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义务教育中的“传统文化” ——一位中国妈妈的点滴记录(二)

作者: 张竑

日本郡山女子大学讲师  张竑(哲学博士)

6.提倡种植、放生,关注生命

日本“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在于对生命的关注。因此,关注生命是日本小学的“传统文化”教育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一部分,在孩子们迈进校门成为小学一年级新生的第一个月起就开始实施了。

日本的新学年始于4月。万物复苏,春暖花开。老师一般发给一年级的新生每人几粒种子和一个装满土的花盆,让他们在学校里种植和照看。植物的品种没有统一规定,有的学校给的是花种子,比如牵牛花、凤仙花等,有的学校给的是蔬菜种子,比如西红柿、茄子等。不同班级种的,也都不同。花盆轻便,以便于搬运。盆上插着一个给花浇水用的喷水壶。这壶是从塑料水瓶改装而来,以显示资源再利用。

花盆被整齐地排放在教室外的阳台或走廊上。给花盆浇水是孩子们的任务,老师还会布置观察记录的作业,让孩子们用画图的方式记录自己盆里植物的发芽、生叶、开花、结果等生长情况。等到7月花儿正要开放的时候,正是暑假的开始。孩子们不能来学校,长势正旺的植物怎么办呢?于是,家长们就只好充当搬运工的角色,手里拎着,怀里抱着,车上载着,把花盆运到家里。等到开学,家长们则又帮着把花盆送回学校。此时,有的盆里盛开着牵牛花,有的结了小茄子、西红柿,还有的叶子黄了结了花籽。暑假期间,植物也需要照看。孩子很看重自己照看的这盆植物,而且暑假作业之一就是写观察日记。如果一家人外出旅行,不得已,有的家长开车就带着那盆花。如果时间长一点的旅行,一般拜托朋友照看。

除了让孩子们观察自己照看的植物之外,日本小学的校园里一般都有一个开放式的小菜园,孩子们可以自由进入,随时观察蔬菜的生长情况。菜园通常位于操场的一角或者光照好的地方,面积不很大,但是种的品种并不单调,其中一般应有的是:丝瓜或苦瓜、向日葵、番薯或黄豆。虽不清楚学校选择这几种蔬菜的理由,但可以推测,这些可能是因为代表了蔬菜的几种最主要的生长方式的缘故吧。菜园由专门的老师管理,有的学校还让高年级的学生一起参与播种和照看。小学的理科课本上有关于蔬菜的知识介绍。菜园的存在,方便了孩子们学习与实际相结合,发挥了学以致用的特色。

孩子们的花盆

有些小学除了种植蔬菜,还养几只小动物。最常见的是兔子、鸡。孩子们在课余可以去自由观察或者喂它们一些叶草。有的教室里还摆着一个养鱼的水槽。通常里面养着几尾金鱼或者是孩子们抓来的小龙虾、小乌龟等。孩子们对于与动物接触是很敏感的,他们常常会在家中提及关于这些小动物的话题。老师努力地让孩子们尽可能多地接触一些小动物,了解这些小生命的生态状况,感受生命的存在。

我的大女儿上小学4年级的时候,曾经在学校的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养了二十几条蚕。蚕是班主任老师从已经难以见到的养蚕农家要来的。把装着蚕的匾放在教室后面几张课桌拼起来的台上,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学习养蚕知识。老师负责每天带来新鲜的桑叶,孩子们则分成几个组,轮流负责给蚕喂叶子,或者清扫蚕的排泄物。“蚕白白软软的好可爱的”,“蚕长大了”,“蚕不太动了,老师说就要结茧了”……。

孩子回到家里,常有关于蚕的“新闻报道”。不久之后,便能听到蚕成功地结出了又大又白的蚕茧的后续消息。再往后,还能听到孩子们有幸地看到了蚕蛹化成蛾子飞走的过程,以及最后教室里只剩二十几只破口的蚕茧的消息。过了一段日子,孩子便带回来了两个可以套在手指上玩的小小茧人偶,孩子说那是老师和大家一起用那些破了口的蚕茧做的。

那段日子,孩子写的观察日记,全都是关于蚕的事情。现在偶尔说起那段经历,不仅她本人,我也很怀念。

上个星期,我的小女儿所在的5年级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去河边放流了一批萤火虫的幼虫。她回来说:“那些小小蠕动的虫子,怪恶心的”。我知道她平时就害怕虫子,于是说:“夏天它们就会变成美丽可爱的会发光的萤火虫的”。“可是,我们放的虫子要到明年才能变成发光的萤火虫呀。”“是吗?那就明年一起去看好吗?”“好!”

