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最好的新纪念雕像，加上一个被遗忘的勒热夫
作者: 徐杏仁
特维尔州勒热夫市，这是一座位于莫斯科西北200公里的小城市，伏尔加河穿城而过，这座建立于1216年的小城拥有800年历史，居住着6万人。
6月30日，距离勒热夫市中心西南的8公里，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纪念仪式，艳阳高照，仪仗队小伙子们站得笔直，俄罗斯总统普京正与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参与勒热夫战役纪念馆的开幕式，后者前段时间应邀观看了推迟的胜利日阅兵。
俄罗斯举办这样的纪念仪式轻车就熟，奏乐国歌，慰问老兵，总统致辞，全体默哀。
看到这里，你可能还有疑惑，这场纪念仪式，是在纪念谁，不要着急，我们后面就会解答。
当天晚上，俄罗斯国家1台在黄金时段报道这事，我们可以看到，在两国总统身后伫立着一座高25米的青铜雕像纪念碑——“致苏联士兵”。
这座雕像在前不久的4月刚刚落成，是为了纪念在1942-1943年勒热夫战役中，所阵亡的622664名苏军战士。
也许这张远景你们看不太清楚，让我放一张近景。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但我是去年知道这个项目，从哪儿知道的记不太清楚了，那会儿，这座纪念碑还没完工，网上只有效果图。但是当我看到这个设计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设计师太绝了。
士兵手持低垂的波波沙冲锋枪，下半身由镂空还有实体的鹤群组成，士兵的生命逝去，像鹤群飞过，战士低垂着头，神色忧伤。
这同常见的正在作战的，眼神英勇的，慷慨激昂的烈士雕像不同，你第一眼看见，就有一种淡淡的忧伤的感觉，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士兵，这是一个死的无名的士兵。这太符合勒热夫战役的定位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勒热夫战役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不为所有人所知。
根据设计师安德烈·科罗布佐夫的说法，“他并没有去看那些参观者——他为之所献出生命的，那些还活着的人，而是置身自己的世界中。因此，我们把他的脸设计得平静，沉思，甚至超脱”
我有一位学建筑的苏粉朋友，昨天把完工的照片发给她看，她说“这个反重力设计太喜欢了，而且从下往上体积感的渐变很好，以这个光线来看，脸部细节很模糊，比较能作为一个群体的概括。”
她说的没错，士兵的面部形象就是代表了所有参加勒热夫战役的士兵，是俄罗斯联邦国防部根据档案中的在勒热夫附近作战的士兵的照片制成的，这是他们全部的集体形象。
2017年4月，俄罗斯文化部、外交部同俄罗斯军事历史协会协同立项，向全球征集勒热夫纪念碑的设计。2018年，设计师安德烈·科罗布佐夫和康斯坦丁·福明的设计从一众作品当中脱颖而出被选中。
2019年6月该项目动工，直至今年4月完工，勒热夫纪念馆综合体总预算为6.5亿卢布（约6500万人民币），没有动用国家财政，完全依靠公众捐款。我作为中苏历史的业余爱好研究者，冲着勒热夫战役和这个绝妙的设计，知道这个项目之后还捐赠了100卢布（约10元）聊表心意。
勒热夫纪念馆项目官网
勒热夫这个名字，可能读文章的你并不熟悉，提到二战的东线战场和苏联人民伟大的卫国战争，我们往往想到的是莫斯科保卫战，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前者的胜利宣告了“闪电战战无不胜”神话的破产，后者的胜利成为反法西斯战争的重大转折点。
而勒热夫战役，这场惨烈程度更甚于斯大林格勒的战役，因为种种原因，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以至不被世人所知。接下来我们要说的，正是在卫国战争期间，所发生在勒热夫的故事。
1
1942年初，莫斯科保卫战的胜利已成定局，慈父斯大林面对这样的态势，认为正是反攻的好时机，毕竟苏联红军“生来就是进攻的”。
