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什么?”一位苏维埃理想主义者之死

作者: 弗谢沃洛德.弗拉基米洛夫

……我到西影厂以后,结识了几位和我一样热心创作的业余作者。记不清谁给我透露,西影厂图书资料室有几本“内部参考”小说,是供较高级领导干部阅读参考的,据说这几本小说揭露了“苏联修正主义”的内幕。我经过申请,得到有关领导批准,作为写剧本的业务参考,破例破格阅读“高干”的参考书。

弗谢沃洛德.柯切托夫

第一本是《州委书记》。作者是柯切托夫。这部小说写了两个苏共的州委书记,拿我们的习惯用语说,一个实事求是做着一个州的发展和建设工作,另一个则是欺上瞒下虚夸成绩搞浮夸风。前者不断受挫,后者屡屡得手于表彰升迁等等。结局是水落石出,后者受到惩治,前者得到伸张。依着今天我们的眼界来说,这部小说的主旨和人物几乎没有什么新颖之处。然而在1975年的时空下,我的震撼和兴奋几乎是难以抑止的。1975年再度加压的政治气氛,却无法堵住中国人私下的议论,包括直白的诅咒和谩骂,这应该是施虐近十年的极左路线穷途末路的一个先兆。我可以和几位朋友在私下里谈《州委书记》。我甚至以为把作品人物名字换成中国人的名字,把集体农庄换成公社或生产队,读者的感觉就会毫无差异。就当时而言,柯切托夫揭示的苏联社会问题,在中国的实际生活里更普遍也更尖锐,然而中国却集中到几乎是莫须有的“路线斗争”。更令我惊讶的是,我们作为揭露苏共修正主义的标本,在苏联却照常销售普遍阅读,如若中国有一位写出类似作品的作家,且不说能否出版,肯定性命都难保全。

兴趣随之由作品转移到作家本身,柯切托夫创作历程中的几次转折似乎更富于参照意义。我连续在西影图书馆借到了柯切托夫的两本长篇小说,都是“文革”前已经翻译出版的《茹尔宾一家》和《叶尔绍夫兄弟》,以城市家族的角度,写产业工人在社会主义劳动中的英雄主义精神,都是公开出版发行的。这个以写和平建设时期的英雄而在苏联和中国都很有名气的作家,到上世纪60年代,把笔锋调转到另一个透视的角度。揭示苏共政权机关里的投机者,以至他的《州委书记》等长篇成为中国“高干”了解“苏修”社会黑幕政权质变的参照标本。柯切托夫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折?显然不是艺术形式追求变化层面上的事,而是作家的思想。作家思想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什么东西促成了柯切托夫的这种变化和视点的转移,当时找不到任何可资参考的资料。我唯一能作出判断的是,这既需要强大的思想穿透力,也需要具备思考者的勇气。

1971年出版《你到底要什么?》中译本

到80年代初,柯切托夫的作品重新出现在新华书店的售书架上,包括曾经作“高干”内参的《州委书记》。我在从书架上抽出这本小说交款购买的简短过程里,竟然有一种无名的感叹,不过六七年时间,似乎有隔世的陌生而又亲切的矛盾心理。不久又见到《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夫直面现实的思考和发问,尖锐而又严峻,令人震撼。这个书名很快在中国普及,且被广泛使用。……柯切托夫自己“到底要什么”?尽管我难以作出判断,却清楚地看到一个作家思想、情感以及艺术形态的发展轨迹,早期歌颂英雄的鲜明立场和饱满的情感,转折到对生活里虚伪和丑恶的严厉批判揭露,再到对整个社会和人群发出严峻的质问,“你到底要什么?”,一时成为整个社会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陈忠实《读那些外国小说,给了我们什么》

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摄影: 叶夫根尼.卡辛

1969年末到1970年初,发生在文学界的一场闹剧在苏联社会引起轩然大波。《十月》杂志以三期的篇幅(1969年9-11月号)发表了该杂志主编弗谢沃洛德.柯切托夫的小说《你到底要什么?》。这部小说引起强烈的风潮,三期杂志几乎瞬间卖光,购买的人不仅有柯切托夫文学作品的倾慕者(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的话),而且还有这位主编在思想意识领域的论敌。

意大利媒体也围绕着柯切托夫的这本小说掀起波澜。1969年11月,同时有两家意大利报纸《新闻报》(La Stampa)和共产党报纸《团结报》(L’Unità)刊出反对这部小说的文章,《团结报》甚至为它发表了一系列文章。

