选手被放在一起编成6个队，每个队都由1至6年级的同等人数的学生组成。虽然每名选手都可以在同一组接力中与同年级的孩子一较高低，但所属的每个队都是一个小团体，所以总的来说接力跑也是一种团体比赛。而且，这6个队伍分属红组和白组，最后成绩会被加入到全校的红白总对决中。

因此，日本小学运动会，显而易见地侧重于宣扬“团结友爱”的“集体主义”精神，竞技体育的争名次夺第一的理念在这里变得非常之淡薄，可以说是似有似无。不过，孩子们争强好胜的天性还是抹之不去，比如，我的小女儿平时跑步比较快，每年的运动会之前，她都会惦记着班级接力选手的选拔。这样的选拔，有时会通过体育课时间的跑步记录来决定，有时则是老师根据经验记录直接口头指定。得知自己当选为接力选手，她都会欢喜雀跃一阵子，表示一定要在自己所属的小组中夺得第一。

最后补充一点：红组白组中出现的红白两色，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日本传统文化符号。与中国的“红白喜事”不一定完全相同。它有着喜庆、祝福的寓意。在日常生活中，红白两色通常出现在下面这样两种场合，一种是喜庆的场面，比如入学式、毕业式上悬挂红白间隔条纹的横幅；学校、公司成立庆典上分发红白馒头（一红一白两个甜馅馒头被装在小盒子里，外面裹着印有红色祝福字样的白纸）等。另一种就是传统的分组比赛，比如幼儿园、小学的运动会；比如日本NHK在每年12月30日夜播出的相当于中国春晚的 “红白歌会”。把参赛和参演的人员分成红白两队，摆起擂台，让声援队伍轮番上场鼓动加油，制造出“火花四溅”的争斗氛围，然而会场始终其实是在“友好”“团结”、“祥和”“喜庆”的气氛 中进行的，所有的参赛、参演人员都无一遗漏地、平等地登场展现他们的风采。因此，无论是运动会，还是歌会，所呈现出的事实上是一派大联欢的景象。

象征喜庆的红白馒头

（2）突显传统舞蹈，淡化个人竞技

与被刻意淡化的竞技比赛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学生们多姿多彩的体操、舞蹈表演。舞蹈、体操各年级不尽相同。尽管有些年级的表演节目每年更换，比如低年级表演的舞蹈，几乎每年都会追随当年受孩子们欢迎的热门歌曲或舞蹈，然而有些年级的节目则会作为一种“传统”被保留下来。比如，我孩子所在小学的4年级，每年都是儿童合唱版的北海道传统民歌“拉网小调”伴奏下的舞蹈。在悬挂着万国旗的操场上，当苍茫雄壮的前奏音乐响起时，孩子们头扎彩带，身披模仿日本传统祭日服装的彩衣，高喊着“呀——”从四周跑向操场的中心表演区。“撒网”“拉网”和“擦汗”的动作，高喊的“劳动号子”，都成为了舞蹈的一部分。孩子们蹲下、站起、来回跑动，变换队形，不停地演绎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驾着一叶扁舟辛勤劳作的渔民的形象。朴实无华的舞蹈，耳熟能详的歌声，高昂的号子声，把来场的人们都吸引到了表演区。围观者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跟着歌声唱着哼着，有时还伴随舞蹈。这时，运动会场完全一变而成了一个日本传统的祭日会场。在歌声、拍子声中，表演者和观众的情绪互相呼应融为一体，一起高扬一起翻飞，彼此的情感交流达到了极限。一场现代的体育盛会瞬间变成了一个传统文化的节日庆典，传统文化在这里凸显了它的存在。

（3）运动会中的地区大联欢

我在最初参加孩子所在小学举办的运动会时，常常会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这到底是小学运动会还是地区大联欢会呢？