这是孩子参与的第二次放流。去年,她们班在寒冷的3月里放流了一批樱鳟的幼苗。此事还被刊载在当地的报纸上。放流鱼苗是岛国日本固有的传统,在小学关于生命教育的实践中,经常被采用。

放流鱼苗的新闻报道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日本小学非常重视生命教育,这种教育所采用的方式是体验型,让孩子们直接触摸看得见的生物。在生命的成长过程中,孩子们亲眼看、亲耳听、亲手触碰,真实感受生命的存在、生命的神奇。虽然小学的理科书中有关于蔬菜、鱼、兔子等的彩图说明,理科教室有很多的生物模型,然而,日本小学所追求的,显然不是让孩子们从知识层面去记住一幅鱼的解剖图或者一条虫的模型,而是想让孩子们自己体悟生命的存在。比如鱼是冬天捧在手里的小小的鱼苗,也是秋天钓到的肥硕的大鱼;曾经白白胖胖的蚕会变成灰色的大蛾子,等等。孩子们从这些之中,感悟生命的鲜活,无穷的魅力。

7.将传统文化落实到实处

中国有句古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孩童时期应该是立规矩的最佳时间。那么,日本的小学是怎样约束和规范学生在校时的日常言行,教他们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日本人的呢?以下拟以几个例子,试作说明。

(1)一顿午餐教孩子做人的道理和规矩

到中午12点,小学各楼层的走廊便开始喧闹起来,一些头戴白帽子,身穿白大褂还戴着口罩的小学生在走廊和教室之间来回忙碌着,有的俩人一组抬着装满饭盒的塑料框,有的半弯着腰小心地拎着水桶,里面装着汤和菜;有的抱着餐具。他们都是各班的午餐值日生,正在把午餐搬运到各自的教室去……上面是我在孩子所在学校的午餐时间里看到的一幕。

日本公立小学的学生,中午基本都在学校用餐。午餐由学校提供,餐费由每个学生家庭出一部分,其余的由地方财政或国家补贴。这种供餐制度是从二战之后开始实施的。由专职营养师配制的营养搭配合理的餐饮,使得日本战后孩子的身高明显得到提升,体质得到增强,这已是一个世人皆知的事实。

午餐的内容和孩子在校用餐的情况,是家长们关心的事情。出于对孩子的负责和对家长心情的理解,学校设有家长试吃午餐的制度,一年2次定期举行,只要提前申请并且交纳与学生同样的餐费,就可以和自己的孩子同在一个教室里一起用餐。我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日本小学的午餐情况。

日本小学一般没有食堂,因此,孩子们都在各自的教室里用餐。无论是午餐中心配送来的膳食还是小学厨房自己烹饪的午餐,都需要搬运到各个教室里。搬运工作由孩子们自己担当。每个班每天都有5名左右的午餐值日生,值日生在搬运餐食前就要戴好口罩和白帽子,穿好白大褂。当午餐搬到教室后,便开始分配膳食。值日生手拿勺子或筷子,站在膳食前;就餐的孩子按次序排队等候,班主任老师也在这个队列中。等孩子们都拿到了午餐,值日生才装自己的饭菜。班主任老师一般坐在教室的前面,和大家一起吃同样的午餐。等所有孩子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后,值日生一般合掌说:“感恩!有愧了!”大家就跟着一起合掌说:“感恩!有愧了!”然后开始进餐。

午餐讲求营养均衡,料理往往是日式、中式和西式饭菜相结合,主食有米饭、面类,外加主菜、副菜和汤。每餐必有一小纸罐牛奶。学校没有强制规定不能剩下,但是,在分配膳食的时候,学生可以主动跟值日生要求饭菜的少量加减。如果不够吃,还可以自由添加。近年,学校还为食物过敏的孩子提供特别的午餐。

午餐时间,由高年级孩子管理的学校广播站一般会给同学们送上流行的音乐或者一些趣味问答。孩子们一边听广播一边吃饭,或轻声地互相交谈。

午餐结束后,孩子们一般会自觉地把用过的餐具放回原处,垃圾分类处理:剩菜饭倒入水桶;可回收的牛奶纸罐需迭整齐,摆放在同一个地方。最后,值日生把这些东西都送回领餐处。