引起轩然大波的小说

然而,局势越闹越大。苏联著名政治分析专家、时事评论员,不久前曾任情报员的恩斯特.亨利(Ernst Henri,他还以谢苗.罗斯托夫斯基和列昂尼德.赫恩托夫这两个身份而知名。正如其他情报专家所证实的那样,他曾为共产国际和格鲁乌工作)为反对这部小说还组织大家给苏共中央写信,在这封信上签名的有列夫.阿尔齐莫维奇(1909-1973,苏联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译注)、布鲁诺.庞蒂科夫(Bruno Pontecorvo,1913-1993,出生在意大利的苏联物理学家,主要研究范围是粒子物理学。–译注)、罗阿尔德.萨格杰耶夫(1932-,苏、美物理学家,俄罗斯科学院空间研究所名誉所长、院士。现移居美国并在马里兰大学教书。–译注)、阿尔卡季.米格达尔(1911-1991,苏联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译注)、作家谢尔盖.斯米尔诺夫等科学和艺术界的名人。

《新世界》杂志主编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也积极地站出来反对发表柯切托夫的小说。也是在《新世界》杂志的编辑部,诞生了两部讽刺性地模仿柯切托夫这部小说的作品,一部是济诺维.帕别尔内的《他到底斗什么?》[柯切托夫的小说《你到底要什么》俄文写作《Чего же ты хочешь?》,帕别尔内讽刺性地将俄语的“想要”(хочешь)一词 ,替换成柯切托夫(“Кочетов”)这个姓氏的词根кочет,写为《Чего же он кочет?》。“кочет”在俄语中是多义词,其中有好斗的公鸡之意。–译注]和谢尔盖.斯米尔诺夫的《你到底笑什么?》[这里也是讽刺性地将柯切托夫这本小说的名字移花接木,将书名《Чего же ты хочешь?》中“你想要”(ты хочешь) ,替换成发音近似的“你哈哈大笑”、“你大声讥笑”(“ты хохочешь”)。–译注]。

还有件有意思的事,实际上是在这部小说的话题上,列宁格勒高尔基模范大剧院剧团的分裂。以奥列格.巴西拉什维利为首,剧团有部分演员站出来反对这部小说。但他们却遭到自己同事们的反对。

围绕着小说《你到底要什么?》发生的这段光辉历史,成了《十月》和《新世界》这两本杂志在文学意识形态方面对抗的封神仪式。如果将这场对峙人格化,则是两位主编——《十月》的弗谢沃洛德.柯切托夫和《新世界》的亚历山大. 特瓦尔多夫斯基的斗争。这场对峙持续了11个月,从1963年11月开始,直到撤销了尼基塔.赫鲁晓夫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职务为止。当时,《十月》发表了柯切托夫的文章《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在这篇文章中,他尖锐批评了特瓦尔多夫斯基和他的杂志。主要的指责是,为某些普世价值的利益而脱离了社会现实主义,“用吹毛求疵、虚无主义、假斯文和卑微的毒药毒害青年人的精神。”

争论超出了政治文学的界限,成了个人间的论战。因此,当《新世界》杂志编辑部讨论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短篇小说《柯切托夫卡车站事件》的时候,特瓦尔多夫斯基对小说的作者只有一个请求:把柯切托夫卡站的站名换成克列切托夫卡。他说,否则就关联到个人了。这种情况下,一个事实被忽略了,故事中的车站是坦波夫州真实的站名,是作品描述的事件的发生地。或者说,索尔仁尼琴证实那件事就发生在那儿。

这样一来,充满自由思想的那部分知识分子对柯切托夫的攻击就完全情有可原了。然而,紧接着更有趣的故事开始了。根据作品风格上的惯例,苏共和知识分子阶层的保守派应该是支持柯切托夫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由恩斯特.亨利授意写的,上面提到的那封知识分子的信转交给了苏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彼得.杰米契夫。勃列日涅夫的助手维克托.戈利科夫和作家米哈伊尔.肖洛霍夫得知这个情况。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周围的人认为戈利科夫是勃列日涅夫智囊团保守派的领袖,他们是总书记的自由派助手们的平衡器,以勃列日涅夫的助手安德烈.亚历山大罗夫-阿根托夫为代表。