这是因为，首先，小学运动会的正式名称不是“某某小学运动会”而是“某某地区大家的大运动会”。据说小学运动会被改名为“某某地区大运动会”或者“某某小学大运动会”，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主办和协办单位有2、3家，比如地区体育振兴会、地区联合町内会、“家长和老师之会”等，而主场的小学往往被安排在最后。开幕式上登台讲话的除了孩子们熟悉的校长外，还有各主办、协办单位的领导（这些民间组织的领导往往都是单位的退休人员）。町相当于中国的街道，町内会相当于居民委员会，联合町内会相当于几个居委会的联合。“家长和老师之会”（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简称PTA）是一个比较松散的全国性的民间组织。日本的小学、中学和高中都存在PTA组织，虽然可任意加入或退出，但事实上，每个家长几乎都参加PTA举办的活动。PTA的领导由家长担任，原则上通过PTA总会由全体家长选出，孩子毕业时就自动退出；每年定期召开大会，筹划和参与学生的各类活动。

其次是因为，运动会的主角虽然是学生，但赛场上不时可以看到家长、学龄前儿童以及老人的身影。一般运动会上除了各年级的50米或100米的持久跑、全校各年级混编的接力赛、舞蹈和体操的表演之外，必定要安排一些家长参与的活动。比如：

①家长趣味赛跑 形式多种多样，比如障碍跑。孩子们的爸爸妈妈作为各町内会代表出场，在跑向终点的途中，必须克服各种障碍，比如咬住悬挂在绳子上的面包、搬运加了颜料的水等。赛场上家长们各种令人发笑的失误、洋相，混合着场下孩子们和其他围观者大声的加油声、鼓掌声和不断发出的笑声，把整个会场推入又一个欢腾的高潮。毫无疑问，在这一时刻，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情感得到了加强和升华，同时，带着笑声的温情和亲情会感染所有的来场者。这正是运动会设立亲子联动项目的目的之所在。

②与家长一起行动 形式也各种各样。一般家长们除了代表町内会出场外，还有与孩子们一起表演的项目，比如两人3条腿赛跑、蒙眼过障碍物跑等，无论哪一种比赛，都强调孩子与家长的合作。这样的比赛，孩子和家长往往出场时带着笑颜，但实际比赛时还是很紧张的。父母与孩子一起经历“紧张一刻”，目标一致齐心协力的那种感受，是在日常的家庭生活中很难体会得到的。因此，不言而喻，这个项目也是出于加深亲子感情和交流的目的。我每年都会参加上述①②这两项比赛，享受一下与孩子一起比赛后难得的放松心境和相视一笑的心心相印的感觉，当然，在运动会上出的洋相，自然会成为家中热闹的逗笑话题了。

③高龄者“跑”步领取礼物 小学运动会欢迎孩子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参加，同时也邀请町内的老人们参加。由于日本的小学与所在地区的关系非常紧密，加上小学生一般都是就近入学，所以，很多父母选择让孩子进自己的母校学习。于是，一家3代都是同一所小学毕业，同为校友的情况并不少见。来参加小学运动会的老人中有一部分人其实本身就是老校友。所以一般他们也都参加一些适合高龄者的竞技活动。比如“高龄者‘跑’步取物”便是其中的一项。老人们在高年级学生的引导下入场后排成一队站好，离他们不远的终点事先准备好了礼物（日常生活用品或食品）。他们的子女（学生父母）忙着为他们和来声援的孩子照相。发令枪一响，老人们在笑声和孩子们认真的加油声中跑向终点，从学生手中接过礼物，然后，在掌声中退场。老人们在他们孙子孙女的运动会上也当了一回主角。因此，小学运动会其实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家庭聚会和同窗会。

④学龄前儿童跑步领取礼物 每年，运动会召开之前，各町内会就会给有上学适龄儿童的家庭寄去邀请信，邀请孩子参加运动会。这些适龄孩子中有一部分其实就是在读学生的弟弟或妹妹。发令枪声一响，在学生们的加油声中，小孩子们有的害羞地牵着父母的手，有的自己跑步，奔向终点，高兴地领取一份礼物（学习用品）。来年，他们中的不少人会成为这所小学的新生。运动会对于适龄儿童的家长来说，是一个通过深入学校活动来多方了解学校的好机会。当然，学龄前儿童的到来，会使得会场更加热闹，显得更象是一个地区大联合。