1、2年级的值日生因年幼无法独自承担这份工作,于是,6年级的学生便会帮助搬运和分配膳食。

每个值日生在结束值日任务后,需把白帽子和白大褂带回家清洗、熨烫、迭整齐,然后交给下一任值日生才算值日任务全部完成。

在每天一顿的午餐时间里,老师和学生一起排队领餐,吃一样的食物,这种师生间的互相尊重、彼此平等的态度,对于孩子们应该算是最好的言传身教;饭前饭后合掌感恩,让孩子们从小懂得感恩;对有特殊饮食习惯的孩子给予照顾,体现了对个体的尊重;还有统一的营养标准,统一的卫生标准……这些都是日本小学教育中教孩子“做人”的重要一环,要求所应遵循的,是作为一个日本人最普通的做人标准。

通过这次的午餐体验,我亲眼目睹了孩子们在自立、讲卫生、大帮小、垃圾处理等方面的能力的锻炼,而且,这样的重复锻炼要实行6年,而这6年正是孩子们长身体长智慧的时段,小学6年养成的集体用餐习惯,想必会让孩子们记忆终身吧。我曾在一些活动中与日本朋友一起做菜或用餐,发现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年龄差距也大,但在用餐后的处理垃圾、清洁器皿、整理物品等方面十分相似和默契。令我不禁感叹日本学校的统一标准化的素质教育之成功!

(2)自己的校舍自己清扫——培养卫生习惯、锻炼身心

日本的公立小学、中学和高中的校舍都由学生们自己负责清扫。当然,也有部分学校会定期安排专门的清扫公司大扫除。

学生们除了每天排值日生打扫自己的教室以外,还要打扫各班承包的区域。这些需要打扫的区域包括体育馆、大门口、走廊、图书室、音乐教室、理科试验教室和各楼层厕所。简而言之,除了教师的办公室之外,所有的地方都得由学生清扫。

每个孩子都有一块自己专用的抹布,每次打扫结束后,都把抹布洗干净,然后挂在统一的晾晒杆上。对孩子们来说,清扫不仅培养了卫生习惯,同时还能锻炼他们的身心。

对于孩子们的清扫结果,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评判才算合理,但至少去学校参加活动时,从来没有闻到过体育馆和教学楼内厕所的异臭,也没有看到过走廊地上的废纸和垃圾。由于日本的学校进校舍都需要更换室内用鞋子,所以,常常会看到擦拭干净的走廊地板上倒映出走动的人影。最初,我以为那么干净的厕所是专业公司承包清洁的,问了孩子以后才知道,那正是她所在的班级承包的。值日生每次打扫厕所都会戴上橡胶手套,先用洗厕剂清洗便座内部,然后,擦洗便座外部,最后清扫地面,用抹布擦干净洗手台。这一整套动作完全是专业清洗的打扫步骤!难怪学校的厕所那么干净!

走廊上晾晒着的抹布

依照专业式的清扫标准清扫校舍,而且,从小学到高中持续12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学生,自然会把周围的环境包括厕所的干净视为理所当然,同时也不会把打扫卫生当成难为而低下的工作。所以,日本的公共场所特别是厕所的干净为世人瞩目,这也就不难理解了。

(3)长幼有序在学校生活中的体现

日本是一个有着儒家文化传统的国家,在社会和家庭中都讲究长幼有序。这种传统在学校里也有体现,具体表现在对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词语上。

日语中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即一般语和敬语。一般语主要用于彼此很亲近的人之间,比如家人、朋友,或者用于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说话,比如长者对小辈说话等。还有就是学校同学之间。敬语包括尊敬语、谦让语和叮咛语,用于与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说话时,表示尊敬和谦逊的态度,或者在同辈之间使用,显示一种谦逊的姿态。成人之间使用敬语很普遍,学生之间通常都使用一般语。

小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在对老师说话时就使用敬语。学生互相之间使用一般语,但是也有例外,即在参加课余的各种部活动中,必须对早于自己加入该部的学生称先辈,使用敬语;而与此同时,先辈对后来的学生则称其后辈,使用一般语。部活动相当于中国的课外兴趣小组,在平时的放学后和休息天展开活动,有专门的老师进行指导。小学的课余活动一般从4年级开始,中学和高中也都有课余活动。最常见的学校课余活动是音乐部和体育部。音乐部有合唱部、吹奏部等,体育部有棒球部、田径部等。无论在课余活动的时间内还是时间外,学生们都会对同属课余部的先辈使用敬语。