显然,米哈伊尔.肖洛霍夫为保护柯切托夫和他的小说的那封信,正是戈利科夫授意的。就这样,这封院士和作家们这一派的信有了平衡。而勃列日涅夫又是怎么做的呢?他给柯切托夫打了个电话,说,读过了他的小说。然而,书里面提出的问题不简单,他应该重读这部小说,再后来他和柯切托夫见了面,他们做了一番交流。然而再往后,既没有电话,也没再见面。

接下来说另一方面。这部小说的出版开始怪事连连。莫斯科的出版社一个接一个拒绝出版它。结果,1970年夏天《你到底要什么?》在白俄罗斯出了单行本。有人认为,是当时的白俄罗斯共产党党中央第一书记彼得.马谢罗夫促成了这本小说的出版,而马谢罗夫不仅是知名的党的保守派之一,而且,他甚至能做出这种事,比如,因为偏爱欧洲共产主义而公开批评欧洲共产党。

然而,运气不济接踵而至。小说倒是在明斯克出版了,可是……可是很快,屈指可数的几天时间,这本书就被某些顾客买光了。柯切托夫本人认为,没有什么大量采购,只不过是根据苏共中央的指示把书查封了。

那么,谁又是那个对这本小说不怀好意的主使人呢?一系列信息来源显示,对柯切托夫及其作品最主要的心怀恶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苏共中央书记米哈伊尔.苏斯洛夫(1902-1982,苏联党和国务活动家,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兼中央书记。–译注)。中央委员会的另一位书记彼得.杰米契夫对《你到底要什么?》这本小说的恶感也一点不比苏斯洛夫少。他们两个人——苏斯洛夫和杰米契夫从来不是党的自由派人物。在知识分子的记忆里,他们就是“阴暗的反动势力”的象征。

就这样,柯切托夫的小说受到自由派和党的保守派的双向打击。那么到底是什么激怒了思想意识上的死敌们呢?

这部小说中有什么密码呢?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柯切托夫的这部小说,非但不是杰作,而且完全是一部恶劣的病态之作。小说的主要情节线索不但平庸,还让人觉得是谤文。而且还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莫斯科诉讼案的怪诞风格的谤文(指1936-1938年间在莫斯科对原联共(布)前高级工作人员在二十年代与托洛茨基主义或右翼反对派相关的三起公开庭审的统称。–译注)。主人公的性格与形象塑造得矫揉造作,甚至如漫画般滑稽可笑。

我们举一个可笑的细节的例子,这也是西方和亲西方知识分子的评论,行家里手柯切托夫在自己的小说里描写了很多西方酒类的品牌,甚至还证明自己熟稔那些最令人厌恶的白卫军移民的文学作品。比如,从小说的文本可以看出,柯切托夫很熟悉著名的哥萨克阿塔曼彼得.克拉斯诺夫(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克拉斯诺夫,苏俄内战时期白卫军首领之一。生于彼得堡的哥萨克将军家庭。1888年毕业于巴甫洛夫军事学校。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俄军哥萨克旅长、师长和骑兵军军长,中将衔。十月革命胜利后,立即同克伦斯基一起发动暴乱,失败被俘。获释后逃往顿河地区,在德国占领军支持下组织白卫顿河军并自任统领。一度投靠邓尼金。1919年其部队被红军击溃后流亡德国,继续从事反苏反共活动。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与希特勒法西斯勾结,1944年在南斯拉夫被红军抓获。经苏联法院判决处死。–译注)的作品《采飞廉》的内容。而且,这也不足为怪。柯切托夫自己虽然是保守主义者,却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苏维埃作家,他细致地研究过西方生活。

这样,根据小说的情节,四个外国人——一个德国人,两个美国人和一个意大利人结对前往苏联。表面上是为伦敦的出版社收集古俄罗斯圣像的资料。而实际上,他们带有外国特工部门的任务,试探苏维埃知识分子并在他们的圈子里找到准备参与爆破行动的人。

这个小组的领导人相当与众不同。这是意大利公民亨贝托.卡拉东纳(Humberto Caradonna,上海新闻出版系统“五七”干校翻译组翻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2年出版的中译本中译为乌姆贝尔托 卡腊顿纳。–译注)。其实他是白俄移民彼得.萨布罗夫,曾在伟大的卫国战争年代与纳粹分子合作,并且从苏联西北地区(皇村、普斯科夫、诺夫哥罗德)抢夺了艺术珍品运到德国。