此外，很多小学运动会的时间是一整天。孩子们在用完午餐以后，接着进行下午的比赛。午餐时间，家长们就各自在操场四周选择一个地方，在地上铺上垫布，拿出准备好的盒饭和各种小菜，一家人围坐，享用露天午餐。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个期盼已久的快乐时刻，口里嚼着饭菜，眼睛看着周围，还不忘向父母介绍自己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饭后离比赛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孩子们会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糖果和糕点，走来走去，互相交换礼物；而家长们则会与周围初次见面的家长互相自我介绍，或者与熟悉的家长打招呼。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下，家长们很容易找到彼此共同的话题，也会借机了解一些家庭的情况。短暂的午餐时间，成了难得的家庭交流时间。

由此可见，小学运动会不仅加深了亲子间的感情，促进了家庭与家庭的交流，而且还让前来参加的老人和幼儿成为了活动的主角，密切了学校与地区之间的联系。称其为“地区大联欢会”，并不言过其实。

通过上面的描述，不难看出，日本的小学运动会虽然与一般以体育竞技为主的盛会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很明显地体现出日本小学“学校”、“家庭”和“社会”三方力量相结合的教育特征。而且，传统文化在现代教育中的巧妙渗透，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5.学校教育中对“乡土爱”的培养

我不清楚“乡土爱”教育在现在中国的中小学是怎样实施的。我记得自己在小学毕业的时候，当时知道中国有几大湖，能背出中国最高山峰的高度，也能说出一些闻名全国的英雄、文学家、科学家、劳模等人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一共有几个区，从窗口能望见的那座山的正式名字，不知道我们一家人每天用的自来水引自哪一条河，不知道在历史上为了创建这座城市做出过牺牲和贡献的、那些肯定不是闻名全国的人们的名字和具体的经历……。我对故乡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自学和日常积累。可以说，除了参加清明节学校组织的为革命烈士无名英雄纪念碑扫墓外，几乎从来没有从学校里得到过任何有关当地的各种知识和信息。

日本小学在这方面则做得十分具体，而且都力争落到了实处。这主要反映在如下几个方面：

（1）书面教材与实地考察相结合的“乡土爱”教育模式

日本小学3至6年级的社会课，除了使用全国统一的教科书外，还有1册专门介绍学校所在地城市和省的相关资料的教材。老师一般都在课堂上讲解这份辅助教材，还布置相应的作业。教材由浅入深，开始是对省和市的简要介绍，包括地理位置、河流、湖泊等自然环境以及人口、历史文化、教育、主要产业等多个方面。到了5、6年级，就会有一些专题性的内容，比如本市的水源、本市的垃圾等。学校也会配合该教材，在校外学习或者综合学习的时间里，由班主任带队去水库、资源再利用中心等地方进行实地参观和学习。

我的大女儿在小学5年级时，就在老师的带领下，和全班同学一起对城市的灌溉用水工程进行了考察。回来后，孩子们又通过翻阅资料，了解到明治以前，这座东北地区的中型城市没有合适的饮用水和灌溉农田的水的情况，因为有了明治时代的先贤们通过科学勘察，领着住民们挖渠筑坝，从别处引来水源，才有了后来的城市发展和今天的方便用水。那年，孩子们把所见、所闻、所查和所想的内容编成一个剧本，然后在年终的“全校学习发表会”上，以演剧的形式，分角色演绎这段城市发展的历史，中间还展示了一幅很大的自己手工绘制的引水工程示意图。我当时在台下观看，每每听到孩子们用生硬的语调念出一些水利专业名词时，就觉得这样的内容对5年级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深了呢？然而，随着一些本地人都熟悉的地名、人名在表演中的出现，加上孩子们自己绘制的示意图、今天城市供水系统的大幅彩色照片的展示，终于我看到了孩子们的真实想法，他们是真的想要了解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和这块土地。同时也感到孩子们对于开拓这座城市的前辈们怀有敬仰之情和感恩之心。