后辈对前辈说话使用敬语表示一种尊敬,也表明了在同一个团体中的长幼秩序。后辈要听从前辈的命令、指示,学着先辈的样子做事。前辈除了发号施令、起模范带头作用以外,还有关爱照顾后辈的责任。这种前辈与后辈的关系不仅反映在课余活动内部,而且还延伸到学校生活的其他各个方面,比如午餐时间里6年级的学生对1、2年级的帮助等等。

8.积极参加所属学区的传统祭祀活动

在日本,一年之中有许多时令祭日,比如2月的撒豆祈福节、3月3日的女孩节、5月5日的儿童节(男孩节)、8月的夏祭、9月下旬至11月初的秋祭、12月的元旦等。这些节日,有的源自佛教,有的来自古老的农耕习俗,当然,它们的源头大都可以追溯到中国的古代。在这些祭日中,2月的撒豆祈福节、3月的女孩节和5月的儿童节(男孩节)的庆祝活动主要在幼儿园和一些公共场所举行,主办单位除了幼儿园之外,还有市、区政府、町内会和一些私人单位,参加者以学龄前儿童为主,由老师或父母带着参加;12月的元旦是全民假日,孩子们当然是与父母亲人们一起度过;8月的夏祭和9月的秋祭是大祭,非常隆重,而且,小学生是主要的参与者。因此,下面拟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夏祭和秋祭的具体情况。

(1)夏祭

夏祭,来源于日本传统的祖先祭祀和佛教的盂蘭盆。明治时代以前,一般依照农历7月15日“中元节”举行,现在设定在阳历8月15日。日本全国的企事业单位会在8月15日前后放假一周左右,被称为“盆休”。这期间,在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甚至海外工作的人们一般也会回到故乡上坟,祭拜祖先。类似于中国的清明节。

各地区的町内会所举办的夏祭,一般在举行请神送神的祭祀仪式的同时,还在商店街或者专设的会场上摆出一个连一个的传统小吃摊和游戏摊;天黑以后,在学校的操场、公园等公共场所都挂起灯笼,人们打鼓吹笛,围在一起跳“盆踊”舞,最后燃放烟火。

夏祭期间正值暑假,学校一般不安排特别的活动,只是有的学校会为当地的町内会提供操场用作夏祭大会的会场。我的小女儿就读的小学每年都成为了当地夏祭的会场。

对孩子们来说,夏祭是一段兴奋和快乐的时光。他们可以参加所在町的祭祀活动—“送神舆”仪式;可以拿着父母给的零用钱去逛商店街上的各种摊点;还可以去夏祭会场玩耍、跳舞;夜晚还能吃着西瓜,欣赏烟花……

夏祭作为一个传统祭日,当然要祭祀神灵,其中的重头戏是“送神舆”仪式。“神舆”就是供奉着神牌位的轿子。“送神舆”就是各町把供奉的神舆送往神社暂时供奉,节后迎回。“送神舆”的主力就是小学生。“送神舆”仪式不仅在夏祭举行,也在秋祭举行,过程大体相同。早在夏祭·秋祭日来临之前,町内会的“儿童会”一般会召集愿意来参加活动的孩子,组织他们练习敲鼓和吹笛。町内会的“儿童会”是町内会下属的组织,主要负责策划和组织町内的小学生的活动。有小学生的家庭都会被要求加入所在地区町内会的“儿童会”,每年交纳一定的会费(很少)。该组织领导成员由小学6年级家长担任,每年更换。主要工作是举办每月一次(周六早上1小时左右)的町内某一个公园的清扫活动、一年两次的野外活动和1年级新生欢迎会、6年级先辈欢送会,以及夏祭·秋祭等活动。费用都来自于孩子们家庭交纳的会费,每年的会费都明细公开。