于是，在勒热夫，这个距离莫斯科200公里的小城附近。一场由两个救火队员指挥的战斗打响了。苏军的主要指挥员是“斯大林的救火队员”朱可夫，而德军的指挥官则是“希特勒的救火队员”莫德尔。
莫德尔
朱可夫
1942年1月底，苏军投入105万人进攻勒热夫-维亚济马，大本营计划由朱可夫指挥的西方面军和科涅夫指挥的加里宁方面军从东西两侧进攻，试图切断莫斯科-斯摩棱斯克公路一线，完成对德军第九和第四装甲集团军的合围，在解放莫斯科州和图拉州的基础上，进一步解放勒热夫到维亚济马，这场战役被称为第一次勒热夫-维亚济马进攻战役。
由于战线过长，缺乏足够的装甲部队，突入的苏军没有力量切断公路，反而陷入了德军包围圈中。
如果你是一个军事小白，也不要紧，请看下图，呈“丁”字状的白色区域是德军中央集团军的突出部，威胁到了东部莫斯科的安全，而苏联大本营想做的就是从中间切断，将德军包围起来并消灭。
第一次勒热夫战役结束后的两军态势
2月底，第33集团军和近卫骑兵1军与西方面军主力的联系已经完全被切断，陷入到德军包围圈中。也就是说，本来承担包围敌人任务的他们反而被敌人包围了。
空降军第4军作为预备队被伞降到包围圈中以加强第33集团军的作战力量，然而对于事态的改善无济于事，第4军军长列瓦绍夫少将甚至还没有能够成功伞降，其运输机就被德军击落而阵亡。
整个3月，处在包围圈当中的苏军都在和敌人战斗，此刻的苏联统帅部还幻想达成最初的战略目的，但已经不可能实现。
4月初，西方面军司令朱可夫终于允许包围圈中的苏军进行突围，他给第33集团军划定了一条长达180公里的突围路线。第33集团军司令叶夫列莫夫中将越级向大本营，也就是斯大林，电请沿着最短路径穿过乌格拉河突围。
朱可夫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但斯大林说：“叶夫列莫夫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我们应当同意他的看法。”
叶夫列莫夫的确称得上“经验丰富”，至于他的经验到底有多牛x，我们后面还会详说。
第33集团军指挥官叶夫列莫夫中将
包围圈外的第43集团军按时发动了接应攻势，但第33集团军却没有突出重围。根据朱可夫的回忆录，德军在乌格拉河沿岸发现并且击溃了叶夫列莫夫的突围部队。
此刻的第33集团军，粮食短缺，弹药耗尽，第33集团军官兵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战役的结果早就确定了，西方面军的指挥官接连下达作战命令，但是这些指令外却没得到任何其他部队和其他手段的支持，朱可夫2月从第33集团军抽调第9步兵师（约1万人）到第43集团军，就给了敌人围歼叶夫列莫夫的机会。”
——《第33集团军的悲剧》
苏联大本营派出一架飞机去包围圈接叶夫列莫夫出来，却被这位勇敢的中将拒绝。这位中将拒绝离开他的士兵，让飞机带走了第33集团军的军旗。
一支部队的军旗，就是它的全部灵魂。
叶夫列莫夫没有走，而且部队已不能够整建制存在的情况下，他的下场只能是十死一生，我们不知道当时这位中将是怎么想的，但他的行为称得上勇敢。
1942年4月13日，第33集团军和大本营的一切通讯联系都中断了，部队完全被打散，以游击队的形式存在，苏军向东突围。
4月19日，指挥官叶夫列莫夫已经身受重伤（后来的尸检显示身体有三处负伤），他不想被敌人俘虏，选择开枪自戕殉国。
这位45岁的中将，也像勒热夫战役一样并不知名，我在之前也并不知道，在网上查阅了相关的履历，发现这位中将真的是战功累累。
叶夫列莫夫经历过一战的血洗，当过炮兵少尉，在十月革命时期参加莫斯科的武装起义，俄国内战时期他在高加索地区作战， 1920年获得了阿塞拜疆苏维埃革委会所颁发的红旗勋章，这是当时的最高荣誉。
1927年，叶夫列莫夫作为军事顾问出访中国，并帮助中国的北伐，在那里遇见同为军事顾问的，但后在大清洗期间被杀的布柳赫尔。1928年7月，他从中国返苏。
1938年，叶夫列莫夫被召见到莫斯科，因涉嫌与图哈切夫斯基这名“人民公敌”有联系而被内务部们软禁在莫斯科饭店。审讯持续了两个多月，由于他同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同志的亲密战友伏罗希洛夫和米高扬的私交，他写信向他们求助才得到了释放，否则，就也要去见布柳赫尔了。