通过这样的学习方式，在短短的时间里，5年级的孩子们了解了一座城市的一段历史，领悟到了先人们的开拓精神。饮水思源，对先辈的追思和感恩的心都表达在了演剧之中，同样，留在了孩子们心目中的，想必一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去年，上小学4年级的小女儿参加的校外学习课，也是在老师的带领下与同学们一起坐巴士，去城西的水库参观，了解这座水库是城市生活用水的供水源之一的历史。回来后，在老师的要求下，每个学生都利用课余时间制作了一份报纸。报纸的名字、具体内容和形式由孩子们各自决定。大约3周后，孩子们把一份份自制的报纸交给老师。A3大的纸上，模仿一般报纸的格式，把右上角的报纸名称写的大大的，下面是发行日和发行者，发行者当然是孩子自己；整个版面被分成数块，有此次参观的新闻报道、水库简介，还有各种令大人们看了也会为之惊叹的、内如丰富的相关小知识。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用彩笔润色，中间还插入好多自画的、可爱的彩图。可以看得出，孩子们对待编报纸这件事的用心。提交上来的报纸最后会挂在教室的墙上，供大家观看。

小女儿还从水库带回一瓶水库管理方赠送给每个学生的水，回家后打开喝了一口，就说：“好喝！”然后指着厨房的水管说，我们家喝的水就来自那座水库，水库的水真好喝。显然，4年级的孩子通过实地观察和亲身体验，对自己每天接触到的水有了更为感性的、知识性的了解。

其实，这样的学习方式，从升入3年级就开始了。我依然记得小女儿编的第一份报纸内容是介绍町内一处商店街和相邻的一座神社。那一次，老师把学区划成了几块，把学生分成同样数量的几个组，然后让每组担当一块地区的介绍，再让他们去该地区进行考察，要求他们回来后编写报纸。至于如何进行实地考察，如何查询所需的资料，如何编辑报纸，在最初的过程中，老师都有详细的指导。至今为止，他们已经利用校外学习的时间参观和考察过不少的地方，比如辖区内的消防支队、再生资源回收中心、学生午餐供应中心等。

学校通过这样课本学习与实地考察相结合最后以书面总结的方式，无疑帮助了小学生们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了解了日常生活中与自己有着紧密关联的事物。

可以说，在日本，孩子们在小学期间已经对自己所生活的城市或者区县有了一定程度的书本和实际的了解，对自己是在怎样的一个环境中生活和学习，也有了比较实际而具体的认知。这样“从小处着手”，“从身边开始”的教育方式正是日本学校教育的特色之一。不过，这样的乡土教育方式仅止于小学阶段，中学教育则把重点放在了其他方面，比如，社会课上增添“公民”的内容，涉及日本社会和国家建构的各个方面，从国会制度到民事裁判介绍，从退休后的年金制度到幼儿园与保育园的区别等等。可以说涵盖了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在日本渡过一生，最低限度必须了解的事物。如果说小学是从小处开始了解环境的话，那么，中学则是从国家的高度来让学生全面了解日本这个国家和作为一个公民必须遵守的基本规则。

（2）“街道探险”活动

在小学，介绍当地城市和省的有关情况的辅助教材是始于3年级，而与之相配合的实地考察和参观也同时始于3年级。不过，在这之前，孩子已经有走出校门考察学校周边环境的活动，这就是在2年级时实施的“街道探险”活动。

“街道探险”是日本小学2年级例行的一项活动。顾名思义，这是由学校组织孩子走访附近的一些商店和单位，让孩子们熟悉学校周边各种环境的一项活动。这其实也是一种培养“乡土爱”的教育。这项活动需要家长们的配合支持，学校一般事先招募与孩子们一起参加“街道探险”的家长志愿者。我有幸两次充当了志愿者这个角色。