在夏祭·秋祭到来之季,无论在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大都市还是偏远的小乡村,随处可以听到“咚咚咚”的击鼓声和激越清亮的日本笛子声。到“送神舆”的那天,孩子们会穿着印有“某某町内会”字样的祭日专用服装“法被”,头扎祭日用的饰有纹样的布带子,早早地汇聚到摆放“神舆”的地方。“神舆”平时被安放在町集会所的室内,祭日之前一般会被请到市街热闹的中心地带停放。“送神舆”的队伍出发时,町内会的男人和大男孩们扛着神舆走在前面,紧跟其后的是一辆拖车,由大人牵拉着的车上载着鼓和负责打鼓吹笛的孩子,其他的大人和孩子则跟在后面。可能是出于安全和速度的考虑吧,拖车上系着一条很长的粗麻绳,后面步行的小孩子都用一只手抓着麻绳跟着队伍前行,特别小的孩子则是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被大人牵着跟随着。整个队伍的最前头会有町内会的一名长者吹着哨子引导。“瞿瞿”的短短两下哨子声是步调一致的号令,“瞿—”的一声长音则是停下的讯号,所有的行进者都非常熟练地听从长者的统一号令进行行动。看得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活动。队伍的最后有町内会的大人压阵,主要保障孩子们的安全。长长的队伍在击鼓声、吹笛声、哨子声的伴随下,在沿途人们的注目下,一路缓缓地通过该町的主要道路或市街,最后到达神社。各地方“送神舆”的过程基本相似,只是有些以孩子为主进行的“送神舆”仪式,一般会让孩子们抬重量相对较轻的、具有祭祀意义的空酒坛子。至于入托不久的幼儿园小孩,每年的秋祭,保育员阿姨都用彩色的纸花扎成一个代用的轻巧的神舆,让几个大班的孩子扛着,他们则手拿铃铛或小手鼓,紧跟其后。大家在保育员阿姨的带领下,敲着鼓、摇着铃铛、大声喊着号子围绕幼儿园所在的住宅区环绕一圈。这样的场景一般会被幼儿园收藏到当年毕业的大班孩子们的纪念相册和录像带中,作为永久的留念。

在日本的夏祭或者秋祭期间,你可能会开车在山间地头遇到这样的一支“送神舆”队伍,恍惚间还以为遭遇到了古代的祭祀仪式;也可能在小镇的街角看到慈眉善目的老人在自家门前微笑地向路过的“送神舆”队伍打招呼;也可能碰到大都市的交通警察站在“送神舆”队伍的前面,挥手让来往的车辆暂停,然后亲切而有耐心地护送着队伍全部横穿过马路……。这样一年一度的夏祭·秋祭“送神舆”的风景在日本各地随处可见,可以说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送神舆”队伍的主力军是小学生,也有不少幼儿园孩童,还有一些在妈妈们怀抱中的幼儿,而中学生以上的孩子鲜见出现在队列之中。这是因为“送神舆”仪式属于町内会的“儿童会”所管辖内的活动,而该组织只负责组织小学生参加的活动。

似乎很难想象现在的孩子,在玩过高科技控制下的游戏、精心动魄的游乐园过山车后,还会兴致勃勃地参加父辈们小时候热衷的这些传统活动。但事实上,孩子们一般都很喜欢这样的“非日常”的仪式性活动,他们穿着同一款式的法被,一起练习打鼓吹笛,休息时一起去小吃摊上买小吃,一起接受町内大人请来的赠送给每个孩子的同样的护身符……。作为一个小小“共同体”的一员,孩子们甚至为此而感到自豪。这种对自己属同一个町内居民的自豪感和认同感,明显地反映在那一身各町内会定制的法被上。穿着同样法被的孩子们,代表着属于同一个町内会。由于平时参加町内会的活动常在一起,所以彼此间比较熟悉;而不同纹样字样的法被,很容易区别。然而,即便平时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由于不属于同一个町内会,于是,彼此在夏祭·秋祭期间就成了一个“外人”。我的大女儿在小学期间,曾经连着好几年参加了夏祭·秋祭的“送神舆”仪式,与她的好朋友们一起轮班负责打鼓。由于她的同班好友与我们不是同一个町内会,为了让她能参加那个町的活动,我们事先向该町的“儿童会”提出申请,在获得允许之后,才可以与大家一起击鼓练习。虽然她在之后几年都参加该町的“送神舆”仪式,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击鼓,也得到了町内会大人们的亲切对待,但是,她一直没能穿上印有该町“町内会”字样的法被,而是一直穿着与大家不一样的,由我从商店里买来的普通法被和扎头绳子。法被和校服一样,带着身份认同和所属团体的符号特征,不同于随意性的私服,这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自然会留下不能抹去的记忆。

这种归属感,有点类似中国的所属同一祠堂、同宗同族的感觉;大家供奉同一尊神(中国是同一位先祖),共同祭祀。祭祀期间,各町内会往往还搭建帐篷,供町内的老人和来参加活动的町人休憩之用;坐在这里,喝啤酒,吃东西,聊天,享受悠闲一刻。孩子们也会不时地进来一下。在那几天里,面对那些前来观看或自由参与祭祀活动的“外人”,町内会的人们显示出了一种主人的姿态。