正是这样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勇敢的、久经沙场的理想主义者，死在了勒热夫的战场上，我们没法评述他在生命最后所做的最终选择，但战争就像绞肉机，理想主义者则是在最初就被绞死的的一批人。
现代的研究人员Mikheenkov在《前线，战争的真相》一书中提到，“无论是根据幸存者的回忆，还是从德军那里缴获的文件，都没有显示第33集团军出现过集体投降的事实，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战斗。”
叶夫列莫夫的遗体被德国人发现，就连敌人也尊敬这位勇敢的将军，他们把他葬在斯博罗德卡村（位于俄罗斯斯摩棱斯克州），并树立了一块用德语和俄语所写的墓碑。
德军给叶夫列莫夫竖的墓碑
中将牺牲的第二天，也就是4月20日，第一次勒热夫-维亚济马战役正式结束。西方面军和加里宁方面军付出了死亡失踪27万人，伤病50万人的代价。
德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损失有生战斗力33万人。德军方面，42年1月临时领命的莫德尔一战成名，由此获得了“防御大师”和“莫不攻”的戏称。中央集团军在此战后为了利用“勒热夫突出部”继续威胁莫斯科，在此地区修建大量的防御工事坚守。战线又暂时恢复了平静，德军从5月底到6月底，开始肃清苏军余部和游击队。
上文中我们提到，苏军第33集团军和近卫骑兵1军都陷入了包围圈，第33集团军的命运我们已经交代，那近骑1军呢？
他们的军长别洛夫此刻仍在率领近骑1军和空降4军的残部，在德军的后方坚持着，已经作战了4个月以上的苏联游击队已经弹药匮乏，损失惨重。
直到1942年7月18日，打了五个月游击的别洛夫才得以突围成功，与西方面军的主力会合，别洛夫在此后还参加了强渡第聂伯河和进攻柏林的战役，见到了把红旗插上国会大厦的那一刻，他在战后一直活到65岁，于1962年12月在莫斯科去世。
近卫骑兵1军军长别洛夫
所以我们可以感受一下，苏联人，尤其是苏联官兵对德国人会报有一种什么的样的感情，我和隔壁军的将军一起率领部队陷入重围，我只听说他没搭飞机回莫斯科，生死未卜，我在东欧平原开阔地仅有的森林里打了五个月游击，没吃没穿，我眼睁睁地看着部下一个个牺牲，我能对德国人有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2
1942年7月中旬，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爆发，为了牵制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预备队不能南调，苏联大本营决定在勒热夫—瑟切夫卡采取攻势，牢牢吸住德军主力。这就是第一次勒热夫—瑟切夫卡进攻战役，战斗从七月进行到了九月底，苏军第30集团军一度攻入勒热夫市区，但未能占领城市。苏军共投入34万人，以伤亡19万人的代价向前推进了40公里，逼近到勒热夫—瑟夫切卡铁路一线。
苏联大本营的战略目的无疑是实现的，1942年中下旬，勒热夫地区的中央集团军拥有11个装甲师，近700辆坦克，而在南线斯大林格勒作战的也不过只有近7个装甲师。8月中旬，德军还采取了名为“旋风作战”的进攻行动企图削平突出部南侧的苏军部队，但是被另一个苏联狠人巴格拉米扬领导的第16集团军“以运动战打运动战”给打烂了。
勒热夫战役的战地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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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勒热夫—瑟切夫卡进攻战役发生在1942年11月-12月，代号“火星行动”，同时期，苏军在斯大林格勒方向也开始了反攻。
火星行动成为了苏联名将朱可夫的著名黑历史。 因为在三周的攻势当中，苏军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中央集团军的战略预备队不断支援莫德尔，共5个装甲师和1个摩步师。而斯大林格勒的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则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苦苦鏖战。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大卫·格兰茨评价这次战役：