出发前，每个班分成几个小组，每组4、5个孩子，由孩子们自己选出或老师指定1人当小组长。孩子们头戴红白帽子（一面红色一面白色，在校期间参加各种活动时必戴），身背一个用绳子穿起来的文件夹出发，小组长走在最前面，按事先指示的路径行走。志愿者妈妈们则跟在各小组的最后，负责关照孩子们的安全，同时防止拖拉，以确保回校时间。由于提前1、2天，老师已经带领全班学生走了一遍“街道探险”要走的路，所以，小组长在最前面带路时快慢适中，步伐坚定，显得很有把握。

探险路上一般有事先设定好的需要拜访的店家或单位。进门和离开时的礼节、需要采访的内容和提出的问题，这些都在学校里排练过了，所以，孩子们做起来彬彬有礼，得心应手。一手托着文件夹，一手拿笔，认真提问，样子可爱，常常会引来店家和蔼的笑容和亲切的回答。这些被指定的商店就在学校周围，孩子们每天上下课一般都会从门口经过，学生家长也经常光顾，有的店铺甚至就是同学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开设的。这些被指定为采访对象的店家，事先都得到了通知，所以早早地都有准备。比如，我跟着小女儿所在的小组，进了一家日式糕饼店，店主人端出来一盘早就准备好的小点心，发给孩子们一人一块。孩子们真诚的道谢声和意犹未尽的眼神让主人脸上泛起了善意的笑容；接下来，孩子们又进了一家音响影像器材店，老板在孩子们好奇的眼神中介绍完店内的商品之后，又特意打开家庭影院，播放了一部动画片。当然，最后的结局是我不得不催促他们快快离开，不然就赶不上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学校了。

最后值得提一下的是，孩子们拜访的商店和单位都加盟了充当“儿童110救援之家”的角色。110是日本的报警电话号码，“儿童110救援之家”是为了保障小学生的人身安全，由小学、警察和各地区町内会、PTA组织携手联防共同打造的，孩子们遇到各种危险时可以放心地求救。这些救援之家的门口，都醒目地张贴着“儿童110救援之家”的标识。这样的商家或单位一般都在孩子们的上下学路边上。因此，“街道探险”，事实上，也侧面上也起到了帮助孩子们事先熟悉可能需要利用的救援之家的目的。

儿童110救援之家

通过上面的介绍，可以看到，日本小学的乡土教育重视对山川河流的实地考察，从中追寻今天人们赖以生存的这块土地、这座城市的历史渊源，让孩子们在缅怀开拓者业绩的同时，自然地加深自身与这块土地的联系。同时，乡土教育也没有忽视孩子们身边的小环境，通过实地探访和亲身体会，促使大家了解和思考与自己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联的事物。当然，我们还注意到，无论是“街道探险”还是实地考察，都是由学校主办，社会各方协助进行的。日本小学的“学校”，与“社会”紧密相联这一特征，在这里又一次得到了体现。

（3）校歌中的“乡土情”

说到“乡土爱”教育，不得不提校歌。下面的歌词是出自我小女儿所就读的小学校歌的开头两段：

校歌本来宣扬的是一种爱校精神。在学校各种场合中不断来回被歌唱的校歌，已经被仪式化了，让学生们在歌声中产生出一种对母校的归属感。日本的每所学校都有自己的校歌。校歌的年龄几乎都与学校同龄，各届学生唱着同一首校歌毕业，它自然就成为学生们共同的记忆。

日本自古以来是一个重视乡土观念，强调乡土情感的国度。不妨来看一首童谣《故乡》，这首创作于明治时代的歌曲已经被传唱了一百多年。日本人几乎人人会唱，它还登载于小学的音乐课本。下面就是开头部分的歌词。

从歌词中可以看到日本人心目中的故乡风景，那里有山有水，还有日夜思念的亲人。对故土的热爱包含了对亲朋好友的爱和对山川草木的爱。

在日本的校歌中，我们同样地也可以看到类似上述的描绘故乡山水的歌词。不少校歌的歌词开头部分有关于学校附近山水草木大自然的描绘，接着写到建校精神。显然，校歌是一种试图把热爱故乡意识传递给学生的最合适的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