一般相邻的町内会会彼此错开举办“夏祭”的日子,以便于孩子们更多地参加其他地区的夏祭活动。

除“送神舆”仪式外,“夏祭”期间,孩子们通常会换上传统的夏季服饰。女孩子是花样各异的“浴衣”,配上腰间漂亮醒目的绸布带子;男孩子则是斜襟短袖上衣配短裤的清凉爽快的“甚平”。大家踩着木屐或凉鞋,腰间别着团扇,手里拎着装有零钱的传统小布包,呼朋唤友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夏祭”街头或者专设的会场上。乌贼烧摊上一个个圆圆的乌贼烧被翻动时发出的“嗞嗞”声;炒面摊上的炒面,被来回地铲动,时时飘散出让人直咽口水的香气;和朋友一起买的浇上了草莓果汁的刨冰,吃一口,冰得打一个颤;还有金鱼摊的大水盆里捞来捞去却难得到的那条大而美丽的金鱼;夜空中绽放却瞬时又消失的美丽烟花……。这些也都是日本孩子童年里难忘的“共同体验”和美好记忆。

因此,学校放暑假,并没有妨碍孩子们聚在一起活动。那么,在这样热闹的节日里,孩子们的父母都在忙些什么呢?不妨来看一看去年我家所在的町内会举办的“夏祭”大会吧。

会场设在小女儿就读的小学操场上。与往年一样,在举办“夏祭”大会的大约一个月前,小学生们的家长就会收到町内会的“儿童会”发来的电子邮件,内容是征集愿意去“夏祭”会场帮忙的人员,以及具体需要担当的工作内容。我自己连着几年都去会场帮忙,去年是和另一位2年级学生的妈妈搭档负责下午的卖炒面。其实,之前的准备工作十分繁琐,从向学校和町内会甚至个人借一些用具,提前购买小吃摊和游戏摊的材料,到制作精美的“夏祭”大会宣传画,甚至会场上使用的草稿纸,无一不是经过家长们的手准备出来的。无论“儿童会”还是临时来帮忙的家长,大家都耐心地互相配合,努力地来为孩子们创造一个愉快而热闹的会场。

“夏祭”大会当天,一大早,分管搭建会场的家长们就来到了操场,这样的体力活往往由父亲们去做。操场中间搭起一个高台,上面摆放一面大鼓;从高台向四周拉起几根绳子,上面悬挂万国旗。操场的一边连着搭了几个帐篷,是大会总部所在地,也是食品摊点所在处。到了中午,担当小吃摊的家长们就开始忙碌开了,搬食材,生炭炉子……下午1点开始,就见掌管烤鸡肉串的家长在炭烤炉子升腾起的烟雾中,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使劲对着炉子扇扇子,各个摊点也在忙碌中陆续开张。当天的会场是开放式的,不限于本校的学生,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各摊点都会收取费用,当然比外面的商业摊点便宜不少。当天贩卖收入的清单都会公开,所得盈利则用于町内会的相关活动,还利于孩子们。

悬挂着万国旗的操场上,到处是孩子和他们的亲朋好友。每个摊点前都排起了长队。摊点的管理员基本都是孩子们的妈妈。食品摊点内的妈妈们大都扎着头巾,系着围裙,一人接钱一人发放食品。游戏摊前除了排队等着玩游戏的孩子外,还有看热闹的。担当的妈妈们除了要忙着把用具摆回原处,还要维护秩序。正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事先准备好的用来装找零的盒子里只剩了没几枚硬币。正在着急时,听到那边卖鸡肉串的妈妈在向组织大会的町内会干部告急:零钱没了。一阵忙乱之后,町内会的干部跑着送来了零钱,终于解决了一场小小的危机。

天渐渐变黑,操场上悬挂的灯笼开始亮起来。中间的高台上擂起大鼓,人们开始向高台靠拢。清悦的笛声也加入进来,“夏祭”的舞蹈开始了。老人、大人、孩子,大家围着高台自然地开始随着鼓点的伴奏手舞足蹈。我记得那次结束担当的工作后,也和孩子们一起加入到了舞蹈队伍里。“来一个插秧的动作,接下来是抬头眺望富士山,然后是擦一擦汗……。”身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热心地向一个穿着漂亮浴衣的外国女孩传授着舞蹈动作。“夏祭”是农耕文化的产物,舞蹈本身来源于生活,简朴而单纯。动作不多,来回几次,女孩就能跟着大家边迈步边比划着舞蹈起来了……。