“朱可夫未必是正确的，而且火星行动也未必只是佯攻。对苏军而言，这是一场雄心勃勃、规模巨大但执行过程笨拙，损失庞大的战役”。
在火星行动的三个星期内，苏军损失了约10万人，德军则损失了约4万人。
也有人为朱可夫辩护，这位著名的指挥官在斯大林格勒和勒热夫之间飞来飞去，很难掌握两地的作战具体情况。不过这也成为了勒热夫战役在之后不被提及的原因——照顾朱可夫将军的威望和面子。
勒热夫战役的战地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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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3月，由于斯大林格勒的失利——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被全歼，东线的兵员紧张，希特勒终于同意部下放弃“勒热夫突出部”的提议，德军开始分阶段撤退，称作“水牛行动”。
苏联则将其称为第二次勒热夫-维亚济马进攻战役，斯大林抽调罗科索夫斯基的顿河方面军劳师远征，对纳粹中央集团军发起攻击，然而给他们留下的只有纳粹伪军——“俄罗斯人民解放军”，苏军并没有能有效歼灭德军中央集团军的有生力量，德军成功撤出突出部。
这就是发生在勒热夫附近的全部四次战役。 我所能讲述的也只是勒热夫战役中数百万人中的一小部分故事。
据资料统计，勒热夫战役，苏军累计阵亡、失踪和被俘60万人，受伤110万人，而德军的总损失估计在67万-75万人之间。这场战役成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最血腥的战役之一，双方投入的兵力之最，和来回拉锯战的时间之长，十分罕见。在长达17个月的战役中，勒热夫及其附近的村庄城镇完全被毁。
当我们现在，在这样一个稍微和平一点的年代，谈论战争的时候，重要的不是战略目的和将帅的得失，而是打仗的战士，每一个伤亡数字背后，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就像你我身边的朋友的一样的人，有他们的二十岁，有他们这二十年所经历的故事，同家人的欢歌笑语。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就要夺走他们的生命，不止是他们的，还有从革命年代存活下来的，那些老兵。
有军迷戏称莫德尔是“莫不攻”，但这位国防军指挥官在撤退时对占领区采取了惨无人道的焦土政策，烧毁房屋，向水源地投毒，实行屠杀。我们很少有人能成为运筹帷幄的救火队员，我们要么是火，要么是被火烧的，在同苏德战场一样烈度的战争中，对我们而言只会有一条出路——死亡。
1946年苏联诗人特瓦尔多夫斯基写下关于勒热夫战役的诗篇，他曾经亲临勒热夫的战斗一线，目睹了生命是如何消逝。我节选了一部分翻译出来——
在无名的沼泽地，
在第五连的左翼，
我死于一次猛烈空袭。
既没有听到爆炸巨响，
也未亲睹燃烧的火光，
像从悬崖坠落——
深渊无穷无尽。
你若在全世界寻找
直至末日也会看到——
我的肩上没有横杠，
我的胸前没有勋章。
……
在悲伤的夏日，
我死去了，对我而言——
在这一天之后，
没有名字，没有布告。
……
对死去的和沉默的，
有一个欣慰的消息：
我们为祖国牺牲，
祖国因我们得救了。
……
兄弟们，在战争中，
我不知道我们的区别，
活着的，和死去的，
都处在一条水平线上。”
我就不具体分析这首诗歌，有兴趣的可以自己找来全文看看。特瓦尔多夫斯基著名的这句“我们为祖国死去，祖国因我们得救”这句诗还被写在勒热夫“致苏联士兵”的底部上。下图普京和卢卡申科面对的俄语文字就是。
以《鹤群》的一段歌词作为本篇文章的结束吧。
没有归来，从流血的战场，
他们并不是埋在我们的大地，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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