那么到底是什么激怒了特瓦尔多夫斯基、苏斯洛夫等人呢?难不成是普罗宁少校风格的小说(普罗宁少校是苏联作家列夫 奥瓦洛夫创作的一系列间谍题材小说中的主人公,同时也是很多笑话、民间文学中的角色。–译注)这种题材很好笑?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指出的是,柯切托夫这部小说的两位主人公都有现实中的原型。

第一位主人公是欧洲共产党党员贝尼托.斯巴达(Benito Spada),他的原型是曾在莫斯科学习的著名斯拉夫学学者、文学家维托里奥.斯特拉达(Vittorio Strada),他在1968年之前是意大利共产党党员。柯切托夫和他至少见过两次面,分别是在1964年和1966年。我们要指出的是,斯特拉达是苏维埃知识阶层和西方知识界之间活跃的联系人。他与叶夫根尼.叶夫图申科和维克托.涅克拉索夫的关系非常近,他曾积极参与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在西方的出版。此外,他还把几份米哈伊尔.巴赫金(又译为巴赫汀,1895-1975,苏联现代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的重要理论家。巴赫汀所提出的重要概念包括对话理论、众声喧哗、狂欢荒诞、以及时空观等。在文学理论方面,巴赫汀继承了俄国结构主义学派,但是他仍然试图以文本、以及围绕文本的文化当中的一系列固有结构为途径,去理解对话中的文学意义。–译注)的手稿带到西方。苏联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正是以斯特拉达手中有巴赫金的手稿,西方可能会发表这些手稿作为要挟,达到了在苏联出版了巴赫金的著作的目的。

维托里奥.斯特拉达,摄影:BUMP.RU

第二个人物是波契雅.布朗(Porcia Braun),她还是中情局的特工。她的原型是著名俄国作家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的孙女、社会革命党领袖之一的维克托.切尔诺夫的外孙女奥莉加.安德烈耶娃-卡莱尔。奥莉加.安德烈耶娃-卡莱尔和她的父亲瓦季姆.安德烈耶夫以及兄弟亚历山大.安德烈耶夫一样,是苏联知识阶层与西方政治文学界对话的参与者。尤其是,正是这个安德烈耶夫家族参与了将索尔仁尼琴的手稿转交给西方的活动。的确,结果他们和索尔仁尼琴产生过冲突,考虑到,温和些说,索尔仁尼琴难以相处的个性,这倒也不奇怪。

所以说,在苏联,文学界反对派的很多代表人物对柯切托夫的抱怨不是没有原因的。然而,在他的小说中还不止这些东西。成为柯切托夫批判和嘲讽目标的不单是自由派亲西方知识阶层,还有本土的知识阶层。比如,书里面以蔑视和讽刺的语调描写了年轻的弗拉基米尔.索罗乌欣(1924-1997,前苏联当代著名作家,1946年考入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1953年出版第一部诗集《草原之雨》。–译注)。为此,索罗乌欣甚至出现在当时的一场文学聚会上,他闯过去和柯切托夫打了一架。

奥莉加.安德烈耶娃-卡莱尔。摄影:BUMP.RU

此外,柯切托夫还表现了由上级任命官职的特权阶层的特殊世界,以及围绕着特权阶层的“金色的年轻人”。展现这些风尚明显是令人不快的。可笑的是,柯切托夫还对特权阶层的“世家联姻”指指点点(就算是借反派女主人公之口说出来)。柯切托夫在展现诸如知识阶层的不满、“金色的年轻人”、特权阶层的衰落这些苏联政治意识形态的厄运连连的某些画面时,极尽嘲讽,以致堕入拙劣的歪曲的水平,甚至于庸俗下流。展现这些的时候,柯切托夫显然认为,政权(或者政权内部的某些集团)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危险,并开始行动。然而,反应是上述的那些,正好相反。为什么?

保守主义者的悲剧

弗谢沃洛德.柯切托夫几乎是全能的文学统帅,社会现实主义的大师,开始是《文学报》的主编,后来是《十月》杂志的主编。但,显然这一套职位和称号在他身上与政治短视以及对国家机器的局势的完全无知相结合。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明白,他要借小说《你到底要什么?》找的那个对话者在权力的走廊里根本就不存在。

不仅如此,柯切托夫在某种意义上违反了那些苏共思想家们自己制定的、他所吁求的不成文的游戏规则。一党制和单一的意识形态体制完全不意味着执政党的内部没有派系斗争,包括与思想理论的内在基础的斗争。况且,政治上活跃的年轻的反对派该向何处去?或是直接成为持不同政见者,或者……或者加入执政党,并在党内建功立业。