我还记得“儿童会”在最后为大家准备的礼物,是在接下来的游戏中获胜的人才能拿到。游戏是人人参加,机会均等的BINGO。

《道德》课本上介绍“夏祭”

当操场上的灯笼熄灭,孩子们便陆续回家。只有儿童会、町内会和来帮忙的家长们还在忙着收拾。“砰—砰—”夜空中升起了烟火。大家不禁抬头望去。

“今日天气真不错啊!”

“是呀!托福了!今年的夏祭大会办的很顺利。”

“是呀!辛苦了!”

“辛苦了!晚安!”

孩子们感到兴奋、开心的“夏祭”大会的背后,自然有着家长们、町内会的骨干成员和志愿者们付出的辛劳。

(3)秋祭

秋祭与夏祭一样,同为日本的大祭。各地的秋祭日不尽相同,从9月下旬至11月初,都可算做秋祭期间,其中还包括11月的“新尝祭”。秋祭源于古代农耕社会对秋收的感谢,实际上就是“谢恩祭”。

秋祭期间是孩子们正常上学的时间。各地的教育委员会会根据当地秋祭的日子安排学校的放假日期和天数。有的地方的小学连着3天都放下午半天假,这是因为一般城市的秋祭从开始到结束是3天;有的地方则会给孩子们4、5天的假期。

秋祭的活动内容,大体与夏祭相似,有“送神舆”仪式,也有街头各种热闹的摊点。不过,秋祭的“送神舆”仪式更加隆重,持续时间也较长。但没有燃放烟火的环节,因为,在日本,烟火一般只当作是夏天的一道风景。

我们以前居住的城市,10月秋祭共持续3天。大女儿就读的小学就会在这3天的下午放假。各町的神舆停放在闹市的一角,町内会的小学生们下午放学后直接来到这里,放下双肩书包,象夏祭时一样击鼓吹笛,围在神舆的周围。3天里,每天下午,装在拖车上的神舆都会在大人的牵引下,绕着主要道路或者商店街行走一圈,孩子们则击鼓吹笛地跟在后面。这时的队伍没有夏祭时那么长,跟随在后面的仅仅是儿童会的骨干成员和他们的孩子。不过,孩子们的情绪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他们依然兴致很高地参与。休息时间则和同伴们一起逛各种小摊。

各地秋祭的重头戏在最后一天,町内会的大人们要肩扛着神舆,穿过热闹的街区把神舆送到神社去。这时的主角是大人,孩子们只是作为町内会的一员跟随在后面帮一些小忙而已。我们所在城市的秋祭“送神舆”仪式是在第3天的傍晚。太阳落山后,整个商店街和主干道灯火通明。当晚实行交通管制,来往车辆需绕开祭祀队伍的活动区域。前来观看“送神舆”仪式的人们挤满两边的人行道,大家早早地抢占便于观看的位置;个个手里拿着照相机、手机或录像机,伸长脖子等待着。

8点左右,在“瞿瞿”的哨子声中,各町的“送神舆”队伍陆续排队登场。首先是一名身穿町内会法被的男性旗手,他举着一面很高的旗子迈着大步进入人们的视野,旗子上写着某某町的字样。随后是排成一行的几名男性长者,他们穿着同样的法被,一人手上提着一个灯笼,透亮的灯笼上也写着同样的某某町的字样。他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周围的灯光映照着他们的白发,让围观者在恍惚间不知身处何时。后面则是町内会的一群年轻人抬着一座装饰华丽的神舆,喊着号子,疾步奔来。抬神舆很有讲究,首先,抬神舆的必须是身体健康的年轻男性,作为“氏子”(被认定的该神社的信徒)的代表,他们头扎祭日布绳子,裸着上身,只用象征纯洁的白布缠着下体,脚上穿的是传统的类似白布袜子一样的足袋。抬神舆的人数没有特别的规定,人多声势就越大。也有年轻女性“氏子”登场的,不过,她们抬的不是真正的神舆,而是另扎的代用神舆。她们的身上也用白布裹着,只有胳膊和腿露在外面。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些是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的。和夏祭一样,回故乡作为“氏子”参加秋祭是一种习俗。其次,抬神舆的年轻人都不是老老实实地走路,有点类似中国的颠轿子,故意装成喝醉了酒一样,抬着神舆在大路上横冲直撞,来来回回,显示出一种龙腾虎跃、生机勃勃的力量。这显然就是一种娱乐神灵的祭祀舞蹈。各町的抬神舆队伍往相互往争着制造热闹的场面。号子声加上神舆上装饰的铃铛声,还有围观人群发出的喝彩声和惊呼声,使得现场气氛异常热烈。当然,十几个人一起来回绕花步,是需要配合与技巧的。孩子们则穿着同样的法被跟在抬神舆人群的后面,肩上扛着长板凳、手里拎着水壶。板凳是在抬神舆的大人们中途休息时用来搁放神舆的,水壶里的水让大人们解渴用。