而且任何反对派都不会妨碍这样的仕途。“随便给我一本列宁的小册子,我都能在里面找到为任何一场政变辩护需要的引语。”有人认为这段话是教育人民委员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说的。这句话相当准确而又清晰地阐明了局势,虽说未必出自真诚地相信共产主义理想的卢那察尔斯基之口。

俄文版《你到底要什么》/摄影:BUMP.RU

党内派别和各种伪意识形态结构(“党内的斗争倾向”)大约1929年之前在党内始终存在,也是在1929年确立了斯大林的个人权力。只要党内派别和党内斗争倾向与斯大林的权力竞争者(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布哈林)有联系,这位领袖就一直没停止主动同它们作斗争。在此期间,他甚至不惜采用那些明显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比如反犹太主义来对抗托洛茨基。为公平起见,需要提及的是,托洛茨基也曾主动利用反高加索情绪来反对斯大林。

在斯大林坐稳了权力宝座以后,他再次与党内帮派现象以及他战友们的意识形态倾向产生矛盾。这时,派系的领袖们(贝利亚、马林科夫、日丹诺夫)不仅维护自己集团的利益,还对国家的长远发展之路有自己的看法。但,因为这些派系的头目已经不再威胁到斯大林的权力,这位领袖便成了此类斗争的调停人。

斯大林之死导致这些集团间的交锋,在此过程中,思想意识更为混杂的尼基塔.赫鲁晓夫占了上风,从而胜出。如果说赫鲁晓夫的对手们——马林科夫和贝利亚对国家发展有自己的计划(其品质另当别论),那么赫鲁晓夫则准备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要不然,怎么解释这样一个事实:起初他痛斥拉夫连季.贝利亚非斯大林化的建议,随后在苏共二十大时却成了第一个反斯大林主义者。

揭露斯大林,赫鲁晓夫算是放出了妖魔。这回党内和知识阶层内部的形形色色的集团开始公开亮明态度。

1964年,登上权力宝座的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应该或是以斯大林(或伪斯大林)的手段制止党的知识阶层的勾心斗角,或者开始把它们实行现代化改造,建立斯大林主义者及自由派、西方派和“俄国党”之间的平衡。结果他倾向于建立平衡。而且,显然,建构平衡体制的活动集团的主要成员是米哈伊尔.苏斯洛夫。

柯切托夫拿着他的小说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反对党的知识分子集团的平衡。他的小说是对社会精英的思想意识形态的宣言,正是这些精英能够按照中国的样板发动苏联版的“文化大革命”。人们认为苏共中央政治局成员亚历山大.谢列平(1918-1994,1958年12月25日,40岁的谢列平成为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二十二大后被选为苏共中央书记。他曾是苏共最年轻的高级领导人之一,也是最有能力的高级官员之一。他曾参与解除赫鲁晓夫的职务,后与勃列日涅夫产生嫌隙遂被逐渐边缘化。–译注)的集团是与中国接近和在苏联进行意识形态清洗的拥护者。然而,在近东六日战争(发生在1967年6月初以色列和毗邻的埃及、叙利亚及约旦等阿拉伯国家之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方面称六日战争,阿拉伯国家称其为六月战争,亦称六·五战争。战争从6月5日开始,共进行了6天,结果埃及、约旦和叙利亚联军被以色列彻底打败,这场战争是20世纪军事史上最具有压倒性结局的战争之一。–译注)之后,当谢列平集团成员试图对勃列日涅夫及其亲信予以打击的时候,在1967年6月的苏共中央全体会议上谢列平成员却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有件事提起来很有意思,1971年,柯切托夫的小说的出版地,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而是在上海。也就是说,不单是在被“文化大革命”笼罩下的中国,而且是在这场革命的最中心。鉴于1969-1970年苏中关系的紧张,这一事实可以成为柯切托夫的敌人们的额外王牌。

就这样,柯切托夫在期望保护苏联体制的同时却没明白,他以怪诞风格描绘的现实,却是令他试图吁求的苏斯洛夫这类思想家们非常满意的生活。确切地说,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小说已经出版。显然,柯切托夫承受极大的绝望情绪,这种心绪他尝试在未完成的小说《雷电击顶》中表达出来,他在这部小说中以讽喻(寓意)的手法试图展现上世纪70年代初的情形。1973年,柯切托夫饮弹自尽。官方宣布的自杀原因是他患了肿瘤疾病。这位苏联思想家的生命之路就这样悲剧性地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