从孩子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到兴奋、羡慕和自豪……

祭祀活动本来应该是神秘、庄严而神圣的一件事情,然而,在日本,象夏祭·秋祭这样的传统祭日已经被生活化了,人们可以随意而自由地参加;祭日失去了它原有的神秘性和神圣性,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全民性的节日。

孩子们特别是小学生是祭祀活动中不可缺少的主力军,他们在敲打吹奏中,在“吃喝玩乐”中,甚至穿着发给的法被中,开始认识到自己所属的町的存在,町内会的存在,自己所处的位置。夏祭、秋祭其实是一次“传统文化”的洗礼,年复一年,伴随着孩子们的成长,融入他们的骨血,成为他们童年的共同记忆,也成为他们人生路上的成年祭。

从上面的描述可以看到,关于传统的节日,学校没有过多的参与,基本上都是由町内会组织和管理。除了上面提到的时令节日外,还有比如冬天的打年糕、玩传统游戏等活动,虽然是在校内举行,但主办的还是町内会和PTA(“家长和老师之会”),学校只提供了场地而已。

结语

日本的学校教育,是二战后在西方民主化进程中,引进西方教育体系而发展起来的新式教育,不同于之前的封建“旧式教育”,采用的主要是西方教育模式。然而,通过上面的介绍,我们可以知道,日本小学中学非常重视“传统文化”教育,且带有许多鲜明的日本特色。我认为这主要反映在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小学中学阶段,“学校”、“社会”和 配合和参与可以说是其主要特色之一。“学校”“社会”“家庭”三者相辅相成,有效接合,合理分工,形成了日本中小学教育的三股力量。而“传统文化教育”就渗透在这三者之中。当然,日本教育的这种模式有利也有弊,特别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和家庭结构的变化,学校教育中“社会”和“家长”的参与比重早已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了。其中,在学校活动中,一直担当着重要角色的PTA (“家长和老师之会”),其工作量和必要性正受到年轻家长们的质疑。

其次,学校“传统文化”教育采取书本知识与社会实践、实地考察相结合的教育方式,这也可以说是其特色之一。无论道德课、生活课还是社会课,都让学生走出课堂,去实地进行考察和体验。通过课堂授课和课堂外实践相结合,使学生获得的理性知识和感性认知得以融合,这样做,至少可以达到加深记忆的教学目的。

再者,“传统文化”教育一般都聚焦于孩子们身边的事物,让孩子了解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有着密不可分关系的东西,比如每天喝的水、吃的大米,等等。借用国内流行的话就是“很接地气”。这样的“传统文化”教育,虽着眼于微细的小事物,但却能让孩子们从中体会到许多深远的东西,比如“感恩”之心,“敬畏”之情等等。我们都知道,如果追根溯源的话,它们大多数可以说是来源于中国的儒家文化的“仁”“义”“礼”“智”“信”、“长幼有序”、尊老爱幼的传统道德思想,以及佛教思想中的“慈悲”“行善”等理念。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小学的作业很少,做完全部家庭作业,不会超过1小时。从整体而言,日本小学期间很重视让孩子们“玩儿”,并且确保“玩儿”的时间,以便于让孩子们参加各种传统祭日活动等,培养孩子们的感性,在“玩儿”中感受自然的规律和生活的乐趣。

总之,日本的“传统文化”教育,其实就是国民道德教育,其目的不外乎教育孩子们从小要有一个好习惯,懂礼貌,遵纪守法,积极向上,热爱家乡,拥抱生活,做一个合格的日本公民。与此相比,反观中国中小学校的“传统文化”教育的状况,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呢?本文的介绍如能起到某种程度反思我国“传统文化”教育的积极作用,那将是我所期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